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天

夜色阑珊，华灯初上。我搂着小爱，走出了新娇娘影楼的玻璃门。

小爱是我的未婚妻，她从化妆间出来时，我惊愕了。我的小爱，一袭洁白的低胸无袖的长裙，包裹着婀娜玲珑的腰身，裸露的肌肤雪白如凝脂，精雕细琢的脸雍容华贵，眼波流转更似千娇百媚。小爱宛若降落凡尘的仙子，娇羞含笑，翩然来到了我面前。我傻楞楞地站着，看着我的新娇娘，小爱莞尔一笑，挽着我的手走进了摄影间。

我和小爱，中午只吃了影楼供应的快餐，现在又过了晚餐的时间，肚子早就提意见了。前面十字路口的转角，有家不错的餐厅，我搂着小爱要去那里吃饭。通行的信号灯亮起，我和小爱有说有笑，穿越马路。刺耳的刹车响声，炫目的汽车灯光……一辆汽车闯过红灯迎面而来，我下意识的推开了小爱。一切都静止凝固，唯有我的身体，沿着抛物线的轨迹，飞出去，落在了几米远处。血从破损的头部汩汩地流出，喷溅在路面，像黑色背景上盛开了大朵殷红的花。

我飞了起来，感觉不到身体的真实存在，像极了轻飘飘的氢气球飘摇在空气里。那一刻，我生平第一次看见了我自己，脸色煞白，被小爱紧紧抱在怀里，鲜血染红了小爱的衣裙。小爱摇着我的身体，歇斯底里地喊着我的名字，泪水沾湿了我的衣襟。心好疼，我不要让自己深爱的女孩如此悲伤，我要把她拥入怀抱细声安慰，我要擦去她腮边的泪。我的身体穿透了小爱，我不能搂我的亲爱入怀，我死了，离开了我的小爱。

奈何桥边，彼岸的曼珠沙华花开，暗媚妖娆，远远看去，如血铺成的地毯。

奈何桥上，死去的人排着队，从孟婆手里，接过一碗碗忘魂汤。传说，人喝了这碗汤，就会将生前的记忆遗忘，可是我不想遗忘小爱的面容。站在桥上，我回头望乡，想最后看一眼小爱忧伤的脸。人世间这样那样的灾难，注定了悲欢离合随时上演，所以排在我前面的人很多。孟婆面容憔悴，疲惫不堪，应接不暇中多了些慌乱。趁着慌乱，我躲在一个大个子人的身后，跟着他急匆匆地过了桥，没有喝下遗忘前世的孟婆汤。我要记住小爱，要在地府里持续我对她永恒的爱。

漫长的黄泉路幽深阴晦，不时燃起的磷火，发射着冰莹淡绿的光。在幽暗阴森的地府大殿，我被魑魅魍魉推搡着，来到阎君面前。阎君端坐，不似凶神恶煞般模样，相貌还有几分英勇神武。阎君手里拿着一锦帕，冷峻的话音掷地有声：“这锦帕是你在人间的档案，我已经阅览，现在碧落间缺一判官，由你去上任，如何？”我冷笑：“我看多了悲欢离合，又经历了生离死别，又怎能判他人之生死？”阎君不能奈我何，判我去了枉死城的无情司，从此，我有了自己的编号：512734，我喜欢这串数字，我把它们读作吾要爱妻生世。

我无所事事，要么整日游荡，要么蜷缩在属于自己的小格子空间。无情司，一排排的小格子，像中药铺里放药的抽屉。我的隔壁住着一对鬼夫妻，那个男子和我一样年轻，而女子是以鬼新娘的名义投奔于他。我和那男子同时点燃一支烟，吐出的烟雾若隐若现，在冰凉的静谧里找不到方向，寂寞地消散了。我给他讲我的小爱我的爱，他给我说他和他新娘前世的困惑。

