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之恋
洋洋洒洒、娓娓道来一个有关血缘,有关情感,有关背叛,有关阴谋的故事。有些美好注定不能重来,这是象草变成冰山的原因,而那曾经深深的眷恋,是否就此埋藏?答案,就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文风简炼,脉络分明,欣赏。
在一个飘着小雨的黄昏,我到了H大学。一个长头发的姑娘从报到处把我领到了第三宿舍3122房。房里没有人,只有满地的旧报纸、破衣架、碎玻璃以及歪歪扭扭的碌架床。另外还乱七八糟地堆放着箱子、铁桶、脸盆和蚊帐之类的东西。
我惘然地打量了一遍房里的东西,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长头发姑娘默默地站在我身边,白净的脸庞在淡黄的灯光下显得美丽而圣洁。我想,要不是她站在我身边,我一定会为想象中金碧辉煌的大学宿舍竟然是这个样子而感到难过的。
“谢谢你。”我从她手上接过我的行李,轻轻地说。
她微微一笑,黑亮的眼睛那么专注地望着我。我觉得,她的眼睛里好象有两股泉水要流出来——多么象林梅的眼睛呀!
林梅是我童年时代形影不离的小伙伴。很久很久以前,我便悄悄地爱上她了。她是个安静的女孩子,一双黑亮的眼珠总是那么专注地凝视着你和这个世界,仿佛永远在沉思着蝴蝶和星星里隐藏着什么故事。我和她正相反,我是个顽皮活泼的孩子。奇怪的是我和她却成了形影不离的一对儿。我常常带着她到竹林里逮鸟儿,到沙滩上放风筝,到田野上捉蝴蝶和螃蟹;要不就去偷摘桃子和芒果。她的脸蛋儿总是被太阳晒得红卜卜的,看起来非常惹人喜爱。有时遇到刮风下雨,我就拉着她拼命地往村里跑,要不就躲到山洞或者小石桥下面去,一边倾听着外面的雨声,一边紧挨在一起打盹儿。风雨停了,我们就从山洞或小石桥下面走出来,总是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田野和山坡变得多么洁净、多么翠绿呵,比在电影上见到的最美丽的草原还要清新可爱得多。
到了冬天,因为风尘大,妈妈和姐姐就总要把我留在家中,不让我出去。没有了沙滩和野花,日子实在有点枯燥无味。因为门和窗子都关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总是黑昏昏的。妈妈在屋子中央生起一盆炭火,常有一群孩子或大人围着炭火谈天说地。妈妈和邻居的妇女们则在光线较好的地方缝补衣服或斩橄榄,把榄仁挑出来,拿到街上去卖。有时候我实在闷极了,就会趁妈妈和姐姐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打开门走出去,找到林梅就一起往外跑,一直跑到田野上,躺在深深的紫去英丛里听风声。要不就在无人的地方偷挖几根红薯,然后生起一堆火,把红薯投进火堆里,等闻到了香味就扒出来一起吃。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林梅系在脖子上的那条长长的红色围巾烧出了一个洞。林梅哭了。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站在火堆旁哭泣着,而北风把她系在脖子上的红色围巾吹得高高飘扬的那个冬天的情景。
后来我们一起进了学校念书。而且我也逐渐地懂得了要为母亲分担家务和忧愁,我学会了烧菜做饭,也学会了喂猪、割草、给菜地浇水;收获季节和饲料不足时,我还常常提着篮子到田野上去挖野菜和拾谷穗。因此,我和林梅一起到田野、山坡和沙滩上寻找乐趣的机会便逐渐减少了。但正是由于生活的磨练,才使我逐渐地成长壮大,使我渐渐地习惯了幻想和思索。
在一个春天的晚上,我发现林梅那双黑亮的眼睛总是在我眼前浮动,一眨一眨地凝视着我。我意识到我爱上她了。当我以充满柔情的眼光去观察我和林梅到过的每一片山坡、田野和树林时,发现一切都是和谐可爱。我知道,那时林梅也在爱着我,她的眼睛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但这一切都只是一种默契,一种心灵深处的相通,并没有什么可以记录下来,让别人也领略到其中的真谛。
中学毕业后,我考上了H大学。为了庆祝我实现了人生道路上第一个高远的理想,我请所有和我要好的同学来我家里聚餐。
“为班长荣升大学干杯!”
于是,所有的酒杯都举了起来,所有的脸庞都笑了起来。我望着这些亲如姐妹兄弟的人,说不出心里是快乐还是忧伤。是的,我和他们曾经朝夕相处,在同一个教室里念书,在同一条路上行走,在同一片山坡上看云,可是如今我要离开他们,到一个陌生而充满诱惑的地方念书去了,而他们却将留在这片哺育了我和我的先辈的古老的土地上,我能说清楚心里是快乐还是忧伤吗?
送别了同窗好友,月亮已爬过了树梢。我和林梅,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江水在月亮下静静地流,一两点渔火在远处的河湾里闪烁,一些无意义的声音混合着林梅呼吸的气息掠过我的心上。远远的地方,象是有人在呼唤着我,那么深情,那么热烈。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河好象越来越窄了。从前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它是那么宽阔啊。”我望着河对岸的山峦,深有感触地说。
“变窄了不好吗?对岸有什么都可以看清楚了。”
“变窄了就不成为河了。没有河,童年时代一定会失去许多欢乐。”
“这么说,要是我们永远不长大,河就永远那么宽阔,我们就永远都那么欢乐了。为什么我们还要长大呢?”
“是呀,为什么人都要长大呢?真是奇怪。你记得我曾经在那里给你画过像呀?”我指着河边一大石头。
“那是什么像呀?眼睛长在额头上,耳朵长在脸上。”林梅忍不住笑起来。
“这么说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回忆起来可真有趣。”
“幼稚的事情总是有趣的。”
……
我们绕过村子,沿着河边继续往南走去。月亮霜也似地洒下来,把银辉涂满原野,所有的景物都变得扑朔迷离。
“你相信有上帝吗?”林梅轻声说。
“你呢?”我反问道。
“我……希望有。”
“你和杨老师的母亲一样。她也希望有。对了,她还说我有一颗善良的心,应该读读圣经的故事。”
“你读过吗?”
“没有。”
夜越来越深,江面和沙滩上起了点儿风。对岸村子里的灯火全熄了,只有一两声狗吠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林梅默默她凝视着汩汩而流的江水,不知道是在回忆往事还是在想象未来。我坐在沙滩上,望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出神。忽然又听到远远的地方好象有人在呼吸着我。我再用心倾听,却又听不见那个声音了。在这个时候,是谁在呼唤我呵?是谁?
第二天下午,我听说林梅病了——大概是夜里在河边着凉了——便到她阁楼上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用被单覆盖着身体。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我急忙按住她,用手一摸她的额头,感觉到温热而又带点儿冰凉。
“看过医生了吗?”我问道。
“看过了。”林梅的声音很微弱。
“现在好点儿了吧?”
