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思容
一个风尘女子落入红尘的凄凉情感故事。笔法隽秀细微,情感缠绵忧郁,构思曲折跌宕。
云烟深处,繁华落尽浮尘错。
——题记
1、云想衣裳花想容
水云深处,一个清雅得不沾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名字,却是上海最闻名遐迩的风月场所。灯红中只闻胭香脂浓,酒绿处惟听环佩叮当,那些个欢声笑语不过是些逢场作戏,太阳底下谁又有什么真心实意晾晒?在欢场里寻觅真心,无异于做无米之炊,捞水中之月。
自从两年前来到水云深处,花思容就再也没有奢望过能遇上自己生命中的良人。幼时就会念的诗句“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美则美矣,却可惜只是纸质上的童话,人间本就红尘颠倒,晓醒红湿处,只有杨柳岸的晓风残月,不见锦官城的繁花似锦。
花思容冷笑一声,身上越发觉得凉了,打了个寒战,不禁裹紧了单薄的披肩。丝质的旗袍华美却很单薄,不能御寒。轻叹一声,才刚入秋,这天气就急骤转凉,今年的冬天怕是要很长了。
随手招了招,便有一辆黄包车在她面前停下,花思容轻轻叹了口气正要上车,“思容,思容”,焦急的声声唤中压抑不住狂喜,她有点惊奇地回头,一张帅气的脸映入眼帘,那灼灼的眼神迸发出动人的光彩,她一瞬间竟有些失神。那个男子握住了她的手:“思容,思容,我终于找到你了!”若是平时,花思容定会当这些动作定位为孟浪行为而很生气地甩开,此时却有些留恋他掌心的温暖,虽然陌生,却安心。
“先生,我不认识你。”花思容说。淡淡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思容,我是若帆,杨若帆。你真不认识我了?”杨若帆的喜悦立刻宣告褪色,失望明显浮上脸庞,手也渐渐松开。
这时走过来三个男人,一个穿着敞胸对襟的中式衫,头上斜斜压一顶黑色礼帽,两个西装革履却一脸横肉,领头的那个点头哈腰地赔着一脸笑说:“花小姐,我们麦老板已经恭候多时了,很有诚意地请你到府上一聚。”
旁边的杨若帆刚要说话,花思容用眼神阻止了他,嫣然一笑,说:“麦老板抬爱了,思容不胜感激。只是今儿个我有些累,想早点回去歇歇,赶明儿我再给麦老板赔个不是,劳烦转告一声。”
那个男人的笑容僵住了:“花小姐,你这不是让小的们为难吗?”说着上前了一步,气势颇有些咄咄逼人。
杨若帆再也忍不住了,说:“花小姐不是说了吗?她累了,你们这些人,就只顾着自己享乐,有没有尊重过别人啊!”那抬头挺胸气愤填膺的模样,看上去还真有点英雄气概,只是有些滑稽,花思容看在眼里,用手绢遮着抿嘴一乐。
那三个男人交换了下眼色,领头的那个一把揪住杨若帆的领口,恶狠狠地说:“你很喜欢管闲事哈!哪凉快哪呆着去!警告你,别趟这浑水。”
“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你们这样对一个弱女子,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杨若帆毫不示弱地瞪着领头人。
“嘿,你算哪根葱,是不是他妈的找打啊!”领头人恶狠狠骂了一句,一拳挥出击在杨若帆的鼻子上,若帆脸一偏,鼻孔里立刻流下了红色的液体。黄包车车夫早趁乱走了,路人也退出了好远,有些直接绕道了事。
杨若帆用手背抹了一下,右手也挥了出去,拳头打在了那人的脸上。另外两个人见状,马上上前帮忙。可怜杨若帆一介书生,细皮嫩肉的,那几下,连花拳绣腿都算不上,而人家的铁拳铜脚直往他身上招呼,拳拳狠劲,很快就挂着多处彩。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花思容喊了几声,趁大家纷纷侧目的时候,用手中的袋子狠狠朝离杨若帆最近的那个人砸去,然后拉起他就跑。在七弯八拐的小巷里转了几个圈之后,背后的叫喊声渐渐听不见了。
两个人大喘着气停下的时候,杨若帆开口了:“你穿着高跟鞋……还跑得那么快,和她一样……她也是,呵,穿着高跟鞋跑得快的主儿。”
她?她是谁,另外一个花思容吗?花思容“嘿”了一声,不想反驳了。看着杨若帆鼻青脸肿的样子,心里隐隐地浮上了一点心疼的感觉。为什么,她会觉得他那么熟悉呢?她有了一点点恍惚。
2、多少楼台烟雨中
杨若帆给花思容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离奇得匪夷所思的故事,一个让人无法相信的故事。
可是花思容说,我信。
他说,如果你将自己生存的这个环境称作时空,那么,在你所无法看见无法感知的某个地方,还有另外一个时空。两个时空是平行的、并存的,彼此并不影响。在这里,所有的东西,也存在于另外的那个时空,只是以不同的状态、不同的性质存在。而他,就是来自那个时空的。
