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欠她的幸福

“怎么还不来啊？都急死人了！”她十根纤纤玉指轻轻相扣胸前做出祈祷状，带着几许抱怨，几许侥幸，微闭眼睛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神说，“希望他可以快一点出现。”

那一年，高三的班主任姜老师去她家做完家教后，她开了小院的灯，送老师出来，见到了他怔怔的站在楼下自行车旁。高高瘦瘦的身形，若隐若现的灯光下，轮廓鲜明的脸上挂着气质，礼貌的微笑。他向她点头问好，她对他笑了笑，手指不断地扯着裙角的花边，居然一惯平静的心内会有些许不安起来。望着他载着姜老师离开，她想：他应该就是姜老师对她偶尔提起的相依为命的儿子。也读高三，家境拮据，只能在附近一所普通高中里就读。

后来，她主动要求去姜老师家里补习功课。老师有些惊诧但也答应了她的要求。家里的司机将她送到姜老师家门前，普普通通的居民区，已经到了这城市的边缘，也许再过几年这里就要被拆迁了吧。她礼貌的轻轻敲门，开门的是他。“你好，欢迎你，请进来！”他礼貌的将她让进了屋内。屋内摆设极其简单、朴素但却非常整齐、干净。他递给她一杯茶，又趴到了书桌上开始温习功课，姜老师示意她在另一张写字台前坐下。台面上是姜老师的备课本，除了这两张写字台外，几乎家里没有一件多余的家具。

“我可以看看你写的作业吗？”她轻轻坐下，一边问，一边开始上下打量他。帅气干净的脸显得有些清瘦，但看上去却令她觉得很舒服，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给！”他递过手上正写着的作业本给她，眼睛有意躲避眼前这位女孩儿。他早听说过，她父亲拥有不菲的家产，就这么个独生女儿，一直像宝贝一样宠着。而上天又特别眷顾，还赐予了她超凡脱俗的外貌，自小就是学校里的校花，风云人物。无论是外表，还是家势都是同学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资。他身在隔壁学校，也能时不时从同学们的耳朵里听到关于对她的评论。他没想到，她会来到他的家里，他更没想到，她会与他一起温习功课。

“嗨，你没听到我说话吗？”她轻轻在他眼前挥动着作业本。

“啊，哦，不好意思。刚刚你说什么来的？”

“哈哈，我说你的字写得好帅哦！跟你的人一样的帅气、有气质。”

他心里一阵慌乱，做梦也没想到，如此仙女一样可望而不可及的女生居然会用如此美好的语言来赞美自己。望着她如花般绽放的笑容，他的紧张开始慢慢得到缓解。

“我们都是念高三哦，不如以后我们一起学习吧。你说好吗？”她忽闪着大眼睛，舞动着长长的睫毛。

他抿着嘴，转身望了望正在厨房忙碌的母亲，又回过头冲着她使劲点了点头。

每天放学，她都迫不及待，笑容格外甜蜜，因为那个约定，因为那个期待。就在那简陋的房子里，他指点她的数学几何，她教他的英语语法。互相监督、互相批改。她将父亲购买的辅导书一堆一堆带去他家。他等她回去了，晚上自己学习到很晚、很晚，总结出好的学习方法准备第二天可以教她。周末偶尔空闲没有学习任务的时候，他们也会相约去图书馆溜溜，去野外走走，吹吹海风。他们约定，将来报考同一所学校，他们的大学生活也要一起渡过。

高三毕业的结果令人大吃一惊，一向成绩优秀的他名落孙山，而成绩平凡的她却一举中的，考中了梦想中的本科。她拿着录取通知书，欢天喜地地冲向他家。而他却静静地待在家里无神的坐在写字台前，呆呆地望着窗外。冰雪聪明的她瞬间反应过来，走上前去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中央，她抿抿嘴，擒住几欲下滴的眼泪，哽咽着对他说：“我们，我们以后还会一起走对吗？”天公不作美，原本他以为努力后，同她考上同一所重点本科，即使以后不能走到一起，至少也拥有大学里这四年的时光可以陪伴她左右。而过度的紧张令他偏头痛在考场发作，痛得他几欲昏过去，他咬着牙答题，可终究还是名落孙山。以几分之差落于榜后。他们还能一起走吗？在他心里，她就是那个美丽的白雪公主，不，是比白雪公主更优秀，更美貌，更具智慧。而他只是默默无闻的一个，这次的落榜，暗示着他必须过早的步入社会。他连做陪伴公主左右的小矮人也没资格。纠心的疼痛在内心反复纠缠、挣扎。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闪动泪花的双眸，她是那么善良，那么纯真，那么触动他心底的每一根弦，可此时此刻，他的努力都化作了泡影。他害怕，害怕松手的那一刻她便会在他眼前蒸发。

