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依在纸背上

微雨晚晴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8-16 09:39 责任编辑:面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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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里流露出的沧桑感也正是一种知性美体现出的一道华丽的伤。绚烂的燕尾蝶燃烧过黑夜,淡化了痕迹却从来没有斑驳记忆。

你走到房间里,要求我讲一些墨的事情。我放下手中的书,饶有兴趣的看着你固执的眼神。你坚持这么做,于是我们共同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去捡拾那些早已被遗弃并且注定腐烂在时光深处的碎片。

有时候,我很容易弄糊涂一些事情,比如我常常会忘记曾经熟悉的人或者地方,也常常觉得人群中擦肩而过的某张脸像是早已存在在脑海里,我便想我们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只是,我不记得,他也不记得。

有些记忆是不能被分享的。

那段时光只有我记得而他们都不记得,那些地方只有我去过而他们都没有去过。即使是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光在记忆里留下的知觉都是不一样的,就像是生长在同一片森林里的植物而我的根系下是被洪水磨平再也分辨不出时代和方位的坟冢,腐烂的皮肉和筋脉慢慢的渗透过我的身体继续呼吸。

你知道,我一直是一个想象力特别丰富的人,我会想很多的东西。当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尽管我们总是被教导禁止这样做。大人们总觉得幻想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好像如果我们幻想从顶楼跳下去的瞬间会看到上帝,我们就真的会这么做。可是,我还算是一个清醒的人而且想一想又不会死。所以,我愈加的肆无忌惮,天马行空。

所以,我所说的或许并不真正就是发生过的事实,毕竟关于墨故事,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我,甚至不确定,墨是不是就是存在的。

那时候,我还只有十几岁,大略是要上中学的年纪。在断断续续的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家庭教育之后,母亲终于下定决心把我送到学校去念书。除了脸上长满雀斑总是沉默寡言的家教老师和母亲之外,我第一次接触到各种不同的人,男孩或者女孩,老人或者孩子,这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体验。生活之于我,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处处都显得不可思议。对于未知,我充满了好奇,每一天都像是一场旅行。

我从居住的城市回到了故乡,或者说只是我母亲的故乡。

对于这座小城,我几乎没有丝毫的印象。据母亲说,在我还只作为一个不完整的生命存在的时候,我也曾在这里停留过一些日子。童年的记忆大抵是残破的,我把这些归因于语言的缺乏。我不能够与我生存环境中的生命沟通,而空气又总是在流动,我无法通过辨别空气的组成来架构时光。那些日子,就成了我生命中的又一个空白。不管在以后的日子里,生活在我的国度里种下多少斑斓的花朵都无法改变。

我依旧习惯用母亲的名字给它命名,并且固执的认为,这是母亲的城市。

它叫洛烟。

我的学校是由一所教堂改建而来的,依旧保留了尖尖的塔楼和风格迥异的建筑。老人们回忆说,他们还小的时候这里也曾有过一段辉煌的日子,来自不同城镇的人在这里祷告,居住然后离开。纷乱的年代,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失去的根基,犹如大海上漂泊的航船,随时准备着以死亡的姿态迎接灾难的降临。没有人知道可以相信和依靠什么,生活变得一团混乱。于是,更多的人把注意力集中在上帝身上,试图通过沐浴神慈惠的光辉抚慰因为时局战栗的心跳。他们笃定的相信,救世主总归会出现,圣子会再一次被钉在十字架上来完成末日来临之前的救赎。

我可以想象它溺在人们汹涌的欲望里沉默着悲伤和绝望以及那些虔诚背后萎缩的灵魂,这让我很难过。可是这样的历史,也在无形中给与了我更多发现的可能性,延展了我想象的时间维度和空间维度。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像是一个盗墓的人,在晦暗里发掘那些被刻意被岁月掩藏剥蚀的故事。天性中对于黑暗的遐想和好奇注定了我不可能永远保持静止的姿态,我们不得不相信宿命。

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光里,我一直处于游离的状态。

我顺着学校后面隐蔽的小路到过长满芦苇的河边,翻过低矮的围墙沿着铁轨到过废弃的火车站。我甚至找到了去塔楼顶端的通道,在那里看到了被雨水和时间一同腐蚀的钟,翻到在角落的餐盘,上锁的木箱还有泛黄的圣母像,这使我坚信这里有过一个主人和一段神秘的过去。一切好像都难以置信,可是在那个年纪似乎并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够接受的,所有的不可思议在我们看来都是理所当然。

