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蓉

也许，我一直是生活在两个人的阴影之下，我一直都沉睡在压抑的空间里，我已经孤独了如此之久，我似乎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中无法自拔，爱情的滋味为何在我这个化为乌有，一场空梦。

（一）缘起三生

我现在，可怎能用一个“惨”字形容？每天入夜子时，才能稍稍出来走走，而必须在鸡鸣之前回去，否则就会魂飞魄散的。每次也都是只能在坟圈四周游游，倘若去了凡人之地，若被鬼差抓个正着，那可是永不超生的罪行啊。每天也都只能是吃些冷嫂嫂的香末和蜡头。而那些被烧来的童子丫鬟，也早不知躲哪里去了。若是要问我为何落得如此下场，这话可是要追回到十几年前了。

我叫劲弘，这上辈子啊，也算是过得锦衣玉食的了，生在一个家境富足的官宦之家，爹爹是朝中大员，而娘亲也是被封为诰命夫人的名门之后。生活看似是再充裕不过的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走路用抬，出门用轿，身着华丽，典型的一个纨绔子弟，别提那时候是有多么的爽了！

府里有许许多多丫鬟宫娥，有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一个可是来头不少哇，说是伺候过先皇的，当时很受宠幸的，只不过是没落得个什么名分，后来又因为先皇御驾归天，所以才要被宫里遣散到了各个官家为婢，而正赶我出生不久，是府上的独子，于是乎她就成了我的奶娘。

奶娘照顾我几个月后，就生下了一个女娃，起了个小名儿，唤作玉蓉。可这妇人怎会怀上的孩子呢？于是乎府上的丫鬟小厮们都起了闲言碎语，说玉蓉是先皇的遗孤什么什么的。而后呢，爹爹发了严威，若是谁人再说起此事，定罚不饶，这下子才风平浪静了不少。看似平息了的事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后来也就成了这导火的索链。

这诺大的府上也就是只有我俩两个小奶娃子，每天追着奶娘，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东奔西跑。而我又是长玉蓉几个月的，所以我便成了她理所当然的哥哥。幼年的时光总是嫌少的，不知不觉的，就走过了五个年岁。

爹爹说：“你早该上上私塾了，改改你散漫的举止，明天清早，你必须去上私塾！先生我已经找好了，是京城最有学识的，你要好好地学，若是先生向我说你不老实，小心家法！”我是知道爹爹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可我总是还要拗拗，发发公子脾气的。爹爹接着说：“真拿你没法儿，好了好了，别再闹了，就让玉蓉和你一起去吧，也是有个照应，做个伴儿！”而我，像是得了圣旨的官员，三叩九拜，把我所学会的礼数，统统用在了爹爹身上。“行了行了，快去准备吧，叫你奶娘，帮帮你，总算少了个扫把星！唉……”爹爹无奈地发了感叹。

我就像是个脱了缰的小马驹，奔到奶娘的房里，把上私塾的事儿一股脑儿的告诉了她和玉蓉。奶娘真的替我俩高兴，而后又开始了专业的唠叨，而我俩更是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的玩开了，过家家，欻猪骨……我俩总是不缺少共同的玩物的。

于是乎这样上了大概五年的私塾，我的学问自是有了不少长进，玉蓉也是学了歌舞琴棋，我和玉蓉的感情，更是……当然那个时候哪里知道什么情爱的事，不过是彼此更加的喜欢和对方呆着，哪怕只是静悄悄的呆着，不说一句话。

这十年以来，爹娘是从来没有把奶娘和玉蓉当作下人来看的。我们从来都是同食同寝。

（二）情定今世

这一晃又是六年，我十六岁了。每天的生活都是充满了色彩，我和玉蓉，经常是趁着爹娘看管不严时，逃出去玩儿，而每次却都会被逮回来，罚抄四书。这几年下来，抄的纸啊，书啊，都是可以变卖好多钱的了。