林梅点点头,显出很疲倦的样子。我便不再问她,默默地坐在床沿上,伸手从案头上取过一本书来。
外面突然下起了小雨。田野、树林、行人、庄稼,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窗台上的小花草和小葱苗在微风细雨中飘飘摇摇,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我真的该看《圣经》的故事吗?望着灰朦朦的天地,我这样想……
我上大学的第一天,没想到又是一个阴雨的日子。林梅撑着尼龙花雨伞,一直送我到了车站。
我上车的时候,她还微笑着。汽车开动了,我从窗口里探出头来向她挥手,这时她却哭了。望着她渐渐模糊的身影,我的眼眶里好象也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到达H学校的时候,我心里已没有一丝“荣升大学”的兴奋,只剩下悲凉和忧伤。
外面的雨,在黑暗降临之前已经停了。我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了一下,然后带上房门走了出去——我饿了。
水泥路上铺满了落叶,渍水倒映出模糊的光影。匆匆而过的脸孔陌生而淡漠,我深深地感受到了远离故乡的沉重的负荷。
校门外面就是个小集镇。几乎所有店铺的门都关上了,只有几间小食店的灯火还在亮着。我默默地走进了其中的一间,要了两碗清汤面,狼吞虎咽地塞到肚里去,然后起身走出来。店主在收钱的时候,用奇怪的眼光望着我,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吃汤面吃得太快或太多了?
这一夜,我没有睡好。我老在想,林梅窗前那些花朵不知道被风雨打落了没有?妹妹不知道会不会忘记给小猫喂饭?河里的水不知道会不会涨到我和林梅坐过的地方?长头发姑娘不知道是哪个系哪个年级的?小食店的店主不知道为什么要用那样奇怪的目光看我?
天亮了。乒乒乓乓的铁桶和脸盆撞击的声音惊醒了我。我爬起来,从窗口里望出去,看见波浪般的地平线上是一片灿烂的红光。天要放晴了。我想。
开始上课的那天,我又遇见那个长头发的姑娘。
“你好。”她微笑着,美丽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我。
“你好。”我也尽量热情地微笑着,希望给她一个愉快的印象。
“怎么样?初来乍到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是呀,睡又睡不好,吃又吃不好,有时甚至还有点大祸临头的感觉。”
“是吗?”她笑起来,“不过不要紧,不少新生都这样,过些时候就会好起来的。”
“希望这样吧。你到哪里去?”
“我去图书馆借书。好啦我去啦,迟了就关门啦。有时间请到我们那边去玩。我住在黑山区第八宿舍8304房。”
“好的。你……”我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问她的姓名。
“我叫罗婷。你呢?”
“我姓吴,吴颖彦。”
“吴颖彦,很好的名字。再见!”
“再见。”
那个夜晚,我和罗婷从图书馆走出来。
天气很冷,已经是冬天了,北风吹得路边的棕榈树在黑暗中沙沙作响,寒星在广袤的苍芎上闪烁,那么蓝,又那么亮,使人想起一双双美丽的眼睛。
“冷吗?你穿得这样少。”罗婷伸手在我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在想什么?”罗婷的声音很轻,很柔。
“我在想,星星是不是上帝的眼睛。”
“你以为它们能穿透黑暗和肉体,看到你的思想吗?”
“我想是的。罗婷,你在乡下住过吗?”
“没有。不过小时候也常跟着母亲去看外婆。外婆住在一个山湾里。每到春天,山湾里到处都开满了野花,山里的孩子带着我满山里跑。”
“你还记得那些孩子吗?”
“记得。她们全都长成大姑娘了。暑假的时候我曾去看过她们一次。不过她们不再带我到山上去了。他们把我带回家,冲茶,然后垂手站着,全都把我当作神一样。”
“是呀,你和她们有一种距离,一种难以沟通的感情距离。她们有自卑。”我深有感触地说。
罗婷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风更猛了。罗婷双手抱在胸前,使棉袄把身体裹得更紧,她的棉袄是用淡绿色带花纹的丝绸做面料的,在路灯下显得高雅而鲜艳,使她优美的身段飘逸出一缕古朴而温馨的神韵。
她太美了。我这样想,盯着她白晰的脸。
我得了感冒,一个人呆在宿舍里。
窗外弥漫着灰黄色的尘埃。篮球场成了足球场,穿着运动服和制服的人们一窝蜂地追着那只黑白相间的排球狠命地踢,谁也弄不清楚谁攻哪一边谁守哪一边,只要能把球踢进两棵树之间就是胜利的英雄——有时我想,学校为什么不多买几只足球而少买几只排球呢?
我也喜欢打球。但我只喜欢打篮球而不踢足球。这是因为我在篮球场上能够得心应手而在足球场上无所适从的缘故。要不是感冒,我早已在篮球场上驰骋纵横了。“你的‘冒’被‘感’了,今天就别打球了吧。”这是从图书馆出来时,罗婷跟我开玩笑说的。我记住了。
我就那样伏在窗沿上俯视着尘土飞扬的窗外,看着那只黑白相间的排球从这两棵树之间滚到那两棵树之间,象在白雪覆盖的山谷里看着银灰色的月亮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一样。一种巨大的孤独感骤然从我心中升起,象一度干涸的河流从我心中缓缓渡过,所有曾经熟悉的脸庞和景物,甚至连外婆菜地上的紫苏和辣椒,都随着绵绵岁月从我心海中流向远方,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河边聆听北风卷起茅草的脆响……
就是从这一天起,我陷入了深深的苦闷之中。而使我无法解脱并几乎令我耗尽精力的却是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苦闷。日子就在苦闷中象河面上的枯叶一样不留痕迹地飘走了。直到有一天早上我从床上爬起来,发觉窗外的苦楝树已开满了蓝白色的小花,才知道冬天已经过去,春天已经到来。冬天是短暂的,然而却又是漫长的。春天也是短暂而漫长的吗?
罗婷关上窗门,和我一起离开了宿舍。
我们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慢慢地往前走去,湿漉漉的草地打湿了我们的裤管,水珠沾在脚面上清凉清凉。野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芳香。一大群红嘴鸟环绕着我们周围的灌木丛飞个不停,象在寻找食物,也象在为我们歌唱。
“那边是村庄吗?”我指着远处的一片房子问罗婷。
“不是村庄,是畜牧场。那些一大片一大片又高又绿的是象草。”罗婷答道。
“畜牧场养了象吗?”
