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老了

狗宝宝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8-16 19:51 责任编辑:秋梧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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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些遗憾永远无法圆满,有些错过注定是一生。回不去了。但是,当你老了的时候,我的回忆中,依然有你,那些轻轻浅浅的微笑,以及不褪色的青春。文笔清秀,语言灵动,推荐阅读。

我的妈妈现在正躺在医院的病房里紧张焦虑着。再过两个小时,她就会被送进手术室做子宫切除的手术。她被查出患有子宫癌,不过因为发现得早,医生说只要切除子宫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大的问题。而我必须在下课之后赶到医院。本来我可以不用上课,24小时守在她的旁边,就像十岁那年我出麻疹她24小时守在我的旁边一样,可是她坚持让我去上课,她说如果我在她的身边她会更紧张。

我的母亲,妈妈一旦坚持起来就像一头狮子一样守在自己的坚持旁边,任何人都改变不了。就像当初她和爸爸离婚并坚持要求我的抚养权一样,做得那样义无反顾和头也不回。她时常骄傲地对我说,我没有花你爸爸一分钱就把你养育成人。她把我爸爸每月给我的抚养费都存起来,就是在她做化妆品生意之初急需要钱周转的时候她都咬着牙没有动。她说要给我将来结婚的时候当嫁妆。

她刚检查出患有子宫癌的时候,她认为她就要死了。因为她所喜爱的一个女明星就死于这种病。那天晚上她拿出了她所有的财产,存折、房产证、股票证券、珠宝首饰、车钥匙,她哭着对我说:“我就这些东西给你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她卧室里的那张大床上彼此无语。没有开灯,窗外的灯光透过淡紫色的窗帘打进来,不甚朦胧的夜色在我们身边流淌。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妈妈会离我而去,那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就像很小的时候觉得长大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一样。直到她把她所有的财产放到我的面前时我都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可是,当我们没有任何言语地躺着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原来在这个偌大的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样相依为命,我泪如雨下。我抱着妈妈的胳膊,对她说:“妈妈,我好爱你。”妈妈后来告诉我,就是我这一句话让她对治疗重拾了信心,觉得就是为了我也要活下去。也是同时,我妈妈向我坦白,当年拼命争夺我的抚养权并不是出于爱我,而是怕没有感情的寄托她会疯狂。

我生于1987年9月20日。我曾经偷偷地查过我爸妈的结婚日期:1986年10月1日。也就是说我妈妈一毕业就马上结婚。妈妈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一家电台当编导,听说做过一个很火的节目,叫做《邂逅阳光》。我的名字“忆阳”就是取于这个意思。

我一直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在刚刚结婚,事业刚刚有些起色的时候就决定要一个孩子。生我那一年她还不到二十三岁。对于她那一批大学生来说,迟一点要小孩应该还是一件刚刚时髦的事情。而且她对于事业有很大的野心,对生活有很多的不甘心,应该不会那么早就要一个小孩被生活所累。她的和她年纪相当的很多朋友的小孩都比我小三到五岁。妈妈离开电台下海多年之后,有一次她的一帮朋友聚会,她带我去了。我当时已经十五岁了,正在上高一。她的朋友的小孩看到我都躲在他们爸爸或者妈妈的背后怯生生的叫我“姐姐”。而我则很大人地对他们说:“来,姐姐带你们去玩。”像极了一个幼稚园的阿姨。

玩的时候我偷偷地观察着我的妈妈。可能跟她做的生意有关,她皮肤保养得很好,平常画着淡淡的妆,看不见皱纹,只有在笑的时候才会显出眼角的鱼尾纹,可是她尽量的克制着自己的笑容,只路出淡淡的笑意,高贵而优雅。我想,我在众人面前喊她“妈妈”,不是她为有这么大的一个女儿感到尴尬,而应该是我为有这么一个年轻的妈妈感到尴尬。

那一天我一直觉得我妈妈隐隐的有一丝不安的期待,因为她的眼睛总会不自觉的向门口望去,尤其有人要进门的时候,不安激动地眼神让人感觉她的心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可是当那个人进门之后她的目光就会“唰”一下恢复正常,夹杂着失望。等着聚餐开始了,妈妈眼里的失望越来越明显。她是个典型的狮子座人,社交场合从不吝惜自己的光彩,可是在聚餐中,别人都站起来与这个人干杯与那个人谈笑的时候妈妈一直安静的吃着饭。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在这种场合如此落寞的样子。

