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萍座

无端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8-26 12:1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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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因为爱而走到一起,又因为太了解而分开……为萍的遭遇感到惋惜。整篇读来,选材尚好,情节饱满,人物描写细致到位。期待你的精彩!问好作者,七夕节快乐!

(梦被压抑,释放的那一刻,正如凋谢的昙花,暗香涌动)

旧照片上已经泛黄褪色的面孔,连她也认不出来,嘴里嚼着口香糖,那种腻人而清新的味道像是催化剂,加重了这种感觉。

故园门外,乌桕树下,毅点着一支香烟,烟气氤氲,笑着向她招手。

萍是水一样的女人,经不起一点寒冷,颈上系了条黑蓝相间的围巾,与冰天雪地的北国交相辉映。

雪飘落在毅的指头上,一瞬间融化,如同他淡淡的口气。

他伸出手与她十指相交。萍,和我一起走吧。

指缝中不时有雪水滑落,她笑得很甜,拨弄着晶莹的水珠。

见她不语,毅一下紧紧抱住了她。

风呼呼地,似有人在呜咽,随即又悄悄地走开。

他轻抚萍被风吹起飞扬的长发,嘴唇缓缓地贴上。

你爱我,是吗?

眼神炯炯,剑眉横霜,他盯着她的眼睛,想抓住哪怕不经意的松弛。

萍望望这片开阔的土地,银装素裹的世界,慢慢闭上了双眼。

空气里是醉人的滋味,梅花香飘十里,干净而纯洁的雪珠,涩且凉爽的滋味。

她易于感动地沉浸,唇上有温暖和湿润,还有淡淡的烟草味。

猝的睁开双眸,心猛地触到了电击,佯装挣扎又不知觉地靠近温暖。

爱你。粉唇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两个字。

他们的头上覆盖了一层飞絮,轻烟似梦。

那和我一起走,好吗?

低下头埋在他的怀里,意乱情迷地点点头。

(高脚杯在杂乱的碗筷面前,一无是处)

萍义无反顾地跟上了这个男人,去到一个从未触及的城市。

夜里灯火通明,人似暗流,车如潮水,像是永远走不到底的天涯海角。

憋屈的毅很久找不到工作,烟灰弥漫着整个出租房,脸上一片肃杀。

CD里苦涩的歌曲,二十瓦的电灯,四十平方米的房子,两个面面相觑的脸。

明天我去试试。萍苦笑着打开僵局,手中捏着白色的T恤。

他瞟过那沉寂的城市,曼陀罗般的黑暗荡开了面容,莫名的沉稳握紧了拳头。

我就不信这个邪。

密如巢蚁的人才市场,萍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仿若沧海一栗。

看过多家介绍,很是失望。不是工资太低,就是要求太高,而她不喜欢这样。

小姐,你看我们这里缺人,看看好吗?

一个中年男子,满身西装革履,很绅士地问道。

萍闻到了那股腐败的气息,她讨厌地闪开,却又站着不动了。

看看吧,不交任何杂费,我们是正规经营。

男子递过个八开左右的介绍,一脸虔诚,像个教徒。

什么,吧台小姐!?

她把头发捋到耳后,咬着下唇,愣住说不出话。

他见机地递过名片,你看好了啊,我们是大公司旗下的连锁ktv,很多个大城市都有我们的姊妹企业,以你的条件定非池中物。

萍看着名片上周武郑王的几个大字,想到毅满脸的失意和欠了半月的房租,心如刀绞。

不能全靠他,他已经很累了:五年的颠沛流离,他已经很累了。她心中默念着。

好吧,我答应,但我有我的原则。

这我当然知道,我们是正规经营,你要相信你的眼光。

三月未央,风如匕首般割裂着尘埃,她把手放在牛仔裤里,眼里微凉。

(水瓶放在橱窗里是高贵,被买走后却只是货物)

幸福与兴奋在毅的脸上荡漾开来,失意和落寞沉下了万丈深渊。

萍,我找到工作了。

是吗?她看着从他手里慢慢扩散的烟圈,那种喜悦随之走远。

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笑,那种被夜色弥漫的无奈。

但就是刚去,工资可能比较少。他抚摸着她秀丽的长发,陶醉地无法自拔。

你不要担心,以我的能力决不只是这样。

她擦拭着桌上的烟灰,有的飞卷,有的沉落,不知为何突生一种无力感。

心里纠结着疙瘩,久久不能解开。ktv里人的动手动脚,老板讲着要懂得“潜规则”,说这都是二十一世纪了,哪有那么多拘束,同事们都说现在的人很open,淑女已经过时了。