“不是。”罗婷笑道,“象草是用来喂奶牛的。”
“奶牛?”我也笑了,“那我们去看看奶牛吧,我还没见过奶牛呢。”
于是我们便穿过时而稀疏时而浓密的松树林,朝畜牧场那边走去。
“你吃过鲜牛奶吗?”我问罗婷。
“吃过。有一股很浓很浓的膻味。”
“这才叫鲜牛奶呢!我们家乡没有奶牛,所以喜欢吹嘘自己如何见过世面的人都爱描述一番第一次吃鲜牛奶的滋味和感受。”
“是吗?这么说我倒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我们轻声交谈着,来到一片翠绿的山岗。不一会我便望见了畜牧场象征性的大门和它后面漫山遍野的财产——初次会面的奶牛。那些黑白分明而又线条优美的斑块给我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印象呵,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太阳越来越猛,我们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来了。在一棵周围开满了白色牵牛花的茂盛的阔叶树下,罗婷说。“累死我了。”说完便在草地上坐下来。我也坐下来。
背后是长满松树的山岗,面前是一大片高高的象草。四周静谧得呼吸的气息也能听到。攀缘着小灌木的白色的牵牛花在微风里轻轻摇荡,象在启示着什么。我和罗婷彼此望了望,谁也没有出声。我发觉她的脸“呼”地红了起来,而我的脸也好象被火烧着了一样,心跳越来越急促。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罗婷从后面伸过手来搂住了我,脸庞紧紧地贴在我的肩膀上。
“颖,呵,颖!”
我从昏昏欲睡中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山坡上黑白分明的奶牛和高高的象草在微风里轻轻摇荡。
我返转身,紧紧地拥抱着我心爱的人,把她压在青春地上,疯狂地亲吻她的眼睛,脸庞,……
“你会永远记住今天吗?”在回归的路上,罗婷问我。
“我会。”我深情地说。
“永远记住什么?”
“永远记住那些黑白分明的奶牛和高高的象草。”我想了想说。
罗婷温柔地笑了。
这是一个暮春的星期天。
在我因为永远记住了那些黑白分明的奶牛和高高的象草而深感有负于林梅的时候,我收到了她寄来的一封长信。信中说:学校来了一位公办教师,再也用不着她代课了。她准备到外面的世界去闯一闯,第一个目标就是汕头。
我真替她担心。我知道我们家乡有不少人到汕头一带走私香烟和尼龙布。但象她那样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子怎么能够去闯荡这样的“世界”呢?我回信劝她要慎重考虑,最好在当地找一份合适的工作。但是当我再次收到她的来信时,她已只身到了汕头了。信是从汕头寄来的。在信的末尾,有一首小诗:
一切都已改变
不变的是我的心
你不必回首
你不必顾虑
只愿你永远记得故乡的河流
河边有一块巨石
石上曾经有过
一个耳朵长在脸上的小女孩呵
她祝福你勇敢地往前走,往前走
鲜花将永远开放在你的前头
我还能对她说什么呢?我心中只觉悲伤。我只能在心中默默地为她祝福。
春荣秋枯,花开花落。一晃两年过去了。寒假的时候,我跟着林梅去走私洋烟。一来我想了解一下林梅的漂泊生涯究竟有多大的危险性,二来我也想赚些钱,等放暑假的时候到神秘的西双版纳去。
一个北风呼啸的下午,我们乘坐的火车冒着寒风驶进了深圳火车站。
我们从车厢里下来,呼出的口气变成一团团灰白的雾气。林梅的脸冻得通红。我忽然想,从前那条长长的红色围巾不知道她遗留在哪里了。
林梅带着我一阵风似的跑了好几个地方,找了好几个人,在我还没有弄清怎么回事时,她已经谈妥生意,一切安排妥当了。
当天傍晚,我们上了火车,林梅找到了一个乘务员,跟着那个乘务员进了乘务员休息室,不一会又走了出来。
我意识到了什么,但我却又什么也不知道。我只凭直觉知道我们所要的洋烟已经安全地上了火车。
“如果有什么意外,你坐着别动,装作不认识我。”找到坐位后,林梅悄悄对我说。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夜,吞没了整个世界。我凝视着车窗外呼啸澎湃的黑暗,心里有点不详的预感。
当火车刚刚进入东莞境内,一支雪亮的光柱便象剑一样刺了过来,紧接着闪了两下。林梅一下跳起来,又低下头来对我说:“你别动。”然后大步朝前边走去。
我坐在座位上,就像坐在油锅里。出了什么意外呢?那闪了两下的光柱是什么信号呢?我思索着,忍不住站起来朝前走去。在过道上,隔着几米远,我看见林梅站在车厢门口把一只箱子推下车去。几乎在同一瞬间,没容我呼叫,林梅便往下纵身一跳……
我惊骇得差点晕厥过去。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乘警走了过来……
在一间小镇医院里,我终于找到林梅。她左腿胫骨骨折,右腿两根韧带撕裂,左手和左脸也有创伤。是一个寻牛的农民救了她。但那价值几千元的香烟却无踪无影。
我望着林梅苍白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有一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堵塞在喉咙里。去西双版纳的念头,就此从我心中象慧星似的消失……
罗婷到北方实习去了。我越来越感到孤独和寂寞。在孤独和寂寞中,我越来越多地想到林梅,想到她从火车上跳下去的情景和那张苍白的脸。在春天那些多愁善感的日子里,我多么希望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朋友来探望我呵,然而我盼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人来。我常常望着那些郁郁葱葱的大叶榕想,我的遥远的朋友呵,你在哪里?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一个人独步在因被紫荆树遮蔽着而显得清幽的校道上,踩着那片片桔黄的落叶,我感到百无聊赖。于是我一个人走出校园,漫无目的地向郊野走去。
金色的阳光照耀着宁静的山坡。淡紫的红蓼花和深红的草莓在微风中如同远海的白帆在波浪中摇荡。在蔚蓝的天空中,舒卷的白云如草原的奔马,千姿百态……我欣赏着美妙的大自然,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畜牧场的地界。一大片一大片茂盛的象草在群山中此起彼伏,从肥大的叶片和粗壮的茎杆中散发出来的汁液的气息如千年醇酒,沁人心脾。一大群奶牛在平坦的草地上悠悠自得地反刍着食物,那线条优美的斑块依然令我感到鲜明夺目,无与伦比。
我坐在那棵曾经给我和罗婷遮挡过太阳的茂盛的阔叶树下,望着那些似是永恒的象草和奶牛出神……
一声“咔嚓”的脆响,令我转过脸来。一个衣着华丽的姑娘抓着一架照机,笑吟吟地望着我。
“请原谅,我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把你拉进我的镜头里。我太冒昧了。”姑娘举步向我靠扰。
“呵,没关系。”我有点慌乱地答道,暗暗打量了她一眼。她脸部的轮廓让我一下难以抓住什么本质的特征。我只觉得她十分迷人而又深藏着某种女性威严。
“看得出来,你很喜欢郊野。这使你显得很超脱。你的神态从头到脚都散发着诗人的气质。”她笑着,热情如火。
虽然我懂得这是一种“公关小姐”式的口吻,但受到别人特别是一个迷人的姑娘的称赞,我还是有点忘乎所以。
“是吗?那么能够在平淡中把握着诗化的意境,你一定是个摄影家了。”我顺势地恭维了她一句。
就这样,我认识了这位来自香港的女孩子孙虹。
淡蓝色的雾霭溢满山谷,被阳光和微风抚摸了一天的大地,象摇篮里的婴儿一样静静地横躺着。我和孙虹肩并肩地踩着静静的大地的胸膛,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在一丛灌木旁边,孙虹对我说:
“明天上午九点在这里等我好吗?”
