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
在这样的文字里走走停停,想象着一个眉目安然的女子,未曾顾及寒露沁白袜,独立中宵赏那夜空中的繁花似锦,朵朵绚烂到极致,待到尘烟落尽,唯剩指尖微凉心若冰。恍若,蓦然回首处,我们成全的不过是别人灯火阑珊的路过。轻叹,有一种花开花落,在季节之外,有一种眉间心上,在山水之间。既如此,就让美丽寂寞吧,寂寞如此美丽。此文如烟花在掌中盛开,留下烟花烫。美到极致的烟花,疼到极致的烟花烫。推荐。
[十一月的上海。浦东机场。天空像一张阴郁的脸,湿湿的空气席卷而来,惨淡的冷。看样子会有一场大雨。]
微凉裹紧身上的绿绒大衣,把自己的行李慢慢地拖出来。然后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镜,在有点苍白的嘴唇上抹了一层单薄的玫瑰油。她看到自己眼睛里的沉静和疲惫。
她记得曾说过,他最爱她的那双眼睛,明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却透着一股干净且淡定的诱惑。好象一盏永远也触不到的神灯,折射出令人晕眩的光彩琉璃。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想发笑,她知道曾对女人的审美观一向很特别。只不过,他并不知道,现在的她早已没有了三年前的那份纯真透明,他更不会知道,她是如何在身经百战之后,伤痕累累地爬向他。她是真的累了。当年那个想要挣脱牢笼,一心追求爱情的女孩,在经历了情欲和死亡之后,突然明白,这个世界上最虚无飘渺的就是爱情。
爱如捕风,我们又何必去执着地捕捉一场注定要离散的风呢?
微凉坐在机场的咖啡厅里,给自己点了一杯蓝山,又伸手向服务员要了一罐糖,一勺一勺地加进去,漫不经心地搅匀,直至咖啡变得冰冷,舀起一小勺来放进嘴里,才发现蓝山特有的香醇早已消失不见。
她幽幽地想,这多么像自己的生活,味道不是她想要的,虽然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酿造。
她知道,自己是一个不知道想要什么的人。如果说人生是一出戏的话,那么,在涂满了油彩的面容下,她有的只是一颗戏子的心。一场被设计好的戏剧,一个早已被安排好的结局,作为戏子,是不该有任何怨言的。
微凉不清楚自己的脑子里为什么会浮起这些话语。她坐在寂静中,把脸藏在自己的手心里。她感觉很饿。她在等待着一个久未谋面的男人。那个男人很快就会出现,他会把她带回家里,像收留一只流浪途中的动物,给她热水和食物。
而她,是一只没有脚的鸟,无休止的在风里穿行。
[九点,机场大厅。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在背后低声轻唤她,微凉,是你么?]
槿生第一次看到微凉的时候,她正站在大厅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着外面的滂泊大雨,旁若无人地大口抽着香烟。身上穿着一件夸张的亮绿色毛绒大衣,一头微卷的长发像海藻一样倾泻在腰间。脸上没有任何的化妆,一双眼睛漆黑而明亮。
槿生觉得,她整个人就像是一株干净的苔藓,生长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但那种寂静淡定的味道,却依旧能让人折服。
槿生被震撼了,他好象看见了遗失在天涯海角里的另一半自己。那种强大的吸引力,就像是脉搏突然停止了跳动,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惟有她是鲜活的。
他走过去轻唤她,微凉,是你吗?
