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女香魂之婉儿

楔子

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话说混沌初开之时，浩瀚宇宙分为三界：凡界、仙界、神界。而佛经又把这三界分为：“欲界、色界、无色界”。但无论如何分法，除了斗战胜佛孙悟空外，所有的妖魔神怪与人类便都寓居于这三界之内，无一例外。

三界不相冲突，但有时又因几个躁动份子的越轨而互相摩擦，交合。此事以凡界居多，因为有些积极进取的人与妖不甘置身于无涯苦海中，都跃跃欲试，想要去仙界尝一尝做神仙的逍遥快活。但也有例外，譬如玉帝的七女儿便因爱上了人间的“臭”书生董永，从此甘愿屈居人间，与天庭决裂。然而那毕竟是凤毛麟角的少数，而渴望升仙的人物却是多得挤破了脑袋。其事例在古书之中屡有记载，笔者就不一一枚举了。

可三界又自有其运行的规律。试想若是三界精灵想去哪溜达就去哪溜达，那宇宙岂非大乱？！但话虽如此，有些精灵却常怀不平之心——我们虽然不能选择卑贱的出身，难道我们连选择在哪定居的权利都没有吗？于是，派代表冒死告上天庭，上万言书，详抒其志。玉皇大帝心怀普度众生之心，读罢，深感同情，觉得言之有理，但一壁又考虑不能破乱了三界的秩序，竟至久久决定不下。太上老君于君侧，见此情况，灵机一动，心道：“这岂非是我老儿弘扬道教的大好时机？！”当即上书，向玉帝推荐了一个法子。玉帝得老君法，大喜，御笔一挥，即拟下法旨：“若想上天，必得升仙，若想升仙必要修行，只要修行得道，无论人、妖皆可升仙！！”使者领旨大喜，叩头流血，回人间复命去了！

正是无巧不成书，玉帝当时一时恻隐，拟了道法旨，却没想只这一张白纸黑字，却引发了人间多少离情别恨，上演了多少凄美故事！！

（一）

“别等了，她不会来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毅的背后劝说道。

“她会来的，一定会的！”毅坚定不移地说，他目不稍瞬地凝注深涧彼端的悬崖，那里是他和婉儿最后一次分手的地方，当时秋色如画，美人如玉，他还记得婉儿含羞的巧笑，还记得婉儿闪避的眼眸，他还记得婉儿第一次流泪就是在这里，那天她孤零零地站在这儿，伤心得像一个陡然失去了亲人的孩子，她无助而绝望地遥望彼岸的自己，眼泪就这般流了下来，而在那一刻毅又何尝不是肝肠寸断，恨死了自己！

如今物是人非，断崖上秋意萧索，草木凋零——佳期如梦，经此一别，却是千年后的光景了！！

灵婆见毅执迷不悟，又道：“别傻了，找也不是没找过，更何况倘若她能来的话，她早就来了——谁会放弃升仙的机会呢？！说不定……”苍老沙哑的声音顿了顿，又聒噪地在耳边响起，说出了那个讳莫如深的答案：“——说不定她早就死了！”

“胡说！婉儿不会死的，不会的，绝不会的！！”毅转过身歇斯底里地吼道，一双手因激动死死拽住灵婆的衣襟。灵婆捻起兰花指，指头上忽然迸发出金黄耀眼的光芒，她轻轻一弹，毅直觉浑身一荡，手已不自禁地放开望着毅惊惶而错愕的眼神，灵婆讥诮地笑了笑道：“大胆蛇妖，虽然你已得道成仙，但论法力你还差得远呢！”

毅冷哼一声，又转过头去。“——难道你仍在怪我吗？难道我当初的决定是错误的？你要知道我全都是为了你好啊？——婉儿，你为何还不来？——婉儿，你究竟在哪里？”断肠崖上断肠人，！毅心潮翻涌，往事悠悠浮上心头。