从日出到黄昏,我挥霍大把的时间呆在那里,只是静静的坐着什么也不做。我喜欢这种感觉,微风里眺望地平线,建筑物和街道都模糊成小小的色块,真实的只有夕阳微光里的飞鸟和我。偶尔我会听到天籁般的歌声,只有短暂的一瞬间,而后就只剩下火车轰鸣的声音。也或许根本就只有风声,所以我常常怀疑我的听觉,它同我的记忆一样不可靠。

世界以一种奇妙的节奏旋转着,在我的国度落满皑皑白雪。我站在中心用卑微的姿态仰视青灰色的天空,十字架以倾颓的姿态斜插在雪地里,鲜血晕染开殷红的痕迹。我一点一点被淹没。好像从未存在。

我生来携带了太多的寂寞和罪恶,我想我终将死去或者万劫不复。

你看,我从来都是个想法奇怪的孩子。你问我为什么不去和其他的女孩子一起做这做那,我也并不很清楚的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这样做,但我似乎很早就明白冰冷不能融化冰冷,寂寞和寂寞相加也只能是愈来愈深重的寂寞。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挺自恋的人。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外一个城市,看陌生的风景和走陌生的路,还未完全成熟的心智被时间的跨度强行拉伸撕裂,填满了不合时宜的寂寞。于是,我时常会感到飘零的孤独和物是人非年华苍老。当然,苍老这个词好像是不应该出现在十几岁的孩子脑海里。我们的日子应该永远是明快的节拍,记得的永远是可乐鸡翅隔壁班笑容明媚的男孩。

这让自我在轻浮的岁月里飞快的膨胀起来,我坚定我始终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于是我刻意的持续疏离的姿态,对发生的一切都保持缄默,惯性的独来独往,为了维持内心虚无的繁盛。

我想我适应的很好,这多半要感谢我的母亲,我遗传了她天性里的自得其乐。在我们一起生活的许多年里,我似乎从来没有看到她需要和亲近过任何人。这对于幼小的处处都需要依赖她,渴望温暖的我来说是难以想象的。

对我而言,我的母亲是一个谜一样的人。

尽管如此,过去的很多年我都拒绝认同别人说我和母亲相像。现在想来,不过是因为那个时代仓皇的成长,迟钝的头脑连平常出现在周围的事情尚不能很好的消化处理,也就顾不得去揣摩母亲的心思,也更不能体会一个单身母亲的隐忍,才单纯的认为母亲是一个强势,冰冷,独断专行的女人。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所做的不过是反复的怀疑,求证,这些在时间面前毫无意义。我遗传了我母亲的全部而不仅仅是相同的名字,比如冷漠,无望,比如日复一日的在灾难里等待救赎。

我的童年是属于我的母亲的。我留很长的头发,穿萝莉的连衣裙和小皮鞋,学钢琴舞蹈,书法绘画以及各种复杂的课程,并且努力做的不错。想来那时的我应该是很傻的,因为傻所以懂得享受那些简单明快的小幸福。

你一定不相信这是我做过的,曾经的我是这么的快乐知足,甚至从来不计较做这些事情是不是真正的有意义,除了母亲坚持送我回故乡。

母亲很少说起自己的故事,也禁止我问起父亲。很小的时候,我曾经在母亲的抽屉里看到过一张陌生男子的照片,英俊的面容,凹陷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好像随时准备燃烧四周的一切,这样的男子只能是艺术家。我想他就是我的父亲。

剩下的故事是外婆告诉我的,她每个月都会来学校看我,给我带来自己亲手做的小点心。那些,都是母亲喜欢吃的。我回到故乡之前,我的外公已经死去很久了。

外婆总是在我吃东西的时候低声的絮叨,她说,烟儿,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这些与我的父亲有关。

遇到父亲的时候,母亲二十岁。那时候我的父亲还很年轻,坚持理想坚持艺术,他四处流浪辗转过许多城市,最后达到母亲的小城。每天早上父亲很早醒来去中心广场写生,他画很多画面,握着气球的孩子,依偎的情侣,蹒跚的老人。母亲也习惯于清晨到中心广场看看书,喂喂鸽子,这是母亲最爱做的事。

你看,我的母亲年轻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有太多幻想的人。外婆说,每次当母亲到达广场的时候,散落在四周的鸽子都会纷纷落在母亲的身边集中起来。

