我的1977

青春风采飞扬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8-30 15:37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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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1977这年,发生了很多事。“我”没有考起大中专,带领村上的伙伴来到了煤矿,大班长张国富在穿水事故中丧生……于是这年记忆深刻。自传体的小说,细节描写很到位。

1977年我高中毕业,回到了老家农村务农。

这天,见几个耍得好的伙伴粑粑肉、王三娃,雄不起、麻麻亮、鱼大脑壳在晒坝上烤太阳,便过去和他们吹龙门阵。

粑粑肉见我走过去,大声武气的吼起:“蒋秀才!你不在家读书,明年好考状元,来和我们这些社会杂皮混个球?”

我这几天正鬼火起,找不到擦痒发泄火气的地方,过去搂屁股给粑粑肉一脚:“放你妈的屁,老子现在也是农老二,有啥看不顺眼,小心老子给你紧下皮子(打他)!”

我跟同宗同门的表叔,练过几年拳脚,粑粑肉这样的角色,三五几个我也一点不怕不虚他!

王三娃见状,忙顺着猫儿毛麻,打趣说:“蒋老弟!不要干筋火旺麻,兄弟伙几个,就你进了十年的‘牛圈’(指学校读书),你看我们成天晒太阳捉虱子,穷得叮当响,每天两顿‘吹吹饭’(煮得很稀的粥),肚皮都混不饱,更不要想今后咱过取得上媳妇喽!你小子脑壳灵活,给拿个主意。”

雄不起不知趣的打断话:“不要扯得老远,我结了婚,有婆娘的人,不象你们一个二个王老五,裤儿破了没人补,光棍一条!”

鱼大脑壳看不惯雄不起的臭得性,骂道:“雄不起!你狗日的不要猴子的屁股给老子翘上天,龟儿子的咱过叫‘雄不起’?你那小弟弟不管用,名下的娃儿是不是你的哦?!还是个问题。”

我打断他们不进油盐的扯淡说:“办法倒是有,活人不会遭尿憋死。哪个去提瓶酒来,哥几个整几口,好想想咱过谋生。”

麻麻亮一拍胸口:“我还有瓶高度酒,我去给哥几个提来一起慢慢喝,有了好去处,可不要忘了带上兄弟我!”。

我们懒洋洋坐在晒坝上,象一身脏兮兮的流浪狗。没一会麻麻亮提来了满瓶的白酒。王三娃接过酒瓶就贯了一大口:“哇!这啥白酒?咋过这燥辣,够味!”

麻麻亮得意的说:“这个‘酒’来得不容易,是我姐夫从医院拿回来的半瓶酒精,我加了半瓶白水兑的哟!”

我也接过酒瓶喝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火辣辣的热流,从口腔一下窜到胃子里,头一下晕乎乎的。

二、

父母得知我没有考起大中专,只能回农村修理地球,就给在煤矿当行政科副科长的三爸写了信,让他给我谋个职业。三爸回信说,矿上正缺井下生产一线的采掘工人,如果侄儿吃得苦,身体好,可以先来试用半年当学徒,半年后如果能转正,就是国家正式工人。并要我们转告老家村子里头的年轻人,愿干井下挖煤的青壮年都可以去。这真是打瞌睡,正好遇到枕头,我要粑粑肉、王三娃,雄不起、麻麻亮、鱼大脑壳他们回家去,和父母和媳妇商量好,决定要去矿上挖煤谋生的准备好路费、换洗衣服,明天大早七点在晒坝碰头,坐拖拉机到县城公共汽车站,坐班车去火车站,然后买火车票坐火车,去两千公里外的煤矿。

村子里的人,听说去煤矿干上半年转正,就能端上铁饭碗,当上国家正式工人,消息一传开,就有二十多人想去,有的还怕人多去不了,悄悄给我家送鸡送腊肉。乡亲们生活都难,我没收任何人的礼物,只按照三爸的分咐,一定要年轻力壮,是去地底下千多米深井洞里挖煤、推矿车、扛一百多斤重的厢木,身体单薄力气虚火干不下来。有的知道挖煤的艰难,不愿去了,到了第二天大早,只有十七个人等候着,准备和我到煤矿去当工人。

父母要我记住:到县城,别忘了去邮电局给三爸拍一封加急电报,告诉他,我们坐哪天的火车,出门在外有啥事好有个照应。

三、

我们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终于到了站。由于是第一次坐火车,许多人都晕车,下火车走在地上,觉得踩象踩在棉花上一样,脚杆发飘头发昏,有的喊大便都拉不出来。我一打听,离我们要去的煤矿还有三十多里公路。正在为难时,一个面熟的中年人站在我面前问:

“你是蒋三娃嗦?”

