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为谁

花开不张口，含笑又低头。拟似玉人笑，深情暗自流。

——题记

1、

整整一天，黄沙飞舞，天昏地暗，天色将晚时，肆虐的风才渐渐平息下来，犹如一只被猎人刺中咽喉的恶狼，威风尽散。

下班的铃声刚刚响起，一条短信就如期而至：“沙尘暴小些了吗？路上注意安全。”寥寥数字，让灿烂与幸福顿时荡漾在含笑那如水般清澈的明眸中，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微笑绽放在了她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含笑轻按回复：“知道了。你也一样。”

出了单位，含笑没有回家，骑着单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一阵熟悉的旋律飘进她的耳朵，她微微一怔，眼神中透出一丝迷茫，既而是一丝痛楚。

那是那首她曾经最喜欢的《家是温柔港湾》。

“家是温柔港湾你我停泊这港湾风雨再大都不怕只要有个温暖的家

爱是温柔港湾你我渴望拥有它旅途再苦也不怕只要有个温暖的家”

家，这是含笑曾经多么向往的地方。她不止一次地对闺中密友说：“家是酝酿爱与幸福的酒坊，家是盛满温馨和感动等待品味的酒杯。我好想有个家。”为此，女友还笑傻呢：“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你就这么着急跳入水深火热之中啊？”含笑用淡淡却坚定的微笑作为了对女友的回答。

如今，家是有了，可盛在酒杯里的却不是佳酿，而是一杯难以下咽的苦酒……

含笑与丈夫浚的相识是经朋友介绍的，初次相见时虽没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却也并无不好的印象，于是听从朋友的意见，决定交往一段时间再说。

含笑是个稳重、孝顺的女孩，几次约会之后，她决定带浚去见她的父母。

那次见面不欢而散。

倒不是浚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而是含笑的父母将浚的自尊伤得体无完肤。

含笑的父亲是税务局的局长，结交的都是一些上层人士，含笑的母亲是一个企业的二把手，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门当户对的虚荣和对女儿幸福的担忧让他们无法接受这个孤身一人在此打拼，既没有经济实力更没有坚强后盾的小伙子。尽管他们没有过激的语言，但他们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屑已足以让这个自尊心极强的浚恨不能赶快逃离那个令人尴尬至极的地方。

含笑并没有因父母的反对而提出分手，这是令浚唯一感到欣慰的地方。

含笑与浚的恋爱历程曲折而充满辛酸，争吵时有发生——在男友面前拼命维护自己父母的尊严是每个女孩都会做的事儿，含笑亦不例外，尽管父母一直极力反对她与浚的交往，甚至不让浚登门一步。

浚开始时还有意分手，后来竟出奇地冷静，任凭含笑的父母目光有多冷，他的脸上一直挂着那种能让冰雪消融的微笑。或许就是在这种微笑的支撑下，含笑与浚跌跌撞撞的走进了围城。

世事难料，人心难测。

亲朋的祝福好友的戏虐余音还在，洁白的百合殷红的玫瑰清香犹存，刚刚对含笑还百倍温柔的浚突然换上一具极度冷漠的面孔，瞬间判若两人。不是含笑不明白，实在是浚变化太快。

含笑实在无法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冷漠，一时间，竟愣在那里。

新婚夜，含笑一个人独守空房，拥被而泣。

2、

从这一天开始，含笑就遭遇了家庭冷暴力。

报复一旦占据人的心，这世界就真的是太残忍了。

丈夫的无言，丈夫的冷漠，丈夫的彻夜不归，还有丈夫家外有家的传言，无情地掠走了曾经常驻她脸上的微笑，多少次希望能与丈夫沟通的请求无情地被驳回，多少次书于纸上的情真意切的倾诉被弃之纸蒌。

含笑，彻底地绝望了。

夜幕又一次降临了，像一张无情的大网撒了开来，网住了多少男欢女爱，也网住了多少悲欢离合。

月亮悄悄地躲到了云朵的后面，似乎不忍目睹即将发生的悲剧。

含笑用尽量平和的语气给妈妈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要出差几天，让他们保重身体。然后，她服下那瓶据说可以忘却痛苦的白色小药片，换了一套自己最喜欢的衣服，静静地躺到床上。

哦，那不是他吗？他张开双臂向她跑来，眼神是那样温柔，笑容是那样甜蜜，他深情地拥住了她，紧紧地。他爱恋地吻住了她，深深地。她兴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只好微笑着迎接这迟到的幸福……

含笑醒来时，看到的是妈妈那双红肿的眼睛和一夜间消瘦的面庞。那绝望的眼神和那心痛的颤抖令含笑失去了再度离开这个世界的勇气。

她不是没有想过解除婚姻的束缚，逃离那地狱般的生活，只是，“名誉”二字像一条虫子吞噬着她的心，她不愿意自己的父母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更不愿自己的经历被那些喜欢探人隐私的“长舌妇”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她宁愿从此心如止水，过一种被人羡慕的金玉其外的生活，来保全自己那可怜的名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浚无情地欺凌着那颗被孤独和寂寞摧残得千疮百孔的心。含笑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久没有见到浚了，他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却从来没有尽过一天丈夫的责任。