她转过头,淡漠的眼神,如他预料中的一样平静。她并没有做任何表示,她在等待他开口。
他说,我是曾总的司机,他在开会,所以让我来接你。
她对他略微点头,一样的淡漠。
他们走出门外。天下着大雨,打在脸上冷冷的。帮她打开车门时,他伸出手挡在她的头顶上。
她问他,为什么我来了,天却要下雨。
他笑着说,那是因为你的与众不同。
[那是他第一次要她。她花朵般清香甜美的身体,在冰冷的空气中,像突然被撕裂开的绸缎,发出碎裂般的声响。]
深夜,曾回来的时候,微凉已经睡着。她是真的太累了,累得不想睁开眼睛。
曾把她抱起来,轻轻地亲吻她。他说,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
微凉迷糊地躺在那里,恍惚中,感觉到曾粗暴的进入。那是他第一次要她,她花朵般清香甜美的身体,在冰冷的空气中,像突然被撕裂开的绸缎,发出碎裂般的声响。
曾是有力的,但也是短暂的。她想,他果真是老了。她还记得,三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那个暑假,保罗带她去他工作的酒吧。微凉第一次到这种阴暗而喧嚣的天地,天性里对混乱的嗜好得到满足。
保罗用低沉的声音向里面的客人介绍她。微凉站在舞台上,身上的蕾丝短裙还是向别人借来的。疯狂的音乐响起,她年轻而饱满的身体像蛇一样贴在保罗的身上。口哨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
那是她的第一次艳舞表演,沸腾的节奏让她的神经在麻痹中得到释放。无限的快乐混杂着疼痛,她终于全身疲软下来。
坐在吧台边,她从包里掏出一支香烟,一个男人将打火机点燃递了过来,小小的火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她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男人说,跟我走吧。他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她的脸。你很让我动心,我可以给你一套房子,或者你可以去我的公司上班。
她在模糊的光线中安静地看着他,他看过去已经有四十多岁了,中年男人的身体散发出某种腐烂的气息。她轻轻地推掉他的手,她的眼睛灼热而明亮,语气却冰冷而坚定。对不起,我没有兴趣。
男人突然轻轻地笑起来,像某种兽类发出的低沉嚎叫。男人说,不要这么快拒绝我,这是我的名片,我从南方过来出差,明天就要回去。然后,他靠近她的脸,宝贝,记住,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
好象是一种宿命。微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名片,男人的名字叫曾。
[她好象是一个突然的影子,在黑暗中隐藏了很久,出现的时候光线有些刺眼,让人晕眩。]
槿生没有想到自己会再次见到微凉。那个有着淡漠笑容的女子,像一个突然的影子,在黑暗中隐藏了很久,出现的时候光线有些刺眼,让人晕眩。
她独自坐在别墅的花丛下,鞋子凌乱地踢在一边,在抽烟。槿生看见她仰起脸,眼睛盯住天空的某一处,寂寥的样子。手指上的香烟已经垂下很长的一截烟灰,风一吹就散了。
槿生记得,那天的天空非常的明亮,蓝得令人心碎。很久之后,每当槿生回忆起微凉的时候,首先进入他脑中的,就是那样一片明亮得刺眼的深蓝天空。
那一瞬间,槿生突然想起曾经在书上看到的一句话。当一个女子在看天空的时候,她并不想寻找什么,她只是寂寞。
微凉转过脸,看见他在看她。她记得他的声音。他说,那是因为你的与众不同。
四目相交的那一刻,他露出尴尬的笑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她笑。在一块幽凉的阴影里,一种甜美和黑暗交织的笑容,像从泥沼里开出的野花,洁白的,似乎即将枯萎。
她说,你好,我叫微凉。
他说,你好,曾总让我带你去散散心,我是来接你的。
她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望着他的嘴角。她说,你的酒窝看上去很美,但是很脆弱,好象在昭示着你生命里的一次劫难。
槿生有些意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慢慢地转过身,朝外面走去。
他追上去,像第一次一样,为她拉开车门,手护在她的头顶上。
她突然转过脸,对他说,我们不要坐车了,我想要步行。
他们走在热闹的人群中,槿生看着她把眼睛微微地眯起来,头发凌乱地从脸的两侧倾泻下来。
她说,陪我去教堂好吗?我时常想起童年时曾听过的歌声,是外婆唱的赞美诗,能让我的心平静下来。
教堂里挤满了人。
在人群中,他们听到教堂的手风琴和合唱的声音,宁静的歌声充满虔诚。微凉没有祈祷。
槿生转过头,看见她平静的脸上挂这两行淡淡的清泪。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流泪。
他们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
他说,我送你回家吧。
她说,不用,你还要去公司接曾,我一个人可以的。
他说,那好吧,你要小心。
你有电话吗?以后有事我可以直接找你。她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灼亮地,在夜色中注视着他。
有。槿生拿出笔在纸条上写下电话,然后递给她。
微凉上了车,槿生看到她把脸贴在玻璃上看他。被挤压的脸带着一种扭曲的忧伤。槿生顿在那里,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车子突然很快地启动了。
她的脸一闪而过。
[有些东西,她始终摆脱不掉。比如寂寞,寂寞是杀死人的毒药。比如回忆,回忆是灵魂的断桥。]
凌晨时分,房间里一片漆黑。微凉光着脚走下床,不小心碰倒了柜子上的闹钟,金属的撞击声在午夜里爆发出惊人的声响。曾惊醒过来。
微凉惊恐地看着他,说,对不起,我在找我的药,你看到我的药了吗?
