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最冷的一天
父爱像一棵大树,哪怕生出细枝末节也要为儿女们遮风挡雨;又像一块粗糙的坚石,倾听着儿女的脚步声,伴随着琐碎的教诲,铺就了一条前进光明的路……
腊月二十七下午,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迈进了家门,这个时候,灰蒙蒙的天空里飘起了雪花,院子里很快就薄薄地白了一层,西北风追着我,刀子样嗖嗖在脸上割,我勾了头,肩上的牛仔包滑落下来。大概是母亲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笑盈盈地从灶火跑了出来,接过包,她一手拉着我进了灶火,掸去我身上头发上的雪花,母亲弯腰用火杵捅旺一只新煤炉,扶我坐在椅子上。我伸出两只又红又肿的手放在火焰上方烘烤。母亲潮湿的眼睛眨了眨,说,你爸说你今儿回来,叫我一早就生了火,瞧,这是昨儿刚买的炉子。我麻木的身体瑟瑟发抖,望望外面。门外雪下得正紧。母亲很快就给我煮好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她把碗递到我手上说,快吃吧孩子,这是我跟你爸昨天半夜就包好的。你爸说这饺子代表的是团圆。
吃罢饺子,我就钻进了被窝里。拿出一本初看了没几页,上下眼皮子就开始打架了。恍恍惚惚听见风雪拍窗的声音,迷迷瞪瞪就被疲惫拖进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睛。我是被一阵尿意憋醒的。我按了一下腕上的电子表,那个甜美的女声报时,现在时刻,晚上十点四十分。冬天的这个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半夜了。我扯亮电灯,趿着鞋到外面方便。
父母的房间竟然还亮着灯。在昏黄的灯影里,我看到雪花的稠密和匆忙。地上的积雪竟然有半尺厚了,脚一踩整个就没进去了。小北风刺骨,不由得浑身瑟瑟颤抖。撒完尿,我本来想回屋,可是我被一种声音攫住了。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那是父亲的呻吟声。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呻吟声,在我心里他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有一年,父亲在劈柴的时候,不小心伤了手指,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流不止,他硬是一声没吭。看来父亲受了伤,并且很严重,我的心一下子就缩成了一团,忘掉了自己是在寒冷雪地里。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父母房间的窗帘遮得比较严实,唯一的一个视点,是耗子咬的一个小窟窿。冬天里耗子格外猖獗,在夜里吱吱叫着四处流窜,特别烦人。
我顺着那个窟窿,像木匠吊线那样望过去。十五瓦灯泡制造的灯光是昏黄的。
父亲躺在床上,额头上浮了一层豆大的汗珠儿,他一手抓着床帮,一只手抓住被子,脸色蜡黄,脸上的肉扭曲着,别别直跳,他张开嘴巴吐出一声声低沉的呻吟声。他紧闭着眼睛。
我的目光在母亲的身子挪开之后,才看见父亲那条鲜血淋漓的腿。膝盖处已经显示出了骨头的白色,皮肉就像小孩的嘴巴那样翻开。母亲弯着腰,从地上的一个盆子里里捞出一个棉花球,挤干水分,一点一点给父亲擦拭伤口。那盆水已经被染成很浓的红色。
母亲脸上的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映入我眼帘的。我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像是噎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我起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母亲给我端来一碗荷包蛋,让我坐在在被窝里吃。母亲说,外面可冷了,没事就多睡一会儿。
吃罢饭,我起了床。
走到门口,见天空还零零星星飘着雪花,厚厚的雪地上有一条弯曲的车痕,直通到大门外面。车痕左侧有一串很不规则的脚印,一深一浅。
我便问母亲,我爸呢?
母亲正在铲雪,她一头汗。母亲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说,你爸说,他刚刚摸到一个好地方,虾米可多啦,现在市场价最贵,去这一趟,能顶往常十几趟呢。
我鼻子发酸,这冰天雪地的,父亲拖着一条伤腿,去河滩扒虾米。我知道,他又在为我积攒春节后的学费了。
晚上,我坐在炉火边上看本书,等父亲。老天爷又开始下雪了。
父亲回来的时候,披了一身的白。他显得很兴奋,脸上的笑在汗水里闪光。他拎着一串红辣椒,肩上扛着一袋年货。母亲小跑着迎上去,接过袋子,抱进屋。放下袋子转身到门口,给父亲掸身上的雪花,我拿条毛巾让父亲擦脸。
父亲一瘸一拐地走进屋,母亲关上房门,说,外面又下大了,快点烤烤火吧。
父亲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我。我问父亲,爸爸,你的腿……。父亲笑笑说,我这是老毛病了,天气预报的腿,比气象台还准呢。要搁晴天啥事儿都没有。,一边叮嘱母亲熬些辣椒水给我泡泡脚,父亲说,你皮子嫩,辣椒水活血化瘀,治冻疮。我的脚落下冻根儿了,年年冻,半夜暖热的时候痒得难受。
用辣椒水洗了脚,果然夜里睡得安稳。
除夕这天,父亲早早的就摆好了桌椅,拿来笔墨。他把红纸裁得方方正正,叫我大显身手。
父亲给我研好墨汁,洗好毛笔,给我展纸打下手,叫我大胆地写。我的手有些发抖,他就笑了,说,我才小学毕业,对联都写二十多年了,你高中水平还害怕。见我还是有点怯场,就倒了一杯老酒给我喝。父亲说唐朝有个李白,一喝酒就能作诗。你将来要顶门立户的,现在就应该提枪上马锻炼锻炼。
酒精在我的身体里燃烧成一片力量。我执笔在手刷刷点点,龙飞凤舞地书写起来,很快就写完了。父亲的脸上充满笑意,他称赞道,真的不错呢。他用松树皮一样裂痕斑斑的手,一张一张捧到屋里晾干。
贴上春联,春节便包围了世界。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揭开了新的一年的序幕。这是父亲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春节。父亲说,这是一辈子最高兴的节日,他还喝了酒,拍着我的胸膛说,娃你长大了,是条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啦!