我和玉蓉的感情这时也是开始了新的萌生。

一天傍晚，奶娘叫我，说是有很重要的事找我商讨，于是我也就放下手头的，急忙来了奶娘的屋子。屋子里多少是有些昏暗，香烟缭绕，一尊观音大士的陶瓷像摆在正中间，看上去一直都是一尘不染经常擦拭的，贡品都是最新鲜的，心里暗想，这观音大士的待遇还真是高，而我是知道奶娘信佛的，也就没放心上，随它去了。

“孩子，你可知道奶娘此次叫你所为何事啊？”“不知，请奶娘明示。”“我，一直照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喜欢玉蓉的，你俩也是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你……是不是……”奶娘欲言又止。“奶娘，您说什么呢，我……我……我和玉蓉是顶好的兄妹，又怎么会……”“行了行了，你的鬼把戏，哪能骗过我呀，喜欢就是喜欢，干嘛这么婆婆妈妈的，干脆点，像个男人，你爹娘也都是明白人，你的心思谁人都知道了，就是玉蓉好想还迷糊着呢……”奶娘很干脆的把话点了出来。

而我的脸，登时憋得通红，就连昏暗的屋子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说“奶娘，……我若是喜欢，又能怎样，您能为我做主吗？若是我爹娘反对，或是……”“好了好了，奶娘我知道，你赫家待我母子俩甚是不薄，我又怎么会不帮你呢？何况赫大人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又怎么会阻止有情人呢？你呀，就放心吧，其他事儿，由奶娘处理了。来，过来给观音大士上炷香，祈求一下平安健康！”我嘴上答应着奶娘，手里拈起香，真正的诚心诚意地礼了一次佛。可，当我再次抬起头时，暗暗地发现观音大士的眼角，流出了血泪，红色地让人害怕，但当我追问奶娘是否看见什么时，她却没有丝毫预见。时间是过去了，可这种事还是在我心底留下了阴影。

又是一年夏秋之交。一天，爹爹从朝中兴冲冲地赶回，说是当今皇帝要来我家饮宴，说是要来奖赏爹爹的功勋，犒赏家里的兵丁，这是多么荣耀的事啊，是大多数官吏拼了一辈子也不一定争取到的荣誉。于是乎，全家上下，开始了最最隆重的招待礼仪，饭菜的品质自然也是丝毫不差于宫廷中的满汉全席的。

皇帝看上去很是高兴，畅饮数杯之后，只听爹爹说道：“来呀，献舞！”话了，齐刷刷的舞者开始跳起了霓裳羽衣舞，而那个领舞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玉蓉！玉蓉那翩跹的舞姿，娇美的容貌，蛾眉黄金缕，确实举世无二，加上秀美的身姿，怎么就是这么招人疼爱！哈哈，心里就是说不出的暗喜，这个绮丽的女子，正是我未来的夫人，就是这赫王府的女主人了！那兴奋的滋味，多少都是出自于对她的爱！我现在才是真的敢于承认，我是多么的爱我的玉蓉，若不是皇帝来了，这个时间似乎还会拖得更长，而等待的就会更长！

好，明天就去找爹爹商议我和玉蓉的婚事！

这天晚上，我是无论如何，也是睡不着，或许是今天过得太兴奋了，又或是明天就要和爹爹商量婚事，真的是兴奋的要死！睡不着，索性起来，不睡了，到院子里走走，看看月亮，看看星星，看看家中的景致。今晚的月亮和星星都似乎比往日的要圆要亮！偌大的赫王府，夜里也是冷清至极的了，除了几个值夜勤的士兵在站岗外，就是几声虫鸣蛙叫，嘻嘻闹闹地，好想也就没了别人。

不知不觉的，竟走到了玉蓉的闺阁前。没有彻底的熄灭烛光，略显昏暗的屋子，更是充满了诱惑和神秘。幽幽的暗香，飘过鼻翼，啊，我的玉蓉，真好！心情更是激动的很，想想我们两个，一直是从小玩到大，真可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了！哈哈，不行得回去了……不然……

