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

弹剑江湖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8-17 17:38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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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说“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里的水如此清澈,才能濯得人心如水晶,这里的土那么厚实,才能孕育出胸怀如海。任刚拖着右腿假肢缓缓离去的身影,愈远愈高大,纵然带着迷蒙和孤寂,却走得很坚定,很踏实。以流畅的语言,跌宕起伏的情节引人入胜,推荐阅读。

一方水土

(一)

太阳光从悬崖顶上直射下来,如同千万根细过牛毛的钢针,无遮无挡刺喇喇地洒落在任刚满布汗水的褐紫色脊背上,反射出一片淡淡的幽幽暗黑色光芒;没有一丝风,乱蓬蓬的头发丛中,明显被晒得散出发一种夹杂着汗臭的焦糊味,“妈的,这鬼天气!”他咕哝着骂了句。新的汗水自发丛中渗出后,一点点沿着发梢向脑后滴落,在脖颈后边汇成一条新的汗流,悄无声息地一滑而下,流上他宽阔的后背,热辣辣的生疼中瞬间又泛起了钻心难奈的麻苏骚痒,他左右倾斜着侧了几次肩膀,不行,只得停下来,双手互相拍了拍,大团大团的石屑粉末扑簌簌落在面前。急急忙忙竭力地回过左手向后背上部勾上去,左抓右蹭地抓挠着,三下五下,整个背部就被涂满了一层灰白色的石屑粉末,新的汗水左冲右突地流过,背上便有了种沟壑纵横的立体感。回过手来,打个眼罩侧头看了看太阳;再依次向下,望了望四五十丈高的崖顶,和头顶悬崖中间那几块横空突兀摇摇欲堕的岩石;最突出的那块石头眼看着就象在乱晃似的,上次爆破后想尽了一切办法想把它弄下来,可它却一直没能落下来,就这么摇摇晃晃惊心动魄地在半空中悬着,欲落不落,遮挡住了一小片阳光,在悬崖底部形成一小块荫凉。而现在,四狗就正倚壁斜坐在这一小块距自己仅一米多远的小小荫凉中,头舒服的倚靠在石壁上,似睡非睡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他瞥了瞥,目光中就象看到只苍蝇似的,流露出一丝愠怒,几分厌恶,几分鄙夷。“妈的!”他不明所指地再次骂了句,用胳膊擦了擦从额头流向眼睑挡住了视线的汗水,蹲下身去,开始继续自己的工作。

任刚的家,在豫西南部山区,十几岁时父亲早丧,是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拉扯自己长大的。因无钱念不起书而辍学后,就下定决心要勤劳苦干,使自己家尽快富起来,甚至还曾经万丈雄心地要带着全村人都富起来,过上好日子。十几岁到窑场给人切砖坯,他跟大老爷们儿彪着劲儿地干,从没输过人;下窑采石,他干活精明机警,不仅干活利落,还很快熟悉了各种机械设备的操作使用技术;上山伐木,二百多斤的木料不要人帮忙,扛起来就走;种田耕地侍弄庄稼更是把行家里手,没有他弄不下来的活计……干活实诚,为人本份,处事得体,敢作敢当,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在附近三村六寨四乡八堡,已混成了个响当当的硬汉子,谁提起来都不得不翘起大拇指说:“好样的,是条汉子!”娘儿俩相依为命的日子渐渐好过了些,任刚也讨上了媳妇,老太太高兴得逢人就显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也灿烂得象是一朵半枯的菊花儿。媳妇月兰是十几里外朱阁村的,人长得花骨朵似的,漂亮!几年前岳父因病去世后,丈母娘带着俩闺女过日子。丈母娘身体不太好,小姨子又刚开始念中学,婚前婚后,一家人的日子全靠任刚支撑着,但他很高兴,干起啥来都风风火火地,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想着这些,脑袋伸在炮洞中掏石渣子的任刚,不禁嘿嘿地傻笑了起来,莫明其妙地。

奶奶的,天有不测风云!他想。女儿送进了小学,小姨子也升到了高三,他还新接任了村民组长,就在他信心百倍地准备带领全村人治山整地种果树大干一场的时候,娘突然双目失明了,花光了全部积蓄也没保住老太太的眼睛,继续治疗得花多少钱能不能有效果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不管如何他都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地治下去,直到娘好了为止!两三个月后,娘的病没有好,丈母娘却又进了医院,一个多月后医生让出院了,偏瘫!岳母也永远地躺在了床上。小姨子月香哭哭啼啼地跟他说不念书了,要回家来照顾妈,被他一嗓子就给吼了回去:“回去读书去,照顾妈没你啥事儿!”说完,就自顾自地整理好了人力车,把丈母娘背起来放在车上,竟直拉着回家走了。看了看丈夫拉车远去的背影,月兰泪如泉涌地锁上门,追了上去,哽咽着对他说:“妈的病还没好,我妈现在又这样儿连累你……”他头也没回的撂一句:“扯淡,都是妈,啥连累不连累的!”一边给俩妈治病,一面供小姨子读书,他肩膀上的债务包袱自然越来越重,月兰愁得吃不下饭,无人处,他也无数次地黯然叹息。