她厌恶至极,又为自己单纯而傻笑,可现在已经拿了半年的工资缴了三个月房租,签下了合同,无力抽身了。

我今晚要出去陪客人谈一笔生意,你就先睡吧。

毅边说边穿上了西服,掸掸脱落的烟灰。

门“砰”地关上,她呆滞半晌,吐出嚼的生涩的口香糖,那瞬间在空中划过的弧度近乎45°。

日夜笙箫的天上人间,光怪陆离的灯火,宽大的落地窗后忘情呼喊歌唱的一群人,迷离交织角落里笑如花开的美丽,点缀在城市之中,分外妖娆。

萍一直不停地面带微笑,脂粉味浓重遮盖了本属于她最独特的气息。

这小妞不错啊,大家玩玩。一个满身酒气的胖子,拉着几个随行的人站在她面前,吊顶灯不停地旋转,发出五光十色的色彩,把画面掩映的如梦似幻。焦躁的空气里充斥着各种气息,台上有人唱着十字街头。

她说着对不起,先生,我不是小姐。语毕,一巴掌煽在了她脸上。

妈的,给脸不要脸了。胖子拿出大把钱,狠狠摔在她脸上。

她能清晰闻到那股让人深恶痛疾的恶臭,像是腐烂的尸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近乎摩肩接踵,大家都像是看着电视里播来播去的镜头,一大杯葡萄酒伴着光亮渐渐滑落,最后变成散落一地的碎玻璃。

这时,一个人挤进了人群,冷不防地又打在她脸上,两道鲜红的掌印,鲜艳刺人。

贱人,你干什么。

毅的声音从万千杂乱中脱颖而出,眼中的光仿若蔓延的火莲,从生根到开花只是刹那。

死命拖着她孱弱的身体,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化作两条隐边的曲线。

(有些东西,不会随时间推移而改变,比如儿时的玩具)

房子里两人缄默不语,萍在沙发角蹲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哭什么。我的工作付之东流了,你还哭。他冷哼一声,真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女人。

毅把烟头揪掉,火星在垃圾桶中疯狂地燃烧。

萍突然抓紧他笔挺的西服,泪流满面地说,过了这段时间,我就不去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

不是,你看你去的是什么地方,你不是很清雅,高洁不染么?

又是一阵啜泣,她不愿多做解释,对于那个抱着她说“我爱你”的男人,她觉得越来越陌生。

他甩开了她的手,睥睨半刻后不屑一顾。

反正我们都明白了,但我的忍耐是有限的,我不希望这种事情第二次发生。

你不相信我了。她说出这几个艰涩的文字。你说过,不论我做了什么,你都相信有我的原因。她用手把头发向上卷着,发丝沾染汗水和泪,混乱的一塌糊涂。

相信——我当然相信。他无视她的甩门而出,就像他甩开她的样子。

攥着手里发黄的照片,她眼边湿润,口香糖的清新加重了这种感觉。

萍呆在屋里,无力地抱着小熊维尼,它笑面朝天,不知疲倦地快乐。

他不是这样的,你告诉我,他依然爱我,只是一时间无法平衡情绪而已,你告诉我,是这样的,对吗?

泪水珊瑚珠似的落在维尼身上,仿如初晨的露珠。我也真傻,你怎么可能告诉我呢?

叮叮叮,手机响起,蓝屏上显示着一个名字:小薇。

这是个天真浪漫的女孩,是萍的发小,他们曾今躺在一个床上谈着未来的事业和老公,聊着那些趣事。回忆是失望的漩涡,一次次把她卷进狂流。萍依稀记得这个女孩已经去了深圳,那座堆金的城市,过上了他们从小向往的罗曼蒂克的生活,而她只是夜里散落进屋的月光,僵尸般等待着宿命。

喂,是阿萍么?还好吧。

嗯,挺好。她使劲擦干双颊的泪水。

你还是和那个男人走了,不过也好,谁都要寻找自己的幸福。只是现在你爸妈很担心,听说四处找你,有空回家看看吧。

嗯。

怎么听起来不高兴,他欺负你了。

没,他对我很好。萍的心猛地抖了下,冰透半边脸。

那就行,我们曾今看肥皂剧时就说私奔刺激,却是你实现了。

她立刻调转话题,我还没问,你挺好吧。

话机那边沉默许久,她以为小薇已经挂断了电话,很是疑惑不解。

不太好,你现在宽裕吗?