我记起来了,他就是我的三爸,长得慈目善脸胖乎乎,象个大馒头。

三爸一挥手:“来!都过来,站在一堆。来了多少个?”

我告诉三爸:“一共十七个,全是身强力壮的棒小伙!”

三爸高兴的拍着我的肩:“小子对头!要得!矿上每月五十三斤定粮,还发工作服,过年过节发烟、酒、糖、腊肉、花生、水果,虽然是累点,年轻人就要吃得苦,好好干,过几年就娶上媳妇了,日子肯定比在农村好过得多。”

三爸要他们爬上煤矿派来拉我们的货车厢,我和三爸座进驾驶台。

四、

矿上给人感觉确实不错,人们无论男女一派忙碌,公路上车来车往,矿区有五、六层高的水泥楼房,这让偏僻山村来的我们大开眼界。井巷外的铁轨上,小火车(电机车)拖着几十个矿车进进出出,煤仓是堆成山的原煤。下了车,三爸便领着我们十七个到食堂去吃饭,两个男炊事员抬来两大蒸格热气腾腾的馒头,漂亮的女炊事员笑嘻嘻的为我们端来肉汤。这顿肉汤下馒头,是我们二十来年第一次这么好的优待享受,吃得可香啊!

鱼大脑壳特能吃,一口气吃下十三个二两重的热馒头,三大碗肉汤,看得炊事员们向他竖大拇指。

吃饱喝足,三爸带我们去安排单身宿舍住房。住房紧张,一间十六平米的房间,要住七个人。我央求三爸,把粑粑肉、王三娃,雄不起、麻麻亮、鱼大脑壳五个耍的好的安排住在一间住房。

第二天,发了全套新的矿工帽、工作服、雨鞋、帆布皮带、帆布手套,还有劳动工具钢钎、厢刀、十字镐。然后由矿安全科给招来的工人一共有七十多个,一起参加8天的井下安全培训。

五、

安全培训后,我们分配到了各班组,为了便于管理,我们十七个同乡分在了一个大班,我们向班长提出,让粑粑肉、王三娃,雄不起、麻麻亮、鱼大脑壳分在一个小组,上下班在一起,又彼此熟悉性格合得来好相处。班长知道我是高中毕业,在同乡中有号召力,便委任我担任生产小组副组长,每个月有3.5元的组长津贴。

干了一个多月才知道,煤矿井下采掘一线这饭碗并不好端,矿山子女差不多在干井下机电工、运输工,或者调到了井上干基建工、炼焦工、汽车队开大货车,只有从农村招工来的我们才干这井下挖煤的工作。

上世纪七十年代煤矿井下生产条件差,全是强体力劳动,矿山大多还是处于原始劳动状态。通风差,有的工段热得让人汗流浃背,这样高温还要用十字镐把坚硬的煤挖下来,用铁铲把煤铲进运输电溜子,煤壁太硬就用电煤钻打眼放炮,其艰苦程度可想而知。有的工段,由于地表水常年渗透,不停的滴水,穿上雨衣,不到两小时也会全身衣服浸透,只好穿着湿透的衣服,我们年轻人索性脱过溜光,在师傅带领下支撑厢木,挖煤运输原煤。

痛苦的是上夜班,年轻人白天都好玩,到夜里躺下睡几个小时,又怎么都不能入睡,刚要睡着,闹钟响到夜里十二点,该起床上班了。没睡好觉,就要熬十个来小时夜,还得不停的劳动。冬天上夜班,特别让人又感到难受,冷风吹得人冰凉,匆匆起床穿上衣服来到更衣室,又要脱去穿暖和的衣服,换上粘上煤屑和汗水冰冷显得硬梆梆的工作衣服,会让人冷得全身发抖。

煤矿工人可以说是天下最累的人,煤矿井下采掘工,可以说是天下最危险的工作之一。井下工作面要受到水、火、瓦斯的威胁,还得随时警惕冒顶、垮塌、机械等事故,常有险情发生。就是这个年产80万吨的中型煤矿,平均每年要在井下因工牺牲三、五人,出特大穿水或瓦斯爆炸事故,几十个工人兄弟就会失去生命。出大事故后,矿上是一片遇难者家属哭声,几十具棺柩摆在烈士陵园,看见让人觉得凄惨得掉泪。家里的人,也常为在煤矿工作的亲人耽心。

三个月后,同乡一起来的十七个人中,有的吃不了矿山井下工作的苦累,被井下发生的险情吓缩了头,有八九个人悄悄逃回家去。我们六个的要好朋友中,麻麻亮和雄不起也当了逃兵。