该是怎样的唯美。我的父亲也一定被震撼了,才会在心上种下母亲的影子。

相逢的刹那,时间变的很缓慢,在两个人之间一点点的拉近距离。用了漫长的时光相遇,只要一秒钟相爱,一个眼神就认定了天长地久。

我的外公是一个顽固的人,并且相当霹雳。或许,母亲的性格绝大部分就来自于外公。他坚决反对母亲与一个流浪汉相爱,为了阻止母亲与父亲见面,把母亲锁在房间里不许出去。母亲也倔强的坚持着自己的爱情。

这一场战役,持续了很久。

再一次见面的时候,父亲已经差不多要离去。他们在父亲租来的狭窄的房间里,默默的坐了很久。后来,他们拥抱,接吻。就在这里,我的母亲彻底把自己交付给眼前这个男人,完成了由女孩到女人的朝圣。

血晕染在白色的床单上,填满浓烈的幻觉。

我的母亲,一定痛极了。我可以看到她的手死死的握住床单的边缘,嘴唇苍白。她一动不动的盯着天花板,明亮快活的眼睛里弥漫了不安,忧伤铺天盖地。

她的青春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她看到烫金封面的《圣经》被风一页页翻过,撒旦在缝隙里厉声的笑着,她看到自己透过还未擦干血的眼缝看到的这个被欲望填满的世界,她看到太阳粉碎成一块一块落在旷野里燃烧起熊熊的大火。

还有我,她肯定也看到了我。不然,她为什么会这么绝望,她为什么会流泪?

他们彼此交换疼痛,以最惨烈的方式唤醒深埋在体内的绝望和晦暗,结束了年少时候无知的幸福。生活张开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们捆绑之后堕入永恒的深渊,在劫难逃。

灵魂超越躯壳,一同飘过炼狱,一同到达过天堂。

我深信,父亲必定也爱过我的母亲,所以在母亲身上留下的色彩才会那样的浓烈。绚烂的燕尾蝶燃烧过黑夜,淡化了痕迹却从来没有斑驳记忆。

母亲最终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了自己的爱情,从她看到那只静静伏在雪白肌肤上的燕尾蝶,过去二十年的她竭力维持的和平碎成粉末,一步步的走向毁灭。

我的父亲和母亲也曾有过一段很好的日子,安定温暖。那应该是母亲这一生最为快乐的时光了,她可以不计较失去了家庭,只要醒来的时候可以看到自己深爱的男子就可以一整天笑个不停。

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曾经后悔过自己的决定,可是,至少我知道嫁人不能嫁艺术家。他们天性不羁,永远不会再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们需要用疼痛证明存在,用流浪感觉安定。我的父亲还是离开了我的母亲,留下了我的母亲和尚未出世的我。

我和母亲完全有理由恨他,但我们都没有这样做。我不恨,是因为父亲这个词在我的脑海里早已淡漠,甚至我理所当然的认为没有父亲是一件在正常不过的事情。母亲不恨,是因为即使恨父亲,也无法改变一切,她依旧是错,而我就是她所有罪恶结出的果实。

除了承受,她别无选择。事实证明我的母亲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她赚很多很多的钱用来填补生命里空白,还会定时给外公和外婆寄去大笔的钱,却从来不肯回去。我们的日子过得不错,只是我依然可以感觉到我的母亲一直生活在无望里,那种梦境被打碎,被毁灭的深重的绝望和无法挽回。

罪恶流成泥沼,我的母亲就在这样的无望里度过了许多年,始终没有等到有什么可以把她从绝望的水里捞出来。

这就是我母亲年轻时候的故事。

有时候我偶尔会想,如果我的母亲仅仅把这轻浮的爱情当做烟花而非梦想,那么她应该会过的很幸福,疼爱自己的丈夫,可爱乖巧的孩子,顺遂的等待老去。

发生就是发生了,命运早就在我们可以认知之前就写好了。

现在你应该也明白了我的母亲送我回故乡的原因,她是希望我替她走完她没有走过的路,用我的安顺和幸福来掩盖她的残缺。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想法,寄生在时光里的罪恶烟消云散,也是莫大的解脱。

我一直走的很好,直到遇见了他。

那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代。

落寂的年份里,情绪和直觉疯狂的生长,世界因为带上了主观的感情色彩而变得愈来愈分明。经历的故事浓缩成粘稠的汁液翻涌在记忆的匣子里,灵魂被现实撞击的伤痕累累,源源不断的分泌着绝望和悲伤。黑与白之间的罅隙不断扩大,朝向两边蔓延。对立的制衡错乱,思维脱离控制,游荡在陌生的维度里寻找上帝。