（二）

毅和婉儿是两只身负千年道行的蛇妖，再修炼千年他们便可得道升仙，从此永离无涯苦海，去吉乐的天堂享受神仙般的生活了。

毅和婉儿本互不相识，但缘分注定令他们相遇并在彼此的回忆里成为惊鸿过客。

毅和婉儿的相识是一个老套的英雄救美故事：虎精强抢婉儿，意欲霸占她做压寨夫人。毅从天而降，将婉儿救了下来。从此善良美丽的婉儿便爱上了勇敢英俊的毅。毅就像一米阳光点亮了婉儿灰暗自闭的心，一扫她累积千年的寂寞。就像每个崇拜英雄并渴望被英雄保护的少女一样，婉儿认为毅是上天派下来的天使，而且是专门来保护她的。

深山老林，幽深阴魆的山洞里，毅和婉儿过着简单而快乐的生活。午夜梦回时，婉儿曾无数次双手合十，虔诚地向流星祈愿，恳求上苍能够留住这点滴平凡的幸福，然而流星总是沉默。

（三）

人们说爱一个人就要爱上他的一切。包括他阴暗的，羞耻的，丑陋的一面。

婉儿深爱着毅，婉儿可以向苍天赌誓她对他的爱，但婉儿却无法接受毅疯狂的梦想。

如果你问毅：你的千年修行的岁月里什么最重要，毅会毫不犹豫的说“升仙”和“婉儿”。

如果你问婉儿：你的千年修行的岁月里什么最重要，婉儿会不加踌躇的说“毅”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爱的区别。

升仙是毅一生下来就为之奋斗不懈的梦想，他忍受千年的寂寞与身体上节节蜕变的痛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升仙！！从他修炼的那天开始，他就对天堂充满了病态的好奇与狂热的幻想！——他不甘心做一只丛林中低贱的妖怪，他要做神仙，做万人敬仰的神！！他不能忍受躲藏在山洞里过不能见光的生活，不能忍受人们见他时眼神中所流露出的恐惧和鄙夷！！这一切只因他的骄傲的自尊与近乎执拗的执着！

在幽暗深邃的夜里，毅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他因渴望而灼痛的眼睛散发着绿幽幽的寒光，凝注黑魆魆的夜空，似要望穿了它，看到它背后的世界——他从没忘记升仙的梦想，那纠结在心头上千年的愿望……

天堂带走了毅病态的向往。婉儿没有去过毅的天堂，以她的道行只能在九重天下飞行，然而在蓝天下自由自在的飞行却是婉儿最开心的事。婉儿只是一只普通的蛇妖，但她却拥有菩萨般善良的心肠，她骑着豹子唱着歌儿在丛林里采撷香草，她热爱一切自然赋予的东西，无论是老虎和蚂蚁她都一视同仁，她觉得生命是神圣而美丽的，她珍爱自己也真爱别人的生命。尽管人类惧怕蛇妖，甚至还屡次请道长法师上山来降魔。但婉儿始终不加怀恨，她曾无数次搭救过在深山中遇险的采药师父，曾无数次为迷路的路人指点迷津。深陷险境的人们看见一位素面白衣，宛若天仙的美丽女子倏忽出现在他们面前，待为他们排忧解难后又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还以为遇见了观世音菩萨，皆高呼佛号，跪地祈拜。从此，观音座前香火愈加旺盛。而人们却不知搭救他们的却是深山老林里一只被他们所深恶痛绝的蛇妖！！

婉儿曾听说天堂里的神仙都无情无我，逍遥快活。

婉儿不理解无情无我的意思，她不喜欢“无情”这个词。

（四）

当初是毅痛下决心遗弃了婉儿的。

他骗婉儿说带她去一个好地方，为此婉儿还用从人间偷来的胭脂水粉，画了妆。可毅却把婉儿领到一处断崖旁，断崖的前面是一弯宽逾百丈，深不见底的黑洞洞的渊涧，从涧底伸出一种吞灭一切邪力，让人不敢俯视。而在渊涧对面又是一座光秃秃的断崖，与这边的遥遥相望。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婉儿敏感的心，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毅没有回答婉儿的话，忽然纵身一跃，飞到了对岸，却把婉儿孤零零留在了原地。婉儿的人生顷刻坍塌了，绝望如同这深涧吞灭了她，她觉得她失去毅了，永远的失去他了……

