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轶事之清明雨上

墓前，慕容轩静静的站着，就这样静静的。每年清明，他都会来这，独自一个人在这地方呆上一整天。烟雨朦朦，墓边已栽满了菊花，只是未开，秋天时分，这应该就开得璀璨了吧。清风抚过，慕容轩盘坐于墓前，把背后的古筝放在腿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手一动，古筝之声顿起。“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与君日日好……”轻轻的歌声飘得很远很远……

慕容轩，当朝宰相慕容博之子，才气纵横，在整个长安无人不识，无人不晓。与当朝太子是从小的玩伴。整个大唐都知道，将来太子登基，宰相之职一定是慕容轩的。但是，听说慕容轩从不流连于烟花之地，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未婚娶。整个长安的小姐们无不希望自己能得到他的青睐，当朝皇上想把公主嫁给他时，他都以死相逼拒绝了。其实，谁都不知道，谁都不明白，慕容轩的心，十年前，就送给了一个女孩了，那个大他十岁，还是他的贴身丫鬟的女孩。

十年前，当慕容轩呱呱落地时，他的母亲就为他配了一个大婶般的奶妈，后来断奶了，还由他的奶妈带着他。但是，慕容轩从小就贪玩，爱爬上爬下，他的奶妈怕他摔着，就整天管着他。终于，在5岁那年，慕容轩哭着喊着叫他母亲把他的奶妈给换了，他母亲给他烦得不行，就把他的奶妈给换了。记得，那是秋后一个很美丽的黄昏，慕容轩在花园里看金鱼，母亲带着一个女孩来到他身边，从那天起，这个女孩就进入了慕容轩的生命。当慕容轩问她的名字时，那女孩微微一笑，说了她的名字，一个像她的样子一样美丽的名字——紫蕊……

就这样，紫蕊成了慕容轩的贴身丫鬟，慕容轩叫她蕊姐。从此，慕容府经常能看到这样一副画面，一个半大的小孩，后面跟着一个清秀的女孩，整天满府跑。早上，慕容轩去先生那读书，紫蕊就在旁边站着，和慕容轩一起静静的听着。下午慕容轩就拉着紫蕊满府跑，他经常会拉紫蕊跑去厨房叫她做点心给他吃，他就静静得在旁边看着，他觉得，他的蕊姐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很美，真的很美。慕容轩也最喜欢吃紫蕊做的点心，并不是说是多么的好吃，比起家的大厨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但是慕容轩就是喜欢吃。然后就跑去后花园，和紫蕊一起看金鱼，看得闷了，就和紫蕊一起在那看花，看草，抓迷藏。玩得累了，坐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看着黄昏，夕阳撒下余晖，5岁的慕容轩靠在15岁的紫蕊的怀里，看着那日落西山，红霞满天。晚上，慕容轩温习功课，紫蕊依旧静静的站在他身边慢慢得研着墨，看着他写字。碧纱待月春调瑟，红袖添香夜读书……

就这样过了四年，慕容轩9岁，紫蕊19岁。这一天，还是秋后的黄昏，依旧余晖似金，红霞满天。紫蕊告诉慕容轩，她要走了。慕容轩问她要去哪？紫蕊说她家为她选了一门婚事，她要嫁人了。慕容轩小虽小，却也知道嫁人是什么意思。于是就问她以后能见到她么？她说也许不能了。慕容轩当场就哭了，后来紫蕊百般劝慰，说以后慕容轩长大了。能出府了，就能见到她了，慕容轩才止住哭声。慕容轩静静的躺回紫蕊的怀里，看着那快落下的夕阳，感觉今天的天不再那么红了，那霞也不再那么美了……

紫蕊离开了慕容府，嫁给了当地的一个书生。慕容轩从那以后，没要过任何丫鬟，什么事都自己干。勤奋读书，加上天资聪颖，15岁就考取了秀才。长安内一时惊为天人，都说宰相之子是神童，皇上招其入宫，任其为太子伴读。