我是个早熟的孩子,一直就怀疑妈妈不爱爸爸。而从那个聚会结束以后我就特别想问问妈妈,她是不是一直有一个喜欢的人。那天聚会大多是她的高中同学,也就是她少女时候的朋友,而她那天的表现完完全全是一个少女对自己喜欢的人想见却又不敢见的表现。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其他孩子的父母都带着孩子上绘画班、钢琴班、书法班的时候我的妈妈却颇有先见之明的请来英语家教给我上英语课。即使是她生意最困顿的时候都没有停止过。长大后我曾经取笑她崇洋媚外。可是她却认真地对我说,讲一口流利的英文会让人回到温暖的下午茶时分的阳光里,能给我的魅力加分。可是她的英文却很差,我也没有觉得这样使她的魅力减分。从学英文伊始,她就要求我的英文要写得像倾斜的小桦树一样漂亮。小时候的脑袋缺乏想象力,不知道什么是“倾斜的小桦树”。妈妈想了想,从她带锁的抽屉里掏出一个日记本。她从日记本里拿出一张写着英文的纸,那张纸好像被揉过之后又被抚平,皱皱巴巴。她指着上面的英文说:“这就是倾斜的小桦树。”

那一张英文纸好像是一封信,这个写信的人会不会就是妈妈一直喜欢的人?要不然,她不会把那张纸那么细心地收藏。

我十三岁时第一次看到属于少女的红色的东西时吓坏了,跑到妈妈的卧室里抱着她痛哭。当妈妈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事情以后,她的眼睛里散发出异样的光彩,饶有兴趣的上下打量我,高兴地对我说:“我的阳阳长大了。”然后她教我如何做一个女人,还带着我去内衣店。当我带着窘迫的神情拿着妈妈帮我挑选的内衣跟收银员结账时,我的内心却不禁的欢喜起来。我喜欢我的妈妈。那天晚上妈妈找我谈天,她问我有没有喜欢的男孩子。我说还没有。然后她鼓励我要要找一个男孩子来喜欢,要不然长大之后连回味的梦都没有了。但是她又不准我搞暗恋。她说,如果喜欢上一个人就要勇敢的告知对方,而且一定要坚定不移地守在自己的爱情旁边,但是如果还想领略人生后面的风景就勇敢的放弃对这个人的爱情。

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像她一样奇妙的母亲了吧。

高二五一长假之前我告诉妈妈,有个男生追我追得很厉害,我打算假期结束之后给他答复。她问我,那就是要准备谈恋爱了?我问她,你怎么看?她点头同意了。可是晚上她却莫名的担心起来。她跑到我的房间一再向我确定,我是不是很喜欢那个男生?我说,当然。

“可是,”她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你,到底是哪种喜欢呢?”

“喜欢还分类吗?”

“当然。听你说,是那个男孩子追求你,那么在他追求你之前你有没有喜欢上他?”

“没有。他追我之前我都不认识他。怎么会喜欢上他。”

“那你就得好好考虑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

“有那么复杂吗?”

她肯定地点点头。

“你还没有喜欢任何人,你的感情像是种在墙头上的草,追你的男孩子就是一阵风,他向哪面吹来,你就会向那一面倒去。其实,这并不是你真正的感情所向。而等你真正成熟了,你的感情就会是向日葵,只会向自己所希望的地方生长。”

我感觉有一点不舒服,好像我是个对感情随随便便的人。我反驳她:“你怎么知道那不是我真正的感情所向?”

“因为,你和妈妈一样。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

“我才和你不一样。”

“傻丫头,恋爱一定要爱我所爱,这样才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

虽然我极力争辩我和妈妈不一样,可是事实证明妈妈的话是对的。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了解我就像了解自己一样。五一假期里妈妈和我去了四川乐山旅行,那几天我们玩疯了。坐在回去的飞上我百无聊赖地闭目养神,意识漫无目的地闲逛的时候忽然想到,这几天竟然一次也没有想到那个男孩,甚至连他长什么模样,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都回忆不起来。那一刻我无比的相信妈妈的话:恋爱一定要爱我所爱。

我相信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了解她。她在别人面前永远是自信、美丽、甚至是有点带着任性的霸气。

她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亲都是大学教授。虽然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家里没有躲过那场浩劫。但是早在遭难到来之前她就被送到了山西乡下的姨婆那里,没有目睹那场不幸。即使爸爸妈妈长期都不来看她,她却天真的相信爸爸妈妈让姨婆转告给她的谎话:爸爸妈妈在忙着做报效国家的事情,所以没有时间来看她,但是他们都非常的爱她。小小的年纪她便认定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因为他们为了报效祖国连最疼爱的孩子都没有时间来探望。等到识字的年纪,爸爸妈妈还有远在新疆的哥哥都会写信给她,新的内容大都是告诉她他们很爱她之类的。而且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里的人们对这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也给予了最真挚的爱。所以,她是个被爱大的孩子,纯净的心里没有一丝邪恶的阴影。在那个年代里她能够健康茁壮的成长,真是个奇迹!

