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老人
一生只哭过三次的老人,忏悔自己的过错,在痛苦中永远离开了这个让他眷恋世界,他多么想得到亲人的谅解,但最终带着许多遗憾离去。
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是在一年前。
一年前我放假回家,那天早上天晴得很好,我那了一本书就去公园,刚在石凳上坐下,他就被儿子推着经过我面前,我抬头去看他,他也抬头看我,看了一眼后立即叫儿子停下来,说:“这儿好,我就在这儿。”
他儿子看了看天空,说:“爸,这儿当阳,一会儿太阳就毒了,我还是推您到那边去吧?”
“不”,他坚持着,“这儿好,我就在这儿,我要和这个小姑娘聊天”。
我显然是吃了一惊,莫名其妙的看着他。
“小姑娘,你愿意和我说说话吗?”他问。
“好啊,我很愿意”。
他点点头,说:“成新,你去吧”。
他儿子又望了望太阳,似乎有些不放心,我忙上去接过他手中的扶手,说“叔叔,您放心吧!一会儿太阳毒了,我会把爷爷推到树荫下”。
他儿子对我感激的笑了笑,弯下腰说:“爸,我走了”。
老人点点头,他便转身走了。
“小姑娘,你到我面前来吧!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在他面前坐下,才清楚的看到他真实的面孔,他大约七十多岁,满脸皱纹,头发倒还很年轻,只有少许的几根白发,眼窝深嵌,只能看到半颗眼珠子,眼里笼着水雾,远远的看,就像两个很具沧桑感的水缸,脸色苍白,双唇紧闭。他坐在轮椅上,一张很柔和的毯子盖住了双腿。
“小姑娘,你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
“是您的亲人吗?”
“是我的妻子”。
“您的妻子?”我的脸顿时红了,表情也难堪起来,我还以为他要说我像他孙女或外孙女。
“你很像她年轻的时候”。
我是松了一口气,有一丝好奇,问:“那我可以见见您的妻子吗?”
“她死了,死了四十多年了”。
我一时觉得说错了话,又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说,只好转移话题,说:“爷爷,太阳毒了,我推您到大树下吧?”
他摇头,仍在坚持,说:“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叫过我爷爷,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希望有个孙女可以像你一样叫我爷爷。”
“您没有孙女吗?”
“我有,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说完后,他就一动不动的望着某个地方,我叫他几声,他都不应。
我忽的同情起这个老人来,对于他这样一个安享晚年的人来说,不能祖孙团聚,应该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几座大楼,他似乎就锁在那所医院上。太阳的确是毒了,我怕他受不了,可他仍然呆呆的。看着他脸上不断滚下的汗珠,我还是自作主张的把他推走。
他在这个时候醒过来,说:“小姑娘,你看,这是我和遥遥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我们两站的这一块”。
“爷爷,遥遥是谁啊?”
“她是我的妻子。她已经死了四十多年了”。
听着他哀伤的语气,我不知道要怎样安慰他,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他好过一点。
他见我不说话了,苦笑一下,问:“小姑娘,我是不是很烦呀?”
“没有”。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你家住在哪儿?”
“我叫袁莫言,我住在三阳小区,爷爷,您呢?”
“你也姓袁,那太好了,我也姓袁,我叫袁不哭”。
“爷爷,您的名字好奇怪”。
“我以前叫袁高年,后来改名了”。
“为什么呢?”
“以后再和你慢慢说吧!”
……
我们就这样拉着家常,他和我讲了许多他年轻时候的事,只是再也没提过他的孙女和遥遥。
叔叔来接他的时候,他轻握着我的手问:“莫言,明早你还来吗?”
看着他期待的目光,我点点头,“来,我一定来”。
他微微笑了笑,走了。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了公园,没想到他已经在等我了。远远的看见我,就喊:“莫言,快来这儿坐”。
我刚坐下,他便开始问我昨晚吃些什么最爱吃什么在哪里读书诸如此类的问题。当我回答到我最爱吃雪乳面包时,他从身边的包里掏出一个雪乳面包,问:“是这种吗?”