曾不耐烦地说,已经被我仍掉了,以后不许再吃那些东西,对身体不好。
为什么?没有它们我睡不着。
明天我会找人陪你去医院,你应该接受更加规范的治疗。
我没有病。微凉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去医院?
曾说,你应该要听话,不要再闹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我不想去医院。微凉执拗地说。曾转过身去,不再理会她。
第二天,微凉还是顺从地去了医院,陪在她身边的是槿生。
槿生说,曾总要我带你看精神科,你是哪里不舒服?
微凉的嘴角浮出一抹诡异的笑,她慢慢地转过脸,看着槿生,一字一句地说,他才有病。
槿生说,微凉,你要听话,有病就要看医生,这样才会好起来。
我为什么要听话?她突然很大声地说话,难道连你也认为我有病吗?
他看着她,说,这是曾总的吩咐,我们应该要完成。
微凉的表情松懈下来,然后低下头去讪讪地笑。是啊,他总是可以轻易地主宰别人的生活。
槿生看到她神情里的创伤,寂寥廖的,像她玻璃窗后的脸。
微凉进去看医生的时候,槿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于是他摊开手心,看着跳跃的光线像鸟一样起起落落。
突然,他觉得心里很难受。平生第一次,槿生发现自己感受到一种疼痛。这已经不是属于他自己的简单生活。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槿生紧跟着她。
微凉走的非常快,白色的瘦弱的身影,在喧嚣的人群和沉寂的黄昏中穿梭。终于,她走到公园的拐角处停了下来。槿生看到她是在点烟。
他走到她的面前,安静地看着她。微凉一言不发,一直在抽烟。槿生也不说话,淡淡地,只是仰起头看着天空。落日的余辉斜斜地照在地上,映出两个单薄的身影。
没有人能治好我的病。她突然轻轻地说话。有些东西我始终摆脱不掉。比如寂寞,比如回忆。
槿生没有说话,她平静的叙述让他丧失掉一切言语。
十分钟以后,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槿生发现她是在发抖,一声不吭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然后发出动物般痛苦的呜咽。
[我们并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任何人。]
一个星期以后,槿生接到微凉的电话。单薄的脆弱的声音。她说,你现在有空吗?我想让你陪我去看一场烟花表演。
他们到达浦西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大雨。大街上挤满了人,雨下的很大,地面潮湿肮脏。空气中有烟花燃放的隆隆声响,天空被照亮。
他们挤进人群里,抬头看到窜升上去的烟花,在空中绚丽地绽放,然后熄灭。一切非常短暂。
大雨很快把衣服打湿,微凉冷得浑身颤抖。槿生把她带到一棵树下,让她站在那里,然后自己挤出去买伞。
小店铺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很多人拥挤着买伞。她看到,他挤在混乱的人群里,拼命地抓起一把伞,匆匆付了钱,然后又撑着伞跑回来。
他站在她的身后,一只手拥着她在怀里,一只手撑着伞。
他的嘴唇轻轻地贴在她的头发上。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们看烟花。
有很多时候,一些人在一起,彼此观望,是知道有结束的时候的。只是那一刻,他们共同站在那里,局促而温暖。
差不多是一个小时。隆隆的声音平息,大街上的人群开始疏散。天空黑暗沉寂,似乎未曾发生过任何痕迹。
他们走在涌动的人群里。微凉看到,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在大雨中旁若无人地亲吻,女孩的手紧紧地抓住男孩的肩头。爱情如此美丽,似乎可以拥抱取暖到天明。她看着他们笑。
他说,你是不是很累?要回去休息吗?