粑粑肉、王三娃,鱼大脑壳也有些动摇,我把他们三个喊到小酒馆,边喝酒边劝他们安心留在矿上。世上乌梢蛇条条咬人,修理地球当农民也不容易,土地贫瘠产量小,一年辛苦下来能吃饱饭就不错,象我们这些年轻人,家庭条件差的一辈子也娶不上媳妇。在煤矿虽然累点苦点,也有危险,但只要自己注意安全,也没那么吓人,老工人中许多干到退休从没受过伤。

当时煤矿井下工人,每月有定粮五十三斤,自己吃不完,还能向家里捎带大米、白面、面条,在当时粮食还紧缺的条件下,让人羡慕。每月休息四、五天,还能挣六十多元钱;仅每个月的工资,在农村老家,就要值一家三、四口人一年的劳动收入。

安心在井下干,最多两年,便能存下钱,娶个漂亮的媳妇。小伙子要是长得帅些,会吹牛哄人,说不定矿上的女工就被你追到手,今后儿女都成了吃商品粮的。正式职工干到52岁,退休后就能拿到旱涝保收的“退休工资”,到那时就该享清福了,这是农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三个兄弟伙听我讲的真心话,也确实是道理,便安心留了下来。

六、

一晃两个多月过去,这天轮到我们上夜班,我和粑粑肉、王三娃,鱼大脑壳到大巷里推矿车搞运输运煤炭。我们刚一人推了五车煤,下煤炭的出口就被潮湿的煤炭堵上了,我忙打电话到工作面向大班长汇报。半小时后,大班长从工作面气喘吁吁的赶来,他手里拖着五米长的铁棍,来到下煤口。

他要我们站远点:“水太大,全堵上了,我想办法把堵起的煤炭撬下来。”大班长很有经验,不一会就撬下来不少稀煤炭。

忽然听到“轰隆隆”巨大的声响,我们没有反应过来,泥煤浆由上而下冲来。我们头上的矿灯被冲熄,稀煤浆一下就淹到了我们的脚弯处,忙扭亮矿灯:大班长张国富已被稀煤淹到了肩头以上,只剩头在外面。

几百支耗子慌忙从我们身边,东奔西窜“吱吱吱”叫唤着逃命。

我们忙用竹巴片和木料垫在稀煤上去救班长。稀泥煤浆还在继续流下来,我们用矿工帽把稀煤浆舀开,但救不出张国富班长。

大班长见我们在徒劳的救他,声音微弱的说:“小蒋!不要救,不行了!记住我借了王远贵五百元钱,请领导替我一定还上。快走!危险!危险!”

又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隆隆”声,我们慌忙逃命,待我们爬着站起来,早已不见大班长,巷道差不多被淹埋。我忙拉起稀泥中的粑粑肉、王三娃,鱼大脑壳,四人手紧紧的拉着手,踩着稀泥浆向井口外逃生。

终于出了井口,我们才知道,地面上遭遇五十年未遇的特大暴雨袭击,冲穿了2号井洞,造成了穿水事故。生活区也被泥石流袭击,伤亡惨重,我们一起去参加抢险。

大班长牺牲了,矿上有43个职工和家属被泥石流夺去了生命。矿山告急,全矿上下沉静在悲痛中。市、县紧急救援人员赶来,救灾物资和食品运来了。省政府派了一位副省长和省民政厅、省煤炭事业管理局领导和医务工作者坐飞机赶来,帮助矿山抢险抗灾。

在追掉会上,大班长在临死前的嘱托,让全矿职工打心眼里敬佩,他不惧怕死亡,想到的是借了别人的钱,死后也要还上。

全矿职工团结一心战胜困难,遇难者家属通情达理不闹事,常驻户口近万人的矿山社会治安稳定,生活、工作次序正常,水、电、公路、通讯逐渐恢复。

我们四人被评上省抗洪抢险先进,受到省政府表彰,在全矿大会上作了汇报,还到省城去出席了抗洪抢险表彰大会,我们四人顺利转为矿山正式职工。

粑粑肉表现好,井下技术过硬,后来当上了二矿井副井长。

王三娃在一次事故中牺牲了。

鱼大脑壳努力学习文化,练成一手漂亮毛笔字,调到了矿工会当宣传干事,后来担任了矿工会副主席。

一晃三十二年过去,我们三个从农村到煤矿工作的同乡早已退休。在县城职工住宅小区,有时和粑粑肉、鱼大脑壳下象棋、打牌、喝茶闲聊,想起1977年从家乡到煤矿工作这段经历,说到动情处,还情难自禁不觉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