杨若帆说,在那个时空,也有一个花思容,一个出生于书香门第的女子。可爱活泼,聪慧贤淑,是我的未婚妻。
说着,右手中指下意识地摸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花思容莞尔,那个时空的花思容纯洁美好,而这个时空的我,只是一个歌舞厅的风尘女子,无依无靠。她定定地看着杨若帆,张了张口似乎要说什么结果又是沉默地低下眉,把手中那帕丝绢绞呀绞的。
杨若帆凝视着花思容那纠结的眉间,忽然心生怜惜,说,花小姐,你会遇见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或许,你还会遇见这个时空的我。
幸福?这个词……真滑稽。花思容忽然有那么一刻想笑,笑不能掌控的自己,笑不能重来的命运。
终是笑不出来,花思容起身倒了一杯茶:“那么杨先生,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杨若帆接过那杯热气腾腾的茶,道了声谢,而后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到你的原因了。我的思容,祖传有块玉石,这块玉石被能工巧匠根据其天然之形雕成了一支毛笔,这支玉笔可以带人穿梭时空,移形换影,我无意中启动了它,所以稀里糊涂地就来到了这里。我想,既然思容有这支玉笔,你应该也会有。所以,我那么辛苦地找你,就是希望可以借着它的力量,回到我原来的时空去。
花思容听得很专注,可是越听到最后眉头皱得越深,当杨若帆讲完之后,她轻叹了一口气:嗯,前因后果我全明白了。可是,对不起,我并没有你所说的那支神奇的玉笔。
3、红颜暗与流年换
杨若帆还是有些虚弱,可能伤在了那群打手的拳脚下。只因他也没有地方好去,花思容便把他留下了,为他做饭洗衣裳煲汤煎药,精心照顾着。
日子就这样过去,有一种寻常百姓人家的特有的平稳安宁。
花思容很是喜欢这种感觉,舒适,自在。对杨若帆的照顾似乎也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了。他俩都觉得奇怪,然而却无从考究其中的奥妙。也许是两个时空之间自由一种冥冥中注定的东西连接他和她,套用一个词,那便是:天意。
花思容在闲暇时,总喜欢让杨若帆讲他和另一个花思容的故事。听他的唇齿间温柔地吐出那个名字:思容,我的思容,我家思容。那么深情缱绻,那么情意绵绵。虽然她知道,他口中的思容、他心里的思容都与她无关,可是她就是很沉迷,在沉迷中幻想着,自己就是那个思容,和杨若帆花前月下山盟海誓的思容,被人怜惜被人宠的思容。
这些个平凡女子极易得到的幸福,于她而言,遥远如天边的霞不可触摸,现在忽然得到上苍的眷顾有了体味的机会,即使是预支,透支,她亦在所不惜。明知是饮鸩止渴,她却甘之如饴。
4、自家空恁添清瘦
又是一个五彩霓虹闪烁着暧昧的晚上。水云深处处处充斥着艳光,霓裳,笑语。花思容玉指轻拨,弹完琴后,依旧素面朝天,亭亭玉立于麦田面前,恍若一朵风中的水仙,楚楚动人。
麦田,上流社会中的风云人物,官场、商场、欢场都吃得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谈笑间,便可以使强虏灰飞烟灭,手段极其高明。当时交际场所在私下里流传着这样的一句话——只要麦田跺跺脚,上海都要颤三颤。别以为这样的人就是一脸横肉,满肚肥肠的,相反,麦田相貌堂堂,只是那双眼睛里有着一些阴沉,时不时放射出道道寒光,让人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生怕哪句不对便引祸上身。
此时的麦田微眯双眼,定定地瞧着花思容。这个女子来的第一天,他便发现了她的与众不同。“云想衣裳花想容”,花思容人如其名,国色天香,冰肌玉骨,无须涂抹胭脂香粉,自有一种艳冠群芳的气质,最为难得的是,她举手投足之间隐隐有大家风范,不矫揉,不做作,应酬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麦田当时就在心里暗下结论:这是一颗堕入红尘的珍珠,胜却无数。当下便动了想收她为第三房姨太太的心思,只是两年来,花思容硬是靠着巧妙的周旋不动声色地拒绝了。正因为如此,麦田才对她多了一份敬重,更不愿轻易放手了。
面对麦田的逼视,花思容颔首:“麦老板好。有段日子不见您了,您是越发的英气了。”麦田哈哈一笑:“花小姐的架子真是大,我专程派人请花小姐,没想到你却跟了一个小白脸跑了。如果是因为我的手下没有礼貌,告诉我一声,我一定好好惩戒一番,犯不着这样跑开,别是不给我面子吧!”
