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规则

废默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8-19 21:08 责任编辑:面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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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实为深刻的官场话题,霓虹灯改变了人的外形,骨子里的东西还保持着原样,可是面对所谓潜规则又对它无奈、无力。

这一架打得顾鸿宇名誉扫地,就是顾及着面子,所以才撒丫子跑得飞快。观者形容,四个字,抱头鼠蹿。

江雪娇得了便宜卖乖,鞋都追掉了一只,也顾不得捡,一边猛追一边高喊,别跑!

顾鸿宇跑得更快啦,开始终点冲刺。目标,县委大院尽头。江雪娇追不上,一瘸一瘸地回来捡鞋,一边捡还一边说,这日子过够了,早知道,还不如嫁给钱三呢。

钱三是江雪娇那村支书家的的瘸儿子。围观的人不知道钱三是谁,但大体知道怎么回事,哈哈暴笑,目送顾鸿宇灰溜溜绕过办公楼,从另一侧溜回家。

顾鸿宇不知道这些,但屈辱并不因不在现场而减少半分。他前脚进门,还没喘匀气,江雪娇后脚踏进来。气也出了,她不再动手,脸上罩一层青霜。顾鸿宇尽量躲着她。她却向丈夫抛过来白眼珠子,白眼珠子跟剥了皮的鸡蛋似的。

江雪娇主动说话,你爱咋地就咋地吧,咱谁也别管谁。

顾鸿宇不敢吭声,点头摇头都不是,换来江雪娇泪珠涟涟。他一阵茫然,江雪娇已经在里屋收拾好东西,包在包袱里,说姓顾的,你就领着你的两个儿子过吧。

正好大儿子进门,问妈咋啦。顾鸿宇随口说走啦。大儿子见家里还算整洁,又问跟谁。顾鸿宇没好气地说跟你!

大儿子莫名其妙,走出去做饭。二儿子没多久放学进来,问妈呢。顾鸿宇闷头说没见。二儿子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看他爸爸脸色,也知道问错了时间,想溜,顾鸿宇一扫帚砸过去,同时骂开了,都赖你们两个兔崽子!

大儿子跑进来,护住弟弟诚恳地说,爸,你也就敢拿我们出气。顾鸿宇一时气结。

吃过晚饭,孩子不敢问妈回不回来,悄悄去做作业,顾鸿宇还在想着傍晚没脸见人的事,委屈流淌成河。

老同学马晓伟来劝架,见状抚其肩拍腿大笑。顾鸿宇擦干眼泪真诚地请求,老同学,你都听说了吧,也不怕你笑话,这乡镇,我真不能去。

马晓伟笑得合不拢嘴,见同学脸色不对,强忍着笑说,你别跟我说,你跟刘书记说去。

顾鸿宇嘴一咧,倒吸一口凉气说,要能说,还至于这样!

马晓伟说,知天命,尽人事。女人嘛,要哄。

老同学宽慰一番,心情好些,但老同学一走,他又恢复了矛盾和痛苦,躺床上翻来覆去烙饼。

他倒是不担心女人一去不回,他担心下到乡镇,自己回不来。如真那样,他和江雪娇之间战争,这才刚刚开始。自从县直机关干部下乡镇名单公布那天起,他就没得到过好脸子,大架三六九,小架二五八。真铁心到乡镇,江雪娇还不把他闹死。他们好不容易从乡镇中学调到县城,刚有了一个家,孩子学有所教,再去人生地不熟的乡里,这家还叫家吗?

一夜患得患失。第二天天没亮,顾老头就风尘仆仆赶到。顾鸿宇爬起来打开门,就收到老爷子的大嘴巴做了见面礼。顾鸿宇捂着脸,情知江雪娇一定在老头面前添油加醋告了状,但不敢多解释,生拍老爷子再赏几个耳光。

老头余怒未消,你翅膀硬了是不是?顾鸿宇为之颤栗,没来得及回答,老头又说,我问你,你是不是放着县里的官不当,非要到乡里去?

这可是冤枉好人,顾鸿宇心说,但不敢说,苦着脸解释,县里的决定,都不愿意去,不去还不行。

顾老头听出来了,知道冤枉了儿子,但拒不承认自己不分青红皂白,依旧端着架子问,平调还是提拔?

平调。顾鸿宇嘴里含着热茄子似的,牙齿有点松动,显然对老头的礼物很不满。

老头更不满,批头盖脸一顿臭骂,从古至今,由此及彼,不知道儿子咋想的,放着棉厂的工作不干,非要当老师。当老师没几天,被被人连哄带骗,弄到城里来。如今又下乡,不奖不罚,光着屁股推磨,转着圈丢人。

老头怎么骂,顾鸿宇也不敢做声。骂够了,老头还是提陈年旧事,瞧人家大顺,小中专毕业,当验级员,吃香喝辣,强过在宣传部当这破部长百倍。

老头口中骗他儿子的人是马晓伟,他儿子的师范同学,现在是县组织部副部长。大顺则是老家的邻居,棉厂职工,和他儿子一年上学,一个小中专毕业,一个大中专毕业。

他儿子大中专,可在老头眼里,自己的儿子没别人的儿子好,这让顾鸿宇羞愧难当,只是解释,人家也是为咱好。再说,县里也不是咱家开的。

这话把老头噎得半晌一声不吭,反应过来,拍屁股站起,说,就这么地吧,走,跟我去接你媳妇。两口子以和为贵,好好跟人道个歉,人家比你更不易。

顾鸿宇明显还有些怵,老头说有我在你怕啥,杀人不过头点地嘛。

尽管老头拍着胸脯打包票,但顾鸿宇还是害怕见到江雪娇。他知道那娘们儿在自己娘家更得理不饶人。事情也果真像他想的那样,江雪娇说啥也不肯回来。顾老头很没面子,对亲家说尽好话,才换得一点同情。江雪娇半推半就地跟着顾鸿宇回城。一路上,骂得他的耳朵起了茧子。

但他装出十二万分的聆听状,因为他明白,到乡镇任职副书记的事,这就算成啦。谢天谢地,总算过了一关。

正式到陈集乡报到前,马晓伟代表组织部,和顾鸿宇宣传部相处几年的同事设宴欢送。酒桌上马晓伟还不时提到江雪娇,问顾鸿宇让上床了没。

顾鸿宇说,上床是小事,生活是大事。这才是他愁的全部,他老婆全部的愁。

诚然,到乡镇工作,老婆不能跟着,两口子分居两地,确实不像话。尤其是江雪娇靠练摊为生,早出晚归,孩子事,家里事,没他不成。

以前在学校教学的日子,过的也紧巴巴的,可学校离家近,江雪娇还能种点地,照顾照顾家。这下好,进了城,老婆没工作,没文化,两眼摸黑。刚说熬出点名堂来吧,他如今又要到乡里,剩下她一人拉扯两个过,确实够难为她的。

马晓伟把他从乡镇中学调到县里,就是图改善一下日子状况。他的同学是县长和县委书记跟前的红人,现在又身居要职,有这本事。他老婆上官亚楠在地税工作,孩子父母带,生活富裕,条件优越,所以,很难体会他顾鸿宇的难处。顾鸿宇一番言谈话里,就难免流露出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意思。

马晓伟浑然不觉,他不像顾鸿宇这么想,喝得兴致阑珊,还不忘教育老同学,家国天下,家在第一位,国家却比家重要。顾小忘大,后必其害。马晓伟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顾鸿宇不明白老同学良苦之心用在哪里,脸上麻木地笑着,心里愁得更加厉害。在酒精的麻醉下,分居两地的生活和未来的工作,白茫茫一片,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醒来已是大天亮。

第二天临行前,江雪娇连床都没起,更别说做饭。顾鸿宇只好自己凑合吃点,捆扎铺盖卷自力更生,然后骑自行车奔赴陌生乡镇。

那年代,县城只有为数不多的几辆普桑和标致轿车,乡镇党委书记才坐吉普车。

一路上,丰收在望的玉米郁郁葱葱,棉花花开得正当时,白杨树哗啦啦欢唱,蓝天白云,风光无限。只可惜顾鸿宇心情不好,记忆里那一天一直是灰蒙蒙的。

来前,他对陈集乡概况和领导班子成员做过深入了解。亲见之后,才发现人们说的,和自己想的出入很大。

摆在面前的是一个破破烂烂的乡镇,一脚踏进大院,就被一种败落的氛围团团围住。顾鸿宇不由想起江雪娇的话,发配边关的感觉越发强烈。

人生地不熟,他先到办公室。通讯员倒是机灵,一听是县里来的,见自行车上驮着铺盖卷儿,殷勤地问,你是顾副书记吧。

顾鸿宇说是啊,我找孙书记报到。通讯员简单地自报了一下家门,姓吴,叫吴广,您就叫我小吴吧。

小吴带顾鸿宇来到书记办公室,和孙书记接头。随后刘乡长来了,几个人以前有几次接触,不算陌生,相互说些客气话,中午简单接风,最后小吴帮顾鸿宇拾掇出一间空房,帮他将东西搬进去,两个人收拾完房间,第一天的生活,就匆匆结束。

第二天,陈集乡召开党委会,讨论顾鸿宇的分工问题。顾鸿宇来陈集,挤占了陈集提拔的一个名额。上级穿靴戴帽下来,明确他副书记,固然让人无可奈何。但乡里少了一个位置,有些人就眼气。因为上级下派没明确顾鸿宇的具体分工,所以常委会上说什么的都有。

乡镇原有两个副书记,一个管政工,一个管纪检。党委成员大致分成两派,书记老孙一派,意思分管纪检的副书记接管计划生育,让老顾管纪检。

刘乡长是另一派,持不同意见,坚持让老顾管计划生育。会开了半晌,开出花,没结出果。

对于管哪样,顾鸿宇没意见。他还沉浸在从小顾到老顾的无所适从中,刘栋就来找他谈话。

刘东开门见山,说代表乡政府,准备安排他管计划生育。计划生育是美差。既然老孙不同意,不如让上面发话。

顾鸿宇不解其意,见他不开窍,刘东进一步点化,你县里就没有关系好的说话管事的。顾鸿宇总算明白了一点,说有啊,马晓伟是我同学,我上班就多亏他帮忙。

听到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名字,刘东眼睛一亮,说这就好办了。顾鸿宇还不知道好办在哪里。下午继续开会,刘东乡长亮出齐部长底牌,说请示过组织部副部长,鉴于乡镇目前情况,在和组织部门领导商量后,认为还是让老顾分管计划生育更为妥当。

书记老孙是老政治油子,不轻易相信老刘的话,但也不敢冒险一试,心生一计,先批评了刘东几句,说抓组织是党委书记的职责,轮不到你多嘴。然后话锋一转,说他后来也这么考虑,让老顾分管计划生育。

不过,老孙又一个转折过后说,老顾对乡里的情况还不熟悉,这样吧,先让人大白主任带带。

这是一着狠招,一下子将顾鸿宇的分管降了半格。顾鸿宇当时还没回过味来,对书记乡长感恩戴德,等真正明白过来时,已经为时已晚。

他那是还不不知道陈集乡脱产干部有着根深蒂固的排外情绪,连领导班子,包括孙书记和刘东在内,也暗地里闹着矛盾,全乡干部分成两大派,明争暗斗,由来已久。

在宣传部干过几年,即便当过几天副部长,在风云诡谲、变幻莫测的政治权利场上,他却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都算不上。

但不管怎么说,工作毕竟安定下来,毕竟是名副其实的副书记,对顾鸿宇来说,多多少少,也算一点欣慰。

分管有其名无其实,但日程排的满满的。十天半月时间,顾鸿宇才难得允许进一次城。进一次城,他必定先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然后再专程看望一次老父亲。

此时的江雪娇已不再生气。生气气自己,老爷们儿照样该干嘛干嘛,管不了就不管。她像以前一样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地摊扩大经营,她更忙。但挣钱多了,心情不必以前,对丈夫要求也不再那么严格。

顾鸿宇胆儿就大了些。有一次在床上问江雪娇,你不说家里没老爷们儿没法过吗?

