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姑

仙樵 短篇 武侠风云 2009-08-23 20:25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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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着传奇色彩的翠姑,在作者的笔下,鲜活灵动起来。小说布局合理,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形象饱满,推荐共赏!

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词,时恣纵而不傥,不以奇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语出《庄子》

第一章

“啰啰啰啰——,啰啰啰啰——”。

外婆右手担着一盆猪潲,左手在盆里面划着圈儿搅,一边“啰啰”地召唤着,她养的那群大猪小猪,一边哼哼,一边就从四面八方拢来……

“咯咯咯——,咯咯咯——”。

外婆左手担一个簸箕在腰间,右手不停地从簸箕里抓出一把把包谷米撒在地上,嘴里一边“咯咯”地叫唤着,她养的一大群公鸡母鸡小毛毛鸡就从天上地下、墙头草垛拢来……

外婆唤狗用“喔——喔——”的叫声,唤猫用“咪——咪——”。

到了热天的晚上,外婆把两张竹凉床搬到屋场外边的坪里,洗好澡的我和弟弟一骨碌爬上去躺下。窄窄的竹床刚好一头只躺得下一个,外婆总要坐在竹床的一头,手里拿一把大蒲扇为我和弟弟赶蚊子,于是我和弟弟都要争外婆坐的那一头,争来争去的吵闹,外婆轻言细语的一句话就平息了:

“虫儿虫儿飞,两个虫儿斗嘴嘴……”

“哦——!哦——!外婆要讲白话喽,讲白话喽”——我们那里的方言,管讲故事叫“讲白话”。

外婆最喜欢讲的,是一个叫做“翠姑”的故事;

故事中,外婆最喜欢的一个人,那就是“翠姑”。

第二章

“从前,在翠姑还没有来到我们这座大山里来的时候,王财主他们家就在那里了。他们家住在仙池山的山窝窝里边,好大的屋呀,据说,他们家光天井就有七口。你们晓得天井吗?”

“不晓得!”虽然已经听外婆讲过很多遍这个故事,我和弟弟还是会习惯性地齐声回答。

“长大了你们就会晓得地。”

“他们家的天井是按七星葫芦的阵势排列的。前面有一个大屋场坪,容得下几千人哩!”

虽然始终没弄明白“七星葫芦的阵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阵势,我和弟弟依旧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年冬天,下好大的雪呀!那个雪下得可真叫大呀!那雪下了十天半月也没见停呦,几十年也没见过那么大的雪哩!”

“有一天,王财主家的管家一大早起来,就听到一群乌鸦在屋头的樟树上猛叫。乌鸦叫就是有霉头的,喜鹊叫就是有客来——”

“外婆,‘霉头’是么的?”

“‘霉头’就是不好的事。那天,王财主家就触了大霉头。王财主家的管家叫他们家的长工扫雪,扫到大院子的门口,取下朱漆大门上的门闩开门一看,不得了了!”

“么的事?外婆,我怕!”

“不怕!不怕!怕的话,外婆可就不讲喽!”

“要讲!要讲!外婆要讲嘛!弟别怕!有我哩!”

“王财主家的长工这么一看,门外的雪地上趴着两个人,浑身上下到处是血,在白的雪地,好扎眼。”

我也怕起来了,赶紧爬到外婆和弟弟那一头,紧紧抓住外婆的腿。

“不怕!不怕!这两个人不是死人,都没有死,只是那个老头受了伤,还有一个姑娘没事,只是冻得饿得晕过去了。后来王财主家的长工说,那个姑娘叫做翠姑,那个受了伤的老头是翠姑她爹。”

第三章

“翠姑和她爹来得远哩。听说是从河南的某个地方来的,她的家乡着了东洋鬼子,东洋鬼子把一条天那么大的河给炸了,河水铺天盖地,把翠姑他们的村庄给淹完了,翠姑的娘活活淹死了,还淹了千千万万的人哩!”

“外婆,东洋鬼子是鬼吗?”

“不是,也是人,但是是专干坏事的坏人,杀人放火,什么坏事都做绝了!”

“比山道上的响马还坏吗?”

“喀!总要比山道上的响马坏上一千倍!”

“听翠姑后来自己讲,她爷儿俩逃难的时候,卖武艺为生,就是在城里的大街上摆摊耍武艺给过路的人看,有好心人会给几个钱的。”

“一路到了常德,爷儿俩在那里卖武,不想常德不久也遭了东洋鬼子。打仗的时候翠姑的爹跑不赢,中了流弹,腰上挨了一枪。”

“他们爷儿俩走哇走哇,逃哇逃哇,一路往这大山沟里逃,沿路听说木花溪的王财主乐善好施,喜欢周济穷人,会给穷人施粥吃,还给医药为穷人治病——”

“外婆,那王财主是好人啰!”