虽然慕容轩名扬长安，又与太子成为好朋友，但是他并不快乐。今天，他又悄悄的躲在街尽头的暗角，看着不远处那婀娜多姿的身影。八年过去了，紫蕊还是那样的苗条丰韵，岁月丝毫没给她留下痕迹。慕容轩大了，也知道，自己和她是不可能的，虽然知道自己其实很的很爱她，很爱她。但是，父母一定不会允许的，生在宰相之家，很多事由不得自己。况且，她已经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了，自己又何苦去拆散人家呢？从四年前，自己能出府以来，每天都在这里静静得看着她。她家中好像情况不太好，丈夫是个书生，考不上功名，只能摆个摊在这路边，卖些自己的字画和代人书信。虽比上不足，比下倒也有余了。当然，这也是慕容轩吩咐人照料的结果。紫蕊也每天在她丈夫身边站着，像以前晚上陪着慕容轩写字一样，慢慢的磨着墨。看着紫蕊开始收摊，慕容轩转身，想着应该赶回宫里陪太子了。刚走几步，突闻身后一阵嘈杂，回头一看。不禁横眉倒竖，因为，他的紫蕊姐正被人调戏，而她的丈夫却一脸害怕的在一般不敢动。调戏紫蕊的那人慕容轩认识，貌似是长安里一个小官的儿子，好像姓王，看他一脸轻浮样，大白天带着几个家丁在街上闲逛，就知道一定经常干这欺男霸女的勾当。慕容轩见那王公子居然还动起手来，连忙快步走过去。王公子今天心情非常好，没想到今天没事在街上闲逛还能遇见这妙人，看着眼前这个美人，不禁淫心大起，正拽着美人的手不放，却听背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放开她！”王公子不禁大怒，他爹是长安里的一个小官，虽说官小，但毕竟是京官，平时干些欺男霸女的勾当还真没人敢管他。没想到今天却真遇到个不怕死的，连这美人的丈夫都缩在一旁不说话，没想到却被个外人喝止。王公子满脸怒容的转过身，想看看这个不怕死的长什么样子。等看到那人时，不禁脚都软了。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现今长安城内风头最盛的宰相之子慕容轩。看着慕容轩冷冷的看着自己，不禁冷汗夹背，微微一福，道了声：“慕容公子好。”没想到却换来慕容轩冷冷的一个字：滚！王公子敢怒不敢言，道声告辞，灰溜溜得带着家丁走了。慕容轩打发走王公子后，再仔细得看着眼前这个倾国倾城，自己朝思暮想的脸庞。只见多了一些风情，少了一份青涩，熟悉，又陌生。不禁微微一叹，低着头快步向街尽头走去，他怕，怕自己走得太慢，会回去紧紧得抱住她。

紫蕊今天本来像往常一样来到街上帮丈夫摆摊，她离开慕容府自己八年了。这八年来每天都有人在说着慕容轩的消息，想着当年那个还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小孩子，早已长成。而且已经名震长安，不禁欣慰地笑了。不过，她知道，自己这一生已经不可能和他会有交集了，他是宰相之子，太子好友。自己只是一介民妇。但她回忆里醒来时，发现日已黄昏，连忙帮丈夫收摊。没想到却遭到那个王公子的调戏，看着丈夫无用地缩在一旁，路人无人敢管。不禁绝望，没想到，正当自己想奋起反抗时，却见一个公子冷冷的喝走了那个王公子。开始她还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公子，不过看他那一身的衣服，那气质，应该是大官之子吧。但是当那个王公子叫他慕容公子时，紫蕊突然脑子一片空白，八年了，又见到了他。只见他朗目星眸，清秀的脸庞，挺拔的身材……他为何在这？碰巧么？可这条街不应该是他这样身份的人来的啊！来看自己么？难道他还记得自己么？等紫蕊回过神来时，却见慕容轩已走到街尽头，转入街角。紫蕊连忙追去，到路口时，却只剩空荡荡的街。叹了口气，低头想回去时，却见地上有一张纸，还未沾上尘土，应是刚掉的。紫蕊拿起来一看，果是慕容轩笔迹，她陪了他4年，对他的笔迹一清二楚。只见纸上写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与君日日好……紫蕊看完，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不禁泪流满面……