江雪娇不阴不阳地回答,毛主席他老人家走的时候,中国人民感觉天都塌了,现在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老婆的这种变化,让顾鸿宇从内心里高兴。他决定在乡镇好好干干,抓紧熬上几年,抓紧回来。

那时,他还没想自己以后要当多大的官儿。

但有一个人想着呢,这个人就是顾鸿宇的爹顾老头。尽管老头开始也不同意儿子去乡镇,但老头有天生的组织意识和政治眼光。接受了事实,老头站在另一个位置看问题。他不知道在哪儿看到乡镇脱产干部熊支部书记,回头就对村里人吹嘘,我儿子是副书记,三把手,管计划生育,管好几万人。

每次回老家,老头都问顾鸿宇感觉咋样,是不是比县里强。顾鸿宇吱吱唔唔,名义上分管,实际上他还没有进入权利的核心,干的都是皮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头就鼓励,好好干,你当上一把手,出人头地,也不枉我粜麦子攻你上学。

顾文章他娘死的早,老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着他长大。想到过去,顾鸿宇也有些愧疚,今年他都三十七啦,老头到现在还没见到过回头钱。

老头也有时不满,埋怨儿子不给长面子。开始顾鸿宇不明就里,回去的次数多了,也渐渐琢磨出道道来。给老头捎来的烟,老头从来不抽,都散给邻居。原来,老头就是指望着他带来的烟酒扎活面子。

从那以后,每次回家,顾鸿宇纵使勒裤腰带,也要狠心买几盒上档次的香烟,和几瓶农村不多见的酒,以满足一下老头的虚荣。但对于老头的期待,他却从未想过。

他不像通常想的那类人,迷恋官位,成瘾成性,贪心不足蛇吞象。大概是当过教书先生的原因,顾鸿宇还多少有点淡泊名利,习惯知足常乐。

他连想当书记乡长的念头都没产生过,更不要说当了。

顾老头替他想着,还有一个人,就是顾鸿宇的同学,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马晓伟。

师范缔结的友情,才叫纯洁。从他能使用和利用周围的权利那天七,马晓伟就时时事事想着顾鸿宇。这也难怪顾鸿宇曾一度感慨说,多亏了我的老同学。

从学校调到宣传部,亏了马晓伟运作,提拔副部长,也少不了马晓伟的帮忙。县里人才紧缺,马晓伟不能不想起同窗好友,在领导人面前没少垫了好话。当时的县长是邓广远,教师出身,偏爱才子,一句话,连走手续的过场都免了,还在为整天忍受老头唠叨的顾鸿宇就来到宣传部。

关键一点,县乡优势上的差距充满诱惑的魅力。如果能来县里上班,就能分配到两正房一厨房的小院。一家四口挤在学校宿舍里艰难度日的顾鸿宇不答应才怪。

在顾鸿宇眼里,马晓伟无所不能,包括分管计划生育,他都对他的能力五体投地的佩服。有些人似乎生下来就是吃官场这碗饭的,马晓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表人才,能说会道,会来事,八面玲珑,左右逢源,没有人说出他的不是。

有一个笑话,是关于马晓伟的,为县政府一帮年轻小伙子从新房偷听而来的。邓县长还没当上县长前,洞房花烛夜,到了晚上没事坐的小青年跑到窗户根耳前听房。

新娘子问新郎官,未来的儿子啥样。新郎官想都没想,就说要我说啊,我觉得小马就不错,生个儿子,跟他一样聪明就好了。

彼小马就是此马晓伟,笑话的同时,私房话不胫而走,也可见他在邓县长身边如何的炙手可热。

马晓伟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热心,仗义,凡朋友事,说不上两肋插刀,但绝对在所不辞。顾鸿宇知道这一点,怕欠老同学情太多还不起,所以遇到难事,没特殊情况,从不向张口求助。确定分管工作,他也只是在事后向老同学致谢。马晓伟那时已官腔十足,说你得感谢老刘乡长。

他还提醒顾鸿宇,陈集的事,难办,你要好自为之。顾鸿宇再次致谢,说了解。

顾鸿宇不能不了解,从第二天讨论分工开始,就知道这个乡镇人际关系错综复杂,更在随后的日子里,习惯了老孙老刘明里暗里那一套,他早打定主意,决不搅进权利争斗。

这样想,明哲保身,岂不知使自己却更加被动。站不对队是错,不站队还想插队更是错。没几天,孙书记找他谈话,暗示他加入自己的圈子。接着是刘乡长,还有副书记、副乡长,当然副书记、副乡长是在帮自己的头儿当说客。刘乡长却是指望这帮过他一把,将他收为己用。

但顾鸿宇装傻充楞,不想得罪任何一方,结果,两边得罪。没多久,被晾起来。名义上分管计划生育,配合人大主任工作,实际上屁家不当,小姐身子丫鬟的命。

这种苦恼,搁以前,根本不会有。但搁副书记身上,就有些不一样。以前顾鸿宇管他办公室的材料,不争权夺利。现在,分管计划生育,看着别人干得热火朝天,而自己却坐冷板凳,出力受气的活儿归他,好儿一点也捞不到,甚至上级来检查,连陪客的机会都不给,慢慢的,顾鸿宇就有些心理不平衡。

计划生育这活儿大家都知道一点,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正轰轰烈烈。乡镇干部执法正不规范,抓人代人打人骂人是家常便饭。抓计划生育,靠行政制约和高压政策。逮人抓人得罪人的苦差事,罚上来钱,老顾捞不着,得罪人的活儿可没少干。

都知道他是县里派下来的干部,眼睁睁看着他闹笑话。明则摇旗助威,暗里实则等着他出洋相。大胆泼辣的乡镇干部作风,曾横卷长空,盛极一时。顾鸿宇起初不习惯,不过禁不住书记、乡长三番五次在会上点名批评,将心一横,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再去通知计划外交罚款,一个人进村。大喇叭一喊,呼拉围上一帮人。顾鸿宇心里也怯,面上却镇定自如,拍打着自行车座子讲道理,超了生的都跟着我,不去乡里报到,再来逮你们的时,别怪我没提醒!

逼出来的法儿歪打正着。超生户被收拾怕了,表面上强硬,其实心里虚着呢。见副书记这么胆壮,不由矮人三分。先有胆小怕事的人头里走,后面的都一窝蜂跟上。有一次,就有第二,顾鸿宇摸着石头过河,熟了自然生巧。不成想,他的工作成绩归功于人大主任。关键时刻,小吴点拨他。

小吴说顾书记,你不能蛮干,人都让你得罪光了,你还想混好吗?顾鸿宇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忙向小吴请教。小吴说,你既然不想搅浑水,就得找个靠山。顾鸿宇这才想到自己的贵人马晓伟。

马晓伟接到电话,哈哈大笑,说你啊你啊,榆木疙瘩终于开窍啦!

深秋的一天,马晓伟专程来探个虚实,坐着县长的专用车。车到门口,慌得顾鸿宇倒履相迎。马晓伟从车上下来,衣着光鲜。

顾鸿宇连忙寒暄,说你可来了。马晓伟说我听说你工作干的不错,专程来取经。顾鸿宇情知是虚话,摆手说别笑话人啦,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岂料马晓伟并不给他诉苦的机会,而是直接挽着他的手去找孙书记和刘乡长。老孙和老刘两个政治油子,见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莅临,表现出高度的团结,隆重设宴招待。

马晓伟高高在上,走程序地问了问陈集乡工作开展情况,便岔开话题,不停和老孙、老刘以及顾鸿宇推杯换盏,不谈工作,只说个人感情,和同学情谊。

孙刘二人怎能不知马晓伟来意,不停地在席间夸奖顾鸿宇工作作风扎实,如何如何。书记乡长在老同学说尽自己的好话,羞得顾鸿宇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同时又有些得意。还是权力魅力无穷。

酒宴结束,皆大欢喜。顾鸿宇简直有些飘飘然,几乎忘记马晓伟来的目的。马晓伟酒醉心不醉,提出要到顾鸿宇的住所看看。书记乡长各自回去,顾鸿宇喝得东倒西歪,指着自己种的葱说,咋样,要不要尝尝鲜?

马晓伟把顾鸿宇扶进屋,坐在床上意味深长地说,老顾啊,别把别人想象得跟自己一样,和一把手不团结,吃了亏,也赖不着别人。

老同学也开始称呼他老顾,让酒后的顾鸿宇颇多感慨。马晓伟进一步暗示,让他和孙书记搞好关系,并安排让司机从后备箱里搬出两箱上好的葡萄酒。顾鸿宇说我不喝葡萄酒。马晓伟眉头一皱说,不是给你的!你们孙书记好这一口。顾鸿宇忽然酒醒了。

临走时,马晓伟拍着顾鸿宇的肩膀一再说,老伙计,从县里下来的,要大气点。心胸宽广,能上能下。

临去见孙书记时,顾鸿宇又犯了优柔寡断的毛病。不是不舍得那两箱好久,他是怕刘东看到。孙书记、刘东乡长比邻而居,万一被刘乡长,或者其他人看到,消息传出去,他成啥人啦?

乡院里家家户户门开着,仿佛每扇门洞里都隐藏着一颗窥视外面的脑袋。顾鸿宇思考再三,还是没去送礼。两箱价格昂贵的葡萄酒,被他和乡院里无家可归的小青年打完篮球喝上一两瓶,没多久,箱子垫到了床铺底下。

这件事,让江雪娇知道,江雪娇大动肝火,戳着丈夫眉头那一顿狠骂,见过傻的,没见过你那么傻的。人家马部长凭啥去看你?还不是想在你为难的时候拉你一把?连县里管官的官,都肯舍下面子,你一个副书记,还有啥放不下的?

顾鸿宇嘿嘿直笑,竟说出“黄金白壁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差一点没把自己的老婆气死。江雪娇气罢又劝,老顾,做人不能这么死板。顾鸿宇说,这不是死板,做人要堂堂正正,心底无私天地宽。江雪娇赌气说,你就堂堂正正吧你,我看你堂堂正正到啥时候!

这话还真让江雪娇说着了,顾鸿宇说,我就想让你看我堂堂正正道啥时候!

