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
生活,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牵引着人们走向不同的命运。
好久没去车间了,今天上午去转了一圈。在纸品生产线上,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人,竟是他。
他是我初中时候的同学,我和他不是特别要好。我记得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很不错的,很喜欢文学,也很喜欢体育运动。那时的他绝对是一个英俊少年,那么清秀白净,那么青春潇洒。可今天,我看到的却是一张被岁月舔刮得伤痕累累的老脸。要不是长期以来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对他的隐隐约约的回忆,我今天肯定认不出他来。
他是在我们上初三的上学期辍学的。由于他的父亲在一次事故中不幸遇难,他的母亲无以承受生活的重压也改嫁了,家里只剩下他和体弱多病的爷爷。就这样,迫于家庭的艰辛和贫苦,他不得不离开了心爱的学校。我清楚地记得他离开学校的那个寒冷的下午。天空飘着雨,寒风中,一个单薄的少年带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和向往,一脸无奈地蹒跚在学校的操场里,足足有一个多小时。最后,他朝学校大门望了一眼,就默默地走了。正是他这回望的这一眼,叫我永远记住着他。
由于大家都来自不同的村落,所以自从他辍学以后就失去了他的联系。后来,我们初中同班的几个考上大学的同学偶尔聚到一起,闲聊中也会谈起他。辍学后,他就一直呆在农村,和年弱多病的爷爷相依为命。听说他很早就和一个农村姑娘结了婚,婚后生下三个女儿,过着非常清贫的日子。
虽然过去了近二十年,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并脱口而出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好象早有准备似的,也脱口而出叫出了我的名字。我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说今年五月进厂的。他的表情露出明显的窘迫。我问他习不习惯,他说还行。说完就埋头做起手头的工作。由于是上班时间,我当时也就没和他聊太多的东西。
下午下班前五分钟,我去到车间,叫他到办公室来坐坐。他感到有点突然,看了一眼他的组长,我也和他的组长点点头,他才起身跟我走出来。经过车间过道的时候,很多工人盯着我们,他有点惊慌的样子,直到到了办公室我把门关上了,他才恢复出一种本能的平静。我明白他为什么不自然。他肯定在想,我和他虽然曾经是同学,但现在的境况却绝然不同了。他现在是一名在公司生产线上干着最苦最累工作的普通工人,而我是一名“高高在上”的公司管理者,他要调整好心态来面对我这个老同学。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用平和友好的语气问起他的一些情况,也刻意问起一些其他同学境况。我那样做,无非是想缓解一下他内心深处的不适应,令他完全感觉到站在他面前的仅仅是他的老同学。他很快就缓解过来,语气恢复到了从前的那种流利和清晰。他告诉我,他爷爷去年患胃癌去世了。二姑娘在三岁那年睡觉时从床上摔下来摔坏了脑袋,由于没有及时进行良好的医治而留下智障。大姑娘今年九月就上初三了,住在学校里,成绩非常优秀。三姑娘今年七岁,马上上一年级,特别听话懂事,也很爱学习,年纪那么小就经常帮她妈妈做事和看护二姐。他说他现在上班虽然工资不怎么高,但比起在农村来已经好很多了。他要攒点钱,为大姑娘明年上高中准备学费和生活费用。他老婆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特别勤劳节俭,也很孝敬老人。家里的粮食完全由她一个人种出来,每年都有节余,可以拿去集市上卖。看得出,他对自己目前的生活状况还比较满意。特别是在说到大姑娘和三姑娘的时候,他的脸上还露出一丝淡淡的幸福。我后来再问起二姑娘的病。他说前年带她去广州中山三院看过,医生说没多大希望了,已经过了最佳治疗时间。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起来,不停地摇头,一脸愧疚的样子。我清楚我的安慰肯定是徒劳的,但我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我禁不住还是问起一下午都在考虑该不该问的那个问题。我问他:“以前知道我在这个公司吗?”他说:“早就知道的。”“那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找你的老同学呢?”“我想过要来看望你的,但一直没有时间,再说你也好少来。”我注意到了他刻意用了“看望”这个词,也就顺着他说:“是啊,大家都是老同学,是该经常看望聊聊的。”我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他,叫他有什么事就和我联系,并邀请他一起去外面吃晚饭。他说,晚上七点还要加班,去不了了,改天他请我。我很清楚,今天晚上车间根本就没有安排加班的,他是在用一种非常“堂皇”的理由拒绝我。既然那样,我也就没有再挽留他。
回到宿舍,我的心情久久难于平静,一直在想很多的事情。是啊,这么多儿时的同学伙伴,同样拥有风华正茂的少年,可仅仅是因为命运的不公,或者少年时的不懂事,大部分都在过着一种艰难清贫的日子。我明白,自己的生活虽然也有许多的不如意,但毕竟比他们的好多了。住在大城市里,有自己虽然不大的房子,有虽然不豪华的车子,家里爱人小孩的工作和学习都安稳进步,节假日可以心安理得地休假或外出旅游。可像我这样的在同学中又有几个呢?在感叹生活的同时,我突然明白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对,就为那个仅仅才七岁就懂得帮妈妈做事,就懂得看护痴傻姐姐的三姑娘,我就应该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