“麦老板说哪儿的话,得您照顾着,惦记着,是思容的荣幸,思容即使存心,存的也是万分感激的心,哪敢拂了麦老板的面子呀,至于那个人,不过是我的远房表哥,乡下混不下去了,巴巴地找了来,想找我寻个好点的活,赚几个银子养家,那次实在是个误会,这样吧,我自罚三杯,当是赔罪了,您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大量,不会和乡下人一般见识的吧!”花思容不卑不亢,从容应对。
“哈哈,好一张巧嘴!我若计较便失了身份了,算啦!”麦田大声地笑着,把手往后一伸,站在一边的手下赶紧把一个红缎锦盒恭恭敬敬地放在麦田的手心,“花小姐,这是我偶然间在一个珠宝店淘的,想着你会喜欢,便高价买来送你,希望你喜欢。”
花思容沉默了。风尘中的女子总免不了受人欺凌,而她除了深深的孤寂、满怀的凄苦之外,却是很少受委屈,大多是托了麦田的福的。麦田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这两年来他一直那么耐心,变着法儿讨她欢喜,送她各种名贵珠宝和稀奇玩意,人心都是肉长的,花思容是感动的,虽然她一样也没有收下。水云深处的姐妹们都纷纷说她命好,有跳出火坑的机会,她却总是摇头。面对那些疑惑的眼光,她回应苦笑,为了维持着骨子里仅剩的可怜的卑微的高贵,她苦苦支撑着,夜夜风露立中宵,独吟谁懂女儿心。当人家的三姨太,内心里是不甘的,何况,如今又出现了杨若帆。这个笑容清浅,掌心温暖的男子,拨动了她心底的那根情弦,于眉间心上弹奏一曲山高水长。然而他却属于另外一个时空里的花想容。每每念及这些,她那千疮百孔的心更加疼痛。
麦田财厚权大,对自己势在必得,况且麦田逼得越来越紧,再抗拒下去,便是不识抬举了,后果……不堪设想。转念想想,这个乱世,自己身世飘零如无根浮萍,风尘女子有个归宿也算是一条光明大道了,还祈求什么呢,其实也没资格祈求。她望望麦田,牙一咬,接过了锦盒,打开。一条玉石项链映入眼帘,再定睛一看,花思容的心漏跳了半拍——那玉石,分明是一支笔形状。玉笔!
5、落花流水忽西东
杨若帆握着那根项链欣喜若狂,嘴里不停地说:“就是它!就是它!我可以回去了!”稍稍平静了一下,他对思容说:“思容,谢谢你。”
思容惨然一笑:“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杨若帆思忖了一下,说:“后天吧!后天我就回去。”
思容有些吃惊:“为什么是后天?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杨若帆笑了,还是那么温暖:“明天是思容的生日,我想也应该是你的吧。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我都会陪她度过,而你,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花思容的心一酸,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父母早已不在,记住这个特殊日子的,唯有自己。没有亲人的陪伴朋友的祝福,这生日还有意义吗?所以,她不过生日已经很多年。
桌上红烛摇曳,映着如花笑颜,若帆端起酒杯,轻轻地说:“思容,生日快乐。”
花思容在那一瞬眼眶湿润了:“谢谢。”一饮而尽,许是饮得太急,竟呛得咳嗽起来。若帆赶紧起身帮她拍拍后背:“慢点喝,思容。”等她缓过来之后,用指肚温柔为她抹去眼角的清泪:“好些了吧。”思容抬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若帆,他眼睛里分明也有怜惜的,思容不愿去想这是不是错觉,索性把脸埋在他怀里,聆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嘤嘤啜泣,若帆轻轻搂着她,任她梨花带雨,把所有委屈哭出来。
最终,花思容把自己最珍视的处子之身献给了他,这个从天而降的男子,她苦苦寻觅苦苦等待苦苦守候而不能拥有的良人。
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
那是她最华丽的成人礼。
他也一度逃避,一度拒绝。可是她用那样的眼神祈求他,说,就当是你给我的报答,好不好。好不好,这样骄傲的女子,这样卑微的语气,他心疼。这个女子,有着和未婚妻一样的容颜,一样的善良,可是她的路,那么泥泞。谁能真正懂她、怜她、爱她呢?