这样一来,连马晓伟都没法管啦。

那年秋末,乡里分进一批大学生。年青的张晓燕最引人注目,阳光,健康。她和顾鸿宇成了新邻居。谁也不曾想到,没几个月,两人之间出了件风流韵事,害得顾鸿宇差一点丢掉前途。

那是十二月份的一天,顾鸿宇正在办公室里拉育龄妇女人数,外面冲进来十几个人,要砸乡政府。大院里的上班的住家都吓得夺路而逃,只有老顾鸿宇跑出来制止。

打砸领头的正是张晓燕的大哥,不问青红皂白,逮谁是谁乱打一气,也该顾鸿宇倒霉,稀里糊涂,竟被打得住了院。

奇怪的是在老顾住院期间无人问津,老顾十分委屈,光天化日之下敢砸乡政府,还要王法做什么!自己再怎么不济,也是堂堂副书记。是非曲直,他要弄个明白。

他躺在医院让江雪娇到乡派出所报案。谁知派出所理都不理,第二天还来医院了解情况,问的全是关于张晓燕怀孕的情况。

原来张晓燕怀孕了。她本人只承认是乡里的干部,拒不说是谁。在她大哥砸了乡政府之后,没脸呆了,辞职,然后去向不明。

麻烦的是张晓燕一走了之,顾鸿宇就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了。不打别人单单打他,他和张晓燕又是邻居,近水楼台先得月,兔子竟吃窝边草。派出所对于这类事的调查点到为止,毕竟不是强奸案件。他们问顾鸿宇有没有追究打人凶手的必要。顾鸿宇躺在病床上尚且气得说不出话来,那边江雪娇在医院里大闹开了,喧沸盈天,鸡飞狗跳。

更有意思的是,陈集乡政府召开全体脱产干部会议,重点整治干部生活作风问题。会上老孙把苗头间接对准顾鸿宇,拍着桌子骂娘。顾鸿宇闻讯感到绝望,即便清白又能如何,还不是一样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风波好起,影响难消。老婆江雪娇一直冷脸相对,单位没法回,顾鸿宇干脆连班都不上了。

可待在县城,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县委大院也分配进来很多年轻人,没房子住,就开始咬磨老顾占着一套房子。县里住房分配自有一套规章制度,他作为陈集乡副书记,已经不再享受县委的公有房待遇。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限期内搬出去。

江雪娇变得更加神经质。男人被人打,自己搭住院费,还说不清道不明,如今,连家都要没了。她无法忍受,脾气爆躁,睁眼闭眼没二话,骂顾鸿宇。

三番五次,顾鸿宇被骂得狗急跳墙,横下心来去找自己的老领导宣传部江部长,强烈要求调回。江部长听了老部下的遭遇,深表同情,却又甚是为难,直言相告,说宣传部副部长的职位没了,若真想回来也可以,还是副科级待遇,不过得先见见组织部长和县委书记。

这已经是横下心来的顾鸿宇哪有那个胆量去找县委书记诉苦,隔着级别呢。再说,他在陈集乡才半年,说回来就回来?丢人的事又被传的沸沸扬扬,满城风雨,若是老天爷问起来,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从江部长家溜出来,顾鸿宇只有向老同学马晓伟求助。偏巧那天马晓伟不在家。

一想房子问题无从解决,有家不能回,顾鸿宇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别人一家几口和睦幸福地在开始洋溢春节色彩的大街上倘佯,连死的心都有了。

那年的春节,他们一家四口过得寡淡无味,纷争四起,充满怨恨。孩子一次也没敢在爸爸面前撒娇。大年初一回老家,顾老头成了事后诸葛亮,数落顾鸿宇不够谨慎。他当然不敢在儿媳妇面前问起那档子事。

仅向江雪娇解释,顾鸿宇费了一个多月的功夫,越解释越糊涂。张晓燕怀孕,他没法说清楚,只能保证绝不是自己干的。江雪娇也不相信丈夫是那种人,但别人传的有鼻子有眼,不由不心生怀疑。老顾寻死觅活,虽然勉强博得老婆的暂时原谅,但笼罩的阴影无处不在。使他在那一段时间没心往工作上和房子想,他只想找到张晓燕,当面对质,让她还自己一个清白。

但张晓燕一走了之,连家人时隔月余还时不时跑到乡里去要人,他上哪里找去?顾鸿宇有苦难言,心想可真倒了八辈子血霉。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居然成为他政治生涯中的一次重大转机。

事情还是源于张晓燕。她从广东邮寄来一封道歉信,给老顾的冤案平反。那个涉世尚浅的小姑娘在大城市重新开始生活,经历过人生的不堪,回首往事,善恶分明。在信中,她笑自己青春的无知和幼稚,又带泪向像大哥像父亲一样宽容的顾鸿宇略说当日。

原来,老孙花言巧语诱骗了张晓燕,由于没经验,不懂得保护措施,怀孕后被家人发觉。善良的张晓燕想即使老孙诱惑在前,但毕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所以任凭家人怎么威逼和大骂,从始至终没提当事人的名字。

这封信是唯一解释的证据。可惜的是,信没有邮寄给顾鸿宇,而是直接寄到乡政府。虽是挂号信,并不能阻止通讯员随便拆开来看。小吴拆开信,知道这一封信足可以让乡政府翻天覆地,也可以让自己平步青云。

经过反复掂量,小吴最终决定交给刘东。刘东看完信,不动声色递给小吴,说你看了就看了,不该让我看,你应该直接给孙书记。

小吴吓坏了,声泪俱下,跪在地上抱住刘东大腿哀求,刘乡长,我怕孙书记杀人灭口,他知道我偷看了信,知道了他的丑事,还不得开除我啊。

刘东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搀起小吴,将信揣好,警告小吴,私拆别人信件是犯法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怜的小吴吓得只剩下点头的份儿。

是夜,刘东乘车去找邓万军。邓万军就是齐伟伺候过的副县长,后来当了县长,现在当了书记。刘东深夜赶来,一定有要紧事,邓万军穿着睡衣在客厅里听刘东汇报。

没想到竟然是这档子事,邓万军书记接过信粗略看了一下,还迷迷糊糊。刘东在一旁补充,邓万军才明白,皱着眉头说,老孙是犯了错误,可是,刘乡长,你的错误比他更严重。

刘东岂能不知邓书记的意思,愁眉苦脸道,我也想替老孙捂住,个人的名声和党委政府的名誉相比,孰轻孰重,我有分寸。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小吴先看了告诉我的,我如果不告诉您,难道不是纵容难道就不是犯错误吗?

邓万军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哼了一声道,你找我有什么用?难道我能因为这点事开了他?

刘东说,怎么处理,事关陈集乡党委政府名声,事关县委政府名声,只有您能拿这个主意。

邓万军思索了几分钟,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马晓伟就匆匆赶来。在等候马晓伟到来的简短时间,刘东做了最精简和高效的事件利用,将宣传部下派干部顾鸿宇受排挤的事情做了专门汇报。

县委书记邓万军最忌讳这个,让机关干部下乡也是他的主意。果然,他的脸色凝重和严肃起来。

而刘东的目的是彻底打垮老孙。乡长他当了两届,不能把一把手顶上去,就挖苦心思把他整下去。他对邓书记的性格了如指掌,直指你老孙的用人制度,排挤县里来的干部,怕东窗事发,召开全体干部会议嫁祸他人,用心险恶,不思悔改。马晓伟赶来,刘东刚好汇报完,邓万军的脸已经不是正色啦。

涉及到自己的同学,马晓伟也没多表态,看完信,问清来龙去脉,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句,邓书记准备怎么处理?

邓万军说,宣传部的小顾不是你同学吗?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不想让老百姓指着我们党委政府骂娘。

领导人没发话,刘东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马晓伟咳嗽一声,看了刘东一眼,刘东感激地看了一眼马晓伟,称自己汇报完毕,该走了。邓万军“嗯”了一声说注意组织纪律性,然后让马晓伟替自己送客。

从邓书记家出来,刘东却不急于返回,让司机买了几箱剑南春,第二天早晨给组织部部长和马晓伟各送去一箱。到马晓伟家时,马部长已经出门了。为避免影像,刘东给马晓伟打了个电话,说明来意,客气了几句,并代表乡党委政府向组织部门领导道歉。

马晓伟奇怪地问你道什么歉?刘东说,我们没照顾好顾副书记,让他受委屈了。马晓伟说,这是个人的事,我在单位,还在忙,抽空联络。

对于怎么处理老孙,刘东只字未问,马晓伟也只字不提。当天上午,刘东特意买了一些礼品去看望顾鸿宇。

即将否极泰来的顾鸿宇还不知道一夜之发生了这么多事,乡长亲自前来,还带着礼品,简直有点受宠若惊,沏茶倒水都不免手忙脚乱。刘东也没多说别的,让他调整好心态,是金子总要发光的。

顾鸿宇不知道乡长刘东老谋深算,没想到刘乡长是这样看待自己,很感动,一再表示感谢。

刘东说,我应该感谢你,代表乡政府感谢你,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也不辩解,清者自清,我最欣赏这样的人。歇息几天,听安排,准备上班吧。

渺茫中的顾鸿宇好生感动,只差一点就拍着胸膛说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了。

几天后,县纪委、监察局、审计局联合调查组进驻陈集乡,查了三天帐,罗列出一大堆问题。老孙不以为然,以为只是例行公事。可没想到第二天组织部常务副部长马晓伟就找他谈话,说组织研究决定,调他到棉麻公司当一把手。老孙死活不干,说自己没错。马晓伟说你的经济问题不少。老孙说不存在经济问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大动不微调,从乡镇一把手调到马上要倒闭的企业,理由不成立。他要见书记、县长。

马晓伟早有准备,关上门,拿出信札,让老孙看。老孙看后面如土色。马晓伟将信封连内容要过来,撕得粉碎。这下,老孙不再争竞工作安排的事,对马晓伟和县委的宽宏大量感激涕零。别说调他到棉麻,就是免他的职也不为过。

保全政治名声和个人清誉,在老孙心中自有一杆称。

如刘东所料,他顺理成章接任陈集乡党委书记。顾鸿宇提拔重用,担任陈集乡党委副书记、代乡长。从代乡长再到乡长,只不过差一个例行的程序。

顾鸿宇接到马晓伟的非正式通知,仿佛还在梦中,细听分明,又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

新任乡长走马上任,和半年多前副书记下乡相比,有天渊之别。新党委书记刘东信神通广大,否则任职乡长期间,断没胆量和原党委书记老孙搞“一国两制”。

同时,他又信息灵通,思路灵活。顾鸿宇委以重任,正如他所愿。另两个副书记都是老孙的铁杆,他早就有心摆一道。组织任命还没正式下达,他就忙着安排人打扫布置自己原来的办公室,准备迎接新乡长。

他还决定亲自去县里迎接。他有自己的打算,时已年过四十,政治生命不长,故迫切希望在这一届改变现状,打造出空前团结的领导班子,为日后晋升打基础。

一把手来接二把手,更显礼贤下士之风度。刘东坐在刚从苏联购买的二手伏尔加轿车里,止不住地得意。他不仅得到了官,还得到了人。一石三鸟。

没有人知道内幕,看到只是表面,连一片祝贺声中飘飘然的顾鸿宇也只能想到马晓伟和刘东对自己的情谊。

马晓伟代表组织部门正式给顾鸿宇谈话,组织部部长到届,他即便不能当上一把手,副县级也唾手可得,所以更是雄姿英发。

马晓伟说,顾乡长,希望你不要辜负县委领导的期望,更不要辜负陈集百姓的殷切希望。

顾鸿宇说,请组织放心,我会努力的。

从副书记摇身一变成为代乡长,众人的态度立刻大不同前。都知道现在的顾乡长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铁哥们儿,而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是县委书记跟前的大红人,对以往瞧不在眼里的代乡长,从此另眼看待,毕恭毕敬。

乡人大代表选举会如期召开,顾鸿宇获全票通过,正式担任乡长,开始了新的生活。

党委书记负责全乡党委会日常工作,掌财权、人事。乡长主持乡政府全面工作。这是乡镇惯例,但刘东却别出一格,给了顾鸿宇政府财政审批权,除非重大事项自己出面,经济、政工、计划生育、纪检,他都统统交给顾鸿宇。这让顾鸿宇受宠若惊。

可以说刘东对顾鸿宇实心实意,不仅从工作角度排除一切干扰,还替顾鸿宇顺利解决了房改房问题,顾鸿宇象征性地花了点钱,买到了三间正房的一处小院。

顾鸿宇和江雪娇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然而他们住在县委大院干部专门配备的房子里,并且拿到了房产证,房产证上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顾鸿宇。