收麦子的时候,小自己两岁的本族侄子四狗从南方打工回来,听他说过这些艰难处境后,就一个劲儿地怂恿鼓动他跟自己一块到南方去打工,说差不多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块呢,他有些心动,可就怕俩老人都躺在床上,月兰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没想到回去一说,妻子倒是大力支持的,劝他说:“你去吧,都呆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俩老人都这样儿病着,你不挣钱咋给她们治病啊?”想想也是,收完小麦就收拾些简单行李,跟四狗这兔崽子一块来到了南海北岸的这处采石场。

四狗这小子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见亏不吃见小便益就占,鬼心眼贼多,虽说打小一块长大,可他一直不喜欢这兔崽子,这一次如果不是没办法,说啥也不会跟他一块出来。来这儿后,四狗知道他放炮炸石是行家里手,就跟老板说让他们两个一组,负责放炮炸石,本来挺感激这小子的,因为放炮这活儿毕竟比装车砸石头要轻省点儿。这工作就是用空压钻机在石壁上钻出炮眼,然后装炸药炸出个小洞来,再一点点抡锤打钎把这个小洞给扩成个大洞,每个炮洞要装上约一吨左右的炸药,把这悬崖上的石头给炸下来,然后由别的工人们把大块石头砸成小块儿装车,运往各地的石料厂或石子厂去。一般情况下,放一轮炮,就可以供四五天装车,这中间是可以休息几天的,因此明显比别的工种要轻松些,也省点力气。可开始一干活儿就明白了,这小子打的纯粹就是他自己的那点小九九,他自己不会放炮,全是靠着任刚来投机取巧的,仍是一点也没为别人安过好心眼儿!就象这点活儿吧,抡锤的是自己,他小子掌钎,打完一轮后还得让自己来掏渣清坑,他小子就坐那儿抽烟,妈的,要不是管自己叫着叔叔辈儿,早就抽这兔崽子了!……“哎,这他妈咋回事儿?”他昂了昂脖颈扭了下强直麻木的腰部,想着嘟囔道,“咋还没叫吃饭呢?”

刚想站起身来歇会儿活动活动,一团碎石哗啦啦从悬崖上落下来,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块正打在他的后腰上,“咚”地一声弹出老远去,他赶紧忍着剧痛抬头一看,悬崖中间的那块大石明明白白地正在晃动着,眼看就要落下来,他扯着嗓门儿大叫了一声:“四狗快跑——”随即把身子躲进了炮洞中,头顶上的声间很明显,他贴着石壁向上一看,那块大石就要落下来了,可四狗却仍呆愣愣地站在那儿茫然四顾,显然是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儿。悬崖上的大石呼啸而下,千钧一发之际,他抬起右腿向四狗飞去,四狗“啊”地怪叫了一声,几乎同时,他感动腿部有一阵钝钝的撕扯,两眼一黑,世间所有的一切,便在他的记忆里消失了。

剧痛刺激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四狗浑身是血地正抱着他的上半身在哭喊大叫:“刚叔,醒醒,你醒醒啊,刚叔……”几个工友们手里正拿着木棍撬杠,横七竖八地企图从他的腿上弄开那块石头,可又怕再伤着他的腿,一筹莫展着。他略略动了动身子,咬了咬牙,鲜血再次从口鼻中泊泊而出,他皱了几次眉头,使尽浑身气力地对四狗说:“用钢丝绳绑在石头上,那头绑在木棍上找个支点向外拉,快……”眼前的世界再次幻化成一片混沌迷蒙。

再次清醒过来时,他知道自己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四狗头上、手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粘着白纱布,仍坐在他的床头前,女人似的哀哀地哭着,就有气无力地对他说:“哭啥哭,我又没死。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看他醒过来,四狗赶紧抹了抹眼泪说:“还没有呢,不知道咋跟我婶儿说啊!”说着又呜哩哇啦地嚎啕大哭起来。他骂了句“哭你妈个蛋啊,你伤咋样儿?医生咋说了?”四狗哽咽着说:“我没事儿,都是些皮肉擦伤。只是你这腿……你这腿……”“我知道,已经截了是不是?从哪儿截的?截掉了多少?”任刚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截去的那不是他的腿似的,镇定得有些惊人。四宝再次痛哭失声地说:“膝盖以下全截掉了,大腿还有两处骨折,已经下了钢板……”任刚失神的脸上居然挤出了一丝笑意:“那就不要紧的,用我的一条腿换了你小子一条命,值得!还有,打电话告诉你婶儿,就说我不小心让石头碰伤了腿,受了点皮肉伤,歇几天就没事儿,知道不?”望着他枯萎得面目全非的脸庞,四狗头点得象鸡啄米似的,眼泪却扑簌簌地滴落在白得刺眼的床单上。“别哭了,你去吃饭吧,回来给我弄碗稀粥。”四狗一出门,他就把头埋进了被子里,哆嗦如风中的残叶,任由眼泪湿透了枕头。