他心中一动,狠狠地把她抱在怀里。
这一夜,他反反复复地呢喃着:思容,思容,思容。可是,他惦念的,是哪个思容?
当窗外的鸟鸣声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杨若帆离开了。
房子变得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他的痕迹存在,恍若这个人从来都不曾出现。
犹如一场春梦,梦醒了无痕。
可是刻骨铭心的痛,那么真切。
6、问世间情为何物
一周后。
花思容淡扫蛾眉,披上了嫁衣,那串玉笔项链挂在脖子上,更加衬得她肤白若雪。麦田不算亏待她,除了正室的名分,他什么都给了她。还做足了排场,让她风光出嫁。这场婚礼隆重到奢靡,成为上海滩的独一份,多年后还被人们所津津乐道。
丰盛的酒席上,宾客盈门,觥筹交错。麦田意气风发,开怀大笑。花思容跟在他身后,逐一去敬酒,笑容越来越僵硬。
突然,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酒席开始混乱,随着一声枪响,宾客们私下逃散。
花思容愕然,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胡子拉碴衣裳破旧的男子。只见他手颤巍巍地端着枪,眼里满是受伤,嘶吼着:“麦田,麦田你这个混蛋!你这个奸商!害得我父亲破产,一气之下魂归黄泉,我杨若帆现在要为父亲报仇!出来!你出来!”
杨——若——帆!
这三个字,如针而比针尖,如锤而比锤重,如刀而比刀利,一下一下,让她的心碎了一地。她就这样望着他,望着他走近,再走近,而后陌路人一样走过她身边。她眼前忽然闪现出了很多画面:急急拉住她手的若帆,向打手挥拳的若帆,说她穿着高跟鞋跑得快的若帆,乖乖地吃药的若帆,为她祝贺生日的若帆,喃喃叫她名字的若帆……她看见麦田的手下拔出了枪,对准了这个若帆。
她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
砰——
一声枪响,世界开始安静。
花思容的前胸被子弹洞穿,鲜血顿时染红了洁白的婚纱,好似雪地里开出的梅,那么美丽,那么娇艳,也那么绝望。
“不!思容!”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麦田冲了过来,扶住了倒下的花思容,大声地责问,“思容,为什么?为什么!!”
“麦田……求求你,不要为难……杨……杨若帆,好吗?”花思容脸上慢慢失去了血色。
“思容,你这个傻瓜!你怎么那么傻啊!你坚持一下,我这就送你去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思容,思容!”
“没用了,麦田。”花思容艰难地转过脸,对被眼前的变故吓得愣在一边发呆的杨若帆说,“回去好好……过日子吧。请……一定记住我,我……我叫……花思容。”说着,那双曾经巧目盼兮的眼眸渐渐失去了光彩,慢慢合上,头一歪,一缕香魂飘飘悠悠,离开了这付躯壳,再不用体味人间的冷暖,红尘的爱恨。
7、金丝玉管咽春空
杨若帆怎么会不记住她。水云深处,那最忧伤的眼神,最低沉的袅娜。她卖艺不卖身,犹如一株出尘不染的青莲。一曲琴韵,秋风月韵,指尖轻拨,飞絮飞花。
花思容。
她的名字,她的容颜,她的风采,她的清高,一直都在他的眼里,他的心上。但是,他却一直躲在小小的角落里,看着她蹙眉,看着她展颜,看着她弹琴,看着她离去,而始终不敢走出来,轻轻对她说一声:你好,我是杨若帆。
命中注定,有些花开花落,在季节之外。一声轻叹。一生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