就像我告诉你的一样,我总是一个人呆着。这是逃避,但在当时的我并不懂得。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面,游离在尘嚣之外,独处的短暂快乐像一剂吗啡,使我可以维持正常的状态面对周遭的人或事。

然后,我遇到了墨,也就是在那时候,我开始书写。

他说,书写或者记录都是神圣的,因为文字就是艺术。这应该算是我人生中关于书写的启蒙,很简单但是当时的我并不真切的感受的到。我对艺术和艺术家的认知还仅仅圈定在一个狭隘的范围之内,觉得艺术就是梵高的色彩,德彪西的音符,而艺术家就是我父亲的样子。

不过我却理解了为什么外婆在看到我和墨在一起的时候会由一个和善的老太太变的尖刻,变的歇斯底里。她不断的讥讽墨,也一边讥讽了我和我的母亲。起初她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可以漠视,直到最后我决定不再容忍。我说,我不喜欢听你说这些,不管怎么样都与你无关,你不要说,想说,不要在我面前说。

外婆到底还是老了,她不能理解我如同我不能理解我周围的那些人。

我的学校像是一个大大的圈子,做事说话都有自己的准则,没有人可以超越。在这个大圈子里又会有一个个小圈子,人们自愿的结合或者被结合,好像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归属。小圈子里的人彼此需要,一起做许多事情,包括吃饭,逛街,攻击另一个小圈子,不管我走到哪里总可以听到狠狠的咒骂,他们说,你他妈的想死。这让我很费解,我不明白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甚至觉得这是十分幼稚和可笑的。他们依旧乐此不疲。虽然我嘴上不说,可是我心里却不屑参与他们的游戏。我依旧游荡在圈子的边缘,与圈子外的墨遥遥相望,但这不妨碍我被结合。

除了墨,还有汐风和唐嫣。

后来,当我告诉墨,汐风沉默但笑容温暖,唐嫣和她的名字一样俗气但可爱,我喜欢汐风胜于唐嫣的时候,墨停下手中的笔,在堆得高高的书后面抬起头看了看我,表情似笑非笑。

我对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总喜欢很多人在一起,我觉得这很无聊。

他说,你偶尔也很享受这种无聊。

我们之间很少有这样的直接的冲突,他通常是忙碌沉默的。我们呆在一起的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埋头在成堆的书后面不停的写,我和他隔着刚好的距离喋喋不休自言自语或者随手翻阅巨大的书架上结满灰尘的书籍。

时光如明灭光线里的尘埃,在我们之间漂浮。那是一个故弄玄虚的年纪,追求唯美厌恶所有赤裸裸的表达,好像只有犹抱琵琶云雾缭绕才是最美。比如我喜欢你却不告诉,洋洋得意等着你发现凭空出现在书桌里的牛奶是我喜欢的牌子。我们热衷于捉迷藏,在我看来这样的距离和一个暧昧温暖的拥抱并没有什么差别。

我看不到他,无论从任何一个角度。或者说,我很早以前就看不到他了,我没发现而已。我们在风里把手背在后面猜火车,互相欣赏对方眼中的倒影,喜欢就不知不觉变的很轻很轻,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我一直以为我很聪明,但我觉得汐风说的对,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笨蛋,我为我的后知后觉感到羞耻。世界在悄悄的改变,大家都知道,只有我假装没发现。因为更多人的介入,我变的不知所措。

起初是墨。

当我偶然之间发现墨的书屋之后,便常常流连在他阴暗的小屋里,嗅书页的味道听他沙沙的书写,塔楼上听过的火车轰鸣声淡漠在我固执的迷恋里。墨偶尔会给我看他写的文字,伊甸园外的花墙,大漠上深浅的足印,他像风一样穿越时间和空间的结界,捕捉所有唯美的意象。他说文字是有灵魂的。我不懂,可是我很专心的听他讲,因为我发现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很迷人。我想,我根本就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他们需要彼此的身影来掩盖孤独,我对于墨则是精神上的依赖,说不上究竟谁更可怜。

然后是汐风和唐嫣。

我不排斥和他们在一起,甚至有时会盼望聚会。我喜欢汐风的笑,我也陪着汐风听唐嫣滔滔不绝然后笑个不停。这让我感觉到呼吸的畅快,风是健康的,阳光是明媚的。我麻木的快乐,忽略了墨。