父亲幸福地醉了一天。
初六我返校。早上四点,父亲就起床帮我收拾行李,母亲煮好饺子让我们吃。然后,父亲推来三轮车,放个小矮凳,让我坐上去。我推让不过,被那双大手按进了车斗里。
天很冷,地上的雪很厚,薄雾在出村之后弥漫了天地。往县城去的公交车还没有营运。
半路上又下起了雪,北风嗖嗖刮着。父亲把火车头帽子摘下来,戴在我头上,又给我勒上围巾,说,我蹬车子浑身热呼呼的,倒是你坐着冷咧。
上午七点钟,车子停到了学校门口。雾散了,父亲脸上淌着汗水,嘴里粗粗喘着热气。他扛起行李,要送我进学校。我看见几个校友走过来,忙接过行李说,爸你快点回去吧。
父亲点点头,脸上有些沉悒。父亲似乎明白了我的用意,他掉过车头,骑上车走了。
我刚进宿舍,父亲一路小跑着赶来,他小声叫住我,把厚厚一叠皱皱巴巴的钱币塞进我的口袋里。叮嘱一句,快高考了,吃上别仔细。然后,他四下望望,脸上堆满前辈的笑容。
父亲拖着一条拐腿,一路颠簸着跑出了校门。那时我的泪凝在眼睛里,心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揪住了。
高考之后,我回到了家里。
父亲躺在床上输液。这个时候,他刚刚睡着。父亲瘦得不成样子,肚子却鼓得很高。我吓了一跳。问母亲。母亲把我拉到外面,在老榆树下,母亲说,前一段修路,累着了,为了多挣几个工,他拼命干活。母亲边擦眼泪边说,他挖土方时挖着挖着就昏倒了,晚上身上都浮肿了,到医院一检查,竟是肝硬化。你姐送他到医院,刚打了一针免疫球蛋白,他就非嚷着回来,说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听到我的声音,父亲就在屋里叫我。我跑到床边,父亲拉住我的手,让我坐在他身边。父亲的手冰凉冰凉。父亲眼窝深陷,像幽幽深潭里放出微微光芒。我问父亲,爸爸,你的身体?父亲努力笑了笑,说没事没事,歇两天就好了。
我也想父亲没事了,他吃了那么多的苦,他是我眼里坚强的大树。于是我在那个暑期进城打工了。
当黑瘦的我拿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手拿着打工挣得一千三百元钱满头大汗跑进家门。母亲红肿着双眼从屋里出来。
母亲说了一句话。母亲说,娃呀,你爸他,他不要咱们了啊!
我木了。灵魂一下子就飞出了躯壳。我看到乡村医生摇摇头,无奈地从我身边走过去。
母亲说,娃,先别哭,给你爸洗洗身子,让你爸干干净净地上路。
我用清水给父亲擦拭身体,他腹部如鼓,枯黄的皮肤上布满了红色斑点。他膝盖上的的伤口还渗着黄色的粘液。
父亲躺进棺材里的时候,母亲递给我一张存单。上面是两万元钱。母亲说,前几天你爸犯症了,上吐下泻,夜里躺不下只能坐着睡,他一点东西都不吃,喝一点水,还要吐。你姐和我都哭着要送他去医院。他死活都不去。后来竟嚎啕大哭起来。我和你爸结婚三十多年,再大的难事他都没有哭过。那一回他哭了,他说,不能给孩子留下债啊。存的那点钱,是给孩子上学的,如果考不上大学,那就用到结婚上。死活不准别人动那笔钱。你爸一直不让我对你说,他的病他早就知道了。两年前他肝部就疼痛,他没检查过。当医生说,这种病只能缓和几乎没有治愈可能的时候,你爸再也不治了。
我扑到父亲身上,涕泪和哭声在八月的阳光下尽情飞扬。
可是,我的父亲,我操劳一生的可怜的父亲,他却再也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