“嘘!也不是啦,现在是新社会,地主财主都不是好人!”

“那他为什么给穷人吃粥,还给穷人治病?”

“这个,外婆也讲不清,等你们大了就晓得地。”

“可怜翠姑她爹第二天就死了,翠姑哭得死去活来。真可怜呀,翠姑那时只有十五六岁。”

“翠姑她爹临死的时候,把翠姑托付给了王财主。王财主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有点心善,他答应了翠姑她爹收留翠姑,翠姑她爹才闭上了眼睛,死了。王财主帮翠姑料理了她爹的后事,还施舍了一口上好的棺材。”

第四章

外婆的白话不是一天讲得完的,因为听到中间,随着天色渐晚,弟的眼皮直打架……睡着了,外婆轻轻地站起身,把弟抱到了里屋的床上。

我躺在凉床上,一边看望着天上的星星——那时候,天上的星星好多呦——一边想着翠姑,心里产生了许多关于翠姑的疑问,“翠姑会不会真有其人?不像外婆讲的牛郎星和织女星的故事,听起来就像假的,翠姑的这个故事好象真的似的。”

又一个白天,外婆又要“啰啰啰”“咯咯咯”“喔喔”“咪咪”地忙活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山了,天也终于煞黑了,等外婆搬来竹床“虫儿虫儿飞”的时候,我和弟弟一骨碌就爬了上去。

“外婆的白话扯到哪儿拉”外婆每次总要问。她说她记忆不好,不过我觉得她扯翠姑的白话记性很好啊!

“讲到一口棺材”弟说。

“哦。过了些时日,王财主一看,这翠姑生得太美丽、太漂亮,简直比花还美,比玉还美。王财主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这山乡十里哪家出落的女伢儿他都见过。他的二房太太还是住在城里的戏子呢!但是王财主没见过像翠姑这么漂亮的女伢子。据王财主请的会算命会看相的刘半仙说,这女伢儿眉目间‘有一股英秀之气,恐非一般人等可消受,当是王财主行善积德之因果善报,且于八字上天缘巧合’,说得王财主只流口水,眉开眼笑。”

“外婆,外婆,你讲的话听不懂哩!”

“哦,外婆和你讲文言哩,等你长大了就晓得了。”

“打那时起,王财主就有意纳这个翠姑为妾哩,只是翠姑刚来不久,还不会说我们这里的话哩。王财主悄悄地交代管家,这翠姑虽做了我们家的丫头,对她要好一点,不要她做粗活。管家多会察言观色呀,立马就晓得王财主的心思拉,因此暗地里对翠姑照顾好着哩,还私下里对王财主打趣说‘东家,几时吃喜酒呀!’”

“那王财主的大婆子是个本分老实人,她也不管王财主的心思,只觉得翠姑是个苦命孩子,又懂事又乖巧,还识字,于是就叫管家安排翠姑和大婆子生的三个女儿一起,每天到东厢房的私塾里去读经书哩!”

“翠姑又聪明又好学,越来越知书达理。这王家上下都喜欢翠姑。翠姑在王家过得好,越来越出落得美丽。消息传出去好远,十里八乡都说王财主家捡了个天仙一般的美人,害得王财主安置在城里的二太太犯嫉妒病,大哭大闹了好一阵哩,非逼着王财主把翠姑送人,或者卖到戏院去,王财主左右支绌,好不容易才对付过去”

第五章

“翠姑是不知道王财主的心思的,自打她爹死后,翠姑伤心了好久。翠姑觉得,王财主是她的大恩人,就是她的新爹,大房太太就是她的新的娘,大房太太的三个女儿就是她的亲妹妹——是整天在一起玩的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还有一件事悄悄地发生了,翠姑喜欢上了在王财主家教私塾的莫秀才,莫秀才也好喜欢好喜欢翠姑。”

“三个妹妹也晓得姐姐喜欢莫先生。她们是怎么晓得的呢?因为莫先生写一首诗,翠姑就和一首;翠姑写一首诗,莫先生就帮她批改一首,也还和一首诗。写大字的时候,莫先生从后面捉了翠姑的手教她,翠姑的脸都红到脖子根儿去了……三个妹妹看出来了,就悄悄地溜出去了,莫先生也不知道。那时,莫先生才二十多哩,人也眉清目秀,满腹文采。那可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呀!”]