父母被平反以后她回到父母的身边,继续上学,她竟然跟得上其他同学,而且还后来者居上,超过了其他同学。外婆对我说过,我妈妈是个让老师既喜欢又头痛的学生。喜欢是因为她的聪明好学,头痛是因为……外婆说她很难概括。所以外婆给我举了一个例子:在上高一的时候班里有个男同学给我妈妈写了一封情书。不知道怎么搞的这件事传到班主任那里。班主任找妈妈谈话,希望她说出这个男同学的名字。可是我妈妈任凭老师怎么询询向诱就是不肯供出这个男同学的名字。

“给女同学写情书,这在当时是一件大事。这个男同学很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受到学校的处罚,甚至有可能断送他的前程。所以,你妈妈宁愿自己被老师误解也不愿意让一个无辜的同学受到伤害。后来你妈妈和这个同学还成为很好的朋友。”

外婆还告诉我,我妈妈上高三的时候她班里来了一个插班生,大她六岁。据说这个人的爸爸是外国语学院的资深教授,因为早年留学纽约,在文革期间受了很多苦,终于受不了折磨自杀了。这个男同学被下放到山西农村,或许是同在山西农村的经历让我妈妈对这个男同学倍感亲切。在他爸爸学校相关人员的帮助下,他才得以以学生的身份作为插班生念高三考大学。他一直没有放弃自学,学习成绩非常好,尤其是英语。外婆说,这个人的英语说得非常好,用你妈妈的话来说:“简直和我的山西方言一样说得咯嘣咯嘣响。”

我想我见过这个插班生。

我高考完之后,妈妈替我报了一个托福班,早在几年前她就是有车一族,念托福班的日子她每天接送我。有一天放学之后,我走出教学楼,看到妈妈和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一起说话。中年男子高高偏瘦的身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五官分明俊朗。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处,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淡淡的明亮的味道。妈妈穿着月白色吊带裙,新烫卷的有着淡淡的枣红色头发随意的披在肩头。滚动的人群中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相称的一对。

我走过去礼貌的向那个人问好。

“毛毛,你要向这个叔叔学习。他的英语说得和妈妈的山西方言一样咯嘣咯嘣响。”

那个人听到之后轻声笑出声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很喜欢。不过让我感到困惑的是,妈妈称呼我为“毛毛”——那是爸爸给我取的乳名——而不是她平常叫我的“阳阳”。更让我困惑的是,妈妈竟然在她的女儿夸奖那个人,而不是像平常一样把我当成她的骄傲在别人面前夸奖我,好像他才是她的骄傲似的。

那个人用英语问我学习得怎么样。我竟然大胆的地用英语回答了,而且还反问他是在这里教书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摸着我的头说:“你和你妈妈一样可爱。”我想这一句英文应该在妈妈脑袋里转了很多圈以后她才理解了是什么意思吧。因为我看得出那个人说了这句话之后我妈妈苦苦思索的表情,在她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之后她的脸上莫名地飞来两朵红霞,鼻翼两侧的细小的汗珠闪着异样的光芒。几乎是同时,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暂停了一下。

一会儿之后,那个人接了个电话。在他接电话的时间里妈妈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人的背影,一只手不自觉的抚弄着我背包上的带子。那个人接完电话之后告诉我们,他有事,必须得走了。

他拍拍我的头说:“再见,小姑娘。”妈妈慌乱中伸出手来,说:“再见。”那个人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妈妈伸出的手上——妈妈这才意识到自己伸出的手,她脸色顿时苍白,表情慌乱——他笑了笑,和妈妈握手告别。,妈妈纤小的手掌包在他宽大的手掌中,让我感觉他好像握住了一只颤抖的小鸟。我听到妈妈发紧的喉咙轻轻咳了一声,低低潮潮地说:“再见。”那个人好像已经忘记了和我话过别,松开妈妈的手之后竟又把手伸到我的面前,我也将手伸过去。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我发现他的手冰凉而潮湿。他又说了一句:“再见。”

一场告别,我一共听到了四声:“再见。”

我的妈妈现在正躺在医院里紧张焦虑着。我下课之后飞快地跑到医院,离手术时间还差半个小时。我推开病房的门,床上空空荡荡的,妈妈披着一件外套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玻璃窗擦得很干净,我看得到妈妈的倒影,表情反常的平静。

“你来了。”

我一怔,疑惑地转过头看了看,确定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进来时我才明白过来这句话是对我说的。可是,这句话多么不像是对我说的。

“切除子宫以后我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女人了。我不再会孕育一个小生命,我所有的希望都结束了,好像把我的生命都带走了。”

妈妈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含着泪。

“你可能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爱过你爸爸。在你爸爸之前的那个男朋友也没有爱过。这一生我只爱着一个人,我一直想着要给他生一个孩子。虽然这不可能,可是那却是我一直活到现在的动力。”

妈妈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嘲弄什么,可是笑容却恍如隔世。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来,在我们和那个人四声“再见”告别之后妈妈脸上也出现过类似的笑容。那天在妈妈开着车带我回去的路上,我对他说:“我很喜欢那个叔叔,你什么时候结束自己的贵族生活,在我结婚之前把自己嫁掉。”没想到妈妈来了个急刹车。我没有带安全带,差一点撞到挡风玻璃上。

“干吗反应那么强烈?”