我茫然地望着她。
“我们一起越过畜牧场,到人迹稀少的山野深处去充分地享受大自然的纯朴好吗?”她热烈地望着我。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心想,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开玩笑吧?
“你一定来呀。”她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接着又说,“好啦,我从这边走啦。再见。”说完就从小路上斜穿过去。
我说要送她一程,她谢绝了。她说她就住在小集镇上的旅店里,很快就到的。
第二天上午,我一起床便不见了同房的同学。我洗漱完毕,拿了《少年维持之烦脑》到球场的台湾相思树下慢慢读起来。读了一阵竟有点心烦意乱。我把书藏在草丛中,糊哩糊涂地往郊野走,鬼使神差地到了前一天傍晚我和孙虹分手的地方。或者孙虹真的不是开玩笑呢?我想。
我一站定,孙虹便一阵风似的从灌木丛后面闪了出来。她的信守诺言令我多少感到有点意外,但更多的却是惊喜。毕竟,孙虹是一个迷人的女孩子呀!
孙虹把背上的背囊退下来。背囊里塞满了饮料呀,面包呀,罐头呀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好象是要去北极探险似的。
“今天让你发挥一下你的诗人气质,帮我寻找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意境,行吗?”孙虹晃了晃相机,
对一个这样迷人的女孩子以及同样迷人的请求,我能拒绝吗?
我背上孙虹的背囊,忐忑不安地随着孙虹走向山野。我忐忑不安是因为我觉得有一双充满忧郁的眼睛不断地在我眼前浮现。那是罗婷的眼睛吗?
我们穿过时而稀疏时而浓密的松树林,绕过畜牧场,向山野的深处走去。
“颖彦,你恋爱过吗?”孙虹问我。
“你问这个干吗?”我笑着反问道。
“你先回答我嘛。”
“没有。”我摇摇头。
“我不信。象你这样的人一定是恋爱过的。”孙虹望着我,“把你的恋爱故事讲给我听听好吗?”
看着她那迷人的脸庞,我的防线一下崩溃了。我甚至还产生了一种想向她诉说点什么的愿望。
当然,我没有对她提起罗婷。这是人类的天性吗?我只对她诉说了林梅,诉说了林梅那高高飘扬的红色围巾和失去的洋烟。
在一块大石头上,我们坐下来歇息。
“林梅怪可怜的。”孙虹望着天边的云彩,若有所思地说。
“林梅怎么可怜呢?”我反问道。
“她那么深爱着你,而你却抛弃了她。还不可怜吗?”
“谁说我抛弃了她呢?”
“你不是已经爱上另一个女孩……”孙虹突然顿住,慌乱地瞟了我一眼,随后又变了调儿说,“我是说,我想你可能已经爱上另一个人了。”
“乱猜。”我说,伸手摘下一支狗尾草含在嘴里。
“谁说我乱猜?”孙虹探过身来,攀着我的肩膀,顺势倒在我怀中。
如烈酒钻入心窝,我感到体内有一股热流在横冲直撞,扰得我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如同深藏于地底的岩浆涌到了火山口,埋藏于我生命本体里的激情一下子喷涌而出……
罗婷那双忧郁的眼睛盯着我。我的兴致一下子消退了。我猛然把孙虹倚靠着我的身子推开。
“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着另一个女孩子?”孙虹抚摸着我的头发说。
我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她是你的同学吗?”
“比我高一届。”
“她在哪里?我怎么没见过她?”
“她到北方实习去了。”
“嗳,实习多久?”
“两个月。”
“呵———”孙虹拖着长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们离开大石头,继续向山野的深处走去。
在一片茂盛的灌木丛中,孙虹停下来,指了指我背囊的饮料。
“唉呀,我怎么忘了这东西。”我说。
我掏出两罐来打开,一罐递给孙虹,一罐举起来大口大口的往嘴里倒。孙虹却坐下来,含着胶管慢慢地吮吸。
“你在想什么?”我发觉孙虹好象在想心事。
“啊,没有,没有想什么。”孙虹有点不太自然地笑起来。
我把空空的易拉罐用力扔出去。一道红色的抛物线在空中闪了几下,落到草丛中消失了。
孙虹将易拉罐轻轻放下,指着前面一簇盛开的马莲花说:“嗳,你看那簇马莲花多灿烂。你坐在前面照一张相怎么样?”
“好呀。”我望着那族盛开的马莲花说。
“怎么造型呢?”孙虹用食指刮着鼻翼说。“对,照背影。”她打了个手势,“你就这样默默地凝视着马莲花出神,一动也不要动。妙极了,这个构思和造型肯定空前绝后。”孙虹显得很兴奋。
“那么我就空前绝后一次吧。”我说着,按孙虹的要求坐好,象个参禅的僧人一动不动。
“脸稍为向左偏一点,头再低一点。对。就这样,别动别动。”孙虹指挥着我,往后退去。
过了很久也听不到那“咔嚓”声,我忍不住扭过头。只见在一丛灌木后面,孙虹左手抓着相机,右手抓着一块石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苍白的脸庞往外渗着豆大的汗珠。
“你怎么啦?”
“我想吓你,想用石头……我想将你惊恐万状的样子拍下来。”孙虹说。
“原来这样。我还以为你要杀了我呢。”我如释重负。
“哪里的话,我杀你干什么?”孙虹笑起来。
这一天,我们一直玩到夕阳西下才往回走,把那些饮料、面包、罐头吃个精光,胶卷也拍了个精光。
第二天,孙虹告别了我,继续她的旅行。她要去的地方很多很多。
我又变得孤寂起来。
不久,我收到一封字迹陌生的来信,信中说:林梅最近坐车到惠阳去走私洋烟,半路上被工商人员截获,损失四万多元,她伤心透了,你回来看看她吧。末尾的签名是“一个中学的同学。”
谁写来的呢?我猜不出来。他或她为什么不直接签名呢?我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些都无关要紧了。重要的是我要回去看看林梅,好好安慰她一番。
其实在收到这封信之前,我就预感到总有一天会听到这样的消息。不过,当这个消息真的来到时,我仍然感到吃惊。我知道,四万元差不多是林梅奋斗多年的全部心血了。这心血在一夜之间就葬送掉,林梅能经得住这个打击吗?
