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微笑
他把她画进了《十四朵向日葵》,她却把他画进了心里。女子把她的刻骨铭心进行到底,明明知道这是一场爱情的独角戏,却依然眼角流波,微笑着,倾情上演。
二十岁的漪澜爱上了一个流浪画家,她放弃了梦想,放弃了未来。
就在那个春光明媚的夏天,万物复苏的季节,她遇到了她的画家翰宗,他孤独,忧伤,温柔,心上充满伤痕,他坐在山顶上,画着一幅名叫《绝望》的画。画面充斥着窒息,压抑,惊悚,无助。她觉得自己仿佛也快要窒息了。
他突然发现了她,她仓皇地想逃离,结果绊倒了,漪澜的柠檬撒了一地,翰宗掏出手帕给漪澜擦手,温柔得像对待一个跌伤的孩子。他们手掌的纹路相互摩擦交错,从此缠绵不断。再庸俗不过的肥皂剧,漪澜和翰宗是煽情任性愚蠢的男女主角。结局可以是圆满的,亦可以是分道扬镳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相忘于江湖的。
他为她画画,侧面,正面,背面,各个角度的都有,漪澜为他的画,为他的情,迷醉着。她轻抚着他的双眉,看他郁结的双眉,凝成深沉的结。她说他的脸上全是悲伤,眉间眼角,全是尘灰的痕迹,它们埋藏在岁月的深处,埋藏在内心深处。他的悲哀与生俱来,生活原本就是悲哀的,这种悲戚忧伤更加深重。他们同样孤独,同样饥渴,那种对爱的极度的渴望撕咬着彼此的灵魂,恨不得嵌进对方骨血里。
他说,他爱她备受摧残的容颜,爱她内心深处隐藏的灵魂。他轻轻地拨开她的长发,看到她的颈上有一粒小小的黑色的痣,像指甲刻的印子,他吻着那一粒痣,闻到她淡淡的清幽的体香。他轻轻地对她说:“你在我手里。”
他将完成的画送给她,那一幅是他最成功的,他的《十四朵向日葵》。与梵高的画不同的是,他的画里有她,美丽而又哀伤。她几乎迷醉了,他的才华,他的爱,使她欲罢不能的深陷。如此这般的爱情,有人用了一生,而漪澜只用了半年。那半年是高浓度的,是不可言明的感情。可是感情终究经不起时间的磨练,他们开始了不咸不淡的同居,短暂的甜蜜过后是吵架,或者厮打。然后第一次翰宗出轨,和那个叫果果的十八岁女孩。在漪澜的床上,毫无悬念的被突然回家的漪澜看见,那天漪澜第一次失控,他们第一次分手。漪澜觉得那天发生了许多第一次,她第一次动手打了女孩,翰宗第一次扇她的脸,漪澜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脱得精光,笑着问:“翰宗,她到哪点比我好。”
漪澜将翰宗扫地出门,她把他的剃须刀,须后水,毛巾,牙刷,粗暴地塞进翰宗的行李里,她觉得他当初拖来的时候似乎没有那么重,拉拉链时她差点挤着自己的手,她全身是汗,口干舌燥,她不受控制地喝完了整桶水,发现桌子的上方还放着那幅画,漪澜怀有私心的藏起来了,而后把他的全部的家当,包括他的画板,他的颜料,都放到门口,最后将他的电话号码永久删除。
接下来的日子里,漪澜觉得是灰色的,一切都苍白如水。她发现自己夜里没有翰宗的香水味就会失眠,她发现自己还是会买他喜欢吃的东西,她发现她每天总会下意识的看手机,她发现自己无药可救的爱着翰宗。因此之后的生活已经毫无知觉了,就像深海中游泳的人,下身被鲨鱼咬掉,往往不知情的情况下,拖着半截身体游了很远才发现自己只剩下半个,太疼了以后就麻木到对自己冷血无情。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苟延残喘濒临死亡的鱼,奄奄一息。
所以两个星期后的某个傍晚,漪澜再次看见翰宗时,心理防线全盘崩溃。漪澜看见翰宗在大厦的门口为行人画素描,没有人看一眼翰宗,翰宗的画板放在地上,画上不是成龙,不是章子怡,不是巩俐,只有漪澜知道,画板上的女子侧脸,是她的。
漪澜开始心疼,忘记了这个男人带给她的伤。事后漪澜问自己,为什么她总是过分的心软,过分的善良。