江雪娇一遍一遍抚摸着房产证,感叹当官就是好,别人拿钱还卖不来,咱们就跟捡的一样。顾鸿宇也跟着感叹,多亏了刘书记,这官跟官,就是不一样。

家里再没有后顾之忧,江雪娇将辛辛苦苦攒下来准备买房子的钱,用于饭馆规模的扩大。她在练摊的过程中摸索出一套经验,早就计划经营饮食。她租赁了位于繁华地段的门面房,加盟了一家全国小有名气的饭店,雇了七、八个人,专心做起买卖。

大儿子读初三,二儿子上初二,学习成绩名列前茅,都在学校住校。三十九岁当上乡长的顾鸿宇踌躇满志,随着视野的开阔,越来越成熟稳健。有刘东在背后支持,和马晓伟的靠山,他开展工作也得心应手。

一个人不被推到重要位置,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能力。顾鸿宇比较幸运,工作上更加努力,只有努力工作,才能报答党的恩情。他事无巨细,亲自上阵调度,兢兢业业。有他的表率,有刘东的运筹帷幄,陈集乡很快改变了原来的散漫作风,凝聚合力,无不争先恐后。

公粮提留,计划生育指标,综合治理,从来都是全县率先完成,又快又好。刘栋当甩手掌柜的,负责外界的应酬协调。他们二人取长补短,优势互补,齐心协力,乡镇经济不发展腾飞才怪。

那一段时间,国家经济发展迅速。那一年,陈集撤乡改镇,目标考核列全县第二。刘东也亮出自己的魄力,大笔一挥,买了两辆崭新的桑塔那轿车,一辆自己用,一辆给顾鸿宇。

在花钱上,刘东从不吝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给全镇副科以上的干部每人配备了一部摩托罗拉传呼机,给自己和顾鸿宇买了蜂鸣移动电话。

如此大刀阔斧,在机关单位、在乡镇,引起哗然一片。其他乡镇的党委书记还坐着国产的破吉普和俄国淘汰的二手伏尔加、拉达,他们却坐上了德国技术制造的高级小轿车,旋风一样带着国外的气息吹进小城。

别人又眼气又喟叹不如,让顾鸿宇惶惶不安,毕竟一辆车办完手续下来,将近二十万。屁股下坐着一栋楼,可不是一栋楼咋地?别说他一个乡长,就是县里的副县长也未必人人有这待遇。

顾鸿宇起初还担心别人说闲话,刘东不以为然,说乡镇不比以前,有了钱,买几辆车算什么,又不是装进自己腰包。一把手都不怕,自己怕啥?顾鸿宇释然莞尔。

最高兴的莫过于顾老头,每次儿子回家,都弄得跟节日一样隆重。他拿出自己积攒多年的钱,装了一部固定电话。顾鸿宇每次回家前,都要先给他打个电话,他把自己不舍得喝的酒掂出来,整一桌好菜,邀请邻居来吃来喝,惟恐乡邻不知道他有能的儿子回来了。

老头好显摆,早忘记当年不满儿子下乡的那一幕。顾鸿宇对老头这一套十分反感,但老头喜欢,也没法阻拦,只好听之任之。

也就是那一年,马晓伟顺利当选副县长。刘东、顾鸿宇设宴庆祝高升,马晓伟酒至半酣,喊出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口号。他还提出给江雪娇解决工作问题。刘东也力挺此提议,顾鸿宇却连连说不。

马晓伟知道顾鸿宇所思所想,张口打消老同学的顾虑,说你大小是个乡长,乡长夫人,安排个工作,别人说不出什么来。

顾鸿宇解释江雪娇没文化,啥都干不成。刘东在旁边附和道,那就找个闲编,发工资不干活,病有所医,老有所养。

谁知顾鸿宇更承受不住了,站起来鞠躬说,两位领导好意,我心领,说实话,生活到今天,我想都没想过。

话说到这份儿上,早超出半推半就的范畴。马晓伟酒醒了点,知道老同学的脾气,和刘东碰杯发表感慨,顾乡长啊,魄力不够,婆婆妈妈,不堪大任!

顾鸿宇站起来斟酒道,齐县长说的是,我这人就这样,知足常乐。他们三人关系十分密切,但不知从何时起,只要有第三者在场,彼此之间的称呼,越来越微妙。

一直想着有份工作的江雪娇,在得知丈丈夫婉言谢绝别人帮自己谋差事的经过后,又气又急,跟顾鸿宇大闹了两三天。

当然,他们现在的打闹,已不像前些年一样打到门外去,而是换了方式。

江雪娇坐在沙发上又拧又掐。顾鸿宇疼得呲牙咧嘴,脸上却堆满微笑,任由江雪娇数落种种不是。江雪娇也适应了这种撒娇式样的打闹,说我啥不能干?上班又清闲,又不耽误生意。

顾鸿宇嘿嘿笑,说我也这么想过,可怕你干了,再被发配到打扫卫生去,乡长的老婆打扫卫生,终归不是个事儿。

江雪娇说这不是你的真心话。顾鸿宇承认道,这确实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不是怕别人戳自己的脊梁骨,在单位上班,一帮一派的,还没有你开的饭馆挣钱舒心呢。

这倒是真心话,可惜江雪娇不懂。这一年多来,江雪娇习惯了,辛苦点,可没少挣钱。真去单位上班,她也未必受得了。两口子关于上班的话题就此打住。

只是有一天,县直某单位发生了一起故意杀人案,凶手和被害者竞争副局长激烈,在特定场合,受特定因素激化矛盾,导致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惨案。

江雪娇听说后,问顾鸿宇传闻真假。顾鸿宇沉重地点头承认。江雪娇说,原来官场这么可怕。

顾鸿宇摇头否定江雪娇的评价,说真正的可怕是看不见的,就像汹涌暗流下的礁石,永远让人摸不找头脑。

丈夫说出这样的话,让江雪娇不禁担心。顾鸿宇说,我这也是听别人说的。江雪娇说听谁说的,顾鸿宇说还能是谁,是马晓伟。妻子孩子担心,顾鸿宇宽慰妻子说,放心,我没事,永远没事。

从此,他从不轻易在妻子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情绪。故作轻松的背后,其实一点也不轻松。和刘东搭伙计班子,对于陈集的经济收入和资金来往账目,他从不过问,但不过问并不代表不担心。

尤其是最近,眼看到了换届的时候。刘东把这次机会当成一场硬仗,必须要打下来的硬仗,集全镇之力也要打的硬仗。

他要抢在换届前向财局局长的位置发起猛烈攻势,然后才能给顾鸿宇腾出位置。

那段时间,顾鸿宇整天被刘东硬拉着,陪县里的科级干部、处级干部和退居二线但仍有话语权的老前辈们喝酒,出入高档宾馆饭店,花钱如流水。

刘东说,别心疼钱,只有我上去了,你才有当老板的机会。

话是这么说,但对于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顾鸿宇来说,他没法做到不心疼。一边是他的深恶痛绝,一边是他的知遇之恩,他无处排遣,就找马晓伟诉苦。

马晓伟听后狠狠地批评他,这么大的事,轻易外泄,幸亏是给我唠叨,如果传出去,你会害了刘东。

顾鸿宇苦笑。马晓伟说,我以为你成熟了,其实还一点没变。你得跟刘东多学学,他这人仗义,自己升迁,不忘搭档,有先见之明,也有魄力。他把当年刘东怎样整倒老孙、又给自己送礼的事说了一遍,提醒顾鸿宇不要忘恩负义。

顾鸿宇听后更加愕然,说其实我没那么强烈的欲望想当一把手。

齐伟流露的目光里带着怀疑,顾鸿宇说真的。不过经马晓伟一说,回想到当乡长几年的经历,也意识到和马晓伟、刘东比,他确实嫩了点。

顾鸿宇由衷地说,老同学,你是我最佩服的人。

马晓伟谁,该佩服的人多啦,你当官越大,见的越多。最后齐伟说,思虑太多,没有幸福。

经过这一番劝导,顾鸿宇想开了些。

事情按照既定设想发展,刘东顺理成章当上财局局长,括号县长助理。同时,组织任命顾鸿宇暂时主持陈集乡大全局。坐在准一把手的位置上,顾鸿宇才发现自己的担心并非多余。

以前他对陈集乡了解无多,只看到陈集民营经济活跃了,经济发展了,老百姓富有了,镇政府日子好过了,却不知道还有八百万外债的巨大窟窿。

那么,除了引进国外设备的面粉加工厂,剩下的钱都花到哪儿去啦?

回首往事,顾鸿宇冷汗一身一身往外冒,居然大病一场,一连十几天卧床不起。

半年后,换届工作正式开始,顾鸿宇当上了一把手。镇长李玉从市委组织部下派,年纪轻轻,据说和省委某领导关系密切。

刘东的亲信小吴也当上了副书记,成为全县唯一没有交流乡镇原地提拔的副职干部。

顾鸿宇还不了解李玉,但对吴广能否胜任副书记表示怀疑。话刚递到组织部,县长助理、财局局长刘东就打来电话特别关照,小吴有眼力劲儿,刘书记得重点培养。

老书记的面子不能不给。那段时间,顾鸿宇特别害怕接电话,不是这个领导人打来的就是那个领导人打来的,都是关照关照七大姑八大姨的电话,不接还不行。

升迁的喜悦还没过去,很快就被忧愁所代替。又是马晓伟开导他,他的书记并非凭空得来,而是多亏前任书记刘东帮忙。调整期间,刘东一心支持顾鸿宇,预先垫付四十万,给书记县长一人买了一辆公务用车。他的一把手的位置缘来于此。

顾鸿宇开始还不信,不过没多长时间就信了。刘东帮他花的钱,都是从县财政出的,没多久,就又从陈集镇财政帐户里转出去。顾鸿宇知道后也没办法,谁让刘东是前任书记、现任财局局长呢。他有这个权利,并且是为了自己好。

为了表示谢意,他按照马晓伟的吩咐,硬着头皮给刘东解决了两个财政指标。

按说顾鸿宇应该感谢刘东,但顾鸿宇却一直感激不起来。他已经不是刚上班那会儿的小顾,也不是老顾,而是名正言顺的顾书记。

刘东带县里一帮领导和贵宾故地重游,面对谈笑风生的刘东,面对着破烂不堪的陈集政府大院,顾鸿宇心里一阵阵茫然。他不知道该感谢刘东还是该恨刘东。

新来的镇长叫李玉,26岁,这是顾鸿宇犯愁的另一个方面。马晓伟在那天当这刘东说的没错,顾鸿宇确实不堪担当大任,胸襟、气度没刘东开阔,政治权谋和策略不如马晓伟精通。

这并非顾鸿宇眼里不容人。关键是他有一个毛病,不懂得掩饰自己的焦灼,想什么说什么。从一些全局工作安排上,镇里其他干部也多少看出一些他对县委下派的乡长排斥。有人善意地劝他要注意班子团结,他根本听不进去。难能可贵的是李玉从无怨言,所以新班子组合之初,基本上还算风平浪静。

环境依旧,今非昔比。很快,顾鸿宇就发现,一把手固然好当,但真若想当好,却不是那么容易。

镇长和书记都是一把手,工作方向和范围大不相同。以前当乡长,顾鸿宇只是负责将工作抓好抓具体,而当上书记,却陷入无尽的协调和应酬中去。

别看乡镇一把手官不大,也是一方诸侯。脚下一方土地,手中一些权利,分工、重用,没有固定的原则。私事,公事,都有缝隙可趁。权利的周围,是铺天盖地的网。顾鸿宇大权在握,时时有如履薄冰之感。

