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像野兽

（上篇）

当我们火红的欲望在身体里喷云吐雾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再是最初的自己，而演变成为凶残的野兽，张牙舞爪，飞扬跋扈，嗜血，杀戮，无所不用其极。似乎欲望的满足，才能够收获成功，收获快乐，收获绿油油的理想。其实，我们正在与最初的理想分道扬镳，与最初的追求背道而驰。在弱肉强食的竞技时代，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寻找突破生命瓶颈的的最佳方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我们身体里的天使被身体里的魔鬼强奸，变成了搔首弄姿的荡妇。当激情变成了不安定因素，情感开始惴惴不安。我们的目光里流淌着岩浆，血液里沸腾着杀戮，心脏敲响了角斗的战鼓，前进，前进，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每一个细胞都在身体里摇旗呐喊，烦躁不安占据了生活的城池……

姐姐最终还是选择了逃婚。尽管这里面有很多其他因素，但她还是逃婚了。我一直认为这是一条幸福通道。姐姐顺着这条通道逃离了地狱里的魔兽追击，像一只小鸟获得了自由飞翔的可能。不管以后产生什么样的结果，至少，姐姐逃婚本身，是她主宰命运的壮举。

姐姐逃婚这件事，产生了很严重的后果。这可怕的后果，在我后来的岁月里就像一声声霹雳，把我的这一段回忆炸得血肉模糊，不忍卒读。姐姐就像一片云彩离开了这片冥晦的天空，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也开始了他真正的爱情旅程。她是幸运的，因为她遇到了亲密爱人，她又是不幸的，因为那一段爱情粉碎了她的一颗少女之心。姐姐离家之后，我们家就陷入了白色恐怖之中。

当时，高家黑压压来了一大帮人，他们持棍拿棒，气势汹汹，骂声像泼脏水一样泼的我们家哪里都是。他们把我爹围在当中，斥问我姐姐的下落。咋咋呼呼，要我爹立刻交出我姐姐，还摆出一连串可怕的后果，诸如烧房子，送到公安局之类，不胜枚举。

爹面红耳赤，身体就像是风中的一棵老玉米，爹一下子成了结巴，汗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娘蹲在檐下抱头呜呜哭。有人提议，他们家还有个丫头呢，这个丫头长得很整齐呢。那意思就是要我“顶帐”。

于是，几个彪形大汉闯到我面前，撸胳膊挽袖子。他们要来粗的。不知什么原因，我被一股巨大的怒火激发出来井喷式的力量，我瞪起眼珠子，没有丝毫的畏惧，我厉声骂道，你们是土匪还是日本鬼子？！一群舔屁股沟子的东西，咋不叫你妈嫁给高智商顶帐哩！

这几个家伙被我这一阵势给震住了，一时间面面相觑，呆若木鸡。我拨开人群，跳到窗边，从窗台上抓过一把剪刀死死顶在颈动脉上，眼珠瞪得鸡蛋般大，吼到，他妈的，来，谁动动我试试！那几个人摆着手，纷纷后退。其中一个说，你不要胡来，生命只有一次呀！

我见他们害怕了，就乘胜追击道，操你妈的，老子今天非要跟你们拼个你死我活不可！其实，这时我心里特害怕呢，心脏怦怦乱跳，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乱了阵营，一旦让他们看出来我的恐惧，就会立马反扑上来，我就会变成他们网中的鱼盘中的餐。我知道，破釜沉舟在此一举，面对穷凶极恶的野兽，你一定要变得更像野兽，用大无畏的精神武装自己。露出前所未有的残暴与凶狠，他们才可能望而却步，甚至退避三舍。在不讲道理者面前，任何的温文尔雅，谦恭礼貌，只能让他们变本加厉，肆无忌惮。我故意这样，又蹦又跳发疯一般，做出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高家是不要人了。但他们提出了条件，必须给予补偿。爹搓着手，低眉顺眼，满口应承说，那是，那是。我被锁在屋里。透过窗子，我看到高家那把帮人牵着牛拉着羊轰着猪扛着玉米小麦往门外走，爹在旁边，袖着手，他满面堆笑望着，甚至还不时上前帮他们一把。我跳起来，拿脚咣咣踢墙，大声叫嚷，土匪！王八蛋！你们秃子打伞，无法无天了，我要报警！我要报警！一群野兽，一群野兽！