“你嫌弃妈妈了?”

“那倒没有。只是感觉你们挺般配的。妈妈那么漂亮不应该那么浪费只让女人欣赏。”

“是吗?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可是,他很幸福,他的妻子,我是永远都比不上的……”

妈妈在说什么?!我很诧异,她竟然松口承认自己不如人,而且还是不如一个女人,对于同性之间的胜负,她从来都是那么在意。我正要问她为什么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像在嘲弄什么,可是笑容却恍如隔世。

我一直很奇怪,妈妈为什么一直没有再结婚。她离婚的时候不足三十岁。后来,她做化妆品的生意,是一个国际知名品牌的代理商,后来还给一家小有名气的美容杂志做专栏作家。她的朋友圈也随之上升了好几个层次。她身边也不乏追求者。我记得有一个叔叔追求妈妈的同时还不忘讨好我,经常到学校接我放学。可是我的妈妈始终岿然不动。

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妈妈的心里有着这么一个人。

“妈妈当年犯了一个永远都无法弥补的错。我想这就是对我的惩罚吧。我总是这样,别人很容易就学会的道理,我总要拐好几道弯吃很多苦才会明白。”

妈妈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可是护士已经来了。她必须进手术室了。

我茫然无助地坐在手术室外边等着妈妈出来。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妈妈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告诉我是我爸爸打来的。

“爸……”

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差一点哭出来。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快速调整了自己的语气:“有事吗?”

“噢,这个星期天正好是童童十岁生日,你有空的话就过来一起吃个饭吧。”

童童是爸爸再婚后生的孩子,今年十岁。

“知道了。”

挂掉电话以后我泪流满面。需要说明的是,我心理健康,价值观正确,生活态度积极乐观,没有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所谓的阴郁的性格。我可是因为,我妈妈正在所手术,她很危险,我很担心她。

哭着哭着,我竟然跳脱了那一片茫然和无助,脑袋开始活动起来。忽然记起妈妈刚住院时曾让我帮她把她的日记本拿来。我当时还和她开玩笑:“原来妈妈还和少女一样记日记啊。我大方一点,等咱们出院了,我就拿我的嫁妆把它出版了怎么样?”妈妈不理会我的玩笑,警告我不许偷看。

妈妈日记本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巨大的好奇心驱使我回到妈妈的病房,找到了那个日记本。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那个日记本。

日记本的扉页有妈妈的签名:2005年7月25日。

“2005年7月25日”到底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2005年,我高考结束,妈妈给我报了托福班,7月25日,我应该还在托福班上课,那么,我的思绪一下子跳起来。2005年7月24日就是遇到那个说英语和妈妈说山西方言一样咯嘣咯嘣响的人的日子。

妈妈在这一天的日记里写到:

“本来几年前我就已经不写日记了,不敢写了。因为每当我提起笔想记一些生活琐事的时候,我的笔就会不由自主地拐到你的身上。然后那种明白了自己当年犯下的不了弥补的错误之后的悔恨的心情就会不断地困扰着我,让我在夜里失眠,在梦里哭泣。

我们今天见面了。或许这是你很多年以来第一次见到我,而我却是第无数次见到你了。我知道你的家在哪里,我每天上班都会有意地经过那里,就像高三的时候,放学以后我总会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只是为了享受走得空荡荡的教室里和正在复习功课的你独处的那一点点的时光,我们彼此心照不宣。我知道你在一个外语辅导学校代课,就帮阳阳报了那里的托福班,每天接她上下学,只是为了有机会在你也上下学的时候,远远地看看你。我也曾经想过,如果我们碰面了,你会不会马上认出我?会不会像高三那样,你的目光会在急匆匆的放学的人流中一下子把我找到,然后再告诉我,你的清澈眼睛背后的讯息?

在今天,你真的一下子认出了我,短暂的沉默之后你喊出了我的名字:“张本渝!”你也许永远都无法得知我平静的外表之后的强忍的激动,我的心快要跳出了胸膛,而我的灵魂早已经飞入了云端。那一刻,我真的感谢上苍,让你还记得我。我当时想,就是马上让我死去我都愿意。

我们聊了几句。我惊讶的发现,你的眼睛一如当年的清澈。你的身上依然散发着温暖的犹如下午茶时分的阳光。恍惚间我又回到了高三时期。我每天早早的到学校上自习,只是为了听听你充满磁性的嗓音念出来的英语。你坐在靠窗户的最后一排,我坐在中间的第三排。教室里也有其他的同学上自习,可是我们之间的座位常常是空着的,好像是专门为我们空着一样。我装作无意的回头过去的时候,你低下的头也会忽然抬起来,充满魔法的一秒钟之后,我们各行其是。可是,就是那短短的一秒钟就能让我心情愉快一整天。