(二)

采石场的老板很敬重任刚的为人,几乎一进城就到医院去看他,给他买东买西的,并多次嘱咐医生,别怕花钱,要不惜一切代价地把任刚的腿治疗到最好程度。伤情稳定后,还给他装了条临时假腿。临近春节的时候,任刚终于出院了,老板没等任刚开口,自己一把就递给了他十万块钱的补偿款,激动得任刚眼泪哗哗地,一个劲儿地直说:“太多太多,这太多!”老板也两眼含泪地对他说:“多什么多,如果不是现在形势不好,我可能还能多给你些的,可多少钱也买不回来你这条腿了啊!就这样吧,你回去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下,好好养好身体,如果将来有啥困难的话,你还来找我,或者给我打电话也行的。”

在四狗的搀扶下,任刚是满面含笑走进家门的,可妻子月兰一看他腋下夹着的那一双拐杖就愣住了,几分钟后疯了似的撸起他右边的裤管一看,当场就哭昏了过去,霎时间,一家子老少大小,就哭声震天地乱了起来,等本族当家的七叔问明情况后,半个村子到处都飘飞着如注的泪雨。不管任刚如何开解劝慰,这个春节,仍是过得有些悲悲凄凄,没情没绪的。四狗不管一家人的白眼,一如既往地天天来坐坐,并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从今以后我也不再出门了,就呆在家里陪着刚叔侍侯着刚叔,是他用一条腿换下了我一条命,我要用一辈子来还这个情!”一开始任刚不理他,说多了就骂:“你他娘的真是个没出息玩意儿,我换回你这条命不是让你来侍候我的,是要你有点出息干点正事儿,为祖宗争光长脸的!”刚过完春节,就催着四狗早点走,后来就接二连三地撵四狗:“你小子收拾收拾快点走啊,好好干,将来要是有出息赚大钱了,也回家来弄个厂啥的,给村里的父老乡亲们办点好事儿!”终于,过完了正月,四狗又挥泪辞别任刚南下走了。

一家团圆的任刚心情不错,身体也恢复得很快,一天天健康起来,慢慢地已经习惯单拐走路了。十万块钱不仅还清了旧帐,也把俩老妈的病情基本稳定下来了。小姨子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却一再说不想去读书了,任刚自己已经受够了这不读书的害,就硬逼着月香带着学费去读大学走了。女儿很乖也很棒,书也念得好,学习总是班里前几名,他很高兴。唯一不如意的,就是因为自己丢了一条腿,已经瞎了眼睛的老娘总是想不开,天天哭天抹泪地伤心难过,咋劝也没用,所以病情时时反复,惹来很是不小的麻烦,令他不安。

人活着,总得干点啥,他也开始打量着力所能及地干自己的事业了。村西四五里处的山洼里坡势相对平坦,土层很厚也很肥沃,通风向阳,他早就注意到那块山坡了,很适合种果树,只是一直没功夫没资金来实施,现在好了,手里还有点儿余钱,应该可以付诸行动了。他又去实地考察了几次,就找村委会签下了承包合同,把那一片的300亩荒坡承包了三十年。之后,他就在那里弄了两间简易的小房子,闲余时间,天天去那里开始按他的设想打理那片荒山。

三年后,那片低山坡全都变成了一条条带子形的小梯田,新栽下的苹果、梨、甜柿等树苗也差不多全都成活了。夕阳西下的黄昏,独坐在山间的小屋门口,眼望着一棵棵果树苗在晚风中低伏高起,耳听着空山中虫鸟啁啾低唱浅吟,一种莫明的欣慰和激动,就沛然不及地溢满胸腔,进而升腾着翻卷着充臆于空山寂寂的天地间。可转而一想起数月前为自己伤心悲凄而去世的妈妈,和近来病情也时见反复的岳母,因为自己把手中仅有的这点钱都扔在了这片荒山上,无钱为岳母继续昂贵的治疗费,为生计操碎了心的妻子也日见憔悴……是对还是错?想了无数次,总也想不清楚,想有时至无奈处,干脆就坐在这空山中大哭一场嚎一阵,然后再擦干泪眼洗净泪痕,满怀信心高高兴兴地回家去。

四狗回来了,据他说再去南方后自己收费品,而后就开了个废品回收站,这几年赶上好形势,赚了不少钱,要在后山上开个采石场,并在村前的路边办个石子场,这小子还不错,这次回来也是任刚要他回来的,说他“你一个人有钱了算个吊本事啊?有能耐也弄个厂子啥的,让全村人都跟着赚俩钱,那才算能耐呢”!就为争这口气,四狗回来了,而且厂子也基本弄得差不多了,据说。四狗不止一次地来找过任刚,说要让他去帮忙管理这采矿场和石子厂,哪怕啥也不干呢,他照发工资,任刚不干,说“我干不了那活儿,也不能给你添累赘,你小子好好干,让老少爷们儿都挣着钱了我就高兴,比你照顾我还要高兴!”