讲到这里,外婆突然停住了,蒲扇也不打了。她看着远处的某个东西,忽然不动了。我和弟弟吓得不轻,赶紧过去摇摇外婆的肩膀。顺着外婆的眼神看过去,只能看到屋角的鸡笼——

“外婆,怎的了,有黄鼠狼偷鸡吗?!”我和弟弟紧张起来。

外婆一忽儿回过神来了,说“不是,不是,是外婆发了一忽儿呆哩!讲到哪儿了?”

“讲到脖子根儿了!”弟又抢先回答。

“哦!翠姑和莫秀才有的时候偷偷在晚上溜出去,他们像牛郎星和织女星一样,私底下定了终身,发誓要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哩!”

“外婆,又听不懂哩。”

这一次,外婆没有回答,只拿手摸摸我们的头。

“长大了你就懂了!”我对弟说。

第六章

“王财主家的下人,除了管家、长工和丫鬟,还有三个武师,他们是专门看家护院,防山道上的响马的。”

这山道上的响马,我听外公在另外一个白话里给我们讲过。

原来,在这大山之中,祖祖辈辈居住的原是土家的先民。明末清初,从福建、安徽等地来了一支抗清复明的志士队伍,他们都是武师,会十八般武艺,个个都是高手,就好比我小时候听渔鼓戏里的打虎武松,还有薛仁贵。后来,这些人抗清无望,则流落到这土家山乡落脚。几代下来,他们有的与这山乡的土家人婚丧嫁娶,成了这里的山民;有的则落草为寇,成了山道上的响马。这些外来人改变了一部分土家的习俗,比如这山乡的汉话和尚武的风气就是从那时开始的。而这王财主的祖上往前上溯六代,据说就是那支抗清志士队伍的头领之一哩。

这山道上的响马,却有响马的规矩。比如,他们不抢穷人,专抢王财主这等大户人家。而且,他们也不像东洋鬼子那样乱抢,随便杀人放火他们不干。他们抢钱,也抢女人,还专抢大户人家的再娶新娘子,正室不抢。他们抢钱抢女人有一些道上的规矩,类似于打擂台比武。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翠姑在放学后,最喜欢去西边的天井看三个武师练武。武师也是喜欢翠姑的,又听说翠姑的爹也是武师出身,还卖过武艺,就撩翠姑说:‘翠姑,听说你爹也是学打的?’翠姑坐在阶沿上,双手托腮,只笑不语。武师一边练一边又说‘翠姑,给我们露一手’,翠姑依然是只笑不语,催的急了,就莞尔一笑走开了。”

“不过,自打翠姑来了之后,这一两年间,武师们都跟管家说过,西天井半夜有动静。有一次,其中一个武师还隐约看见过一道黑影,好象还有像刀剑的寒光一闪一闪的,还有呼呼的风声,起来一看却不见了,看看外边也没有起风。他们嘀咕一阵,和管家合计着,也不敢告诉王财主和其他人,怕惊了人。管家只是交代三个护院小心提防,察看各处的动静,却并无财务损失和物件移动,了无痕迹。他们始终也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三个护院还合计着,不是闹鬼,就是……莫非有人使燕子功?传闻燕子功是一种极高明的轻功,原在祖上的那支抗清志士队伍中是有人会使的,只是自从其传人在上代绝后,这种轻功就在传里不传外的武林规矩中失传了。这可让许多习武世家遗憾了很久哩!”

“外婆,那到底是人还是鬼?”弟问。

“你来,我告你悄悄话,不告诉你哥!”外婆笑着说。

“我猜得到。这个会燕子功的人就是翠姑。”

“聪明!”外婆竖起了大拇指。

第七章

“翠姑到王财主家刚满三年的那一天,王财主请了媒婆来向翠姑提亲。翠姑听了,心里暗暗高兴,忙写了一封书信告诉莫秀才。莫秀才心里也美滋滋的。”

“后来,当媒婆告诉翠姑,是王财主要娶她作小时,翠姑差点晕过去。她原以为王财主要将她嫁给莫秀才,因为翠姑已经请大妹妹向王财主委婉地提出了她和莫秀才的事。大妹妹回复说当时她爹笑了笑,也没有回答。翠姑就一直以为王财主应允了她和莫秀才的婚事哩。等翠姑把这个消息捎给莫秀才,莫秀才也傻了眼。俩人晚上偷偷出去在仙池边上见了面,哭成了两个泪人,商量来商量去,都没了主张。”