她说,不用,我想去酒吧喝点东西,很久没去那种地方了。
在Sunny里,微凉侧着头,点了一大杯威士忌加冰,快乐地喝下一大口,喉结处有着轻轻的耸动。
槿生安静地注视着她,她看上去是那样单纯脆弱的女孩,没有任何的野心和欲望,亦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你不应该再和曾在一起,他会毁了你。槿生终于让自己清楚地说出了这句话。
微凉轻轻地笑,手指在玻璃杯上划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其实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她说。宿命的掌心始终摊在那里,我已经不想再去改变什么。
你爱曾吗?
她说,我现在已经不去探究爱和不爱的问题。他是我唯一一个认识的上海男人,给了我停留下来的地方,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饿死,我是一个生存能力很低的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相处,其实和爱情无关。
他说,我不知道是什么经历让你的想法变得如此苍白,这个世界上是有爱情的,我们应该热爱它。
微凉朝他挥了挥手,做出个不想再争论下去的表情。她的目光已经被邻桌的几个男人吸引。槿生看到,他们在玩纸牌。
她朝他们走过去,消瘦纤细的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颤抖,像一根脆弱的杨柳条,只消一簇微风,便能被轻易地折断。
槿生拉住她,我们该回去了。
她没有理会他,径直地坐到了一群男人的中间。杂乱的音乐声,英俊的男人,还有大麻和摇头丸。
微凉的技术很好,很快就赢了一万快钱。男人们恼羞成怒,开始咒骂她。
槿生走过去哄她,乖,我们走吧,不要再玩了。
一个男人拽住微凉,赢了钱就想走?没那么便宜。
她冷漠地看着男人,混蛋,放开我。
男人被激怒,一把就把她推了开去。微凉被推倒在地上,众人的眼光都看着她。
她慢慢地爬起来,脸色冷淡地,突然拿了一只啤酒瓶就往男人的头上砸过去。
[烟花熄灭了。她在那个男人的怀抱里,看到繁华似锦,尘烟落尽。]
曾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微凉正坐在地上,头靠在雪白的墙壁上,微微蜷缩地坐在那里。手臂被酒瓶渣子扎破,一直有血在往下流。
槿生有一点无措地站在那里。曾走过去对他说,这里我已经摆平,你把她送回家去。
微凉的眼睛空洞而麻木,直直地注视着墙角里的一块阴影。槿生听见她在不停地说,血,好多的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快救救我的孩子……她的声音突然越来越大,身体开始剧烈地抖动。槿生拉不住她,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曾突然一个耳光朝着她用力地扇了过去,微凉倒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曾气得脸色发青。臭婊子,还敢给我惹麻烦,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槿生看到微凉被两个男人像抬死尸一样扔进车里,她没有再反抗,平静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黑暗中,槿生感觉自己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潮湿的泪水。
第二天,槿生没有去上班,他躲在家里。睡梦中,他总是可以看到她的脸,疲倦而柔顺,脸上一直带着模糊的笑容。
晚上十点左右,外面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槿生感觉到自己的心发出声音,是那种没有节奏的强劲的声音。
他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廊下的女孩。漆黑的头发,苍白的脸。
你好,槿生。她看着他。她的声音很轻,头发上都是雨水,身上也很湿。她看上去很寒冷。
他说,我去给你煮点热咖啡,你去沙发上坐着等我一会。
咖啡煮了很长时间,外面很安静,只有雨声在隐隐约约地渗透进来。走出去的时候,槿生看到微凉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眼睛闭着,一只手悬空地垂了下来,湿湿的头发披散在沙发上,光着脚。
槿生默默地站了一会,然后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他从不抽烟,那是一个朋友偶然遗留下来的。
他坐在地板上,在寂静中,透过袅绕的烟雾,看着沙发上的女孩。
似乎又过了很久,槿生看到她的眼睛慢慢地张开来。
你醒了,他说。
她伸出手拿杯子喝咖啡。
他的视线一直围绕着她。