当晚我便匆匆赶回家乡。
林梅瘦了,眼眶黑黑的,整个人憔悴到了极点,往日生龙活虎般奔走于铁路线上的朝气已经荡然无存。当我悄悄出现在她的阁楼时,她吃了一惊,接着便扑进我怀里失声痛哭。
“我还从来没有这样的惨败过,从来没有……”林梅痛苦地抽泣着,伤心得几乎要窒息过去。
我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我鼻子一酸,一串热泪从脸上流淌下来滴在她的头发上。
第二天晚上,为了让林梅散散心,我陪着她到城里看电影。开场只一会儿,便见左边的小字幕打出字样:“林梅速出。”
我和林梅匆匆走出戏院门口,环顾四周,一个只有几岁的小女孩拿着一封信向我们走来。
“姐姐,有人要我将信交给你。”小女孩说。
“啊,谢谢你小朋友。”林梅接过信,疑惑地和我对望了一眼。
“谁给你的?”我弯下腰问小女孩。
“我不知道。”小女孩摇摇头。
“是男的还是女的?”林梅问道。
“我看不清,那个人带着黑黑的大眼镜。那儿又没有灯。”小女孩指着她刚才走出来的那几棵木兰树下的阴影。
“啊,好吧,谢谢你了。”林梅从挎包里掏出一只苹果,递给小女孩。小女孩拿着苹果走了。
我们一起拆开信,上面写着——
林梅,很对不起,你最近这批烟砸了锅,是我给工商局通了水。我们帮主知道后,大骂了我一顿。他说黑道人应该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同时,看到你目前的景况,我也深感不安。因此我决定要补偿你的损失,以减轻我心上的重负。请你速到城南河边第八丛竹子后面的灌木中,拨开最茂盛的那片草丛。报纸包着的那卷东西便是。
A帮小D
我和林梅一口气读完,对望了一眼,立即就往城南河边走去。找到第八丛竹子后,我们转到后面一片密密的灌木丛。月光下,一片茂盛的青草惹人注目。我们拔开草丛,果然找到一包东西,还有两瓶可乐。打开纸包一看,全是50元一张的新钞票。林梅激动得直想哭。钞票中还夹着一张纸条——
按照我们的帮规,我本应设席给你敬酒道歉。但我没有这个勇气。让我以可乐代酒,向你赔礼道歉吧。
“好!这小D够意思。我们喝!”林梅把纸条一捏,扔进草丛,然后飞快地打开瓶口,一瓶举在手上,一瓶递给我。
“干杯!”林梅举起瓶子来。
“干杯!”我也高兴得不得了。
我们仰头一饮而尽。
蛙声悠扬,蟋蟀在草丛中欢叫。月亮从稀薄的云层中钻出来,把银光涂抹在每一片叶子上,
“这A帮小D是怎么回事?”我问林梅。
“我也不知道。显然这是生造的代名。但没关系,重要的是钱又找到了。”林梅说,“走私这一路人中,不少人结成帮派,他们势力大,连工商局甚至公安局也奈何不得。但他们奉行井水不犯河水的准则。你不碰他,他不惹你。你若动他一根毫毛,他追到天边也要挖出你来。我没碰过任何人,当然不应遭到暗算。他们内部也不同意他这样做,因此他要赔偿我,这些人十万八万不当一回事。”
我点点头感到有点晕弦。我想,高兴起来连可乐都会醉人呢。
但是不对劲了。我感到心里隐隐作痛,胃酸往外涌。
林梅也开始头晕起来。我觉得不妙,拉着她吃力地站起来。就在这一瞬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我们跌倒在草丛中……
经过医院的紧急抢救,我们在昏迷了一夜之后,终于苏醒过来。医生说我们中了剧毒,再迟半个小时送来医院,便有生命危险。我和林梅不觉大吃一惊。
救我们的是一对情侣。那天晚上他们经过灌木丛时发现了倒在草丛中的我们。
“小D为何要谋害我呢?”林梅百思不得其解。她自问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
出院后,我嘱咐林梅今后一定要小心,然后回到学校。
我由于擅自离开学校多天,受到学校的警告处分。我和林梅中毒的事,也仿佛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学校。种种谣言迅速扩散——
有人说我抛弃了林梅,林梅悲痛欲绝,因而设下圈套,要与我同归于尽;
有人说有个男人爱上了林梅,那人知道我和林梅情谊深厚,嫉妒不已,因而要谋杀我们;
也有人说我想摆脱林梅,在火车上借机把林梅推下企图跌死她。林梅康复后不露声息设计谋害我,没想到搞错了,连自己也中了毒。
还有人说……呵,谣言真多。而我连解释的余地也没有。
罗婷从北方实习回来了,谣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她没有问我,更没有骂我。但她再也不理会我。她整个儿变了,变得沉默寡言,异常冷漠。无论我怎么解释,她都无动于衷。
毕业分配的时候,罗婷出乎意料地主动要求到大西北,到那辽远的地方工作……
我的灵魂也好象从身体里飘浮出来,从炎热的夏季走向冬天,被白雪覆盖的西北原野吸引到孤寂和空虚中去。有谁能想象我是如何迎接失去罗婷之后这场绵绵而来,无法挣脱的巨大痛苦呢?
在我的灵魂埋葬到大西北的雪原下面,在我的肉体也将承受不住巨大的痛苦和无法的孤寂,在所有的同学都趁着暑假到外地旅游或回家探亲,在这个时候,孙虹如一片轻云,悄然飘到我身边。
“听说你失恋了。我来看看你。”孙虹真诚地说。
听了这句话,我终于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沉淀于心底的痛苦和委屈如岩浆从火山口喷涌而出。就象林梅被截获洋烟后见到我一样,我一下扑进孙虹的怀抱里失声痛哭起来。
孙虹抱着我,象抱着一个婴儿。她的美妙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回荡,把我埋在西北雪原下的灵魂召唤回来,停泊在她柔软温馨的怀抱里,象迷失千年的孤舟来到美丽的港湾。
第二天,我和孙虹再次走向畜牧场那边,象上次那样,我们穿过时而稀疏时而浓密的松树林,绕过畜牧场,走向山野的深处。那里曾经有过我们青春的欢乐呵!尽管那是不应有的欢乐。但当今天罗婷远去西北,我的灵魂被孙虹温柔的怀抱从西北的雪原下面召唤回来之际,那不应有的欢乐便弥足珍贵。
在一片茂盛的灌木丛中,孙虹显得有点迷惘和不知所措,如梦游者一样。她凝视着一簇雪白的栀子花出神,仿佛这栀子花里有过她难忘的经历一样。她把一朵朵芳香四溢的栀子花摘下来,洒在我的头上和身上。然后她拥抱了我,深深地吻了我,好象我将要被流放到遥远的南极去。
“孙虹,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很难受。你心里有话要说吗?”我感到孙虹的情绪不大好。
孙虹无力地摇摇头。
我们坐下来打开饮料、罐头,吃着面包。我把孙虹抱过来,轻轻吻了她一下。孙虹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我想着,看到前面的小灌木中有一朵盛开的野玫瑰,便站起身来,向野玫瑰走去。我要把玫瑰摘下来,戴到孙虹的头上。
当我微笑着转过身时,孙虹的右手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
那是一支非常精致的小型手枪。
我惊诧地站住,手中的野玫瑰摇摇晃晃。脑海中飞快闪过上一次在那丛盛开的马莲花后面孙虹抓着石头紧紧地盯着我的那一幕。
孙虹抓着手枪,象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苍白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圣洁而肃穆。
“孙虹,你怎么啦?”我抬腿向孙虹走去。
“别动!你别过来。”孙虹严厉地警告我。
我站住,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轻声说:“你疯了吗?”