你知道我的英语不好。可是,我至今都记得威廉•巴特勒•叶芝的那一首《Whenyouareold》:

Whenyouareoldandgreyandfullofsleep

Andnoddingbythefire,takedownthisbook

Andslowlyread,anddreamofthesoftlook

Youreyeshadonce,andoftheirshadowsdeep;

Howmanylovedyourmomentsofgladgrace,

Andlovedyourbeautywithlovefalseortrue,

Butonemanlovedthepilgrimsoulinyou,

Andlovedthesorrowsofyourchangingface;

Andbendingdownbesidetheglowingbars,

Murmur,alittlesadly,howlovefled

Andpaceduponthemountainsoverhead

Andhidhisfaceamidacrowdofstars.

因为经常听你读,我就背会了。在心里把它当做你送给我的诗。

还记得高考完到学校填志愿表的那一天吗?我填完之后并没有马上离开学校。我一直站在报栏前装作看报纸。因为我想等你走到我的身边,我不知道自己等你过来之后我会对你说些什么。我就那样等着,我相信,你看到我,你一定会走到我的旁边。

而你,真的过来了。这一生与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来了。”你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嗯。”我常常在想,我们那时候好像穿过了很多年的时光,身后还带着金金亮亮的翻滚不停地尘埃走到对方的身边,只为了说这样一句话。

……”

在张本渝还不是王忆阳的母亲,不是王子健的妻子,还是十八岁的张本渝的时候,她喜欢上了比她大六岁的同班同学,杨光。情窦初开的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喜欢一个人的快乐和痛苦都会那么明显的刻入人的骨髓。这是她以后一直寻找却一直没有寻找到得感觉。

高考之后她回到山西姨婆家里过暑假。在那里,村小学校长要求他给即将上初中的孩子们补课。因为校长曾是她的启蒙老师,她就答应了。本来,她只是给姨婆送一点钱,再陪姨婆一段时间就要回去了,可就是因为这个要求,她回家的日子一拖再拖。

每天放学之后,她就会爬到村后的那座山,村里人叫它凤山,据说远远地看过去,这座山就像一只合着羽毛的凤凰。她曾经走到村子的另一边也没有看出来这座山像一只凤凰。她走得更远一些,身后是一望无际的黄澄澄的麦茬,地头种着一溜没有边际的粗壮的大枣树,绿荫蔽日。地间,偶尔会有一个突出的坟堆,一只老乌鸦停在坟头上,突然怪叫一声,然后不知所踪。张本渝被这声怪叫吓坏了,在她慌张的思绪里只有“杨光”这个名字异常的清晰,从此以后,她形成了一个习惯,只有感到害怕了,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便是杨光,不论是后来和别的人谈恋爱,还是做了别人的妻子。

在村后的那座山上的石头亭子里她会坐上两三个小时,直到圆圆大大的太阳停到另一个山头,彷佛伸手可摸。这时候姨婆就会扯着掉光牙齿的嘴,站在自家的门口喊她:“妞亲疙瘩——妞亲疙瘩——”

在这两三个小时里她会想到很多事情,想的最多的就是高考完在学校填完志愿后在报刊栏前面等到杨光时的那个场面:

头顶是中国槐巨大繁茂的花冠,点点细碎的光斑一摇一弋地落到他们的肩头。张本渝的目光始终落在报纸上的一句话:未来的十年是关键的十年……

很多人或多或少地有些诧异地经过他们的身边,可是他们却异常坚定地站在报栏前。

杨光说:“我喜欢你很久了,只是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报栏的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张本渝的食指轻轻叩在玻璃上,一点一个椭圆,螺旋形的指纹清晰可见。点到第七个圆的时候,她轻轻说:“我也一样。”她不敢看向他的脸,可是却看到了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重在了一位国家元首挥手致意的照片上,她的脸紧张、坚定、喜悦、甜蜜。

她在一个停电的晚上问过姨婆,她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一个男孩子?山西的方言里没有“喜欢”这个词,她费了好大劲才让姨婆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姨婆絮絮叨叨的开始说起来:她的父亲是个秀才,给地主家做账房,家里还算过得去。她母亲生了两个女儿,她刚出生就死了,不久之后她的父亲也死了。家里的地和房子也叔叔伯伯占去了,她就被已经出嫁的姐姐接到家当女儿来抚养。她十二岁的时候是县里文工团的一名小演员,参加过抗战胜利的游行演出。十六岁的时候订了婚,男方家的聘礼是三两鸦片。快结婚的时候赶上了国家宣传婚姻自由,她也赶时髦和那个男的解除了婚约。之后就遇到了姨姥爷。姨姥爷给她的聘礼是换掉那三两鸦片。