“你可以等我吗？大学的四年，你可以等我吗？我会努力工作，功成名就，我会回来找你！”他终于因为害怕失去，不知天高地厚地给了她一个所谓的承诺。

“嗯。嗯……”得到她期待以久的答案，眼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扑入他的怀里。他紧紧的拥着她。

他因为家境寒碜没钱复读，而倔强与好强又令自己不肯接受她与亲人的帮助。第二天，他便整理了简单的行礼告别了母亲，告别了他心中美丽的公主，告别了这个简陋而干净的房子。踏上了他的工作生涯。

刚开始他们每天都通电话，每天都互发无数的短信诉说自己的思念，一起憧憬美好的未来。每一天，她都等着他的来电，盼着他的信息。可后来，他说工作越来越忙，联系也越来越少。她开始主动给他写信，长篇大幅诉说着自己对他无尽的相思。诉说着自己学习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而他呢，选择了做销售，初入社会，压力越来越大，一心想出头，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在工作上。他努力控制自己将他美丽的公主收藏在内心最深的那处，只有在夜深人静，他忙完的那刻才拿出来细细思念，有时他很想给她电话，可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不忍心吵醒她。她呢？在若大的床上翻来覆去，她以为他还在忙工作，所以害怕妨碍了他的努力，扰乱了他的思绪，只能一遍又一遍读着他偶尔寄来的回信，细细品味，咀嚼字里行间的温暖与甜蜜。他们就这样在天涯两处各自的床上睁着眼睛苦苦念着彼此，却从未拔通身边的电话。

每一年的情人节，她的生日，特别的日子里，她都会收到他寄来的礼物与问候。可她最想要的是他可以出现在她的面前，哪怕只能看一眼也好。可这对情人来说最简单的，最基础的要求，对她来说也变成了奢望。

慢慢，她习惯了白天沉浸在图书馆里书的海洋里，晚上空闲时抚摸他的相片，一遍又一遍重复阅读他的来信，期待着他的好消息。他升职了，他的业绩在公司排名第一了，他决定出来独立开公司了，他的公司成立了，他的公司已经开始盈利了，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她为他的能力而感到骄傲，她在心里倒数着他归来的日子，她满心欢喜的以为他很快会回来见她。四年了，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她以为他会在校门口等着她。可她等来的是他的公司宣告破产的消息。金融危机，多么恐怕、可怕的字眼，再一次将他们靠近的距离彻底拉开。

他从一无所有，到公司总裁再到一无所有，甚至还欠下一笔债务，这对于他来说，无所谓。可对于他心中的公主来说呢？她还有多少青春可以等待？他欠她的幸福又成了一张空头支票。他又怎么忍心自己的公主陪着自己一起受苦，一起过着还债的日子呢？他消失了，消失了整整一年，他的母亲——姜老师，身体每旷日下。是她在探望姜老师时发现她昏倒在地上，送她进医院却发现已经是肝癌的晚期。她日日夜夜请假陪在姜老师身边，多少次在心里祈祷他的出现。可他始终音讯全无。

一天，他偷偷地回了家里，以前的故居已经拆迁，从邻居那收到了她留下的一封信，得知母亲已经重病在院，他的神经再次崩溃，眼泪一次又一次决堤，他飞奔似地赶往医院。在的士司机的反光镜里，他看到满脸憔悴，形容枯槁的自己，我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头发，似乎离开了五年，他已经过了十年，二十年之久。这里的一切他都已经陌生，不变的是他从原点出发，经历了许多之后又回到了原点。

司机在医院的门口停了车，叫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付了钱，往母亲的病院直奔而去。刚刚准备敲门，他听到了久违的声音，是他那美丽的公主在说话。他只能判断是她的声音，可他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他在医院的一角静静的等待。就在她离开的瞬间，他带走了母亲，消失在这个熟悉的地方，他下定决心永远离开了他心爱的公主。

五年的等待，她等来的是一句：欠你的幸福，来世再还。她知道，他害怕自己瞧不起他，害怕自己连累她；她知道，他害怕耗费她的青春，他害怕给不了她幸福。她知道，他放手是多么的无奈，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她。她最后一次为他而流泪，为了这五年的等待，为了这份等待已久承诺的毁灭。她告诉自己，为了他，也为了自己，明天开始，她要开心的过。在心里，她永远都会祝福那个给了她希望与幸福等待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