爹噌一声蹿过来，他的脸紧紧贴在玻璃上，爹的脸都有些变形了。爹脸上的肉别别直跳，目光射出一团赤色烈焰，透过玻璃窗呲呲烫在我脸上。他压低嗓音说，毛娃娃，你知道啥？他回头瞅了一眼，说，天？在咱村儿，高金榜就是天，得罪了他，以后咱有好日子过？再说，是咱不讲信誉在先，咱理亏呀，以后咱还得在这村里活人哩，听话啊，千万莫叫老子跟你急！

望着爹脸上的皱纹和他皱纹里流淌的哀怨愁苦，我缄了口。我还能在说什么呢，我看见爹苍老的面孔，无助的眼神，颤抖的四肢，看得出来，他老人家真的是急了，真的是黔驴技穷了，突如其来的苦难让他猝不及防，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他一下子懵了。爹他老人家他明明是在乞求我，乞求我息事宁人。

高智商一屁股坐到地上，咧开大嘴哇哇哭起来，他边哭边冲着我爹喊，臭老头儿，你你你，你赔俺媳妇，赔俺媳妇！高智商手刨脚蹬，弄得灰土乱飞，他的脸上被煤灰染成灰黑色，看上去很滑稽。我家的大黑狗围着它汪汪直叫，他跳起来，找了把粪叉跟狗拼命。狗被斗火了，扑上去一口咬在他屁股上，鲜血淋漓。高家人不干了，围追堵截，铁锨木棍锄头扁担齐上阵，大黑狗一命呜呼，它眼珠子掉在地上，滚成了泥丸。高智商蹦过去，奋力踩上一脚，啪的一声，如爆竹般灿烂。他手舞足蹈，哈哈大笑。我心爱的大老黑就这样死了，而且是我眼睁睁看着它就这样死了。它嘴巴张开，长长的舌头耷拉在牙齿上，它身上的肌肉还在微微颤动，后腿弹腾了几下，伸直了。鲜血顺着毛涌出来，流到地上，渗进土里，变成深褐色。我用拳头咣咣捶着窗玻璃，沙哑的喉咙骂着，你们，你们，是他妈的八国联军。有人把大老黑拖走了。高智商似乎还是觉得吃了亏，他拱进鸡圈，用一根绳子拴了两只鸡，前后往肩上一搭，唱着小调，一瘸一拐晃晃悠悠走了。

高金榜大步流星闯进我家院子，指着我爹的鼻子一通臭骂，他扯掉胸前的红花，甩在地上用脚碾碎，冲我爹脸上狠呸了一口，又大步流星而去。我爹擦着脸上的吐沫还嘻嘻笑呢。爹像送瘟神一样毕恭毕敬，高家人扬眉吐气地离去，脸上充满了不可一世的狂傲。这让我想起了电影里面‘清洗’村庄，搞三光政策的日本鬼子。我在心里默默谩骂，谩骂这群十恶不赦的野兽，他们应该天打雷劈，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里面去。

高家人临走，还在场院丢了烟头，我家两个公共汽车般大的麦秸垛燃起了熊熊烈火，红彤彤的烈火在风中燃烧着，照亮了半边天，空气里充满了焦糊的气味。高家人走后，我家院里只剩下凌乱的鸡毛，缺胳膊少腿儿的农具，和零零星星的羊屎蛋，和一条蜿蜒到门外的血痕。娘红肿的眼里已经没有泪水了，自始至终她只说了一句话，作孽呀，作孽呀，你们这样是会遭报应的！

娘的话不久还真的就应验了。

（下篇）

那个男人说，我的理想就是天天当新郎，夜夜睡新娘，绿纱帐，桃红床，颠鸾倒凤真是爽，不折不扣的大流氓。那是他酒醉之后的话，却道出了埋藏在他心里的潜意识。可是这样的话也会出自一个半吊子的口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每个男人或许都有浓厚的处女情结，他们把女人的第一次看的甚至比女人还重要，如果得到一个处女，就会沾沾自喜，如果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是处女，那他就会自惭形秽，首先在另一个自己面前就会抬不起头来，生活就会蒙上一层惨淡的阴影，首先成为精神上的太监，萎靡不振，失魂落魄，仿佛一下子矮了别人一头。直至终老垂暮，仿佛是陷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那个蝉声飞扬的夏天，暑气把空气变成了沸腾的开水肆意流窜，整个世界都在汩汩冒汗，地球变成了一支刚刚煮熟剥去皮的鸡蛋，人们都在寻找着自己的解暑方式。高智商出事了。