天还没大亮，爹爹就起身要去上早朝了，大概以往每天都是如此，可我却只有今天才见。大略还是因为我和玉蓉这段天作之合吧。昨晚，我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连我自己都不晓得了。我就在府中等啊等，时不时地和玉蓉说上两句俏皮的情话，惹得她满脸通红的整院子追着我打。到了这时，却好像是不知道该跟玉蓉说些什么，因为彼此都知道我们的未来，往往，就是更多了些沉默。

（三）爱断圣恩

直到了将近晌午，爹爹才踉踉跄跄的走进府门，脸上似乎是写出了什么极其不妙的消息，面沉似水。

到了正堂，爹爹先是把娘亲，奶娘，我和玉蓉统统叫到身边，然后屏退左右，说是有要急的事要宣布，其他人等一律不见！

“今天散朝会之后，皇帝单独叫住我，和我聊到了现在。”皇上说：“赫爱卿啊，昨日于你府上痛饮美酒，甚是高兴……就是，寡人还有一问，那个跳霓裳舞的女子是何人？可是你府上的丫鬟嘛，还是哪里请来的舞姬？”“臣不敢，那小女子乃是我府上的女婴，虽不是庶出嫡亲，可臣早已经把她视为己出，自幼便教授她琴棋书画，鼓瑟琵琶，又送她去最著名的乐坊学习舞技！”

“哦？是吗？这样甚好甚好！那朕可就更有意……”“陛下，恕臣愚钝，请您明示！”“朕有意将她，充纳后宫，以保我朝后继有人，江山安泰永固；而爱卿你呢，也就成了国丈，成了朕的亲家，这是皇恩浩荡，你更是会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陛下，这……这……不妥吧……”“有何不妥？倘若你抗旨欺君或……，就休怪朕无情，不要说你的赫王府，就是你赫家几百口的性命，恐怕就会受到牵连！你走吧，朕给你五日的时间抉择，到时，就要给朕个满意的答复！”

听到了这个消息，全家人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死寂。我和爹在沉默，而她们却都是眼泪汪汪的，却都是找不到任何办法！时间和空间看似都停滞了溜走。一直到了第四天夜里。

最后爹爹起身，走向我和玉蓉，说：“儿啊，爹对不住你俩，不但帮不了你们，反而害了你们……爹，只能是答应皇上的要求，‘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若不如此，我赫家大大小小几百口人都将死于非难啊！玉蓉，你虽非我亲生，但我待你母子不薄，我也是一直把你视为己出的，爹在这求求你了！……”说完，噗通跪倒在地上，而我和玉蓉此时早已经成了泪水做的了，“爹，玉蓉明白，玉蓉知道，只是可怜我的娘亲，可怜我的弘哥哥！”泪水啪嗒啪嗒的打在地上，也是打痛在了我的心上。哭罢多时，爹站起身来对我说：“弘儿，你就再跟玉蓉好好地呆上一宿吧，明早，就叫玉蓉随我入宫面圣……”“这么……快……”几近哽咽的喉头抽搐着发出了声响，可我就再也没说什么。

我和玉蓉相互搀扶着进了屋子，坐定，流泪，无语，似乎是没有了任何可以说的话，可任谁都是知道那是分别前的征兆。对于两个寻求真爱和拯救的人而言，得到爱，失去爱；死亡，然后便是重生，可是对于我和玉蓉却是不可能的事。青梅竹马的情岂能说没就没？两小无猜的爱岂能谁没就没？只不过是大难临头，却不知道怎样去挽救，只剩下痛苦的低吟……