上任两个月,镇里接待和公用花销远远超出预算,脱产干部工资拖欠了两个月。他不得已亲自去财局,因和刘东关系这一层,按说协调应该不在话下。但事实出乎意料,该拨扶的每一笔款项,县长签了字,刘东签了字,就是划不到帐上来。

面对故人催办,刘东笑脸相迎,一味解释县财政吃紧,当面打电话给预算外。预算外科长答应的很好,可说了还是白说,就是见不着钱。

顾鸿宇气得七窍生烟,坐在办公室闷头抽烟。镇长李玉进来汇报工作,得知难处,主动请缨,顾鸿宇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没成想,仅两天,李玉就把事办妥了,财所会计从银行提来一提包钱。面对淡然平静的李玉,顾鸿宇不由另眼相待,他向李玉讨教高招,李玉显得很局促,但还是诚恳告诉顾鸿宇,这不是我个人本事,熟人多一些,好办事一些罢啦。

后来顾鸿宇发现,李玉能力确实出众,具有敏锐的政治觉悟和敏感的政治头脑,协调能力也强。当他正盘算将一些实质性工作交给这个年轻人时,镇里却出了突发事件。镇边沿的一个村和附近乡的一个村因为河水灌溉发生了争执,继而发生械斗,导致一死多伤。在处理这场前所未有的群众矛盾中,李玉竭力协调,将大事化小。

正是从李玉处理这些事的手段和手腕上,他遗憾地发现,李玉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省市对发生在两乡镇之间的轰动性事件特别关注,责成县委限期上报处理结果,县委不能不重视,县委书记、县长亲临一线办公。其实事情很简单,受害者为另一个乡镇的村民。按说派出所按普通刑事案件,将杀人凶手绳之以法也就完了。但对方乡党委书记老赵生性耿直,认死理,从对死者负责的角度,坚持必须严惩挑起矛盾之人。

处理就变得一波三折。如果坚持严惩始作俑者,案件的性质势必会发生变化,两个乡镇政府责任人必须承担领导责任。乡镇政府主管是此次事件的责任人,李玉和令一个乡的乡长都是县里杰出的中层领导干部。出于爱护干部的需要,县委邓书记调解了几次,都不见成效。老赵宁愿自己撤职,也不迁就此次事件的处理过程。

再一次坐在一起磋商时,市委组织部已经派下来一名副书记和一名组织副部长。

李玉这时已经锋芒毕露,咄咄逼人。他劝老赵不必坚持死理,否则麻烦的是自己。老赵说麻烦就麻烦,反正他年纪大了,马上要进城,进城就退休。

省委、市委要的是一个对组织、对百姓交代过去的结果。事情已经发生了,平息是关键,稳定是关键。出于保护干部的做法,并不是没道理。顾鸿宇了解老赵的性格,知道他不是为自己从而不敢说话的那种人,同情他也替他发愁。

李玉事前就提醒顾鸿宇,组织谈话时一定要保持立场一致,并放言老赵干不长。顾鸿宇说没那么简单,老赵的为人和工作能力还是有目共睹的。李玉说为人和工作能力并不代表水平。一起吃饭时,大家暂时和而不同,共劝市领导用酒。

老赵不喝,说没心情。李玉说心情不好理由不成立。老赵说我身体不好。李玉说这倒是个很好的理由。

这句话颇含深意,第二天便得到验证。根据市委建议,县委决定以身体不适为由,无法胜任乡镇一把手之职,提前让老赵进城待安排,由李玉全权负责善后工作。

顾鸿宇得知这个消息,还在怀疑,打电话给马晓伟马副县长,这事我咋不知道?马晓伟反问,你不是县委常委,你怎么就该知道呢?

顾鸿宇说,李玉全权处理这事,是不是想让他接一把手?马晓伟狡黠地回答,组织上的事,不在我这个副县长分管的范围。

顾鸿宇又问,老赵被撤职,跟李玉有没有关系?那边马晓伟已经不耐烦了,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啦!

老赵一进城,事情处理的就格外顺利。当然,李玉没有接老赵的班,还是留在陈集担任副书记、镇长之职。有一次顾鸿宇还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就是老赵的明升暗降是不是李玉从中作梗。

一脸稚气的李玉还是一脸诚恳地说,顾书记,如果你是我,面临被处理和处理别人之间,你会选择前者还是后者?

这话问住了顾鸿宇,也使他认识到搭班子的年轻人外表是那样青涩,核却是如何老谋深算的。从此对他,也不禁增添一份警戒之心。

转眼中秋将至,李玉开始准备给领导人的节日问候。当他把送礼名单和数额呈给顾鸿宇时,尽管顾鸿宇有心理准备,但还是不禁大吃一惊。刘东够大方,和李玉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顾鸿宇当即表示不行,超出节日问候范畴。以前刘东当家怎样做,他可以不管不问,但现在是他当家作主,工资都法不出去,他必须对全镇负责。

李玉就说这是官场的潜规则。潜规则让顾鸿宇连连吃惊。他粗略计算一下,按照潜规则的计算法,邓书记即便什么项目都不上,一年双节也能收三十万的。

李玉看破他的心思,说其实还不止这些,县里的企业,哪个过年过节不给分管县长、县长和县委书记表示表示,没万儿八千的,谁能拿的出手?

顾鸿宇打断道,李镇长,你不觉得这样做太劳民伤财?

李玉道,顾书记,不这样做,我们连趟都跟不上。

顾鸿宇问,为什么?

李玉也问,难道你就不想动动位置?

顾鸿宇盯着李玉的眼睛说不想,还没想过。

李玉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这是陈集镇好,为顾书记好。

顾鸿宇说你要真为我好,那按我说的做。

他在清单上飞快地删除了一些名字,将数字更改为实物。李玉接过来扫了一眼,连连摇头,说我很尊重你顾书记,但是你要知道,县里领导人可能不知道哪个乡镇的一把手没去他家,但他绝对知道谁没去、谁对他情意薄、心里没他!

你这是在提醒我?对李玉固执己见,顾鸿宇感到意外,口吻严厉起来。李玉点头说是。顾鸿宇将手一摊,那,你给我个理由。李玉仿佛占据上风,慢条斯理弟说没理由。

李玉说,顾书记,我相信您是个好官,也请您相信,这样做是为你好。晴天铺好路,不怕下雨踩湿鞋。

顾鸿宇感到一阵阵冷意从背后传来。李玉见他无动于衷,就抬出副县长马晓伟,说马县长是您同学,无话不说,您可以请示请示他。顾鸿宇有些恼怒地说,关起门来说的事,没必要请示县领导。

但李玉转身出去,顾鸿宇还是拿起电话。他试探了老同学几句,心里凉了半截,从老同学隐隐约约的说辞里,百分之八十有这个潜规则。

马晓伟在电话里开玩笑说老同学,我一次一次帮你的忙,这个八月十五,你怎么向我表示?

顾鸿宇没心思开玩笑,就把李玉清单上的人员名单和数额简要一说,问别人都是怎么搞的。

马晓伟模棱两可地说,大同小异吧,不过你们乡长,可真值得你好好学习。

我从没把你当外人,老同学,马县长,这个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只是想问你,如果你收到这份礼物,你怎么想?顾鸿宇忽然想听听老同学的想法。

我也从没把你当外人,如果这些东西是你送给我的,我照单全收。如果是别人送的,那就另当别论。马晓伟在电话里顿了顿,转移话题说,老伙计啊,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可是,如果都这样做,那官还是官吗?

你以为就你清正廉明?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你从嫂子那里或者能找到答案。好了,我很忙,就这样吧。马晓伟毫不犹豫挂了电话,但顷刻又打过来补充道,老同学,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是什么样的官,只有组织说了算。

末了马晓伟的补充让顾鸿宇改变了主意,将打点县领导的事全权托付给镇长李玉,包括去领导人家里。

李玉认为书记亲自去更显诚意,顾鸿伟说都一样,你镇党委副书记,可以代表党委。只是老同学马晓伟那里,他亲自上门拜访。

马晓伟含笑将礼物和信封推在一旁,请他上楼喝酒,共度佳节。上官亚楠让顾鸿宇喊江雪娇来,顾鸿宇打了几遍电话,江雪娇不来。两个男人开始喝酒。中间马晓伟一会儿下楼一趟,一会儿又一趟。

行啊老同学。马晓伟别有所指,不用问他也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就这么一回事儿,看惯了,也就惯啦。马晓伟知道他想说什么,反应十分自然,反而令顾鸿宇一时语塞。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顾鸿宇洗洗便睡,睡下就做了一个梦,梦到乡长李玉提拔成党委书记,而他自己则被就地免职。半夜渴醒,他心有余悸地喝水,开始后悔如此重要和机会难得的事竟然交付别人。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江雪娇就问,他一五一十一说,又遭到老婆一顿臭骂。

望着和以前判若两人的江雪娇,顾鸿宇忽然想到那一日马晓伟说过的话。自己的清正廉明和江雪娇有啥关系?他疑虑重重,问江雪娇这几天家里都来了啥人。江雪娇说这我哪里能一一记得。

顾鸿宇翻身坐起,以责问的口吻问,问江雪娇是否背着自己收敛钱财。这口气令江雪娇很不高兴,拉亮灯,将床下、壁橱的名烟名酒都搬出来,还有一些现金。

果然和想的差不多,难怪马晓伟会那样胸有成竹。难道这就是官场的潜规则?

顾鸿宇勃然大怒,吼叫着说,你这娘们儿想把我送进监狱啊,都收谁的?收谁的给谁退回去!

江雪娇并不怯,站在一屋子礼物中间反而问他怎么退。

顾鸿宇说收谁的退给谁,打电话让他们拿走。江雪娇委屈地说,我没他们电话。

顾鸿宇怀疑地问你没电话?江雪娇说是,我连送礼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顾鸿宇更火冒三丈,你连送礼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收人家的东西?

江雪娇也针锋相对起来,抬高嗓门说,我就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一个个死皮赖脸,撵都撵不走。

顾鸿宇不管这些,大骂江雪娇这是在害他。江雪娇大哭,一边骂一边诉说自己的委屈,这些年经受的劳累。她把近些天、这一两年类似的事都告诉顾鸿宇,拿出一个存折,和最近收的现金,递给顾鸿宇,对顾鸿宇说要退你去退,指名道姓给你的,我可不去。

顾鸿宇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虽然不是数额巨大,但也够自己心惊肉跳几天的。夜深了,没办法,他只好哄江雪娇,说自己心情不好,喝多了酒,错怪她了,让她以后继续管好家,当好自己的贤内助。

江雪娇这才破涕为笑,下巴冲丈夫手里的存折扬了扬,意思是咋办。顾鸿宇本想将东西和钱财一一退回本人,但一想江雪娇没有详细的记录,又想到耿直正派却被无故处理的老赵,于是摇了摇头说,这个,就算了吧,下不为例。

书记当了两年,陈集镇的各项综合考核指标直线下降。书记顾鸿宇不愁,镇长李玉发了愁。很快换届在即,如果不能做出些非凡的成绩,即便再有靠山,他也不可能越级提拔。他一天天缠着顾书记商量怎样使陈集镇焕发昔日风采。

时值全县正在大张旗鼓宣传产业结构调整,顾鸿宇建议在全镇试行和推广冬暖式大棚。去年去外地考察,他发现老百姓种植冬暖式大棚效益不错。

李玉反对,理由是过于冒险,他提出城镇化建设的思路。顾鸿宇在党委会上纠正李玉的错误思想,咱们这一届领导班子,要为老百姓办点实事,而不是搞政绩工程、形象工程。

李玉表态,承认书记说的在理。但以以往的经验来看,政府搞试点的工程没一样能得到老百姓的欢迎。因为强制推广牛蛙养殖,差一点上焦点访谈的例子不能不引以为戒。

他指的是城关镇搞活经济失察和判断失误,结果党政责任人差一点被免职的事。城关镇党委政府以行政命令强制群众发展养殖业,养殖业发展起来,市场却出现了饱和,赔了夫人又折兵的老百姓在县里不能做主的情况下,将电话打到了焦点访谈。

顾鸿宇也担心这些,他和李玉持不同意见,却没有原则矛盾。再说都是为乡镇发展着想,虽然思路不同,却不妨碍同朝共事。

经过中秋节事件,两个人关系密切了许多。尽管在党委会上两个人各执己见,但在私下里,还是形成了两套方案,等待县长批复。

县长比较支持李玉关于城镇化建设的方案,对此顾鸿宇并无意见。可马晓伟得知消息后,专程找到顾鸿宇,告诫他一定要有自己的主见。顾鸿宇不解其意,县长都拍板了,就没那必要了吧。马晓伟不以为然,说县长大还是县委书记大?