两个多月后,四狗的采石场和石子厂都投产了,碎石声震天一派繁忙,因为是独家经营,看似形势还不错。就在这时候,任刚一家的生活状况却更加恶劣了。终于有一天,四狗到山上果园中找到任刚说:“刚叔,你不去我那厂子就算了,要不然让我婶儿去帮忙做饭吧,二十来个人的饭两个人做,我一月给她一千块钱工资,你看中不?”任刚沉默了许久,对四狗说:“找你婶说去!”第二天,月兰就到采石场去做饭了。离家只有二里多地,况且做饭的活儿也不怎么累,馒头之类是买的,煮点稀饭炒点菜,还两个人,满轻松的,一个月四狗给一千元工资,比另一个做饭的六嫂高了一半呢。月兰很高兴,脸上渐渐地也有了个笑模样儿。

山上的果树也一天天长大,有部分已经开花挂果了,任刚把行李搬到了山上,晚上也住在那里。秋高气爽的某一天,在果园边放羊的六奎媳妇来讨水喝,闲扯时跟他露了句,“村里不少人说刚婶儿跟四狗有点那啥”,任刚怔了怔,一嗓子就给吼了回去:“纯他娘的放屁扯淡,月兰根本不是那种人!”六奎媳妇吓得一哆嗦,没趣地涨红着脸走了。

田里的玉米该收了,那天他起早回家拿铲子,喊睡在西里屋的女儿起来开了门,一进东屋却发现月兰正在失急慌忙地往身上套衣服,四狗的半截身子正在往床底下钻,两个人看他进了里屋,一句话也没说,就扑嗵跪在了地上,他头一晕眼一黑,身子向后软软地沿着屋门边倒下去。他本不想张扬这事儿,可村里人还是知道了,七叔带人找到四狗后下令:“把这畜生给我活活打死,我给他抵命!”四狗虽然没有被打死,可也住了半个多月院,伤好后再也没敢回到村里来,就又去了南方。

收完秋种罢麦,有天早上,在村子里已经没脸见人的月兰,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音讯俱无。任刚整天整天地呆坐在门外的核桃树下,目注远山云深处,眼光呆滞空朦成一片空无的死寂。

(三)

气病交加,岳母的病情更重了,住不起大医院还得照顾家里,任刚只得天天送老人家到十几公里外镇卫生院去输水。为了给岳母治病,他借钱去县城买了辆残疾人助力三轮车,每天一大早,打发女儿吃饭上学走后,他都会准时地撑着拐杖把丈母娘背到大门外,放在三轮车后座上,用一条长围巾绑好,然后骑着车送她去输液。日子久了,村里人每当听到沉重的木拐杵地的“嗑……嗑”声响起时,都知道是任刚是要送岳母去打针了,这时候只要是在附近的人,不管谁听到了,都会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过去,帮着他把老太太弄上车,可他从来没为这些事儿求过人。只要自己还能面对的,他也绝对不会去求人!

小姨子月香放假了,回来说过完春节就开始实习,不用去上课,想在家里帮着照顾妈,他不同意,说你还是老老实实找个地方实习去,将来找个稳定的好工作,生活才能过得好一些。第二天一早,拐杖点地声再次响起的时候,月香隔着窗口向外看,姐夫拄着拐杖背着妈颤颤抖抖蹒蹒跚跚的背影映入眼帘,眼泪便刷地一下无声地自心底里如泉般涌出,“哇”地一声大哭着穿着内衣跑出来,扶着任刚拄拐的胳膊说:“我姐她不是人,不是个东西啊!我们一家欠你的太多了,姐夫!”任刚侧头笑着看了她一眼,赶紧收回目光对她说:“快回去穿衣服去,看冻着!”输完液回来,趁任刚不在身边的时候,老太太泪眼婆娑地对月香说:“你姐就是个死不要脸的畜生,咱家欠你姐夫太多,要不,你毕业就跟了你姐夫吧?”月香羞红着脸对她妈点了点头,老太太终于呼出了一口长气,躺在床上哭出声来。