没过多久，奶娘就进来说要跟玉蓉说些事情，要我出去走走，于是我默默地走出屋子，更甚至是挪出屋子。

“……儿啊，是娘害了你，若是当初一走了之，也就不会有如今的难舍难分了……我原本是先皇身边的贴身宫女。一天，先皇醉了酒，就糊里糊涂地召幸了我，我本以为可以飞上枝头做凤凰，可谁知，先皇却早早驾崩，害我被遣散到赫家，碰巧劲弘出生，便做了他的奶娘。所以……所以，当今的皇上就是你同父异母的兄长，你两人是决不可能结合的！孩子，听娘说，赫大人，待你我不薄，更是将你视为己出，这次也只有顺从皇命，才能救活这赫府的几百条人命啊！孩子，娘就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对任何人讲起你的身世，在与皇帝成婚之前，了结了吧，娘在黄泉之下等着你！……”说完，更是痛哭不止。

“娘，我知道，我心中只有弘哥哥，是不会在容下任何人了……”这哭声一直持续到了四更天。爹爹该去上朝了，玉蓉该走了。

（四）魂消皇城

玉蓉走了，我没有去送她，因为知道我若是去了，更是不忍她去送死的。不能去。坚决。

玉蓉走后，我便是一病不起，像是丢了魂魄，没了知觉，没了观念。爹娘更是想尽了一切办法，访求各路名医，结果都是一样，那便是没有结果。我的梦魇上演无数个昼夜，从未停歇。这个早已经结束了的无意义的吻，痛彻我心扉。我这才恍惚觉得观音大士眼角流出的血泪，如此凄迷，它是先知，果然料到我俩的爱情，以血泪告终。

心死了，梦了了，一切的一切都将成为不可能。没有话，没有心跳，我也日渐羸弱，感觉到了剩下的时日不多，这种将要死亡的孤独感觉，却更像是一种解脱。没了玉蓉，生，好想就没了意思……

最后，我，还是在爹娘和奶娘的注视下，闭上了眼睛。死了。后来的事情大多已经不记得了，只是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我和玉蓉小时候常常玩耍的小山林里，才知道是爹娘按我的遗愿，把我葬在这里。开始了长眠。孤独。等候。

再后来，听说当今皇帝又要纳妃了，才又想起了我的玉蓉。那定是玉蓉，为了整个赫家，只能嫁给皇帝，而为了尊严和贞洁，又只能选择死亡。我可怜的玉蓉，糊里糊涂地就要送了命，我可怜的玉蓉，我……我……如果不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心里面……不管怎么样，这感情的冲突，几乎蒙蔽了双眼，于是乎，我决定，离开这里，要进皇宫，阻止玉蓉自尽！

可我只是一个孤魂野鬼，只能在黑夜里小心翼翼地躲避鬼差，朝皇宫飞去。

啊，天哪，我怎么会想到，皇宫门前的各个牌匾和神像，都是受过符咒的，都是鬼魂的克星。我是无论如何都进不去皇宫的，可这时辰快到了，玉蓉要和皇帝拜天地了！玉蓉就要死了，我的玉蓉就这么死了？糟了，就快鸡鸣了！久久干涩的眼睛，早已流不出任何液体，唯一的爱情，就此终结。两个原本相生相爱的人，竟要在此刻都成为孤魂野鬼，真的是个天大的讽刺和嘲弄。

我的玉蓉！此生不换的爱情，就将化为乌有，而你我的爱情，却是不可阻隔的……

事情难以掩埋的痛苦，久久不能平息，玉蓉，真的只盼你能在黄泉路上等等我，你我相约已定百年，就像三生石上的许诺“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只盼你还能记得我，我们的前世今生，我们矢志不渝的爱情，我们坚贞不屈的爱情。

两个人的结合便是不可思议的，我不顾时光的流逝，滋味在我心中的角落里，留出一点空间，把结束的感觉容纳心怀。

只盼你我都能幻化在天比翼鸟，在地连理枝，再续不了的情缘！

我们来世再见，我的玉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