“嗯”,我点点头。
“哎,我儿子小时候也喜欢吃这种面包”。
我抬头看身旁的成新叔叔,不料他却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着我,难道他不为我们有共同的爱好而感到惊奇吗?
爷爷把面包递给我,说:“莫言啊,你要是喜欢吃,以后我天天早上给你带”。
“不用,爷爷,您不用对我这么好”。
是啊,他对我似乎是有些好得过分,也许,他很想他的孙女,就把我当成他的孙女了。
成新叔叔打理好一切,又对爷爷交待了一些,去上班了。看着他的背影,我说:“爷爷,成新叔叔很孝顺”。
“是啊,他很孝顺,只可惜,他不是我的亲儿子”。
“不是您的亲儿子?”怪不得他刚才会有那样子的眼神,原来是说我和爷爷亲儿子有共同爱好,我问:“那你的亲儿子呢?”
“走了,走了二十多年了”。
“去哪儿了?”
他遥遥头,“我也不知道,哎!都怪我糊涂,把他逼走了,他刚走不久,我的一个好朋友就病死了,成新一个人无依无靠的,我就把他收养了。”
“您是说,您的儿子是被你逼走的?”
“都怪我,要把他逼走了,现在不知道他在哪儿,过得怎么样,还有我的小孙女”。
“那您为什么要把他逼走呀?”
他长叹一声,又呆呆的望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我叫他几声,他也不回一句话。
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奇怪又很可怜的老人,他的妻子、儿子和孙女,无疑是他心里最大的伤,从他的谈话里,很明显的感觉到,他的心里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苦。时间太久了,他想找个人倾诉,却又不愿提起。
成新叔叔来接他的时候,他一样握着我的手问:“莫言,明早你还来吗?”
“来,我一定来”。
他又微笑着走了。
我开始会在日记本上写这个老人,有时写着写着会有一种想去陪他的冲动,有时又想真的叫他爷爷。其实,我也没有爷爷的,听说,我爷爷很早的时候就死了,本来我的家也不在这里,是爷爷死后才搬迁过来的,我从来不知道爷爷叫什么名字,父母也从不和我讲爷爷的事,所以,爷爷在我的生活里,只是一个很模糊的存在。
以后的日子,我们一样在公园里聊天,他再也没讲过关于他家庭的事,我是很想知道的,可又不敢问。唯一不变的就是每天要走的时候他都会握着我的手问莫言明早你还来吗?而我总是点点头说来我一定来。
有时候,我们不像亲人,反而更像朋友,彼此间有一个很深很深的约定,谁也不许食言。
我的假期快要完了,我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他的时候,他似乎比我更惆怅了些。
要离开的前一天早上,大雨滂沱,我们在公园的凉亭里,他一脸不开心的问:“莫言,明天是不是你就要走了”?
“嗯”
“那你还回来吗?”
“回来,放假了我就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放假?”
“要一年”。
“一年啊!”他不说话了,我知道,这个日期对他来说太长了,我还有同学陪,他却孤零零的一个人。
“你回来后,还来吗?”
“来,我一定来”。
他终于欣慰的笑了笑,看着他,我真的不想去读书了,真的想天天陪他聊天,可我知道,任何人都不允许我这么做。
他叹了一口气,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问:“莫言,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叫袁不哭呢?”
“嗯”。
“因为从我懂事以来,我只哭过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遥遥死的时候,遥遥年轻的时候,就和你一样,很乖。本来,我们在一起是很开心的,只是没想到,她十月怀胎,最后却难产死了,就在那所医院里。”
他的目光又聚在那所医院上,只是不在呆滞,他说:“莫言,第一次看见你,我差点以为是她回来了,可我知道,她毕竟是走了”。
听着他讲,我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相思之苦,实在太苦,更何况是阴阳相隔。
“爷爷,那您第二次哭呢?”