邻村的庆哥从南方打工回来过春节,到家后脸都没洗,就跑过来找任刚,说他在深圳见到四狗了,月兰跟他在一块儿,还抱着个孩子。任刚面带微笑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她除了四狗那儿,别的也没地方可去”,庆哥的眼珠子瞪得鸡蛋似的,惊诧莫明地问他道:“知道你还不早点想法子去把她给弄回来啊?你小子还是个爷们儿吗?”任刚连连点着头说:“正在想法儿正在想法儿,谢谢庆哥啊!”庆哥甩了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女儿小玲说:“爸,我去把我妈找回来吧?”他把孩子一把抱在怀里,泪流满面地对她说:“乖女儿,人去心难留,你妈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由她去吧,不找她。”小姨子怒气冲冲地冲出门来说:“这不行,无论如何我也得把这个死不要脸的东西给弄回来去,咋的也得对姐夫有个交待,不然我死也不会放过她!”他一把拉住了就要出门去的月香说:“不去妹子,别去啊!你姐自打跟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只要她在外边能过得开心快乐,就由她去吧,咋的不比跟着我这个残废吃苦受累强。再说她的心去了,找回来人有啥用?听姐夫话,不去找她啊……”月香一头扑到姐夫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晚上睡到半夜,任刚忽然感觉到有人抱着他,还用手在他身上乱摸,吓得一激凌坐起来拉亮灯,就见月香一丝不挂地睡在他身边,一下子把他给吓傻了,嘴张老大“你你你你”的半天说不出话来。月香却比他平静得多,红着脸拉着任刚粗糙的大手放在自己吹弹得破的胸口上,轻声曼语对他说:“妈说让我跟你过,我也愿意跟着你……”望着灯下月香曼妙美艳的侗体,听着这溢满柔情蜜意的温存软语,一股热血忽地一下直灌上他的脑门,全身也跟着燥热起来,五指轻舒,缓缓地抚上月香坚挺饱满滑如凝脂般的乳房,月香一声轻吟,整个身子扑倒在任刚怀里。突然,任刚的身体猛地一阵痉挛,一把推开月香,粗着嗓门嘶哑地喝道:“快回去睡去!”月香轻叫声“姐夫”,“回去!”任刚再次低喝着。月香再次依偎过来贴在任刚身上轻声说:“不只是咱妈说,我也愿意。”任刚从身边把她推开,用被子盖着她身子说:“可是我不愿意!你是我妹妹,我不能让自己也变成畜牲了……”月香脸上,已有晶莹的泪珠滑落,任刚却视若不见,接着说下去:“这些年我一直咬牙坚持着供给你读书上大学,不是想要你报恩来照顾我这个瘸子的,再说我也没事儿,自己能照顾自己,也能养得活自己。你是有学问有知识的人,将来好好找份工作干点大事,也不枉姐夫供你读书的这份心,姐夫不能害你!就是你姐,也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她,她才会跟人走的;至于照顾老人,那是人之本份,只要是个人,都会这样做的!现在要我这样害你,姐夫是死也不会干的,你快点回去睡吧……”月香点点头流着泪走了,可这一晚上,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合上眼。

第二天上午,任刚再带岳母去输水时,老太太死活也不去了,哭得涕泪交流地对任刚说:“孩子,你把我送回我家去吧,我不能再这样连累你,这些年就差苦死你了,妈都知道啊!你不让月香跟你过,妈这病也不治了,赶紧死了,也省得累赘你们……”“你糊涂……”卧病在床十年来,这是任刚第一次对老丈母娘发脾气,“你不看我都多大了,身体又这样儿,你让月香跟我,这不是害她吗?她这么年轻,有大前途呢,你就愿意这么让她跟我窝在这山里一辈子?月兰不是因为我没本事日子穷,会跟别人跑了吗?……”说着话不管老太太哭得死去活来,把拐杖立在床边,揽过老太太双手,侧过身子把她硬背到后背上,气呼呼地拿过来拐杖,“扑,扑”的木拐杵地声,一声声清脆地敲击在月香的心头,一路响出院子外边去。

过完春节之后,月兰突然打电话到四奎家,是任刚让月香去接的,回来说:“她问妈的病啥样,还说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对不起这个家,说要往家里汇点钱,问我啥时候走。我说我们不要你这不要脸的臭钱,嫌脏!”任刚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数日之后,二万块钱果真汇来了。接到汇款通知后,任刚谁也没有说,就去邮局把钱取了回来,亲手交给丈母娘说:“妈,这是月兰汇给你的钱,你收好。”老太太用能活动的左手接过钱,一扬手扔到了院子里,咬牙切齿地对月香说:“快把这东西扔粪坑里去,太脏,别把咱这院子也给弄脏了!”任刚拦住了月香,自己走到院子里,斜着身子捡起了钱,发动三轮车,又到镇上的邮局,按照原地扯把钱给退了回去,还附言:妈好,家没事,放心!钱用不着,如数退回,保重!后来月兰对人说,接到这退回去的钱的时候,她跑到公园一个没人的角落里,整整哭了一下午。

孩子开学,月香也依依不舍地到省城一家大公司去实习了,小院里喧闹着的悲欢离合苦乐人生,一切又都归于平静,任刚重又回归到他自己固有如恒的劳碌生活,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做饭洗碗打发孩子上学送老人看病上山去打理果树园子的辛苦劳作,如一头奔波在磨坊中的老驴,周而复始地轮回着一个又一个简单充实的日升月落。

(四)