她露着翰宗的脖子,疯狂的亲吻着他,她想他,好想。她不顾周围人的眼光如何差异,她只知道她想这个男人。她像一个饥渴的动物,遇到食物一样,紧紧地抱着翰宗,然后她给他做他最喜欢的食物,然后幸福的看着他吃,漪澜觉得满足。他们重归于好,仿佛那些伤痛根本不存在,漪澜依旧为翰宗做他最喜欢的食物,翰宗依旧为她画画,观察她的每个表情,翰宗甚至用他的血,来补充她的唇色,那是一种触目惊心的红。
漪澜迷醉着自己,她只要翰宗不离开自己,她甚至可以不问他衣衫上的口红来自哪里,只要翰宗还在,她觉得一切还是美好的。她看着翰宗为她画的画,看着他眼中的自己,她觉得自己满足于翰宗带给她的一切,她怨恨那些勾引翰宗的女人,她知道那种怨恨会化作毒火,将她燃烧殆尽。
翰宗还是早出晚归,但是漪澜觉得幸福,只要他还回来,就够了。漪澜为进门的翰宗拿拖鞋,脱外套,俨然像等待丈夫的妻子,可是翰宗只是满眼感伤的看着漪澜,欲言又止。漪澜总是在翰宗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岔开话题,她害怕听见她不想听见的词语,那种惊恐的表情,让翰宗疼惜极了,他吻她,然后他们做爱,在彼此无尽的心事中,寻找对方的情。
第一次翰宗失踪的时候,漪澜几乎找遍城市的每个地方,漪澜一遍一遍地拨打他的号码,听见的永远是关机,她坐在家里等他,哪也不去,三天之后翰宗回家看见了已经昏倒的漪澜。那次之后,翰宗开始了时常失踪的日子,漪澜开始放弃寻找,她每天僵硬地吃饭,味如嚼蜡,麻木地等待,五天……十天……翰宗离开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长,直到有一次,翰宗失踪了三个月。再次见到翰宗,漪澜几乎快要疯了,被思绪中的想念折磨疯的。可是翰宗只告诉漪澜,他要离开了,他准备结婚,和一个富商的女儿,因为那个女人可以为他办画展。漪澜为翰宗做了最后一餐饭,让翰宗带着他所有的东西离开,只留下了《十四朵向日葵》。
翰宗离开以后的十天,她的情绪终于无法控制,泪水磅礴,侵入五脏六腑。她开始出入各种风月场所,她妩媚妖艳,每天总是重复的生活,她发现自己还是记得翰宗,记得他的每句话,她发现即使这场爱让她满身伤痕,却依然流着泪想念,她至死都想留住他。她觉得翰宗是她致命的伤口,孤独绝望,纠缠而撕扯,悲戚忧伤,催人泪下。后来她发现,爱其实是一件很伤感的事。
她开始读《圣经》,仿佛在与上帝对话。
圣经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让她抽搐的心,安静下来,她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读,去做祷告,三个月后,她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生命的气息。
圣经说: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止不息。
她仿佛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了,她开始让自己不再试图忘记翰宗,想他时就大大方方的想念,直到午夜梦回时,她发现翰宗依然在她梦里,从未离开,漪澜知道翰宗已成为她最美好的回忆。
她发现这个故事里,原来只有自己一个主角,自始至终,衷心不渝,这是从开始就注定了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可是她还是为上演了这一场而满心欢喜,没有后悔,没有遗憾。有些事也许会忘记,有些人却还依旧清晰,就譬如翰宗。她若想起他,还是会微笑,他为漪澜带来的除了伤痛还有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