“千年之后，我们一起升仙，我在这里等你，那时，凭你的法力完全可以飞过这弯深涧了，但现在——”毅强忍着眼泪，悲伤而决绝地说，“我必须把一个人你留下，你不要怪我，爱不是自私的，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会妨碍你专心修行。无论如何，千年之后，我们一起升仙！！”毅说完，转身离去，只留下冷漠的背影和苍凉的回声一遍又一遍萦环不绝：“千年之后，我们一起升仙……！！”而在深涧的彼端，婉儿已泪落如雨……

（五）

“如果她不能和你一起升仙，你愿意陪她留守人间吗？”过了良久，灵婆忽然奇怪地问。

“不会的，她一定会陪我一起升仙的！”毅信誓旦旦地大声说，不愿意回答灵婆的假设，也许他在回避这个问题。

灵婆无奈的摇了摇头，又陪着他等。

黄昏已逝，夜幕垂临。深秋的夜，凉风瑟瑟。

“如果子时之前你还不升仙的话，你就错过升仙的机会，那样的话，你将再等一千年！”望着渐深的夜色，灵婆提醒道。

毅没有吭声。

明月西斜，子时将至。断肠崖上仍没有婉儿的影子……

终于，毅下定决心地，黯然地说：“那就让我再等一千年吧，婉儿绝不会负我的！！”

“傻小子你真的愿意再等一千年——一千年啊，傻小子！”灵婆的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特别加重语气说。

毅毅然点了点头。灵婆摇了摇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一千年后

月亮依旧怜悯地俯视人间的悲欢离合。断肠崖上挥之不去的萧索落寞。月依旧，而人却憔悴了许多。

“傻小子，你还要等吗？如果错过今夜，你将再等一千年！”一道白光，灵婆突然现身在毅的身后说。

毅没有回答，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自己该不该再等下去。

明月西斜，子时又快到了。时间和机会总是不等人的。

终于，毅长吁一口气，无限萧索地说：“那就让我再等一千年吧！”

灵婆无奈地摇了摇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了。

又是一千年过去了……

“傻小子，你还要等吗？”灵婆怜悯地说，她第一次遇见这么执拗的人。沉默的雕像终于别过头来，泪流满面，他不是轻易会流泪的人，即使流了，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但此刻他又是多么的伤心绝望啊！！

“她还是负了我！”毅痛不欲生地说.

“我们，我们走吧！”毅仿佛已下定了决心。

灵婆笑了笑，神色有些有些奇怪。

你决定升仙了吗？”灵婆又问了一遍。

毅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灵婆往地下一指，一朵七彩云出现在崖顶。“踏上去，你就可以升仙了。”灵婆说。

毅仍呆呆地望着灵婆，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你还在等什么？”灵婆催促道。

毅恋恋地别过头，向深涧后的悬崖望了最后一眼。

“婉儿，对不起！”毅说完，踏上彩云。彩云放着耀眼的光芒，缓缓升起，托着毅和他的升仙梦渐去渐远，最后消失在幽暗无际的夜空里！

（尾声）

“他还是走了。”灵婆叹了口气说，一边解下玉佩，玉佩倏忽不见，化成一个美貌的少女。

“升仙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望着消失在夜空的彩云和毅，婉儿流着泪，哽咽道。清辉之下她是那么的清丽脱俗，楚楚动人！

“你为什么不出来留下他？”灵婆惋惜地说。

“因为他的心早已随着彩云走了，即便我留下了他的人，却永远留不住他那颗渴望升仙的心！”

“既然你那么爱他，为何你不同他一起升仙呢？”灵婆不解的问。

婉儿钩一抹轻蔑地笑，道：“人间虽然多灾多难，但红尘之中却有真情存在。天堂虽然逍遥快活，但却没有丝毫真情可言。与其在琼楼玉宇中做没有感情的神仙，我宁愿在深山老林里做一只怀有真情的蛇妖！”

说完，婉儿向毅消失的方向痴望最后一眼，然后决然地别过头，纵身跳入深不见底的渊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