春风虽然来的晚了些,但寒冬毕竟是终要过去的。当满园的梨花、苹果花次第怒放的时候,任刚终于盼来了他心里的春天。果树都已经长成,果园今年就要进入盛果期,如果老天开眼,不遇上什么严重的自然灾害,他花费的这么多年的心血,就要得到回报了。按他初步的估算,如果收成好的话,种植的梨、苹果、甜柿,再加上他在这附近山坡野生山桃树上嫁接的蟠桃,收入至少应该有五十万元以上,不仅能把过去所有的陈年旧帐全部还清,钱到手后他还打算翻修下房屋,把岳母送到省城医院去住院系统治疗几个月,给老人、孩子、月香和自己都买几套新衣服,甚至还打算买辆可运送东西的农用小汽车,买台彩色电视机……嘿嘿,娘的,要花钱的地方还真是不少啊!他自顾自地傻笑着感慨着。

望着眼前梨树苹果花开如玉脂点点,间杂着桃花苹果花如白壁点丹,艳红玉润的花朵一树树一片片在他的眼前蔓延,无边地伸展开来,弥漫成一片花的海洋,似霞如云般地笼罩着整个山坡,他的心头便会不自觉地洋溢成一片花团锦簇的世界;鸟声聒耳,花香扑鼻,更使他常自陶醉在这种花香氤氲世界里而不愿醒来。

那天是他的生日,在家吃过午饭后,打发女儿上学走,又安顿好老岳母,他就急急匆匆地赶往果园去,虽然并没有什么活儿可干,但他还是愿意呆在那片花海香云中,哪怕是拎张破席子躺在花荫下面睡一觉,搬个小板凳花间坐一会儿,于他来说,都是一种无比的惬意和满足,都是一种难得的安慰和放松。没想到邻县养几十箱蜜蜂来放蜂的老冯来了,蜂箱已摆满了果园四周,老冯却正坐在小屋的门口等他,身边的石板上还放着几个纸包两瓶酒。赶紧开门递烟,搬凳子烧好水,之后,两人就坐在小屋门外的粗陋石桌边,一边唠嗑,一边吃着老冯弄来的花生米和猪头肉,你一杯我一盏地喝起酒来。微醺的时候,老冯告辞说:“老弟,我不能再喝了,今天才到这儿,我得到城里去置备些东西,明天我就回来,还得借你这小屋住一段日子,跟你做伴儿了。”说完就哈哈大笑着开三轮车走了。由于长时间的不喝酒,任刚早就有些不胜酒力,看老冯走远,他回屋喝了一大杯水,蹬掉鞋子倒床上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四狗媳妇小娥正在他床边坐着,他吓了一跳问道:“你啥时候来的?有事?咋不叫醒我呢?”小娥嗫嗫嚅嚅地说着:“四狗不是人,是牲口,他对不起你……我婆婆……七爷……”说着话背过头去,任刚莫明其妙地追问着:“怎么了?他们怎么了?你倒是说啊?”小娥红着脸回过头说:“他们让我来陪你……想让我跟你……”说着话就开始脱衣服,任刚傻呆呆地愣在了那里,傻呆成一只木鸡。小娥已脱完了身上的衣服,插好门向他走过来,只留下亵衣的侗体白亮亮地晃眼惊心,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激动起来,喝下去的烈酒直冲脑门,强烈的反应使他根本无法控制,飞速膨胀的欲望象匹脱缰的野马,烧得他神智昏迷,几近疯狂,伸出手去一把把小娥拉在怀里,两只手摸摸索索地在柔软嫩滑的肌肤上滑动着,轻抚着,小娥轻轻地闭上了双眼,他的呼吸也更加急促,气喘如牛。这孩子跟四狗结婚没过几天,四狗这小子又整天东飘西荡地不在家呆,也没生过个孩子,所以这身子仍是紧致弹性而完好的,双峰挺拔俊秀,肌肤滑如凝脂,每一分每一寸都充满着一种久涸的渴望,每一处每一点都在刺激着人最原始的欲望,任刚的身体已快要涨破,早已迷失了自己;小娥在任刚一双大手的抚弄下,紧闭双眼的脸庞上洋溢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舒适及惬意,偶尔发出的一两声轻轻呻吟,似乎是催促激发任刚更加疯狂的召唤和动力。花香四溢,天地一片静寂,一朵轻云滑过,在小屋的窗口印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一掠而去。

就在任刚将左手探进小娥内裤的那一刹那,他的身体再次莫明其妙地抖索起来,抖索得筛糠似的,冷汗从额头涔涔而下,牙齿打战,咬得“咯咯”脆响,已抓住了内裤向下撕扯着的左手僵直在那里,再也扯不下去。小娥似乎感觉动了他的异样,睁开眼看他时,吓了一大跳,惊骇莫明地问他道:“刚叔你咋了?你咋了?不会是有病了吧?”他咬着牙不说话,只摇了摇头,倏然从小娥下体抽回了左手,顺势把她推离开自己的身体,别过头去看着窗口说:“快穿上衣服,你走吧?”小娥不明所以的开始嘤嘤轻泣,他却冷冰冰地继续说着:“四狗他们干那事儿不叫个人事儿,我不能让咱们也变成畜牲去!你是个好姑娘,将来有合适的就再找个好人家吧!”说着话开始穿衣服,拖动着一条假肢走出去,把小娥一个人留在了小屋里。许久之后,小娥高一声低一阵的呜咽啼泣,仍回荡在寂寞无人见的悠悠空山里,也震颤在任刚刺骨锥心滴血淌泪的心灵里。