高智商属于那种精力过剩的人，他二百五的精力无处挥发，就满世界乱转，似乎炎炎高温与他毫无关系，他如闲庭信步，悠哉游哉，四下找景致看。高智商还真的找到了景致，他偷偷钻进了王小英家。当时王小英家大门虚掩着，高智商推门就进去了，他想都没想。没想到王小英赤条条的正在屋子里洗澡呢，白花花的肉体在变换着不同的姿势，王小英高耸的乳房，硕大的屁股，甚至被黑漆漆阴毛遮蔽的私处统统暴露在高智商的视线里，也就是说王小英关于女人的所有秘密都完完全全展示给高智商了。高智商眼睛冒火血脉贲张，刚开始他还算沉得住气，屏住呼吸，瞪大眼珠，阔张嘴巴，很是专心致志地偷看王小英洗澡，他算是大饱了眼福。后来就不行了，男人的本能原形毕露。也是这小子也是太差窍，偷看就偷看呗，偏偏高智商嘴里还发出了声音，他流着三丈长的垂涎，说，王小英大屁股，王小英大屁股，王小英白白胖胖大屁股！哈哈哈哈哈哈哈！这王小英发现有人偷看自己洗澡大吃一惊，脸色煞白，嘴巴大张。王小英她也是个半吊子，只穿个粉红色的三角裤头就张牙舞爪地追高智商，高智商嬉皮笑脸，一头扎进王小英家的磨坊里，围着大石磨跟她转猫猫，嘴里还嗷嗷叫着淫词浪语。王小英气急败坏，她抓不到高智商，就跳起来大骂，把高智商的祖宗八代都从地底下扒出来，一通猛操。高智商也不示弱，把王小英家的祖宗八代也从地底下扒出来一通的猛操。两个人真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势均力敌半斤八两不相上下。吐沫星子横飞，污言浊语暴风雨一样猛烈倾泻。几十个回合下来，谁也没有讨到什么便宜。王小英还是觉得自己吃了亏，眼泪擦干，她骂得嗓子沙哑了，也没有讨到半点便宜。王小英气坏了，举了一瓶敌敌威，像举着一枚手榴弹那样，尖叫着咆哮着哭喊着一路狂奔，跑进了高家。她拧开瓶盖咕咕咚咚喝下去，眼珠往上一翻，扑通一声躺到地上一动不动。人命关天，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高金榜吓坏了，搓手跺脚，四肢乱颤。高金榜声称，逮住高智商，要活剥那鳖日货的皮。围观者鼓鼓涌涌，都要把高家院墙挤破了，他们都不愿靠前站，也都不愿错过看热闹的机会。于是就不断有人被挤在前面，又不断有人猫腰往人群里头钻。忽然有人喊，赶快救人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王小英的哥哥王杰闻讯赶来，人们纷纷退后，为他闪出一条胡同。王杰望着横在地上的王小英，没说话。他掏出手机，很平静地报了警。然后，他吆喝过来一个同门的堂弟，说，去把你的奔马车开来。堂弟突突突开来奔马车，围观的众人来了积极性，七手八脚把王小英抬上去。奔马车一掉头，屁股吐出浓浓的黑烟，一路狂奔着，往镇医院送。警笛声的尖叫声响起来。很快，就见一辆警车驾着烟尘飞驰而来。

高智商吓得兔子一样往村外跑，沿着往后山去的羊肠小道一路狂奔。高智商一边跑着，嘴里还嗷嗷叫着，呜哩哇啦，不知道是什么内容。警察跳下车，大声喊叫，高智商，你给我站住，站住！高智商哪里听着一套，尥着蹶子猛蹿，警察在后面猛追。高智商噌噌噌爬上了村头的老槐树。警察叉着腰，仰起脸，叫他下来。高智商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俺就是不下来，嘿嘿，俺就是不下来！他咧着嘴，一手舞舞乍乍，得意非凡！还不时扮个鬼脸儿。警察说，你快下来，不要跟政府对抗啊！高智商脱下红夹克，在手里摇摇，说，小子你看，这是国旗，我要升国旗啦，你们还不快敬礼！警察声音变粗了，说，你下来不下来？高智商把手里的夹克甩下来，笑嘻嘻地说，告诉你把小子，在这里，俺爹高金榜就是政府！