寒冷的冬天终于过去了，阳台上那棵含笑似乎也已感受到春风的温暖，椭圆形的叶子变得越发的翠绿。叶腋间淡黄色的花半开着，芳香扑鼻，馥郁婀娜。

含笑将床头的灯打开，拿出日记本，她已经习惯于在夜晚与自己的心灵对话了。

一阵清脆的铃声将她的思绪从遥远的边际拉了回来，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是手机短信。“唉，又是垃圾短信，真该把短信功能关掉，反正自己也没有朋友互发短信。”含笑这样想着，打开手机。

她顿时感到很惊奇：“你好，请原谅我贸然给你发短信。”

没有署名，电话号码也不认识，那会是谁给自己发的短信呢？

正猜测间，又有短信过来：“我不是一个坏人，也不是一个无聊的人，请相信我。”含笑越发地茫然。正在犹豫该怎么办，又接连收到四条短信：

我无意于打扰你的生活，只是想减轻一下心的负荷。

我有许多话无法也不能对周围的人诉说，你知道，名誉是一把无形的剑，可以置人于死地而不见一滴血。

我压抑得太久了，就要崩溃了。

今晚，我无意中在一本书中看到了这个近似荒诞的游戏，于是，就编了这个号码，胡言乱语若有得罪之处，敬请原谅。

含笑读完这几条突如其来的短信，忽然觉得这个夜空下，孤独的不只自己，这个号码的主人或许是一个与自己同样伤感的女人。一时间，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

3、

含笑沉思片刻，回复道：“我不知道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是遭遇了人情的冷暖，或许是偶遇了失败的尴尬，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那么，就学会对自己说没什么吧。”

有时候人真的就是这样善良，常常把宽容给了陌路，把温柔给了爱人，却忘了给自己留点什么。

含笑就是一个这样善良而有同情心的女人，自己尚有心结未解，但见别人伤心，仍忍不住要劝上一劝。

但随后，含笑就有些后悔，这么做，似乎有些唐突。正忐忑间，铃声响起，对方回短信了：“谢谢你的劝解和开导，真的谢谢你。我猜测，你一定也是一个跟我一样孤独或者伤感的人吧？”

这次含笑没有回复。

片刻，铃声又再响起：“对不起，我无意于探听你的隐私。我只是在想，如果真的如我所猜，那将是上苍对我的怜悯，让我在孤独的风雨途中多一个可以互相搀扶的伴儿。”

含笑不置可否，只问了一个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的？”

“这就是我刚刚向你说的那个近乎荒诞的游戏：许一个愿，然后随便编一个电话号码，给他发六条短信。如果你编的号码不是空号，而且对方又回了短信，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那你许的什么愿？”

“这个么，暂时不告诉你。”

“如果我不回短信呢？”

“如果你不回短信，我也只是损失了6角钱而已；如果你回了，那我只花6角钱就结识一个朋友，岂不是很划算？”

含笑竟被他的谬论逗得忍俊不禁，那久违的微笑也悄悄地爬上眉梢，调皮地四下张望。

二人就这样一来一回，不知什么时候，月儿已渐渐西坠。真是奇怪，以往那么漫长的黑夜今天怎么竟变得如此短暂呢？

其实这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人活着，是为了自己的存在，既然出生和存在是我们所无法选择的，那么我们何不好好善待自己，多留一点空间给自己呢？以宽人之心宽己，生活才会充实而幸福。

接连几个夜晚，含笑都是在跟那个陌生人的短信聊天中轻松度过，他的风趣，他的幽默，令含笑暂时忘却了烦恼，她发现，与这个不知道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陌生朋友聊天，竟没有丝毫的心理压力，坦荡而亲切。

他似乎很了解她，很多时候都能说到她的心里去，很多时候，短信也总是在该出现的时候如期而至。

渐渐地，含笑开始盼着天黑，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原来，竟是那么美！

他似乎很懂得体贴与关心，每逢下班铃响起时，都会收到他关照与呵护的短信。寥寥数字，却如冬日的暖阳，夏日的清爽，春季的灿烂，秋季的喜悦。短信带给含笑的，是感动，无言的感动；是欣喜，发自内心的欣喜；更是期盼，不打折扣的期盼。

一个人时，含笑常常走神，以前是，现在依然是。不过走神的内容已大相径庭，有一个本应是自己最亲近的男人的身上转到了一个陌生人的身上。

含笑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是满脸的阶级斗争了，难怪人们常说：会笑的女人真美！

是啊，如此美丽的女人，有着如此美丽的相遇，谁说，这不是上苍对她的补偿呢？

然而，美丽总是短暂的，像这样的美丽能维持多久呢？

4、

含笑越来越希望能见到那个陪自己聊天的陌生朋友了，在她堕入情感深渊濒临死亡的时候，他的出现就像一颗救命的稻草，含笑在一闪念间抓住了它，尽管这根稻草可能承载不起生命的沉重，但是，那毕竟是一线希望。