(五)

日子飞逝如风衰残叶,不知不觉间,又早见春远夏尽秋风起。月香在省城实习过的那家大公司找到了份很不错的工作,干得得心应手,领导满意,很受重用,基本已经稳定下来。安顿好自己后,秋季开学时还把女儿也接去了省城读书,由她照顾着,任刚也很放心。今年水果大丰收,这更使任刚出乎意料之外的高兴,虽然价格偏低了点儿,但他这几百亩果园还是收入了七十多万元,他已经无比满足了。唯一不称心的,是丈母娘的病情,虽然送省城大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不但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反而因为老太太不习惯城里生活,再加上心疼钱怕花钱的心理作用,似乎更趋严重,考虑来比较去,只得仍把她给弄回家里来,为了照顾老太太,他现在几乎已经干不成别的活儿。还好,幸而果园所有的活计已经忙过去,秋庄稼收过麦子也已经种完了,没有什么重要的活可干,所以他就心不二用地专门照料着老人家。

手里有钱宽裕了,十里八村说媒的人便自然而然地接踵而至,却是任刚当下面临的不大不小的麻烦事儿。来介绍的女人按理说条件都不错,做生意的办厂的,未婚黄花大闺女甚至还有不少的大学生,丈母娘几乎是听说一个就同意一个,一个劲儿地聒噪他:“你看着合适就赶紧找个吧,趁着还年轻,别总傻等着那个死不要脸的月兰了,她根本就不是我闺女!”可任刚总是满面含笑地对她说:“妈,不急,这事儿不急,再等等啊,再等等,有合适的再说吧。”常常把老太太气得回过头去不理他,自个儿生闷气。

立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老太太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眼看着似乎朝不保夕,任刚想尽了一切办法,全都于事无补。给老太太治病多年的镇医院院长对他说:“你已经尽力,我们也尽力了,说实话,你丈母娘这身体,能熬到现在,基本上已经是个奇迹!”其实,天命难违的这些理儿,老大不小的任刚还是懂得明白的,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与自己朝夕相伴同甘共苦了十年多的丈母娘,可能已难以再陪他渡过这个冬季。月香已经请假回来了,女儿由她男朋友帮忙照料着。两个人日夕围绕在老太太的床前,一筹莫展。头脑清楚的时候,老太太把任刚和月香叫到床头说:“刚儿,我这病大约已经到时候了,拖累了你十年,也已经够了,你们不用伤心,人早晚都是要死的!我老太太一辈子没儿子,却有个比儿子还孝顺的好女婿,虽然大闺女不是人,可有这么个好女婿我也知足,死我也会笑着离去的。妈没有别的挂心事,月香你也给养大供成材,现在有对象了我不操她的心,只是你,我死前要是看不到你再找上个好媳妇,我是闭不上眼的!”任刚泪流满面地对她说:“妈你放心,我这儿正找呢,正找着呢!”

在一个滴水成冰的早晨,老太太终于瞌然长逝,永远地离开了这个让她揪心了半辈子的家,和她这个比儿子还亲的曾经的女婿。月香年轻不懂得农村这些老规矩,任刚大哭一场之后,按照乡下的老风俗,执孝子礼,亲手为老太太穿好“送老衣”,风风光光地打点着老太太的一切后事。在家里停灵三天,出殡的那天下午,村里的十几个爷们儿刚绑好十六人抬的大棺材,准备抬到坟地去安葬老人,没想到月兰嚎啕大哭着突然出现在院子里。一身孝衣满腔怒火的月香疯了似地跑过去拦住月兰,边撕打边对她吼道:“你给我滚出去,妈没有你这个不要脸的闺女!”任刚走过去拉住月香说:“别这样,是我打电话告诉她的。”月香愕然地望着这个令他看不透捉摸不定的姐夫,傻愣一阵之后,披头散发地嚎哭着掩面而去。

送老人入土为安后,吃过饭送走帮忙的乡亲朋友们,任刚就回屋卷了床被子夹在左腋下,右手撑着拐杖上山去了,留下月香姐妹两个在家里住。那一晚上,姐妹两个的战火通宵未熄,据偷听过的人出来传说,一晚上都是月香在痛骂,月兰只是一句不答地哀哀哭泣。

老太太过七之后,月香要回城里去上班,临走前问任刚:“你到底咋想的?是不是还打算要我姐?这样不要脸的破鞋还值得你珍惜?”任刚只是一个劲儿地笑而不答,帮她收拾着她要带走的东西。月香出门后又忽然回过身来,说死说活要带任刚一块到省城去,说是让他去照顾一段他闺女,月兰刚说句也想去看看闺女,月香黑着脸子“呸”她一声道:“你不配!”送走了月香,任刚就头也不回地上山去了,只留下月兰一个人,孤零零地兀立在死寂的院子里。回来几天了,村里人谁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看她的眼神儿,全都象是看到只蟑螂苍蝇似的。为此,月兰寻死的心都有过几番,可她明白,这样子的黑眼白眼,恶言秽语,全都是自己自找的,哎,怪谁呢?