警察摆着手说，你快下来吧，上树是很危险的，你看看下面全是石头。高智商嘿嘿笑起来，高智商说，少他妈的跟我玩里格楞。警察说，你下来把你的事情说清楚，我保证公事公办。高智商说，我呸，思想有多远你就给我滚多远！

警察有点火了，这个警察在这村子里有亲戚，他表姐玉莲曾经被高智商调戏过。对于高智商这样精不精憨不憨的家伙，玉莲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玉莲的丈夫罗成敢怒不敢言，罗成胆子特小，他一直很畏惧村支书高金榜，投鼠忌器，他无可奈何，只能是打牙往肚子里咽。暗气暗憋。有一年春节的时候，罗成和警察表弟在一起喝酒，罗成喝醉了酒，就把一肚子的苦水倒了出来。罗成汪着两眼泪水，拉着表弟的手说，你知道吗，高智商当着我的面调戏你表姐，我当时心里是啥滋味儿，比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甩耳光还难受哇！说罢，他竟呜呜哭了起来。警察表弟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通红，他紧紧拉住罗成的手，狠狠地说，这小子不要栽在我手里，要是犯事儿，被我抓住非好好收拾他不可！这也就是说，警察对半吊子高智商早就恨之入骨了。他刷地掏出手枪，指着他高声喊，你快下来，跟我们走一趟！不然我就开枪了。

高智商吓坏了，脸一下子白了，四肢乱颤，屁滚尿流，他一个劲往树梢处爬。树枝突然咔嚓一声断了！高智商凄怆地叫了一声，从树上跌了下来。在高智商坠落途中，一根短而尖的枯枝刷啦一声划破了他的裤裆，穿透阴囊，两个睾丸被钩了出来，晃晃悠悠挂在枝头，像两只皱巴巴的酸枣。一只喜鹊大约敏感地嗅到了气味儿，它扇着花翅膀喳喳叫着翩然而至，尖长的嘴巴啪地叼起那坨东西凌空而去。高智商哀号着，嘴巴张得像是岸上的鱼，他就地打了几个滚儿成了土驴子，他眼根往上一翻，昏过去。殷红的血从高智商的裤脚流出来，腥臊四溢。在场的人无不惊呆。

高智商成了半身不遂的太监。成了太监的高智商，在病床上浆养了将近一年，才走出家门。都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这高智商倒和往常没什么区别，高智商照旧在村子里逡巡，嘴里头唱着歌儿，歌声嘹亮，响遏行云。高智商这样唱道：我天天当新郎，夜夜睡新娘，不折不扣大流氓。陪着女人上大床，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抬着炮扛着枪，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天天当新郎，夜夜睡新娘，不折不扣大流氓。陪着女人上大床，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抬着炮扛着枪我们的队伍向太阳！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这以后，高智商有了一个绰号“天天当新郎”。人们说高智商走过来的时候，不再说高智商来了，而是说，你瞧，你瞧，天天当新郎来啦。这场闹剧颇具喜剧色彩，在村里村外口口相传，散播了很长一段时间。

王杰驾驶着奔马车一路疾驶，奔马车屁股喷着浓浓的黑烟，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驴，嗷嗷叫唤着，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起来。王小英被送往医院途中，快上马桥的时候，她被奔马车的颠簸给颠醒了，她张开嘴，哇哇吐绿水，然后她吆喝停车，车未停稳，她就蹦下去，连滚带爬跑到了河边，一头扎进河水里，一通猛灌，灌个肚皮丰隆，嗝声如蛙。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几乎是个裸体，就折身跑回车边，把哥哥的衣服扯下来，往身上一裹，说，不中，俺还得找高家那王八羔子，俺还是没个开苞的黄花大闺女哩！不能叫那狗日的白看了！不行，俺的让他狗日的娶俺，俺到他家的洋楼里住去！王杰火了，挥起手，一巴掌狠狠掴在王小英脸上，骂，神经蛋！你他妈的是猪脑子呀，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哇！王小英滴溜溜在原地转了三圈，眼前金星乱冒，鲜血顺着鼻孔和嘴角流出来，她一句话没有再说，乖乖地回家了。

是那瓶水货农药让她离开了鬼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