浚又有好多天没有回家了，含笑的心里已不再恨他了，没有了爱，哪里还会有恨呢？

含笑一个人住在这个叫家却不像家的屋子里，看着那些结婚时置办的东西，常常陷入伤感之中，唯有在收到他的短信时，快乐才会围绕在她的身边，让她忘记孤独，忘记寂寞。

终于有一天，含笑告诉他，想听听他的声音。

对方沉默片刻，在短信中写道：“对不起，其实我更想听到你的声音，可是，我不能，我是一个男人，也是一个聋哑人，这也是我这么久以来只给你发短信的原因。原谅我，我不是有意欺骗你的。”

含笑惊呆了，他竟是一个聋哑人？一种更深的同情与怜悯涌上心头，他的形象在含笑的心里顿时又膨胀了许多。

含笑不再奢望听到他的声音，只要每天能收到他的短信，她就满足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花开花落，雁去燕回。含笑已经把那个陌生男人当成了她情感上的依靠，甚至当作了他未曾谋面的丈夫。

含笑下决心脱离这种牢笼式的生活，为了他，她要挣脱婚姻的束缚。跟一个关心自己疼爱自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就算他是个聋哑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名誉真的那么重要吗？

可是，她的想法却遭到了他的极力反对，他说，正因为爱她，他才不愿耽误她的一生。

含笑不明白，为什么上苍对自己如此不公？为什么别人可以出双入对，享受青春，享受爱情，而自己，却只能苦守一纸婚书。如今，就连争取自己幸福的权利和机会都没有，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

记不清谁说过“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等待中死亡”，含笑在婚姻的大门里沉默得太久了，她不想再在一段应该属于自己的真情的漫长等待里死去，那样，还不如就此悄悄地离开，快刀斩乱麻总比抽刀断水痛快得多。

含笑第二次放弃了这个世界，收拾伤痛，重又踏上了那条不归路。

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短信：“请原谅我的懦弱，当我在苦海里万般挣扎即将沉底之前，我用尽最后一口气将头探出水面，我看到了你，我用尽所有的力量对你绽开一个微笑。我走了，无怨无悔。来生，请为我预定一支玫瑰好吗？”

她把阳台上那盆含笑搬到床前，望着那半开的黄花，不禁叹了一口气：“花开不张口，含笑又低头。拟似玉人笑，深情暗自流。含笑为谁？”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眼角一滴像珍珠一样的东西滑落下来，挂在她含笑的嘴角，犹如清晨含苞泣露的含笑，楚楚动人。

5、

就在刀片划过手腕的那一刻，门被打开了，浚闯了进来，他焦急的张望，当目光锁定含笑的手腕时，他眼中流露出的竟是千般心痛，万般柔情。

“你怎么这么傻啊？为什么又要走这条路呢？都怨我，都怨我啊……”

含笑任凭他替自己包扎伤口，茫然不知所以。

浚泪流满面：“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自私啊！”

含笑像看一个陌生人似的望着眼前这个牵着自己的手步入婚姻的殿堂，却转身就把自己推入深渊的男人，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家呢？

浚痛苦地摇着头：“早知如此，我不该给你发短信。”

“什么？”含笑惊叫，声音却微弱得很：“你是说，那个发短信的人是你？”

浚点点头：“是的，是我。从那次我把你从死神身边拉回来的那一刻，我就许下一个愿望，我要在我的有生之年，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快乐。于是，我换了一个号码，编了一个荒诞的游戏，开始了这场我和你的短信恋爱。你知道吗？我多想能听到你的声音啊，多想能拥你入怀啊，多想能吻吻你啊，可是……”

含笑已泣不成声：“可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我，那样伤害我呢？”

“还记得那次我出车祸吗？输血的时候，我被感染了艾滋病毒，当时我并不知道，直到婚检结果出来。可那时，我们已经领了结婚证了，我很矛盾，最终还是自私占了上风，我不想成为人们的笑柄，更不想失去你。新婚的那天晚上，我把你一个人撇下，你知道我的心又多痛吗？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狠下心来……”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你怎么就那么傻啊，既然我们有缘走到一起，不管有多大的风雨，我都会跟你一起走下去，直到永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不想连累你……但我又太爱你了……我只想换一个方式来爱你。”

“傻瓜，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含笑低下头，面色绯红，“今晚，我要成为你真正的女人……”

“那怎么行？会……”

“傻瓜，你忘了，我是医生，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月亮又悄悄地躲到云层后面，它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为这对患难夫妻庆祝，庆祝他们终于迎来了这迟到的洞房花烛夜。

The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