姨婆的叙述已经偏离了“爱情”很远。可是,张本渝很明白姨婆和姨姥爷之间的那种相守到白头的那份感情。在她小时候,姨姥爷还没有过世之前,每年的端午节前一天,他们都要合作蒸一大笼屉糯米糕。姨婆坐在柴禾炉前添柴,姨姥爷抱着一捆新劈好的干柴进来了。他放下柴之后就坐在姨婆身边,静静地看着伸出炉膛的橘红色的火焰,这火焰映红了他们的安详的脸。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有炉膛里柴禾哔哔啵啵的清脆的断裂声。充满糯米香气的氤氲占满了整个厨房,两个老神仙一样的老夫妻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时间在这一刻也停止了。

听完姨婆的叙述,张本渝迫不及待地给姨婆讲述她和杨光的爱情。姨婆半懂不懂地“哦哦”应答着,最后张本渝听不到姨婆的声音了。她试着拿手捅了捅姨婆,她呻吟了一下,她已经睡着了。张本渝意犹未尽地撇撇嘴,睁着眼睛瞪着黑洞洞的屋顶。她想,她和杨光算是确定了恋爱关系了吧。这说起来,本来是一件甜蜜幸福的事情,可是经过姨婆这么一闹,她忽然觉得这中间好像缺少了点什么,同时又好像又多了点什么,疑惑还是不确定?张本渝不得而知。她仔细地算了算自己的年龄,十八岁三个月零十三天。她忽然间冒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如果她活到八十岁,那么用剩下的六十多年只爱着一个人会不会是件很难过的事情?

这个可怕的想法只是一个开头。

杨光上的大学是他的父母的母校——复旦大学。杨光走的时候张本渝去送了,她前一天晚上才刚从山西那个小村庄里赶回来。嘈杂的火车站人来人往,让还没有歇过神的张本渝心情有些烦躁。在杨光登上火车前的这一段时间里,张本渝每每张开的口一直夹在杨光的姐姐叮嘱杨光的注意事项之间,这让张本渝更加的烦躁。在杨光准备上车时她才有机会把从山西带来的大枣交给他。杨光想要说些什么,可碍于姐姐在场,终于没有说什么。杨光上了火车,隔着车窗玻璃对她说:“我给你写信。”这是在火车站,他对她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随着列车徐徐地开走,张本渝哭了,她感到满腔的委屈。她对么希望杨光在接到大枣的那一刹那能够不顾一切地抱她一下,或者说一些嘱咐的话,就算是当做慰劳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来车站送他也行,可是什么都没有。

这难道就是爱情?张本渝疑惑了。

杨光的姐姐交给她一封信,信里面就有用倾斜的小桦树写那一首的《当你老了》。杨光说,把这一首诗送给她。这时候,张本渝的眼泪才有了不舍。她是真心的喜欢他。她对他的喜欢是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喜与悲的点滴都汇成了杨光图像的刺青刻在了她的骨头上,是会随着她一直到死的爱恋。

大学开学以后,张本渝和杨光就开始了牛郎织女的爱情生活,喜鹊就是邮差。李松是班里的生活委员,收取信件是他的职责,他算得上是他们的喜鹊了。这只喜鹊没有安分的做好本职工作,他喜欢上了张本渝。李松是高干,高大英俊,家里的背景赋予了他富足、霸气、带着骄傲的平易近人的气质。他公开表示很喜欢张本渝。而且不管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像个影子一样,总是在张本渝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她的面前。李松的做法让张本渝很烦,她的好恶应该算是有品味的,不会刻意追求外在的东西。可是,她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子,那莫名其妙的虚荣心总会时不时地让她对李松多了些朦胧的期待。

流火的秋天里张本渝上了火,嘴角长了燎泡,疼得连说话都困难。李松从家里拿来了梨汁银耳汤直接送到了张本渝的宿舍。在宿舍休息的张本渝看到李松时吓了一大跳,因为女生宿舍是不允许男生进来的。张本渝问他是怎么进来的。李松说是翻墙钻窗户进来的。于是,张本渝赶快赶李松出去,情急之下她推了一下李松的胳膊,谁知李松“哎呦”喊了一下疼,说是钻窗户的时候被刮伤了,被张本渝这么一推就更疼了。张本渝像是看惯了他这样的表演一样,不动声色地看着他。李松自己也觉得无趣,笑嘻嘻地说:“好了,不生气了。我走,行了吧。不过我这么关心你,你不能板着一张脸对我,太不地道了吧。怎么样也得给我一个笑脸啊。”张本渝无奈地动了动嘴,随即疼得皱起了眉头。李松马上着急地说:“不笑了,不笑了。把我送你的汤赶快喝掉吧。我们家阿姨说挺管用的。真是的,要是还好不了,我真要娶这么个丑媳妇吗?”来不及张本渝说什么话,李松飞一般地出去了。