任刚一直没回来,她只得找到山上去。寒风中兀立于山中的小屋,冷得象一座千年冰窖,冻得人直打哆嗦,可这些天来,任刚一直就呆在这里,因为她在家而不回去。门没锁,任刚也不在屋里,她就坐在床边上等他,无论如何,她今天得见她一面,哪怕被他骂个狗血喷头,也只能怪自己,无话可说的。

任刚是夹着一小捆干柴从外面回来的,看月兰在,就生起一堆火,然后坐火堆边闷声闷气地问:“你啥时候走?”月兰手捂着脸哽咽着说:“我不想走了。”“不想走了?”任刚疑惑地盯着她问。月兰自顾自地哽咽啜泣了许久,然后抹了抹脸上横流的眼泪,心一横对任刚说:

“是,我不想走了。当初我不该一步走错,一离家门我就后悔,可那时候也难以回头了。就跑到南方跟了四狗,还跟他龟孙子生了个孩子。没想到四狗根本就不是人,他不仅仗着手里有俩臭钱接二连三地勾搭别的女人,我一说他就打我骂我是不要脸的臭婊子,我没办法,只得忍气吞声有苦往自己肚里咽。没想到他个杂种为了与人做交易,硬逼着我让我喝醉了酒,让别的男人睡了我。醒过来后我再找他兔孙,从此就无影无踪,再也找不着了。后来我没脸回来,又无处可去,只得自己找活儿干,能干的我都干,只要能养活自己。我想你,从离开家的那一天就想你,可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我想回来,可我没脸进这个村这个家啊!后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电子原件厂老板看上了我,为了生活我只得不明不白地跟他混着,他对我还行,也给了我不少钱。可这时候再多的钱也没用,我知道金山银山也买不回来这个家,也换不回来这你这个人……这次回来前我就想好了,如果你还能要我的话,做牛做马我也得跟着你过,侍候你一辈子,几辈子……”

任刚默默无语地听她把话说,又沉默了许久,此时的月兰,却柔弱得象一只待宰的羔羊,可怜兮兮地等着他最终的决断。也许只有几分钟,可这一片死寂,在两个人的心里,象是有几个世纪,心里翻滚流淌着的种种恩怨情仇,如怒海云涛般地汹涌激荡着,久久难以平息。终于,任刚面无表情地说:“明天我带你去镇里,咱们把离婚手续补办了吧,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我等你这么多年,其实就是为了办这个手续,咱们相互也有个交待。”月兰满怀期望的眼神,一点点变得灰暗,进而变成一片灰白的绝望,她深深地叹了口气,失魂落魄地走出门去。任刚强忍着内心万千悱恻,追到门外对着她的背影说:“你嫌弃我没本事弃我们爷儿俩而去我不怪你,只是你不该就这么不声不响偷偷就走了的。尽管如此,这么些年我也没怨过你,心里还总是盼你在外能过上好日子的……”月兰“哇”地一声大哭着回过头来,跑到他身边抱着他说:“你不要我我也没话可说,让我再陪你几天行不行,再侍候你几天好不好?”任刚抬头遥望着浩瀚的苍穹,艰难地摇了摇头。天空中一灰一黄两块云团乍然间叠合在一起,形成一幅奇特怪异的图案,倏然间又渐渐相互剥离,各奔南北,渐飘渐远。

月兰走的那天上午,任刚送她到村外的公共汽车站点,两个人静静地站在灰暗的天地间,谁也没说一句话,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车到站了,任刚把行李包递给月兰,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踏进车门,仿佛一片落叶跌进了汪洋大海,随着汽车的快速移动,霎时间就飘得无影无踪了。

他回过头来,几滴泪在寒风中飘落,击打在新落下的几片枯叶上,似乎发出了“沙”地一声轻响。他心头一阵颤栗,抬头望望天空,太阳突然间露出了半边苍白的脸,“人生有时候做出的决定,可能也就象这冬天的天空吧,对或者错,似乎总局早不太分明的”,他莫明其妙地胡思乱想着,继而枯笑了下,僵硬的面部被撕扯得有些变形。然后抬起右腿的假肢,一步一步象灌满了铅似地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拖动着一条淡淡的灰暗背影,不停地飘移晃动着,洒落着满地的迷蒙与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