你爱我吗,微凉。槿生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微凉沉默了一会,然后走过去,抱住他的头,轻轻地亲吻他的嘴角。她的嘴唇很柔软,慢慢地在他的脸上移动,最后帖在他的嘴唇上。她的眼泪终于滚热地流淌下来。
跟我走好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槿生轻轻地拖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
好。她的眼睛灼热而明亮。
你答应了?槿生大叫着将微凉抱起来,一圈又一圈地旋转,像一个兴奋的孩子。
那一刻,他以为爱情可以是天长地久的,他们可以在一起,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他的心是激情而狂野的,可是她的心却在慢慢地老去。老得即将破碎……
有一些时光是值得去回忆的。
16岁的时候,保罗在她的楼下,轻轻地拨弄吉他,粉白的樱花落在他的肩头。他手指里夹着烟,是一个笑起来可以这样英俊的男人。
她站在阴影中看着他,感觉自己的脸上绽开了清新的笑容。
18岁的时候,她在医院里痛失的无法出生的孩子,浑身泡在血泊中。深夜她哭泣的时候,他走过来把她抱进怀里。
她紧紧地,紧紧地,拥抱住他。
烟花。那一夜的烟花。她记得他在大雨的人群中,站在她的背后拥抱住她。
他温暖的皮肤,他干净的味道。烟花照亮她的眼睛。她悄悄地问自己,是不是可以再去接受一个男人,是不是可以再去相信一次爱情。
然后,烟花熄灭了。她在那个男人的怀抱里,看到繁华似锦,尘烟落尽。
她想,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在黎明到来之前,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繁华依旧,却没有值得她去留恋的东西。]
微凉是在清晨四点钟的时候,在槿生的房间里自杀。
槿生并不在现场。三点多的时候,他去机场买票。他准备带她去大连,那个北方的美丽的海滨城市,他想和她在那里,一起慢慢地老死。
可是,当他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公寓大楼已经被警察封锁。
她从16层的公寓窗口跃身而下,当场身亡。
她穿着亮绿色的毛绒大衣,像一株干净的苔藓。那是她刚来上海时,他在机场大厅里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那个时候,她是一个刚刚受到爱情创伤的女孩,拎着一个旅行包,来投奔一个未知的命运。
窗前的地毯上有很多熄灭的烟头,看得出她曾经坐在窗台上观望下面的万家灯火,犹豫了很久。曙光渐渐出现,城市的天空出现了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她无从回避……
世界繁华依旧,却没有值得她去留恋的东西。
房间里的CD机,在重复播放着梁静茹的新歌《可惜不是你》:
可惜不是你 陪我到最后
曾一起走 却走失那路口
感谢那是你 牵过我的手
还能感受那温柔
……
她终于是要放弃掉他,那个在她结束生命之前,爱上的最后一个男人。
后记:
这是我第一篇用主人公名字来命名的小说。
是在火车上完成的。颠沛流离的生活让我的体力不支。有时候深夜在火车上醒来,突然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向何方,头痛欲裂的时候,写作给了我最大的安慰。
其实,在离开上海的时候,这篇文章已经在我的脑海里成型。只是一直没有很满意的结局。
当时,微凉的结局,在我的心中有两个版本。一个是微凉和槿生私奔,被曾抓住,双双殉情。另外一个是微凉一个人悄悄地离开,她是一只无脚的鸟,世界之大,却没有可以让她停留的地方。
前几天,我在杭州的西湖边上,观看了一场烟花表演,身边站着一个认识了六年的男孩。我们就这样沉默地站着。没有拥抱,没有亲吻,亦没有大雨。
我们之间有的,只是默契。
我知道他对我的爱,他也知道我的无法挽留。
那一刻,我们并肩站在一起。周围有人群的欢呼声和孩子爽朗的笑声,他们似乎都很开心,他们在庆幸,在平淡的生活中,能够看到一场这么盛大的表演。
而在我的眼中,我看到的只是一朵升起的烟花。无法触摸,亦不可永恒。
就在那一瞬间,我想到了微凉的结局。
她在寒冷的大雨中,在那个男人的怀抱里,看到繁华似锦,尘烟落尽。她在黑暗的情欲中期盼逃离世界的尽头。她在16层的玻璃窗前,光着脚坐在窗台观望楼下的万家灯火。她最终放弃,放弃了在她结束生命之前的最后一次爱情。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哭了。我感觉自己好象是认识微凉的。那个有着淡漠笑容的女子,她的寂寞,她的回忆,她的漂泊,她的抑郁症,她的放弃……
在这个社会上,始终有这样一群女人,她们一直生活在疼痛的边缘,她们不被世俗所接受。
而我认为,她们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