“第二次是我把儿子逼走的时候,自从遥遥死后,儿子就是我的希望,我很辛苦的把他养大,他本来是个很懂事的人,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叫天晴的女孩子,天晴也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只是她有喘病,身子一向不好,作为父亲,我当然希望他有一个健康妻子,所以就极力的反对他们来往,没想到,他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那您没有找过他吗?”
老人遥遥头,“我太了解他了,他只要下定决心走,就不会回来了”。
看着他渐渐扭曲的脸,我抱怨起那个儿子来,其实不管老人怎么反对他,可始终也是为他好,他怎么可以扔下父亲一走了之,让老人家饱受相思之苦,二十多年来也不闻不问。
老人似乎是猜透了我的心思,说:“不怪他,都是我糊涂,其实,我应该要为他对爱情的专一而感到自豪,可我却狠心的逼走了她,都怪我,都怪我。”
“爷爷,您不用自责,我想他有一天会明白您的用心良苦的。”
老人点点头,说:“我从来都没奢望他会原谅。”
“那您为什么第三次哭呢?”
“第三次是听说我有了一个小孙女,就在儿子离开四年后,从这儿回去的人说,他在这儿见过我儿子,他们有了一个女儿,我有了一个小孙女,只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爷爷,您不是住在这儿的吗?”
“不是,我的老家不在这儿,一听说我有了个孙女,我就再也忍不住了,就搬了这里,我希望可以找到他们,让我见见我的小孙女。”
“您没找到他们是吗?”我很多余的问。
“儿子有意躲着我。如果可以让我见见我的小孙女,我愿意给他们认错,给他们下跪,只是,这么多年了,我始终不能如愿以偿,我的小孙女……”
“爷爷,您一定可以见到您的孙女的。”
老人点点头。
“爷爷,您就把我当成您的孙女吧!”
老人握了握我的手,“哭过这三次以后,我就决定不再哭了,我的人生中,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哭了。”说完,他就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这么伤心的旧事重提,他当真一滴眼泪也没掉过,倒是我这个旁听者,鼻子发酸,两眼生涩,他说的对,人生中哭过这三次就再也没什么值得哭了。其实我知道,他不流泪,是因为泪都流到心里去了。
成新叔叔来接他的时候,他惊醒的睁开眼睛,一把抓住我的手,死死地。“莫言,明年,你还来吗?”
“来,我一定来”。
他放心的点点头,“莫言,你要好好念书”。
“嗯”。
“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
“无聊的时候想想爷爷”。
“嗯”。
“记得我和你的约定,你回来后一定要来”。
“嗯”。
他交待好一切,又闭上眼睛,任由成新叔叔把他推走了。
今天我终于放假回家了,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园找他,告诉他这一年里我很想他,可惜,我去的时候是中午时分,他没在。
第二天我早早的去了公园,他还是没在,一个小时后,成新叔叔推着他来了,他似乎是生了重病,脸色更加苍白,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干涩生枯,头发几乎全白了,他在我面前,像是不认识我一般,头懒懒的靠在椅背上,一句话也不说。
我拉着他的手,说:“爷爷,我回来了”。
他的头稍微动了动,“莫言,你终于回来了”。说完后就不停的喘气,成新叔叔轻拍着他的背,他的手扬了扬,说:“成新啊,你去上班吧!让莫言推着我走。”
我推着他慢慢的走,成新叔叔没走,在后面紧紧的跟着。
“爷爷,您……”我本想问他是否见到了她的孙女,但看到他这个样子,我有不忍再问。
“莫言,爷爷要谢谢你,虽然我没有……”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不停的咳嗽,喘气,我拍着他的胸口,想帮他顺顺气,可他的头却突然倒向一边,我吓了一跳,急忙喊成新叔叔。
成新叔叔上前来,捂了一下老人的手,说:“莫言,你回去吧,我送爸去医院”。
“叔叔,爷爷不会有事吧?”