马晓伟后来说的更直接,直言具体哪个项目上马倒无所谓,关键是书记必须压过镇长。顾鸿宇没想这么复杂,在他看来一切都无所谓。马晓伟不认同他的无所谓,知道说服不了他的老同学,硬拉着他到县委找邓万军书记。

邓书记坐在宽大的老板台后目光炯炯有神,听完二人的汇报挥手说行,我知道了。马晓伟不甘心,小心翼翼地靠上前去说,顾书记想听听您的意见。邓万军看了看马晓伟,又看看顾鸿宇说好吧,我和刘县长合计一下。

很快答复批示下来,县里决定采用顾鸿宇的方案,搞冬暖式大棚。对此李玉颇有微词,定好的事情怎能说变就变呢。他年轻气盛,说话也不留情面。顾鸿宇心虚,只好耐心和李玉解释,当然他不敢提齐伟从中参谋的事,对李玉只挑好话说。

发展经济毕竟不是党委职责,作为镇政府一把手,李玉也知道事成定局,也只好找台阶下,接受了产业结构调整的现实。

接下来进入实施阶段。考察学习,经验介绍,实地观摩。群众代表和脱产干部个个目瞪口呆。但等到派发指标的时候,又个个退缩。建大棚投资大,没有人保证挣到钱,镇里再怎么宣传发动,老百姓还是等待观望。

顾鸿宇发现这个问题,和李玉镇长亲自出马调动村里的支部书记,隔三差五开会研究。但工作进展成效不大,老百姓习惯了不贱兔子不撒鹰,也被乡镇干部糊弄怕了,死活不肯就范。支部书记更狡猾,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阳奉阴违。

李玉搞协调行,做群众工作不在行。顾鸿宇面上不急心里急,他的老同学马晓伟再次筹谋划策,献计说摆平支部书记就成功了一半。

这时,顾鸿宇想到副书记吴广。别看当年的小吴现在的吴书记本事不大,却也不可忽视。他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各村支部书记性格脾气门儿清。

周鸿宇问吴广怎么才能制服支部书记。这可把吴广难住了,想了好几天才期期艾艾告诉顾鸿宇,喝酒。

顾鸿宇得到启示,改变策略,干脆晚上住在乡镇,到晚上就把支部书记召集在一起开会,一开会就是一通宵。

支部书记白天在庄稼地李干活,晚上再开会,一会儿半会儿还行,时间长了都熬不住。顾鸿宇让办公室搬上几箱酒,弄猪头肉花生米豆腐丝边商量边喝酒。

久经沙场,他已经锻炼出好酒量,又善于打持久战,支部书记们都因风气喜欢喝酒,但在那种情况下没心情,想回家回不成,醉得很快。

第二天,顾鸿宇也不休息,拉住又困又乏又醉意朦胧的支部书记们去视察挖掘工程进度。

招数开始奏效,最先有一个支部书记醉倒了,口口声声佩服,发誓头拱地也要完成镇党委政府交给的工作任务。

然后,又有一个村的支部书记熬不住了,向书记保证,只要让他睡个安稳觉,他就保证工作不落在任何人后头。

一千多个冬暖式大棚分散在三十个村庄初露雏形的时候,秋意正浓。李玉向顾鸿宇汇报他那边工作进展情况,镇里担保已经向银行贷款超过两千多万。

为了提高群众种植蔬菜的积极性,解决实际困难,顾鸿宇早就安排李玉多方协调,一次次跑县里跑市里,现在农业银行终于答应提供贷款帮助,由政府担保,给每个大棚种植户提供两千块钱的贴息贷款。

两千万贷款,毕竟不是小数目。顾鸿宇吃惊不小。在资金打到镇财政帐户之前,市农行行长亲自给顾鸿宇打电话,说到时候贷款还不上,他银行行长的乌纱帽就得摘。

顾鸿宇拍着胸脯说行长大人放心,到时候还不上,我提头去见你。农行行长还是放心不下,说你顾书记的人头还值不了两千多万。

钱发下去,顾鸿宇才意识到李玉镇长之前的所有担心,对于这个项目的未来,他和所有的人一样,一点把握也没有。

顾鸿宇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我们也得把产业结构调整进行到底,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我们就是全镇的罪人!

李玉镇长说,但愿,希望吧。

十一

大棚建起来,只是完成初始工作。施底肥、育苗、种植,管理,镇党委政府都派出脱产干部紧盯不放,生怕任何环节出现纰漏。

李玉带领乡镇干部到处取经,花大价钱请来十几个技术员,整天泡在田间地头,对种植户进行技术指导。

这可是一锤子买卖,砸了砸的是镇政府的牌子,是两个人的政治前途。李玉累坏了,就腰酸腿疼地抱怨顾鸿宇。不仅李玉抱怨,连江雪娇和顾老头也抱怨不已。

江雪娇抱怨丈夫夜不归宿,顾老头抱怨则是从自己的角度着想,他当书记的儿子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让他当老子的很没面子。而且,他的书记儿子不近人情,邻里乡亲一点光也沾不上。顾鸿宇忍受这父亲和妻子的唠叨,被逼急了也不禁后悔搞产业结构调整。

产业结构调整虽然是重中之重,但镇里的其他工作也不能丝毫放松。公粮提留要钱,计划生育要命,农田水利、城镇建设,工商税收,教育卫生,所有的工作千头万绪落实下来,集中在乡镇。稍一马虎,全盘皆输。

年终检查时,市计生委检查组查出四个计划外。这四个计划外,影响到县里的名次,足以将陈集镇重点管理。县委书记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要协调下来,协调不下来书记乡长写辞职报告。

不巧的是那时镇长李玉到北京考察蔬菜市场,远水不解近渴。李玉向市里打了几个电话,市领导都表示结果都出来了就很难办。

不过李玉安慰顾鸿宇,出不了大事。顾鸿宇把李镇长的安慰当成宽慰,万般无奈,在邓书记带领下,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理去市计生委通融。

市计生委陈主任接受了宴请,但拒不接受意思,在酒桌上说,你们谁能喝一百杯酒,这事一笔勾销。

顾鸿宇喜出望外,生怕陈主任反悔,端起酒杯说说话算数。陈主任根本就没打算让步,喝酒只是出的一道难题,但见顾鸿宇应战,知道他没那胆量,于是说算数。

只见顾鸿宇端起酒杯就喝,喝到三十多杯的时,他开始摇摇晃晃。喝到六十多杯的时候,他已经摇摇欲坠。市计生委陈主任怕顾鸿宇喝出三长两短来,抱拳说服啦服啦,别再喝啦,检查的事,我向市委解释。

话没说完,顾鸿宇已经噗通摔倒在地,回到家便进了医院。醒来时,又气又急又心疼的江雪娇在一旁哭哭啼啼,咱别当这官了,现在咱又不缺这钱,图啥呢。

顾鸿宇从被褥下伸出手来抚摸妻子的脸说不行啊,不干不行。不当这个书记,咱家的饭店效益都受影响。

病稍好一点,顾鸿宇就坚决要求出院,镇里有一大堆的事儿等着。过了年,赶上蔬菜价格最贵的时候,冬暖式大棚里的蔬菜也上市了,价格不菲,加上李玉镇长城市市场的拓展,种植大棚的群众挣得盆满钵满,没种大棚的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贷款还上了,老百姓富了,镇财政收入增加了,也给顾鸿宇和李玉带来口碑官德和政治名声。致富的百姓提起往事,无不交口称赞,说若不是当年顾书记李镇长逼着他们弄大棚,他们就不可能发家致富。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镇里先后上了两个工程,盖起蔬菜交易市场和镇政府办公楼,接下来,着手准备城镇化建设。

县里为广泛开展调整农业结构工作,将顾鸿宇和李玉树为典型模范,大会小会表扬,新闻电视接连报道,一时间,陈集镇又重现辉煌。

就在春风得意的节骨眼儿上,接连来自家庭的两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差一点摧垮顾鸿宇。

那一天顾鸿宇和李玉正在去往市信访局的路上。镇里一些村民因为遗留的土地问题屡次上访,得不到满意的答复就上访。市信访局不明情况,打电话点名让陈集镇书记镇长把人领回去。

这事对顾鸿宇现在已经不放在眼里,但上级部门点名要他去。和李玉镇长共乘一辆车的路上,李玉发狠说,一定要把那些钉子户送进监狱。

李玉这段时间春风得意马蹄疾,说话越来越狠。顾鸿宇不由皱起眉头,说不过是一些小矛盾,不到犯法的程度,不至于到用手段的地步吧。

李玉说刁民刁民,自古以来凡民必刁,不惩治不足以起到震慑作用。顾鸿宇说那你怎么惩治?李玉说,这还不好办,直接逮捕,再按罪名。先弄一个身陷囫囵,就是判不了,也没咱事。

顾鸿宇眼皮直跳,说老百姓也不是以前那样啥都不懂,要知道,国家现在提倡法制。

李玉说,正因为提倡法制,才没到依法治国。即便他们懂法,起诉政府,万一败诉,也不过是政府赔偿,政府财政有的是钱。

顾鸿宇刚想批评小李镇长几句,电话就响了。号码是家里的,顾鸿宇还没“哎”出来,就听到妻子江雪娇的哭声,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顾书记吗?你快点回来,家里出大事啦!顾鸿宇问你哪位?出了啥事?

对方同情地说,顾书记,你要镇定,星海……

顾鸿宇一惊,星海怎么啦?