“我没有疯。”孙虹说,“颖彦,对不起了,我要杀了你。因为只要你活着,我就总有一天会失去万贯家财的继承权。上次在那丛马莲花前我就想杀了你,但是我举起了石头却又迟疑不决,终于没有砸下来,那是因为我确实喜欢你。而且,我也害怕刑警追杀我。后来我便想到利用与你青梅竹马但却被你抛弃了的林梅。”孙虹把话顿住,欣赏着我的反应。
我记起了那封字迹陌生的神秘来信和以后发生的事情。
“我首先摸清了林梅的行踪,”孙虹继续说,“在经济上给了她一个沉重的打击,让她痛不欲生,然后告诉了你。再设下圈套让你们到河边饮用我下了毒的饮料。我想要是你们死了,便会有种种现成的推测,刑警绝不会想到我。没想到你们命大,让人救活了。”孙虹的话冷冷冰冰,象刚从阴冷的地狱里冒出来。
我的思维已经停顿,木然地站着。
“本来”,孙虹又往下说,“我也愿意与你一同继承家产共享荣华。但我是养父母从孤儿院里领养的。亲生父母的经历告诉我,现实是残酷的,一旦你这个亲生的儿子回到我的养父母身边,谁还能保证我还有立脚的地方呢?而且,我已经杀死了你那只有两岁的弟弟。我既在这条路上走出了第一步,就只能继续走下去。因此,这一次我再也不会为一时的感情所左右,我一定要杀了你。”
“你说什么呀,你说的一切我根本不明白!”我知堕万丈深潭,寒冷和对死亡的恐惧开始向我袭来。我知道一切解释都无济于事了。但我还是本能地挣扎着。
“你可能不明白,但我明白。对不起,颖彦,我无路可走了,我只能杀了你。”孙虹冷冰冰地说,眼睛开始露出凶光。
这时,我看到孙虹后面的灌木丛里闪出一个人。我差点惊叫起来。那人示意我别出声,一步一步地小心向孙虹靠近。我的心突突地急跳起来。
孙虹扣着板机的手指开始用力,来不及了,最后的希望似乎注定要成为泡影。我飞身向旁边的灌木丛扑去……就在这一刹那间,孙虹扣动了板机。我听不到枪声,但我仿佛感到子弹穿透了我的胸膛……几乎在同一时刻,我看到更可能是感觉到,从灌木丛后面闪出来的人飞身扑向前去。孙虹听到风声,敏捷地闪开身。那人飞脚一踢,把孙虹的手枪踢得高高飞起来,落到一片荆棘中去。因为用力过猛,那人跌倒在地上。孙虹拾起一块石头砸向他。他翻了一下身,石头砸在他肩上,痛得他大叫起来。孙虹趁机朝山上跑去。那人爬起身,向孙虹追了几步,又返了回来。
我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是一用力便感到一阵钻心的剧痛,接着便晕厥过去。
迷糊中,我感到那人扶起我,“你怎么啦,你醒醒。”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
我吃力地挣开眼……
我的伤势并不重,子弹并没有穿透我的胸膛,只从我的肩胛骨上擦了过去。“只需一个星期就可出院了。”医生说。
救我的人告诉我,他叫曹亮。是他的老板孙伟岸先生派他来跟踪孙虹并保护我的。“我已跟踪孙虹和你多天,但当时你与孙虹是什么关系我并未明确,因此不好轻举妄动。而且我并未意料到孙虹带了枪。当我发现她举枪对着你时,我真是急坏了。”曹亮说。
“谢谢你救了我。”我拉着他的手,充满感激地望着他。
他摆了摆手。
“孙虹为何要杀我,孙伟岸先生又为何要派你跟踪她并保护我呢?”我大惑不解地望着曹亮问。我想,我怎么会成为孙虹继承财产的障碍呢?
“我已打了电话回香港叫孙先生来。等孙先生来了你就会明白的。”曹亮笑笑说,显然不愿在孙伟岸先生到来之前向我作出解释。
我只好耐心地等待。我想,这一切肯定是个误会。
第二天上午,孙伟岸先生便和夫人赶到医院来。这位香港著名的地产商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精力充沛,待人热诚。
孙虹为什么要杀我呢?在医院内的小花园里,一棵米兰树下的石台上,孙伟岸先生给我解开了这个谜。他抽出一支万宝路牌香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的烟雾之后,便开始了他的叙述——
“说来惭愧。二十一年前,我还干着偏门,就是走私黄金。那年深秋,我和太太在汕头低价收购了一批黄金,准备从广州经水路偷运出境。当我们乘车从汕头直奔广州到达博罗时,一个博罗的同伙告诉我已经出了问题,刑警正从后面追来。我想,前面也肯定有人堵截,便从小道逃进罗浮山南麓冲虚古庙附近的树林里。没想到刑警很快便追到冲虚古庙。我们发觉情势不妙,拼命地往山上草木茂盛的地方爬。崎岖的山路荆棘丛生,怪石嶙峋,十分难走。当时我太太已怀孕八个月,颠簸了约莫一小时,终于把孩子颠了出来。当时刑警正往山上搜索,已经逼近我们,情况万分危急,我们用浴巾一包,把婴儿放在草丛中,便又往山上逃。当时实在太慌张了,连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也未留意到。后来我们终于逃脱了刑警的追捕,经过千辛万苦回到香港。”
孙伟岸先生停下来,一脸怅惘的神情。好象在回忆当年在罗浮山上东逃西躲的情景。接着,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漂亮的烟圈,继续往下说——
“风平浪静之后,我曾多次悄悄派人回去找那个遗婴,可惜一直没有打听到任何消息。后来我想那孩子肯定没有了,便没有再派人去寻找。我太太由于那次早产的影响,以后再没有怀上孩子。于是我们从孤儿院领养了一个女孩,就是孙虹。没想到三年前我太太竟又怀上孩子,并顺利地生了下来。我们到了这个年纪还能生下一个儿子,高兴得不得了,可是这个苦命的儿子还未满两周岁就无缘无故地躺在我别墅里的草坪上死了。现在回想起来,极有可能是孙虹谋害了他。”
孙伟岸先生又停下来,定定地望着空中一个无形点。不知道是在哀悼那早逝的儿子还是悔恨领养了孙虹。接着,他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串烟圈,继续往下说——