也还行吧。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脱口而出,殊不知桌上还摆着泡面。

你咋了,心情很不好啊。

我男朋友出事了,现在还躺在医院,急需一笔费用,不然就……你知道我打小就你这么个知心朋友,我现在没办法了。

那这我想想办法。手指在裙上轻划,她抿紧了下唇。

那就麻烦你了,你是我的好姐妹。

萍静静斜卧在沙发上,看着皎洁明亮的月,又是泪流满面。

(回忆,剪断着过去,割裂了现在)

毅一夜未归,她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离家出走,私奔在外,圆一个迷幻的梦而痴醉于童话的悲哀。她想着坐在樱花遍地的校园,面对着摇晃不定的吊灯,执着地解题,拼命地修改,在那些赞叹和崇拜中仰望苍穹。而今,只是枯残遍地的记忆,冷漠深刻的回忆。

我究竟为了什么?

莫名其妙地拿起手机,拨打了那个曾今讨厌而烦躁的电话号码。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喂,谁啊。她忍不住地大哭起来,咸涩的泪流进了干燥的唇边。

是萍么?快回来吧,我们都想你。快,萍他妈,萍来电话了。

是吗?电话那头响起了杂乱的兴奋。

她狠心地挂机,埋头在枕头里哭得不可收拾。

叮叮叮,电话不停地响。她把维尼放在怀里,按下了接通键。

萍啊,回来吧,你爸的头发全白了,他不骂你也不打你了,你想要啥都随你心意,只要你回家看看我俩。

萍,萍,萍。不停地响在耳边。

那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家长们羡慕的对象,邻里心里的乖乖女。

那些红色的回忆撕裂着她,而此刻听着话筒那边不断地询问,无可言表的内心纠葛,无法面对的残酷现实。

老头子,是不是打错的电话啊。

管他的,哪怕有一线希望我也不放弃萍。

她多想喊出声来,但总有什么压抑着自己。

你这一生都如水一般脆弱而漂泊不定。小时候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听着算命先生说的话,调皮地做鬼脸,看着父母脸色的惨淡,肩头微耸,她不明白那是她的故事。

(不期而遇的缘分,注定莫名的徘徊)

她行走在夜里的大都市,十里洋场,风吹起一股咖啡的浓香,街道上是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

你说什么,要借五万块钱,我可不是开银行的。天上人间的老板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

他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说这是要救命的钱,但不可能这世上天天死的人我都要花钱去救吧。

求求你了。萍忍着被奚落的痛哀求着。

你说你和客人又是闹架,刚上岗就拿了三个半月的工资,一点点都放不下身段,以为自己是仙女啊。

他叼着雪茄,墨镜里闪过狡黠的光泽。

要不,你学着点待客之道,多多迎奉那些高官子弟。

她的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始终不肯掉下。

不不。发疯似的冲出包间。

闲逛街头百无聊赖,只好重新返回。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去陪陪周先生,他父亲可是大集团老总。随即指了指喝的酩酊大醉的男人。

今天,不醉不归,周把酒杯碰撞得异常响亮。

少喝点,你喝醉了。她作势要抢过酒杯。

你说女人到底是怎么的,爱你时百依百顺,离开你时不顾一切。你说,你说你们女人是不是都一样。

不,不是的,男人最是无情。她喝下一大杯酒,辣的喉咙生疼。

周笑着,你很有意思,很像她。

她被狂乱的音乐冲击的迷迷糊糊,你喝醉了。

当天晚上去时,天上点了几颗明星,半月悬空,而她扶着他吐得一塌糊涂。

叫了辆的士,周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拿出一张名片,有空联系。

她不以为然地放进包里,夜里寒流袭来,看着街道日夜不息的霓虹灯,她感觉自己被包裹,很紧很紧。

(无可预见,是生活的本质)