对方说星海跳楼啦,然后如释重负,这边顾鸿宇只觉头嗡一声响,再也记不起是怎样回到的县城。

十二

几天之间,顾鸿宇仿佛经历了十几年。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大儿子会选择轻生。这些年不比那些年,要啥有啥,他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他只要一想到自己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儿子一面,就不禁老泪纵横。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从来都不是。

那天上午,江雪娇最先发现儿子的异样,不过她没有留意。

她在去饭店的途中发现重要的东西忘在家里,又打车回去拿,正好看见顾星海在家,藏在卧室里鬼鬼祟祟。

江雪娇吵了儿子几句,都几点啦还不去上学。顾星海说就走就走,收拾东西就开门。

江雪娇没怎么在意,拿了东西忽然发觉不对,从窗户里向下看,儿子边走边低头抹泪。她追下楼,就见儿子往另一栋楼跑去。

她以为儿子是喊同学一齐走,走出几步觉得不对,就喊,谁知道儿子越喊越跑,江雪娇慌了,在后追得更快。

刚追顾星海消失的那个门洞,就听砰地一声,顾星河从六楼跳下来。江雪娇眼睁睁看着,低头看清是血肉模糊的儿子,眼一黑昏厥过去。

邻居帮着要通顾鸿宇的电话,等顾鸿宇回到家,孩子的尸体已经蒙上白布,邻居围着几欲哭死过去的江雪娇纷纷摇头叹息,可怜孩子的想不开。

望着床单覆盖下儿子瘦小的轮廓,顾鸿宇默默地流泪,强忍着巨大悲痛料理一切,从来没有过的坚强,从头到尾没哭一声。他知道,自己若是控制不住哭出一声的话,妻子必定精神崩溃。

孩子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

据顾星海的高中老师说,他平时在学校就不怎么说话,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学习成绩不算好,也不算差。他从未有过谈恋爱的迹象,更谈不上失恋。

再说,顾鸿宇和江雪娇基本上没给孩子施加过学习上的压力,纳闷,他为什么会想不开?

江雪娇除了哭就是怔怔失神,想起儿子就哭,哭累了就坐在书桌前眯一会儿眼,为下一场哭养精蓄锐。

顾老头接到城里来,哭不至于儿媳妇那么厉害,但更加令人揪心。

老头一天天做饭洗衣服,伺候老二吃饭上学,有一天喊顾鸿宇,两个人要谈谈。

顾鸿宇心情沉重,喊了一声“爹”就再也说下去。顾老头浑身颤抖,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最后捶胸顿足长叹,得不偿失啊。

江雪娇停止哭泣,眼光变得歹毒,坐了那么一小会儿工夫,忽然朝顾鸿宇扑过来,顾鸿宇,我跟你拼啦!

她把儿子夭折的罪责归咎于丈夫,埋怨他不该来到县城来,不该下乡镇,不该当书记。

这猛然间让顾鸿宇醒悟。老同学齐伟来看望他时,他终于忍受不住承受的所有压力,含泪而泣。齐伟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一向巧言辞令的他忽然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他们夫妻又恢复了以前的争吵,江雪娇蛮不讲理,说不定哪会儿看到什么东西,睹物思人,就变得不可理喻。这让顾鸿宇一筹莫展,后来才想到装修房子。

这几年,江雪娇开饭店挣了不少钱,除买了这套房子外,他们一直舍不得花。现在,为了妻子,顾鸿宇决定奢侈一回。他以装修为名,请了装修工人,开始装修楼房,另一个目的就是让妻子暂时远离这个环境。

他的选择是对的,从装修开始动工那一天,江雪娇的情绪就有所好转。她把饭店交给自己的弟弟打理,自己专心在原来的家里给二儿子做饭。为了出入方便,她买了一辆奥托,接送孩子上学。回到家,就着手设计房间布局,从地板到吊灯,包括线板、开关,自己动手买。

投入到繁忙中,她似乎可以忘记一切。

新家被她装修得富丽堂皇,美轮美奂,仅购置屋内摆设的艺术品就花去了十多万。顾鸿宇长出一口气。

老头忍受不住噪杂,住不惯,坚决要回去,说在城里就想孙子。顾宏宇不放心,强留了几天,还是执意要走。江雪娇知道丈夫的良苦用心,帮这老头解围说,鸿宇,我没事了,咱爹住不惯,让咱爹回去吧。

顾鸿宇只得安排司机送老爷子回家。谁知道没过几天,顾老头在街上晒太阳,坐着坐着就不行了,一头栽在地上,没拉到医院就断了气。

接连遭受亲人离去的顾鸿宇在灵棚下哭得死去活来。江雪娇倒恢复冷静,安排庄乡邻居,老人家生前要面子,走了,让老人家风风光光的走。她打理起所有丧事事宜,让丈夫披麻戴孝跪在灵棚内尽最后的孝道。

江雪娇安排人请了喇叭班和戏班,一连唱了三天。出殡的那天,市纪委来了几个人,不是前来吊唁,而是根据举报检查。

有人举报陈集镇党委书记借丧事大肆敛财。纪委的人用摄像机拍下了丧事的场面,还收走了帐桌台面上的现金。

顾鸿宇气得几乎晕过去,在外面忙和的李玉镇长好说歹说才把市纪委领导请到城里。上午风波刚过,下午又出了一件事。

抬棺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却没有几个人下手帮忙。江雪娇知道坏事,瞒着丈夫找到村中辈份高的老人商量。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摊着双手说这忙帮不了,谁让你男人没给村里办过任何好事呢。

江雪娇想急,村里修路、通自来水,哪样不是她丈夫找人请客帮忙争取来的?可这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这事赔礼道歉的时候。村里人就是拿住这一点,故意摆他丢人。

江雪娇心里明镜似的,都是丈夫性格带的麻烦,商量了一阵子,老人最终不忍,给出了个法。江雪娇马上按照老人的安排,临时买了好烟好酒分散分散,又让人去购置烟酒菜肴帮忙的人可着劲儿糟蹋。

尽管这样,街坊四邻还是不满意,抬棺的小伙子走走停停。农村出殡的规矩,中途不能让棺材落地,否则死者难登极乐。顾鸿宇只得一步一叩头,从家里一直磕到坟地,膝盖和额头上都磕出了血,丧事才算应付过去。

守完头七,顾鸿宇再也支撑不住,到医院一检查,高血压,高血糖,酒精肝。躺在病床上他整日唉声叹气,做人怎么这么难啊!

十三

又到临近换届时,马晓伟告诉顾鸿宇,该把握这次机会。他还说,镇长李玉由于工作成绩出色,又是县里为数不多的青年干部,高学历。现在提倡干部结构年轻化,提党委书记应该没问题。

据马晓伟透露,县里此次调整力度不小,当然,他本人当组织部部长十拿九稳。邓万军即将到市里任职,早将组织部部长的职位许诺给他。

连番经历变故,顾鸿宇对于这事看得淡了许多。他本来就不怎么重视,所以只是“哦”了一声。教学时,他只求温饱。现在,他只求平安无事,等再干一届,或者届内微调,目标一个,进城。

马晓伟不放弃他的努力,劝他的老伙计,说这话可能会伤害你,但我还得要说。你必须要求进步,现在提出,正是好时机,天时地利人和全占。

顾鸿宇依旧无动于衷,说谢谢老同学,不过,你了解我,一向野心不大,所以暂时没这打算。

马晓伟甩出诱惑,说不是平调进城,是冲击副县级。

顾鸿宇愣了愣,看老同学不像在和自己开玩笑,于是说,恐怕资格不够吧,我四十好几的人了,再干几年顺利进城,就算功德圆满了。

马晓伟又把自己和邓书记尽人皆知的关系强调了一下,并说曹操以前只是个百夫长,理想不过千夫长而已,但当了千夫长,前进一步,目光就远一些,以至最后,当上了大汉丞相。

顾鸿宇默然地说那又怎样,还是不一样没有当上皇帝?

马晓伟生气地说那怎么一样呢?曹操的儿子曹丕不是在他老爷子的基础上修建了自己的王朝吗?

顾鸿宇表情古怪地笑了一下说,哪又能怎样?过眼云烟罢啦,唐伯虎的诗说的多透彻啊,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他又想起逝去的儿子,马晓伟知道在那种场合下多说无益,便起身告辞。顾鸿宇出门相送,马晓伟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听我的,没错。

政府副县长找他这样谈过一次,镇长李玉没几天也来到顾鸿宇家中拜访,还是说这些事,两人开诚布公。李玉说齐县长见你了吧,顾鸿宇对他说出这话并不感意外,平静地点头说见啦。

李玉说我还是这意思。顾鸿宇说我知道。李玉就拿出一个存折,说这是五十万,不够的话你再打招呼。

你这是?顾鸿宇这次感到十分意外。

请顾书记别多心,这是从镇财政上拿的钱。个人花钱和上级疏通关系,叫做跑官行贿,如果是镇里出钱,既不是跑官,也不是行贿。

李玉居然这样讲,居然这样公然让他行贿,居然这样解释行贿的概念,令顾鸿宇惊讶的同时又想到那个所谓的潜规则。李玉又说,这是我和其他两位副书记商量过的意见。

李玉说这话的时候,仿佛已经坐陈集镇党委书记位子已久。他面前的顾鸿宇,已经不再是惊讶,而是震惊。

震惊之余,又想到一个镇长召开党委会而自己堂堂书记却浑不知情,竟没有来地感到一阵阵可怕。他这个党委书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名存实亡。

但他仍旧保持着平静,随意地看了一下存折,点了下头问李玉,你就不怕出事。

李玉说我有自信,我还相信,您一定会接受我的好意。

顾鸿宇将存折轻轻推过去,如果我说不呢?

李玉又将存折推过来说,如果那样,您就会被调到别的乡镇去当党委书记,而我,将和你平起平坐,掌管陈集领导班子。

顾鸿宇想起李玉处理群众斗殴致死事件时对老赵说的话,联想老赵的下场,又想起李玉那天对待上访群众说的硬话,不由调整了一下坐姿说,我相信,不过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李玉再一次将存折推过来,面带微笑说,陈集基础扎实,我轻车熟路。我今年三十岁,三十四岁之前必须当上副县,基层工作经验对于高级领导干部来说,不可或缺。这您从各省封疆大吏的简历上不难发现。

李玉说,我实话跟你说了吧,一来到陈集,我爸就给告诉我,只有靠自己的能力在三十四岁之前当上副县,我才能借助他老人家的能力调到市里,只要调到市里,才能逐步实现政治的连级跳,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他说完,抿了一口茶,姿势优雅。顾鸿宇仿佛不认识眼前的年轻人似的,竟然问了句不该问的话,老人家是哪位?

李玉摆摆手说,这不重要,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顾鸿宇遭遇尴尬,一时不知如何将话题继续下去。李玉打破沉闷,自信而又不失真诚地说,顾书记,其实应该谢谢您,这几年,我跟你学会了很多。

这句话发自肺腑,却令顾鸿宇冷汗淋漓,边擦汗边解释,是我对你照顾不周,多原谅,多原谅。

送走李玉,江雪娇从背后抱住他。他任凭妻子用脸在他后背上温柔地拱来拱去。过了一会玩儿,江雪娇放开手,扳过丈夫的肩膀,顾鸿宇已经泪流满面。

顾鸿宇懊恼地说,我真后悔走这一步。

江雪娇将头伏在他胸膛前,他清楚地听到妻子说话引起胸腔的震动和共鸣。

江雪娇说,我还是喜欢看你忙忙碌碌忘我投入的样子。

十四

走进邓书记办公室,顾鸿宇敛气凝神。以前这里是小会议室,后来邓书记嫌自己的办公室小,就把会议室改成办公室。

改装出来的新办公室威严肃穆,既无奢侈豪华的张扬,也在含蓄中透露出主人的品味和档次。邓书记特别满意,一高兴,将负责装修的办公室副主任提成团委书记。

现在,顾鸿宇走进邓书记的办公室,脚步踏上去,悄无声息。明媚的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白纱帘照在窗台一隅,君子兰厚实光滑的叶片直立似剑。

邓万军坐在庄重沉稳的老板台前,身后是一排纵到底横到边的巨大书架,上面摆满密密麻麻的书。

压抑感让顾鸿宇不得不弯腰点头。走到邓书记对面,他又点了下头,得到大老板的首肯,才敢和他对面而坐。

他坐下来,微笑着,并将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放在老板台一角,等着邓万军写完最后几个字,看着他盖笔帽和摘眼镜的动作,不失时机地打招呼。

邓万军说,来啦。顾鸿宇说一会儿啦。邓万军说来一会儿啦?顾鸿宇欠欠身子像小学生一样回答,邓书记不召见,不敢冒然。

喝茶?咖啡?邓书记问。顾鸿宇说不敢劳烦,但他口渴的厉害,喉咙刺痒、干涩。

昨天晚上,他和他的老同学马晓伟为今天邓书记的召见密谈至深夜。送这么贵重的礼,对顾鸿宇来说还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该怎么送。

马晓伟说这事必须含蓄,直接、露骨可能会引起领导人的烦感,反过来,他会在心里看不起你。顾鸿宇问那咋办?