“孩子死后,我们多么伤心呵。伤心之余,重又燃起了要寻回遗留在罗浮山上的那个孩子的希望。但我们多次的寻访都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最近,孙虹以旅游为名频频回大陆。我觉得不大正常,便暗中了解一下她的行踪,原来她也在打听那个孩子的下落。孙虹这孩子从小就要强,嫉妒心重,疑心大,她的用意我猜到几分。于是前几天我便派曹亮回大陆跟踪她,并嘱咐他保护孙虹所接触的一切人……”
孙伟岸先生拧熄了烟蒂。结束了他的叙述。
这么说,孙虹认为我是罗浮山上的那个遗婴了。怪不得她把我视为她继承万贯家财的障碍。但这怎么可能呢?我想她一定弄错了。
我把孙虹几次意欲谋杀我的过程和她用枪指着我时所说的话告诉了孙伟岸先生。
“照此说来,孙虹已肯定你是那个遗婴了?”孙伟岸先生慈祥地望着我。
“这一定是个误会。”我诚恳但却断然地说,“我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我是父母捡来的,父母也从未流露过这么一种情绪。我凭自己的本能便能断定我是父母亲生儿子。”
孙伟岸先生和霭地点点头:“不过,可否问问你的父母,证实一下?说不定他们知道其他有关的情况?我想孙虹是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你当成那个遗婴的。”
“这一层没问题。”我说。
就在第二天,父母和妹妹接到学校报告的关于我遭到枪击受伤住院的消息后,匆匆赶到医院来。他们简直被这莫名其妙的消息吓坏了。
我和孙伟岸夫妇把问题向父母提出来。
父母对孙伟岸夫妇两度痛失爱子的不幸深表同情。但他们很遗憾地告诉孙伟岸夫妇:“颖彦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孙虹一定弄错了。”
孙伟岸先生低头沉思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充满信心地说:“不管怎样,我想颖彦一定与我们遗下的孩子有某种联系。请你们帮助我们。我们一定要将那孩子寻找回来。”我和父母非常乐意地答应了。
我康复出院后,便和孙伟岸夫妇、曹亮及孙先生的秘书苏小姐驱车前往罗浮山南麓的冲虚古庙。我想,孙先生的孩子遗落在冲虚古庙附近的树林里,最有希望得到关于遗婴消息的地方便是那片树林了。
我们在冲虚古庙前面的旅馆里住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向山野出发,雄奇俊伟的罗浮山,在金色朝阳的照耀下分外妖娆,山谷上飘游着淡淡的朝雾。鸟类和昆虫在树林和草丛间跳跃飞翔。纯朴的大自然在敞开着她宽广的衿怀。
不一会我们便在孙先生的引导下来到那片茂盛的树林。
孙先生在一个土坎前的草丛中转来转去,细心地察看着。然后沉痛地对我们说:“当年我们就把孩子放在这儿。”
我们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片草丛,谁也没有出声……
我们访问了冲虚古庙里的僧侣,访问了那片树林周围方圆十几里所有的村庄。但是两个星期过去了,仍然毫无收获。失望笼罩我们原来充满希望的心。
“找不到孩子,就把那片草丛,那片树林,那片山野拍下来带回香港。我要把孩子的灵魂带回家去。”孙先生老泪纵横地对我们说。
第二天一早,我们又向那片树林出发。
来到那片树林,苏小姐便忙着给那片草丛和树林拍照。
一个农村妇女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割草。她头戴一顶边沿垂着黑色绸布的凉帽,腰系浅蓝色围裙,被汗水湿透的衣衫依然显得整齐清洁,红润的脸庞给人一种亲切善良的感觉。她手握镰刀,一边弯腰割草一边朝我们这边张望。
我和孙先生对望了一眼,招呼大家向那个割草的妇女走去。
“大婶,请问你是否知道……”孙先生扼要地说明了来意。
割草的妇女细细地打量了我们一番,然后问道:“你们留下孩子的确切地方是哪儿?”
“就是那片草丛。”孙先生指着土坎前的那片草丛回答道。
“孩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呢?”割草的妇女又问道。
“只有一条浅黄色的浴巾包着,没有其他东西。”孙先生答道。
“你们是什么日子、几点钟留下孩子的?”
“那时是深秋,什么日子记不清了。大约在下午四点钟左右。”
问了这些问题之后,割草的妇女点点头,放下手中的镰刀,拿起水壶喝了几口水,然后说:“告诉你们吧,我是特意在这儿割草等你们的。因为昨天我听说有人打听二十多年前一个婴儿的下落。你们没问到我是得不到什么结果的。这地方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那个婴儿的下落,我从来不对别人提起,包括我的家人。”
我们喜出望外地望着她,都希望她赶快往下说。看着我们心急的样子,她擦了擦脸上的汗,继续往下说:“前一段时间,有一个港式打扮的姑娘也来打听那个婴儿的下落。我想这么多人来寻找,会不会有人冒名顶替?因此我刚才一边割草一边观察你们的举动,并问了你们那么多话,请莫见怪。”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一迭连声地说。
“你把婴儿的下落告诉那个姑娘了吗?”我和孙先生问道。
“我告诉她了。”
大家一齐把脸转向我。我也莫名其妙。这位大婶怎么会对孙虹说我就是那个遗婴,而当我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竟又毫无反应呢?