“莫秀才问翠姑怎么办,翠姑说你说呢?莫秀才不言语只垂泪。就这样,他们俩哭着大眼瞪小眼直到天快亮了,也没有一个主意。”

“最后,还是翠姑抹去眼泪开了口‘莫先生,要不这么的’‘你说’‘王老爷毕竟对我有救命之恩、葬爹之情、养育之义,不可不报’‘……’莫秀才沉默不说话。‘我就嫁他,把身子给他’翠姑沉吟半晌,‘他喜欢的总只不过是这个身子。如果你不嫌弃——你嫌不嫌弃破了身子的我?’”

弟又不懂“破身子”,我也不懂,我不耐烦地说:“长大了会懂的!”外婆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后来呢?”我问。

“莫秀才说:‘不嫌弃。’‘那过一阵子我就和你私奔。反正你也孤身一人。我修书一封给王老爷,言明感谢之意,我们俩就逃走。我是逃过难的,我不怕。’翠姑说完,眼睛亮起来,她紧紧盯着莫秀才。莫秀才走过去搂紧翠姑,只说了三个字‘我等你’。”

第八章

五月初五的正日子。

十里八乡的人都赶来了,县里的官员保长也来了,只可惜他们没带兵来。山道上的响马已是好些年头没出现了,这些人都太大意了。

晌午时分,王财主家的大院子披红挂绿,张灯结彩,舞狮龙唱花鼓,热闹喧天。忽听得院子门外一排儿过七声火铳响过去。这声响太大,震得众人耳膜都要穿了,好比晴天里一声炸雷。响声过后,一院子的人忽地鸦雀无声。

村里的驼背老爹忽然高呼一声:响——马——!

众人一窝蜂拥出大院子的门,一忽儿沿门两边都站定不动了。

只见沿大屋场坪的边沿儿,从东到西七匹大马一字儿排开,每匹马上各端坐一人,左手抓马疆儿,右手握住一把火铳,一整齐儿朝天,枪口还在冒着一缕青烟。刚刚七声震天响,就是这七把火铳。

这边厢,三个护院背靠大门站成一排,手里都早已操着明晃晃的家伙。两边阵势隔成一箭之地。大屋场坪边的杨树一动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

忽见西边的马上一人滚鞍下马,顺手将火铳插进马背边的枪套,却“忽”地一声抽出一把刀来,顺势往左手腋下一夹,一步一步走到场坪中央。

这边,一个姓丁的护院也离开原先站定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到这响马的对面约一丈远的地方。

场坪边的大杨树上忽地惊起一群乌鸦,众人还未看清,却见一人“轰”地倒下,胸前的血汩汩地流了出来。

“丁护院死啦,丁护院死啦!”驼背老爹的喊声在山谷里回荡,那喊声真是凄凉。

只见那响马从腰间抽出一个麻袋,丢向大门的方向——这是要王财主给他装满满一麻袋银元哩——

山道上晌马的规矩之一,响马战胜一人,被劫的一方要给一麻袋银元,响马战败一人,则免掉一袋。

第二个回合,一位姓陆的护院也死了,王财主又少了一麻袋银元。

第三个姓严的护院又死了,这回,丢过来的不是麻袋,却是一大块红布。这下惨了——

山道上响马的规矩之二,如果财主家再无人应战,就要抢新娘子。晌马抢走新娘子,不是要了去做押寨夫人,他们只是把她带到树林子里去糟蹋完了,再送回来。

山道上晌马的规矩之三,糟蹋完了的新娘子送回之后,财主家可以把她送人,却不能处死,甚至不能毒打或折磨,否则他们是要来算帐的。这也算对新娘子的一点人性。

(强烈抗议,这不算人性,被多人糟蹋后,还要她回去面对众人的指指点点和异样目光,就算没有毒打或折磨,这女子又该如何自处,尊严何在,一辈子烙上了这样的烙印,又如何能够再活下去?除非她足够坚强,或是足够麻木。这远比被要了去做押寨夫人或是处死来得更加残忍和无当。难道还要这女子为晌马的这点“恩惠”感恩戴德?———编者按)

一屋场坪的人都把眼光盯向了王财主和他旁边的翠姑……

此时,翠姑的头上还戴着红头巾,她是听说过山道上晌马的事的。

第九章

整个屋场坪一丝风都没有,也没有一个人动一下,却都盯着王财主和翠姑。忽然,人堆里有一个人吓得歪坐到了底上,裤子湿了一片。

又是一刻钟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有些晌马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翠姑突然一把扯掉了自己头上的红头巾,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东边,走向——早已瘫坐在那里的驼背老爹,把他扶了起来。