两年了，慕容轩两年没去看紫蕊了。自从那日后就没再去，他怕，他怕再见到她。所以只叫家里的佣人多关照下紫蕊，自己再也没去看她。这两年他的父母亲给他介绍了很多姑娘，但是他都没动心过。他清楚，他的心在十年前的那个黄昏，就跟着那个女孩一起走了。这天，慕容轩刚从宫中住了一个月回家，刚进家门，就听家里佣人告诉自己，紫蕊姑娘染上恶疾，怕是过不了今晚了。慕容轩一震，连忙拉住佣人问是为何？原来紫蕊的丈夫终于是忍受不了清苦的生活，拿着紫蕊的嫁妆出外经商去了，再也没有回来。撇下紫蕊自己一个人，无依无靠，佣人本来还想拿点钱给紫蕊，没想到紫蕊却死活不拿。后来惹上恶疾，没即使医治，到了今天，已是奄奄一息了。佣人本来还想报告慕容轩的，奈何慕容轩被太子招进宫住了。还好今日慕容轩回家了，连忙报告给慕容轩听。慕容轩听完，拉着佣人就叫他带路，直奔紫蕊家去。

紫蕊躺在床了，她知道自己不行了。没想到就快要这样离开了，临走前，还没人在身旁相伴，想着想着不禁想到那张可爱的小脸，又想起那张清秀的脸庞，他应该不知道自己的事吧。听他的佣人说，他被太子招进宫住了，哎，他现在可飞黄腾达了，将来一定是个大官……紫蕊还沉浸在幻想中，突然门一下子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愣愣的看着自己，突然冲过来抱住自己。把紫蕊吓个半死，待听清楚他的称呼时，不禁一愣，竟然是他……

慕容轩赶到紫蕊家，直接推门而入，看着床上那苍白却依旧的素颜，单薄的身影，不禁心痛如绞，终于忍不住，跑过去一把抱住这个拿走了自己心的女孩，带着哭音轻轻得叫了一声：蕊姐……紫蕊回过神来，轻轻的一笑，说：“轩，带我再去看次夕阳好么？”慕容轩轻轻的点了点头，抱起紫蕊，出了门，上了马车。到了慕容府，到了后花园，到了亭子。慕容轩把紫蕊放下，自己坐下，让她依偎在自己的怀里。紫蕊轻轻的说：“以前总是你赖在我怀里，今天终于轮到我赖在你怀里了。”慕容轩痴痴地看着这张无比熟悉的脸，说：“你以后可以赖一辈子啊。”紫蕊满脸笑意说：“是你说的噢，那我可要赖你一辈子噢。其实，咱们都在自欺欺人，不过呢……轩，下辈子吧！下辈子，蕊儿做你的娘子，好不好？”慕容轩恨恨得点了点头，说：“会的，我慕容轩下辈子一定娶你当娘子，好不好？蕊……蕊儿。”紫蕊轻哼一声说：“要叫娘子了。”慕容轩不禁把抱着紫蕊的双臂紧了紧，轻声说道：“娘子，蕊儿以后是我的娘子。”紫蕊很幸福的笑了笑，说：“相公，唱首曲给我听好么？就，就唱那首《凤求凰》，好么？”慕容轩望着那夕阳，轻轻的唱了起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蕊儿慢慢地闭上双眼，很安详的闭上了。慕容轩又紧了紧双臂，他知道他的娘子去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但是他依旧唱了，就这样的唱着，一直唱着……

十年了，待慕容轩从回忆中醒来时，日已快落西山，雨已经停了，他慢慢走到墓碑处，看着墓碑上的碑文：爱妻紫蕊之墓夫慕容轩泣立。他慢慢的坐下，靠着墓碑上，想小时候靠在他娘子的温柔的怀抱里一样，看在天边那美丽的红霞，又是一年清明了。等再过几十次清明，他就能和他娘子相见了。雨又开始下了，柳枝轻轻的飘着，打湿了眼眶，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不禁又唱起了那首他唱了无数次的歌曲：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歌声慢慢飘远，又是一年清明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