成新叔叔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你回去吧!”然后推着爷爷走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一点点生涩起来,在心里说:爷爷,明早我一定来。然后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只到爸爸找到我。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园,爷爷一直都没来,十一点钟,我失魂落魄准备回家的时候,却遇见了成新叔叔,他双眼通红,满脸憔悴。看不见爷爷,我的心突然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我跑上去问:“叔叔,爷爷呢?”
“莫言,你爷爷昨晚离开了”。
“怎么会,他昨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
“莫言,你爷爷要我谢谢你。”叔叔把一个钱币放在我手中,“莫言,这是爷爷送给你的,他本来要留给自己的孙女,只可惜,他到最后都不能完成这个心愿,郁郁而终。”
那是一个古老的‘嘉庆通宝’,上面有些青绿的锈,我拿着它,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成新叔叔拍怕我的肩,“莫言,不要难过,爸已经把你当成了他的亲孙女,不要难过。”
“叔叔,我可以去看看爷爷吗?”
叔叔摇摇头,“还是不看了,看了只会更难过,莫言,你回去吧!叔叔也要回去了。”
叔叔走了,我一个人坐在草坪上,拿着那个钱币,想着爷爷,最后了都见不到他的孙女,他的儿子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爷爷走了后,我突然就很想知道关于我亲爷爷的事,我去问妈妈,妈妈说她从来没见过我的爷爷,她也不知道。我去问爸爸,爸爸也遥遥头,说他只知道他在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死了,所以他也不知道。
于是我就整天整天的躲在房间里,想爷爷,把那个钱币翻来覆去的看,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老人这么卑微的愿望都不能实现,为什么我不是他的亲孙女?
爸妈认为我病了,把我送到医院,其实我不是病了,我只是想不通,所以不想吃饭,不想说话,我想等我想通了,一切就都好了。医生们束手无策,最后决定给我请了一个心理医生。我坚决反对,每一个心理医生问的话我都一言不发,只到成新叔叔出现。
他是我的第四位心理医生,看着他,我的眼泪就大颗大颗的掉下来,他叹了一口气,把我带到公园里,和我整整谈了三个小时,我才很听话的吃了饭。
爸妈很高兴,问成新叔叔我到底是怎么了,成新叔叔把我生病的原因告诉了他们。
晚上,我起夜的时候,见爸爸在走廊的椅子上抽闷烟,我知道这几天来他为我操了很多心,身心疲劳,我走到他身边,说:“爸,您快去睡吧!我以后都听话,我不会再这样了。”
爸爸摸摸我的头,“莫言,爸爸没事,你快回去,小心着凉了”。
“不,我要看着爸爸回去睡了,我才睡。”
“莫言,听话……”
正当我们劝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成新叔叔来了,他说:“莫言,你去睡吧,我和你爸爸谈谈”。
我点点头,想有他陪着爸爸聊天,我就应该放心的去睡觉了。可一会儿,我却隐隐约约的听见爸爸和成新叔叔争论的声音,我起来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走到门口,却听见成新叔叔说:“你知不知道,莫言和他认识了一年,却不知道他就是自己的亲爷爷,爸死了都不知道莫言就是他一直在找的孙女,你知不知道你给他们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
“那也是他自作自受,当年,他反对我和天晴在一起,我带着天晴走了,可她却认为破坏了我们父子的关系,忧郁成疾,最后还是凄惨的死去,要不是他,天晴怎么会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那莫言呢?,你连她也骗,她这次的病……”成新叔叔看见我在门口,一下子停了下来。
我就在一瞬间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窟,我缓缓的走到爸爸面前,问:“我爷爷是不是叫袁高年?”
“莫言,你快回去,外面冷。”
“你告诉我呀。”
成新叔叔来拉我,“莫言,你回去吧,这儿没什么事。”
我把手中的钱币递过去问:“叔叔,这是不是我的亲爷爷给我的。”
叔叔看看我,又看看爸爸,点点头。
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一下子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爸爸紧紧的抱着我,看着他满脸的心疼,我还是伸起手,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