“那个孩子现在哪里?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我们急切地问道。
“那孩子叫罗婷……”
“罗婷?!”我脱口而出。
大家凝神屏息地听着,孙先生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别作声,让割草的妇女讲下去。
“对,叫罗婷,是个女孩。她家住在广州市越秀区的莲花巷内。她本人原来在H大学读书。我把她的下落告诉那个姑娘后,不知道那姑娘的父母有没有领走她?”她满脸惭愧地把脸转向孙先生说,“我没想到你这个亲生父亲现在才来找她呀。那个港式打扮的姑娘说那个遗婴是她的妹妹或弟弟。我便信以为真了。”
“这不怪你。不过你怎么肯定罗婷就是那个遗婴呢?”孙先生问道。
“是这样的,”割草的妇女解释道,“唔,算起来已经二十一年了。那一年寒露过后的第二天下午,我在山野下面割草,忽然一男一女抱着个啼哭着的婴儿向我走来,请我给婴儿喂点奶。我疑惑地看着他们。他们解释说,他们是从广州来这里写生的画家,刚才在山上听到草丛里有婴儿的哭声,便拔开草丛,捡到一个白白的女婴。我听说后,便给那婴儿喂了奶,那对画家夫妇说他们婚后十多年一直没有生育,好不寂寞,今天捡到一个婴儿,高兴得不得了,一定要带回去好好抚养,并央求我千万别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否则让人领走了孩子,他们往后就不知怎么活下去了。我见他们斯斯文文,没有孩子日子确实不好过,便答应他们不对任何人说。但我转念一想,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绝不能马马虎虎。因此我很仔细地问清楚了他们捡到婴儿的确切时间、地点,当时婴儿身上有些什么物件等等,并记下了他们的姓名、工作单位和住址,还看了他们的工作证。我想,说不定将来会用得着的。打这以后,我每隔两三年便到广州去探望他们一次。一来看看他们的工作单位和住址是否会有变动;二是看看那孩子。那孩子长得实在惹人喜爱,又聪明又漂亮,她还不知道自己是父母捡来的呢。同时,我每年总有几天要到这儿来割草或是什么的以便看看是否有人来寻找那个婴儿。可是二十一年过去了,竟没有人来。我以为不会有人来的了。没想到前段时间那个港式打扮的姑娘来了。当时我就在这儿割草。她说她是从香港来的,寻找她的妹妹或弟弟,问我是否知道二十一年前这儿有一个遗婴。我问了她一些情况,她说的大致没错。我便说我知道。那姑娘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问我那婴儿现在哪里?叫什么名字?当时我虽然很高兴有人来找那孩子,很想立即就告诉她。然而我心里很矛盾。因为我答应过那对画家夫妇,绝不告诉任何人的。他们无儿无女,好不容易捡到一个并已抚养成人,那孩子简直就是他们的命根。我要是违背诺言,讲出真相,让人把那孩子领走,叫那对夫妇受尽晚年寂寞之苦的话,我可真怕天打雷劈呀。但我又想,我二十一年来年年几次跑到这儿来割草,为的是什么呢?不就是希望能有一天让那孩子回到父母身边骨肉团聚吗?如果说我违背诺言,讲出真相对不起那对画家夫妇,要遭天打雷劈的话,那么我帮那个孩子寻到亲生父母、骨肉团聚总算积了阴德,阎王爷也会放过我吧。于是我便答应那香港姑娘,把真相告诉她。但我有言在先,为了良心上好过一点,我只对她作出暗示而不直接告诉她。那姑娘非常高兴地同意了。就这样,那姑娘不知从那儿弄来一辆汽车,载着我到了H大学。我们在校园里绕了一圈,然后把车停在几棵高大的木兰树下的阴影里守望着路口。直到太阳从山上落下去,我才看见罗婷和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青年肩并肩地迎面走来。他们一边散步一边说笑着,非常快乐。当时我又犹豫了。我怕我讲出真相之后会拆散那天生的一对儿。香港姑娘见我神态异样,便问我是不是看见了她要寻找的人。我是不会撒谎的,只好点点头。香港姑娘便催我快说。我再次声明只作暗示不直说。香港姑娘说没关系没关系。怎么暗示呢?我看见罗婷和那个男青年肩并肩地走着,罗婷走在右边。便对香港姑娘说你看清楚迎面走来的那两个人了吗?她点点头。我便说:走在右边的那个就是你要寻找的人。她便伸长着脖子努力辨认着。我催她快开车,我怕罗婷看见我。香港姑娘又辨认了一阵,然后心满意足地开车载着我走了。”
“你说的右边是以你们视线的角度作出判别的吗?”我急不可待地问道。
“不是。”割草的妇女摇摇头说,“我说的是走在右边的那个。如果从我们这边望过去,罗婷倒该是在左边了。怎么啦?你听不明白吗?”
“我明白。那个香港姑娘弄错了。”我说,然后把脸转向孙先生,“罗婷是我的女朋友。现在我明白孙虹为什么会将我当成你们遗留在罗浮山的那个孩子而要加以谋杀了。这是因为孙虹对割草大婶所说的’左’和’右’领悟错了,因此,罗婷才是你们遗留在罗浮山上的那个婴儿。”
“对!是这样!”孙先生兴奋地拍着大腿说。
大家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事情终于水落石出。可是罗婷已经离我而去,到了遥远的大西北。对此,孙先生微笑着摇了摇头。那是一个父亲对心爱的孩子玩错了积木游戏的充满怜惜的摇头。
我带着孙先生夫妇拜访了罗婷在广州的养父母,证实了割草妇女所说的都是事实。接着,孙先生迫不及待地买了机票,要我和罗婷的养父母与他们夫妇一起飞往西北。
我渴望着见到罗婷。但就在飞机起飞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母亲病重的消息。我无可奈何地放弃了这次也许与我一生命运都密切相关的西北之行。
我带着惆怅的心情送别了罗婷的亲生父母和养父母。然后回到久违的故乡。
母亲病重是因为脑血管意外,经过医生精心的治疗,病情稳定下来,既不会很快恶化,也不能短时间得到康复。我将一切都安顿好之后,在心里盘算着,是否该飞去西北,寻找罗婷和她的亲人。
正当我心急如焚,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罗婷的亲生父母和养父母回来了,然而,罗婷没有回来。
孙先生说他们把一切都告诉了罗婷。罗婷只是默默地听着,听完之后什么也没有表示,只给每个老人奉上一杯奶茶。
孙先生说,他们夫妇都很想把罗婷接回香港去,罗婷的养父母也表示同意,但罗婷说她哪儿也不去了,她就留在西北。
孙先生要我去劝劝罗婷。
我沉思良久,说:“我劝也没用,罗婷再也不会离开她的大西北了。”
“为什么?”孙先生问我。
“我也不能向你解释清楚,这只是我的感觉。”我回答道,脑海中闪过一朵盛开的野玫瑰。
就在这天晚上,孙先生接到了孙虹在香港浅水湾自杀的消息,只好暂时放下罗婷,带着夫人匆匆赶回香港……
母亲康复出院后,新学期已经开始。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H大学。
寒露过后的第二天,我独自一人来到郊野,穿过时而稀疏时而浓密的松树林走向畜牧场。正值深秋时节,大地开始凋零。原来绿草如茵的山坡,已变作灰黄的一片;曾经开满野花的灌木丛,只剩下枯黄的枝叶。站在一大片一大片的象草中间,再也闻不到那沁人心脾的汁液的气息。连那棵茂盛的阔叶树也开始落叶。一大群红嘴鸟唧唧喳喳地从我身边飞过去,消失在山岗的另一边。我满腹的惆怅如昔日野花的芬芳,溢满所有的山谷……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回到校园。
在球场边的台湾相思树下,一个同学递给我一卷贴满邮票的纸筒。我慢慢地拆开来,原来是罗婷寄来的一幅油画。上面画着一座美丽的冰山,冰山上面有一群黑白分明的奶牛。
我对着那幅油画冥思苦想——罗婷为什么要将象草变成冰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