“假如我不跟他们走,会发生什么事?!”翠姑的口气很镇定,眼睛直盯着驼背老爹。驼背老爹看着翠姑的眼睛,忽然回过神儿来说话了。

“翠、翠、翠姑,如果你、你、你不跟他们走,这里就要血流成河啊!呜、呜——”驼背老爹长声大哭起来。

翠姑松开双手,驼背老爹又瘫坐在地上。翠姑抬起头来,回头看了一眼王财主,然后又在人堆里找着什么人……

忽然,只见莫秀才拨开众人,双膝跪地,冲着翠姑的方向大喊“翠姑——翠姑——啊”,莫秀才双膝跪地才行了几步远,突然趴在地上,一忽儿就没声了,好象是晕过去了。

这当口,最东边始终未动的晌马头子忽然双腿一夹,催马就向莫秀才跑去……举起大刀……

“住手!”一个尖利的女声响起,那晌马头子一扯缰绳,那马一声仰天长嘶,马头子停下来,看着翠姑。

“不要伤他,我跟你们走!”翠姑走到晌马头子的身边。这晌马下得马来,扶翠姑上了马,他也一跃而上,双手把翠姑搂在前面,把转马头,一阵尘土飞扬,七个晌马收起两袋装好的银元,一个一个很有秩序地沿着西边的山道飞奔而去。

随着晌马的离去,满屋场坪的人陆陆续续跪下来,长一声短一声地喊着“翠姑”,长长短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喊出的“翠姑”声,回荡在山谷间。

第十章

当天晌午直到煞黑,屋场坪上的人群还没有散尽,年轻的人要为三个护院收尸,一场红喜事倏忽之间变成了白喜事。人群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着,上次看到或听到山道上的晌马,已经是老辈人的事了。活着的人里只有驼背老爹曾经亲眼见过。

忽然,人群中有人惊呼起来“晌马回来了!晌马回来了!”

人们四散逃去,没有逃的人则惊呆了——晌马回来了,这不合晌马的规矩。一般十天半月之后,晌马才托人把新娘子送回来,没有这么快的。

待马队慢慢走近了,人群中有人发现,马背上驮的不是坐着的晌马,好象是横着驮着什么。

不一会儿,马队到了屋场坪近前,却只见七个晌马被人用东西捆了手脚,横趴在六匹马上。最后一匹马上,坐着翠姑。

人们奔走相告,又从四面八方聚拢来。

第十一章

人们把七个晌马从马背上拽下来,翠姑也下了马,走路有些不稳,满身大汗,脸色发白。

为首的晌马跪在地上,少了一只耳朵,在流血。其它的晌马也一起膝行跪成一排,都伤得不轻。

翠姑提着两袋钱和那块红布,掼到跪着的晌马面前。

为首的晌马对着王财主和县里的官儿保长们就磕头

翠姑不说话,只用手擦汗。

为首的晌马直说:“你们哪里请的女英雄!我们在山道上响当当几十年了,却败在她手里!”

众人一齐看向翠姑,都明白过来。王财主突然一阵大笑,起身向翠姑大步走去。

翠姑“簌”地站起身来,一把钢刀忽然从匣子里出现在她的手上,把王财主吓得不轻。

当晚,县里派兵把七个晌马押走了。

听说,后来县里的官儿念这七个人都有一身武艺,着他们加入部队,改邪归正,打东洋鬼子去了。

第十二章

第二天,翠姑拜见王财主,“恩公在上,小女子翠姑虽未报答您的大恩于万一,但却有两件事相求!”

王财主知道她是个女英雄,县里的官儿保长都准备嘉奖,奈何不得她的,且说“你尽管说!”

“第一,我翠姑不嫁恩公你,却要嫁莫秀才”

“这条准许!”(虽然仍有不舍,王财主还是答应了翠姑的要求,)“那第二条呢?”

“第二,我已和莫秀才讲好,我们两个要去从军,打东洋鬼子。莫秀才他跟着我,可以在军中谋个文职。”

“这条也准许!”

第十三章

我的外公外婆一九四一年从军,一九五四年转业到乡中学教书,从军十三年,上过抗日前线。

一九四九年之前,王财主疏通关节,举家逃往台湾。

一九七八年前后,我七岁,弟五岁,住在退休回乡的外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