男子依稀记得自己是疲劳驾驶，驾车由岔路口上主干道时，因一时慌乱，踩刹车错踩了油门，迎头撞上快速行驶的大卡车，当场毙命，来到枉死城。一年后，女子以鬼新娘的名字投奔他而来，她是他前世的恋人么？这冷艳的鬼新娘眉头紧锁，忧郁烦闷，她有什么心结没有解开呢？男子说出他的困惑。

我没有喝孟婆汤，知道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男子当场毙命，路边新起了一座孤零零的坟茔。他的恋人，悲痛欲绝，倍受煎熬，相思成灾，终日郁郁寡欢，精神萎靡恍惚，时常到男子的坟茔哭诉，一年后抑郁而终。两家人遂了孩子的遗愿，在人间操办阴亲，因此，恋人能以鬼新娘的名义来到他身边。男子听罢，泪流满面，怎么能让鬼新娘回复记忆呢？问他自己也问我。

我和他来到无情司的绝壁前，向地府智者寻找答案。智者说不难，男子要寻得夏至日天山雪莲上的露珠，女要寻得秋分日东海深沟的珍珠，将珍珠碾磨粉末和以露珠，在春分日男女对半服下，就能恢复记忆生成情愫。不过……智者顿住话语。

“不过什么……”男子焦急的问道。

“‘执子之手，生死契阔。’要先在冬至日将阳间坟墓里二人的手牵在一起，谁去呢？”智者问。

“我没喝孟婆汤，知道二人的坟茔，让我去吧。”想到小爱，我突然想成全这一对鬼夫妻。冬至日，月黑风高夜，我来到人世间，找到路边那座孤零零的坟茔，化作一缕青烟进入坟茔。棺椁完好，人已成累累白骨，我把女子纤细的手骨，完好如初地，放进宽大的男子手骨里。这样，他们的手，生生世世牵在一起，他们的情爱，缘定三生。

春分日，男子和鬼新娘将历尽千辛万苦寻得的珍珠碾磨成粉末，冲以天山雪莲上的露珠，然后二人对半服下。鬼新娘些许的迷惑过后，猛然扑进男子的怀里，叫着男子生前的名字。二人依偎着窃窃私语，互诉着衷肠。我知道鬼新娘的心结已打开，情愫的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爱情，这一亘古不变的信念，终究会长成参天大树。

男子和鬼新娘幸福相拥的情景，将我对小爱的思念拉长，我要回去看看。我生前和小爱忙碌装修的新房，整洁依旧，小爱爱干净，不允许一丝尘埃玷污着她的空间。洁白的墙，挂着温馨浪漫的婚纱照，是我和小爱吗？我细看，那男子，眉眼有几分熟悉，但不是我。小爱正埋头伏案，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我心里千遍万遍地说：小爱，我回来了，你好吗？小爱，我好想你，好想再抱抱你。口中终究不能发出一丝声音。我怀里洋溢着小爱的余温，指尖流淌着小爱的发香，小爱，我的小爱，我在你的眼前却不能拥你入怀，我在你的眼前却不能让你看到我依旧在，心撕裂般的疼！

“祥子……”小爱温柔的声音，是在叫我吗？她能看到我回来？

照片上的男子应声走了过来，笑盈盈地拥住小爱。“东，过来，到你爸爸这儿来。”小爱对不远处戏耍的小男孩说，依然柔情似水，眉目含笑，眼波流转更似千娇百媚。只是这眉目不再为我含笑，这眼波不再为我流转。

看着他们一家人幸福甜蜜的样子，我长叹。我是512734，不是祥子。我记起来，东是我生前的名字……地府一年，人间十年……我的小爱，已不是我的爱……我的记忆混乱模糊了，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窗外，流星划过静夜，风摇月影，枝蔓狂乱的舞，我给她的爱散落了一地，成了无法收拾的心事。

爱，分了，合了，伤了，痛了，自有时间的大手去抚平伤痕，等待伤口结痂脱落，人会在悲伤中振作，在爱火中重生，宛若浴火重生的凤，破茧展翅的蝶。

信念轰然倒塌，心被一片片的剥离，俱成灰。我飘然来到离恨天，投身进万劫不复永世不轮回的深渊。霎那，烟花绽放，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