李松走后。张本渝重新回到书桌前,在李松来之前她就已经铺好信纸准备给杨光写回信。杨光来信提醒她注意多喝水,不要像高三的那个秋天一样上了火,嘴上长了燎泡,疼得说话都得用眼睛来代替。张本渝拿到信后,看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非常开心。她嘴上长燎泡的事情他还记得,不禁让他回忆起和杨光一起的纯净的相互暗恋的时光。在她的心里那是任何一段时间都比不上的。

可是,这时候她提起笔,原来在脑海里想好的话都不见了。她的目光落在李松送来的盛有梨汁银耳汤的保温瓶上,忽然感觉心里很内疚。李松翻墙钻窗户只是为了给她送这么一瓶东西,可是她却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一味的担心他给自己带来的潜在的麻烦。她觉得自己真的不应该。慢慢地这种内疚变成了感动。杨光简单的一句问候怎么会抵挡住奋不顾身对女孩子的冲击力。

对杨光的感情是实实在在的摆在那里的,可是,冥冥之中为什么会生不那么多的转瞬即逝的不甘心?

当张本渝感觉到自己的动摇之后更加不给李松好脸色看,可是每一次都会难过的要命,好像在掐死一个无辜的孩子。这时候她无比强烈的希望杨光会在她的身边,她怕她哪一天会做出疯狂的举动来。

疯狂的举动终于来了。

杨光因为准备口语竞赛而没有给张本渝写信。他们之间的书信中断了一次。在本该收到信却没有收到的这天晚上,张本渝有些沮丧地行走在校园里。突然一下子路灯全灭了,紧接着她听到有人在喊:“停电了。”张本渝紧张起来,周围黑漆漆的一片,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张本渝哭了,她忽然好恨杨光,恨他不在自己的身边,恨他没有给自己写信,恨他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却不在身边。不一会儿,张本渝听到一阵自行车的铃声,还有呼喊她的名字的声音。是李松来了!张本渝赶快答应着,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看到了李松打着手电筒骑着自行车向自己过来。李松停在她的身边,她看到了他亮亮的眼睛,心不由的疼了一下。正在这时候,路灯一下子全亮了。李松笑嘻嘻地说:“哎呦,是我把光明送给你的。”

李松带着张本渝回去的路上停下来一次,他将张本渝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腰上,一直到宿舍楼前这双手再没有松开过。

杨光终于来信了。他在口语竞赛中得了一等奖。他显得很兴奋,用英语洋洋洒洒地写了三页纸。张本渝没有看懂,她只用红笔在“Butonemanlovedthepilgrimsoulinyou”下划了一条波浪线。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她没有审时度势的能力,也没有办法两全其美,就像一个人说了无数个谎话突然想说真话时却无从说起一样,她没有任何办法。她如此痛恨自己,为自己的背叛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愧和悔恨。

张本渝提起笔给杨光写回信。信的内容很简单:我想我们还是结束吧。八开红色印格的信纸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有第一行不占四分之一空间的蝇头小楷的九个字。

张本渝把信扔进信箱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一时间她错以为大地裂开了。

不过,两年后张本渝和李松还是分开了。

张本渝明确地知道自己并不喜欢他。可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她就对李松产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害怕李松看穿自己的心思。为了掩盖她的真实想法,她用了最愚蠢的方法,就是拼命地对李松好。惹得很多人对李松说,你看,张本渝对你多痴情。李松总是一脸的幸福。这是一个幸福的时刻,没有人不幸福。即使有人感觉不到幸福,也必须幸福。即使有人不想再要幸福,也必须高高兴兴的幸福下去。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你很幸福,所以你必须幸福,所以你很幸福。这又是一个关于谎言的传说,说了一个谎,必须说更多的谎来圆。

只是所有人都看不到李松眼睛里的落寞。他是一个聪明的人,他能感觉到他和张本渝感情齿轮相互不咬合的凹凸,他感觉得到张本渝在他面前的刻意。

李松和张本渝的破裂始于李松把张本渝带回家的那个晚上。李松的父母并不在家,他们吃过他家保姆做好的饭以后,李松带张本渝到了楼上自己的房间里。该发生的总要发生。李松吻了张本渝,她没有躲避,正当李松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张本渝突然推开他,定了一秒钟之后,她甩了李松一个耳光,然后飞快地跑出他家。

他是个骄傲地人,而这个对于骄傲地人来说是个莫大的侮辱。仅此一点,就足以让他永远也不会原谅她。

分手到底是谁说出来的,张本渝和李松都忘记了,大概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的结局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分手那天下了点雪。张本渝迎着冰凉潮湿的风走回宿舍。她的脑袋冻得像一块冰。桌子上不知道有谁落下的一摞信纸和一支笔。张本渝坐在了桌前,提起笔,漫无意识地乱写。写着写着她冰冷的脑袋开始融化了,源源不断地化作眼泪流下来。原来,她一直在信纸上疾笔如飞地写着:杨光,杨光,杨光,杨光……这一个她不敢提及的名字,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对不起,深深地对不起,对杨光的,还有对自己的。