马小伟说千万别多说话,寒暄几句,简明扼要地谈谈过来的成绩,和以后的打算,向领导人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在关键时候,千万要做到不动声色,也别急着走,等领导人发话了再走。

顾鸿宇说这也是潜规则?马晓伟反问什么是潜规则?马晓伟说,潜规则是隐藏在正式规则之下,却在实际上支配着社会运行的规矩。这个概念就决定了实质,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无须恪记,但必须遵守。

老同学的提醒犹在耳畔。他坐在邓书记的对面,从邓万军问开始找到话头,接着话头往下提,提起过来的工作情况,成绩,认识,感想,邓万军和蔼地侧耳倾听。他没发觉异样,就提到以后的想法,提了几句,戛然而止。

邓书记很满意,说看来他选择树个典型的这步棋没走错。顾鸿宇谦逊地坐着,诚恳地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愿意跟着邓书记鞍前马后,继续替县委政府效劳,排忧解难。

辛苦你啦,邓万军说,鸿宇,你家里的事,我深感不安。我是班长,没能体谅工作和家庭的关系,我向你道歉。顾鸿宇没想到书记会说这话,心里一疼,站起来说,邓书记多虑,都是孩子不争气。

邓万军开始看表,他知道到时候了,向后撤撤椅子起身说,邓书记案牍劳形,我就不多打搅啦。邓万军点头说好吧,一会儿我还有个会。顾鸿宇又说了句告辞话,要转身。邓万军说你的包。顾鸿宇一拍额头说,这是邓书记题词的《明星乡镇陈集发展志略》,刚出版,还有一些相关材料,送呈邓书记惠存。

邓万军“哦”了一声,随意拍了一下黑色公文包,拿起来,放在书橱里,越过老板台来握手送别。顾鸿宇说邓书记留步,然后走到门前,礼貌地回了一下头,拉开门,走出去,关上。

回到陈集,李玉镇长汇报城镇化建设工作的筹备工作。顾鸿宇不想听这些,说你陪我看看产业结构调整吧。李玉说好的,却不肯动弹。顾鸿宇问怎么啦?李玉坐下来,坐在他的对面说,顾书记,我知道您心里不痛快。

你怎知我心里不痛快?顾鸿宇不满李玉自作聪明。

您瞒不住我,李玉说,我还知道,今天的一切都很顺,但您就是不痛快。因为这不是您的本意,您所以觉得委屈。李玉眼睛盯着顾鸿宇的眼睛。

继续说。顾红宇身体向后仰了仰,以一种舒适的状态鼓励道。

因为您被逼上梁山,所以您委屈。我还知道,您总认为这个世界上有腐败,但不至于那么多。您在去之前还心存幻想,幻想领导人不至于像人们说的那样,但事实就是事实,所以您倍感失落。

此刻的李玉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更像一个政客,有高超过人和娴熟的政治手腕,对政治、官场、人心了如指掌,明察秋毫。

顾鸿宇不由沮丧,不由泄气。

沮丧和泄气表示他不得不承认,曾经自以为内心世界是多么复杂,现在,却被一个年轻人轻而易举一语中的。

不请自来的政治技巧和表现尽管让顾文章心情跌宕起伏,错综复杂,但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给自己上了生动和不可多得的一课。

他屡次拿马晓伟的技巧和李玉的技巧相互比较,于是结论越来清晰。马晓伟吃亏就吃亏在他没有更大的树可以乘凉,于是,李玉就成了马晓伟的另一棵不断增值的大树。

那一天,他忍不住问李玉,你还有不知道的吗?

十五

后来,顾鸿宇和马晓伟正式谈到李玉。马晓伟的态度,证实了他的猜疑。马晓伟评价,大家只是吃一口政治饭而已,而李玉是地地道道的政客。

吃政治饭的人,必须整天围绕着政客生存;而政客,也需要吃政治饭的人的帮衬和烘托。

那是他和他的老同学最后的晚餐。吃完那顿饭的第二天,副县长马晓伟就被市纪委调查双轨审查。后来顾鸿宇回忆,那天马晓伟的神情抑郁,似乎含有许多的悲愤和不平。

和副县长马晓伟一齐被双轨的还有县财政局局长刘东、人事局局长周家同、组织部副部长杨杰。据反映称,该县领导干部集体腐败,结党羽、谋私利,卖官鬻爵。

烂肉不除,势必会沾一锅腥。市委决定一查到底。

检察院很快介入此案。检举详细,经济问题、生活作风都有迹可查。调查十几日后,马晓伟交代出贪污三十万。他在省里还有一套大房子,养着一个小情妇。

检察院办案的人透露出消息,那女子才二十多岁,大学本科毕业。

顾鸿宇闻讯,已隔事发多日,不禁呆若木鸡,他竟然没由来地想到被老孙玷污的张晓燕。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作想,亦无暇思考,连他自己也处在反腐风云的惶恐不安之中。

刘东和另外两名正科级干部也在罗列出来的大量事实面前低头认罪。办案干警从刘东家中搜除房产证、现金、存折、金银首饰,约价值四百多万元。刘东戴罪立功,做污点证人,对已经身陷囫囵的马晓伟继续检举揭发,供出马晓伟多起总额高达三百万元人民币的贪污受贿案件。

案子越办越大,虽然暂时没有涉及他人,但让全县领导干部人人自危。邓万军无法坐视,一趟趟跑,向市委、省委申辩,这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案件,而是政治斗争。

经过多方协调和努力,案件调查在沸沸扬扬中结束。马晓伟等四人证据确凿,一审二审无异议,被捕入狱。

二审宣判的那天,顾鸿宇正式被任命为县政协副主席,所以那天顾鸿宇心情并不好。

曾经的老部下帮着顾鸿宇收拾办公室和卧室里的私人物品,顾鸿宇站在窗口望着今非昔比的陈集镇政府大院,心情波澜起伏。

李玉前来送行,送给顾鸿宇一辆帕萨特。他在这次换届中拔得头筹,接任陈集乡党委书记,扩号副县级。

顾鸿宇摇头,李玉将车钥匙塞到他手里,说政协车辆不多,您先用这,不用了再还回来。顾鸿宇知道推辞不掉,只好笑纳。

离开时,他坐上崭新的帕萨特。迎接和欢送的几辆车驶出镇政府大院就停滞不前。外面正是集市,街道上人山人海,赶集的百姓来往穿梭。

顾鸿宇望着窗外吩咐司机别摁喇叭,好走得慢点,他好再看一眼这片他曾经付出汗水和心血的土地。

从一名教师到宣传部的科员,再到陈集乡当副书记,最后落停在这里,一晃多年过去,仿佛弹指一挥间,望着汹涌的人群,他不禁眼角湿润。

有一个熟悉面孔在车外晃,手不停地拍窗玻璃。顾鸿宇回过神来,那是曾被他在抓产业结构调整时喝倒的一个支部书记。朴实的乡下汉子握着顾鸿宇的手,竟然眼泪汪汪的。

他说,顾书记,您要走了,我们也没啥送你的,就送你一句话吧。

顾鸿宇洗耳恭听。他转过头去,对集市上来来往往的人喊,大家停一下,听我说!咱们的顾书记要走啦,大家送送他吧。

脸膛黝黑的支部书记带头喊,顾书记,我们舍不得你走!

开始三五个喊,后来几十个人喊,顾书记,我们舍不得你走!

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好奇的,看热闹的,围成一圈。圈中的顾鸿宇只觉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

十六

进城的生活不再那么紧张,顾鸿宇现在完全有理由拒绝不想参加的应酬。邓书记走了,陈书记上任,但关他什么事呢?到晚上,他就习惯关了手机,和江雪娇去散步。他们两个都喜欢上了散步。

在一次散步时,他遇到了当年的老孙。当年,老孙坚持要处理械斗背后的主使人,结果被免职,调到城里一直没有安排。现在,老孙在繁华街道的转弯处摆起一个地摊,戴着老花镜在路灯底下专心致志地修自行车。

顾鸿宇吓了一跳,以为当年老孙没安排,连工资都停发了,赶紧走过去。老孙认出他,嘿嘿地笑。一个站一个坐,两人说了几句话,顾鸿宇才知道自己搞错了。老孙不是没工资,是没事干,就在街上摆了一个摊。

和老孙握手道别,顾鸿宇心里涌上一阵阵暖流。他对江雪娇说,等我们退休了,就回老家去,种点地,种点菜。江雪娇说,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可不回去啊。

第二天,顾鸿宇还在想老孙,由老孙想到李玉,又由李玉想到马晓伟。他决定去看看自己的老同学。马晓伟入狱后,上官亚楠就和他离了婚。

上官亚楠说,她和马晓伟离婚不是落井下石,而是憎恨丈夫对她的不忠,居然在外面包养情妇。

那一天在顾鸿宇面前,上官亚楠哭得一塌糊涂。看着她悲痛伤心,顾鸿宇也不禁难过,替马晓伟惋惜。

从回忆中回到现实,顾鸿宇忽然想到,他又很久没去看马晓伟了。

如果没有当年马晓伟的一再提携,那么他顾鸿宇就没有今天。上官亚楠是不是落井下石他不管,但他不能忘恩负义。他要了车,直接去省第二监狱。

昔日的老同学还像上一次见到一样的精神焕发,虽然两鬓苍白,但眼睛里依旧精光四射。

两个人近在咫尺,却用对接电话通话。顾鸿宇想起他以前的风光,和现在的下场,不禁喉头哽咽。马晓伟反过来倒安慰他,说自己很好,正准备写书呢。

顾鸿宇以为他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的落魄,尽量不去提敏感的话题,谁知马晓伟却问到李玉。

马晓伟说,我早就知道这小子有出息,从一给他办手续见到他开始,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顾鸿宇脑海里平空冒出“潜规则”这个词。马晓伟眼睛里依然光芒四射,顾鸿宇不禁纳闷地问,晓伟,到今天,你还不后悔吗?

马晓伟反问,我为什么要后悔?

顾鸿宇惋惜地问,难道你还迷恋那个所谓的潜规则?

马晓伟说,难道你不迷恋吗?

顾鸿宇一阵沉默。

马晓伟又说,李玉,你,邓书记,我,还有刘东,身在仕途,谁不如此?

顾鸿宇还是沉默。马晓伟有些激动,紧紧地握着拳头说,时也,命也。有些人,要在玻璃的这边;有些人,要在玻璃的那边,这也是潜规则。

顾鸿宇想了很久,想不出反驳的语句。他不得不承认马晓伟说的在理,他自己本该和马晓伟一样在里面呆着,却在外面生活的很好。

许许多多的人都应该在里面呆着,却一直外面逍遥自在,这或者真是潜规则。

时间到了。马晓伟微笑着,伸出手来,隔着玻璃,二人将手掌贴在一起。马晓伟说,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顾鸿宇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却还是挤出一丝笑容。熟悉的背影小时,那丝微笑还在,却早已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