回家倒头就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毅没有回来,是迷路还是消失,她不知道。打他的手机只有一句简短的女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而后九点接到了一个令她暴跳如雷而心碎身裂的消息,父母死于一场寻她的车祸。

小薇声音很低很低,她怕萍坚持不住,一直安慰。但是萍异常冷静,她没有哭,而是呆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张国荣的歌曲,人生路,路随梦长,让那风霜,风霜留脸上,找痴痴梦幻的心爱,路随人茫茫。

她还是不敢回去,父母的遗体被家族长辈运回老家。在万里之外的城市里她仿佛听见一片骂声,寒冷而刺耳。用被子裹紧了单薄的身子,又睡了过去。

日复一日地与周相见,她渐渐了解了这个男人,浪漫而绅士,是万千少女的崇拜。

周有意制造着情调,带她去一家名为普罗旺斯的西餐厅,那里有大片栽种的薰衣草,大片的蓝色幽梦。

我说过你是个有意思的女人,而我是个喜欢这样女人的男人。周的话直白而简单,却像一支散发异香的玫瑰,绽放在她心田。

这天夜里萍躺在了周怀抱里,她感觉温暖而满足,那是毅所未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感受。

以后不要去那种地方了。周吻着她的额头。

为什么?

我爱你,不想让你受一点委屈。那边的帐我会结算,还有你朋友那我已经把钱打了过去。不要担心,哈尼。

周潇洒地弯腰,走出了偌大的别墅。

她睡在宽大舒适的吊顶床上抚摸着他亲吻的额头,笑着流泪。

(水流向深处,才是归途)

小薇高兴几乎颤抖,阿萍,你怎么多寄了这么多。

她知道那是周的好意,你就用吧,不够我再寄给你。

虽说现在你过上好日子了,但有时间还是到你爸妈坟上看看,他们一生都为了你。

我知道。萍又是一股无由的创痛,她揪着皮肤,留下道道红紫的痕迹。

窗外的天空很明媚,阳光遍地,青草伴着泥土的情新,斑竹立在一片槐树外,门口是一大株紫藤萝,为她妖异的笑容满面。

给我个家吧。

周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你怎么想到说这个。

我累了,卷了,乏了,想家而不能回,我想你能给我个家。

我们现在不好吗?周低头看那条纹分间的木地板。

你从没让我去见你父母,只是让我日夜在这个巨大的网中等待你回来,我想和你有个孩子,快乐而甜蜜地一辈子。萍放下端起的瓷杯,里面的水浸泡着兰花,一股芬芳和着热气飘散开来。

周眼神瞟望窗外,美丽而神秘的礁岸,随风卷起的海浪,淡薄而深沉的雾霭。

他说,你知道我父亲要的媳妇是门当户对,至少也是成分纯良的。举着半杯酒,再也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我是风尘女子,配不上你大家少爷。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心里爱着你,虽不刻苦铭心也是无法割舍。

是爱我,还是把我当作替代品。你抱着我不停地叫着凡,我从你的眼里看到了那个女人。

是,我的确爱她,但她已经死了,我现在爱的只有你。周说得斩钉截铁。

她轻笑着,好像是在看一个故事。爱我么,娶我啊,怎么?不敢,你不是爱我吗?

我,我有难处的。

好了,不说了,我不想灭杀心里对你的一点好感,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人。

今晚,我还想去那个普罗旺斯,跳那支你教给我的拉丁舞。萍把杯中水一饮而尽,注视着光亮的杯底,一阵入神。

我爱你,哈尼。周一手伸出作出“请”的姿势,伴随着优美的旋律两个人飞扬着。

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此刻拥有。哈尼,你是我梦幻的精灵,一生的追求。

萍与他如蝶舞,突然脚下无力,整个人倒在他怀里,血水顺着下巴流进他干洁的衬衫里,他惊叫着推开她,脸上失血般的苍白。

萍耳边响起算命先生的话,你这一生都如水一般脆弱而漂泊不定。想着为她奔波劳累的父母,不知情况的毅和善良天真的小薇,以及现在倒在他怀里残酷地推开她的周。一时间过去像是一幕幕的回放,她一次次品尝着这些快乐和悲伤,说不上什么,她只是一个看故事的人。

那里静静躺着的她和那杯自己下药的咖啡,成了普罗旺斯转店的理由。入冬了,窗外的白雪纷纷而落了,河里的水结了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