半年后张本渝到电台实习结识了王子健。张本渝留电台工作后,在电台领导的亲自关切下张本渝和王子健恋爱了,紧接着就是结婚。平静而没有悬念。

结婚不久张本渝就怀孕了。这似乎是她的一场阴谋。这一点从她上班时发现没有在“3”上画圈的台历时的胸有成竹,以及下了班之后到医院挂妇科号的不动声色就可以看出来。从医院出来以后,张本渝认真而执拗地把化验单对折,再对折,再对折,直到折不下去。她想到了《十八春》里的一个情景,世钧和翠芝结婚的晚上,翠芝忽然哭着对世钧说:“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吧,你说,是不是来不及了?”

后来,在高中同学的结婚宴会上张本渝和杨光见了一面。摆了十几个餐桌的宴会大厅,站在斜对角的两个人相视而默默然,阔别多年却没有应有的陌生感让两个人没有办法假装笑出来。世界上最难过的就这样吧,以为忘记了,却在转身之后又想起来。

在洗手间里张本渝碰到了杨光的女朋友。张本渝听说两人正准备一起去美国留学。签证已经办下来了,只等着两人结婚。这个叫李庭的女孩子主动上前和张本渝打招呼。她指着张本渝已经隆起的小腹说,你这么年轻就要生小孩啊?张本渝不知所措起来,她没办法告诉人们,尤其是告诉杨光未来的妻子,她想生下这个孩子只是为了不让自己离婚。张本渝掩饰说:“我很喜欢小孩子。”

“也对。”李庭认真地说,“我原来也没有想过我有一天会生一个小孩子。我甚至有点讨厌小孩子。可是,等你遇到了你真心爱的人之后,你会发现和他生一个孩子,建立一个温暖的家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

李庭不假思索的坦白让张本渝方寸大乱,多年之后,张本渝才明白过来她的方寸大乱就叫做“自卑”。因为,她永远不可能说出“杨光是她真心爱的一个人”这样的话。她的柔软的心承受不起自己的背叛的沉重,不仅仅是背叛爱情,而且还是背叛自己。

李庭好像知道有关张本渝和杨光之间的事情,观察到张本渝的反应之后故意喋喋不休地在张本渝面前说起更多的她和杨光的事情。

“我们家里反对我和他在一起。嫌他年纪大,我比你好像还小两岁呢。还有他的出身。我爸爸是个老革命,你知道他们那一代军人整天革命革命的,对家庭背景很看重。可是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我爱他。我就是和家人决裂也要和他在一起。或许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我家里人终于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张本渝终于沦陷。

此刻的张本渝才明白,原来,爱除了因为遗憾而刻骨铭心外,还可以因为遗憾而义无反顾。

我的妈妈回到了病房,手术很成功。我妈妈很累,睡着了。没有阳光照在她脸上,可是我却看到了一圈初生的婴儿那样的无邪安详的光辉。或许,以为的结束只是另一种的开始吧。

我俯下身子吻了吻我的妈妈,无意间碰倒了我放在桌在上的日记本,一页写满英文的纸随之掉出来。我捡起来,赫然看到了被红色波浪线画住的一行字:“Butonemanlovedthepilgrimsoulinyou”.

杨光十一岁的女儿站在凳子上翻爸爸的书架。她在抽一本书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层书“哗啦啦”的全部掉下来。杨光李庭闻讯赶来。爱书如命的杨光正要对女儿大发雷霆,女儿就被李庭救走了。

杨光心疼地收拾地上的书,那些都是他在大学里买的,一起陪他走过了最难过的日子。整理中,几页纸从某本书中滑落。他捡起来才发现那是寄给张本渝的信,那封英文信的翻译。本来是想开一个小小的玩笑,最后却成了一封永远无法寄出的信。发黄的纸张上也有一条红色的波浪线画在“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下面。

“Butonemanlovedthepilgrimsoulinyou”.杨光嘴里柔柔地发出这个声音。

往事像风扬起的细沙,不得不让人眯起了眼睛。

“小杨——你不吃饭吗?”

李庭喊他吃饭的声音那么熟悉。

弥漫在空气里的回忆的味道戛然而止。

杨光把信夹在一本书里。这本书夹在很多本书中间被放在书架的最高一层。小女儿应该不敢再动它们,杨光也不会再动它们,李庭更不会动它们。只有当所有的人都老了,老得不会再动弹的时候,才会哼唱起这首歌:《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请取下这部诗歌,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们昔日浓重的阴影;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垂下头来,在红光闪耀的炉子旁,

凄然地轻轻诉说那爱情的消逝,

在头顶的山上它缓缓踱着步子,

在一群星星中间隐藏着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