在塔楼的时候,我感到孤独是真实的,汐风和唐嫣是疼痛之上繁衍的幻觉,自欺欺人。和墨在一起,总能忘却时间的流动,我们将一直下去,直到永恒。我会和汐风唐嫣一起到长满芦苇的河边一起看落日,汐风对着我笑可我满脑子都是墨,我看到他在落日里消失在沉重的木门后面。

我在错落的情绪里丢失自己,感官变的虚假。翻越过山脉,从一场大雪到另一场大雪,等待的阳光从来没有出现过。我希望世界本身就是虚假的,那么我所有的直觉都无所谓,麻木的快乐和孤独没有分别,墨或者汐风也没有分别。

我依然孤独并且常常感到无望。

后来,汐风告诉我他喜欢我。

你看,我从来都是这么没原则的一个人,如果有人替我做了选择我会心安理得的接受然后没心没肺。

对那时的我来说,汐风就是带我离开深渊的渡轮,无论彼岸是什么,我都不在乎。

他说,洛烟,我喜欢你好久了好久了。我在想墨。我猜想他是知道墨的,我有很多次在墨的窗口看到他。

他不说,我也不说。这是游戏规则。

故事到了这里,似乎一切都显得很美好。我恋爱了,并且被照顾的很好。就像所有的童话故事里,王子和公主终于在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即使,我是灰姑娘,王子也会找到我。

现实不是童话。我不是公主,我没有水晶鞋。甚至,我并不确定我是不是恋爱了,我不懂得什么是爱,什么是被爱。我努力的快乐着。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爬到废弃的喷水池中央的假山上寻找别人丢的钱币,一起到河边看日落。我弹琴给他听,告诉他我小时候曾经穿粉色的蕾丝裙,扎粉色的蝴蝶结打扮的像一个傻傻的洋娃娃。我看着他温暖的笑容,也学着笑的恬淡自然。恍惚里,我又回到了小时候那种明快的小幸福里,每天快乐知足。我又想,我的母亲一定会开心的。

我断定那时候,我一定偷偷的考虑过天长地久。

如同每一个童话故事都会有一个恶毒皇后或者丑陋的巫婆,那么我们的爱情理所应当受到阻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汐风是一个很受人喜欢的男孩子。如果从纯美学的角度来看的话,汐风美的像是漫画,而且拥有相当数量的追求者,她们很配合剧情的给我制造了许多低级的麻烦。

比如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指指点点,比如,有人叫我野种,再比如有人告诉老师,我们在早恋。这些,应该有一个始作俑者。是唐嫣告诉别人我的故事,是唐嫣告诉老师洛烟和汐风早恋而老师并不想知道。

日后,我常常怀疑自己迟钝。我为什么就没有发现唐嫣看汐风的时候是那么温柔,唐嫣记得汐风的所有习惯,唐嫣喜欢汐风很久很久了。

汐风说,唐嫣,我不想再见到你。唐嫣就真的消失了。

汐风对我一定是充满歉意的,我告诉他,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

我的母亲默许了我的这种行为,并且说服老师不去干涉我荒诞的幸福生活。她说,只要他能好好的对我。

我和汐风更加肆无忌惮,每天都像是一场狂欢。我们彼此牵着手,轰轰烈烈的向前跑。我以为,那些绝望和悲伤早已被我甩在身后,绝望的灵魂燃尽之后灰烬里滋生出饱满的希望,我是全新的,明媚如同阳光。

汐风,就是光。

我没有忘记墨。

后来,我又去了墨的家里。他已经出去旅行,我踮起脚在门栏上摸到了钥匙。这是我们的约定,他是留给我的。我那会总想,我和墨是有默契的。好像他料定我一定会来,而我也知道他一定会留钥匙给我。

墨的房间陈设并没有什么变化,各种书凌乱的堆在桌子前面,写了一半的稿纸压在钢笔下面。我似乎觉得他仍旧在堆得高高的书后面构筑他的世界,我还能听到钢笔沙沙的声音。风推开门,掀起桌上的稿纸。墨静默在时光的尽头,站在晦暗的光线里对着我微笑。

时针与分针重合,时间定格在墨离开的那一刻。他离开了,连同这里的时间也一起带走,于是这里便没有了将来,只剩下回忆。

我回忆有关于墨的每一个细节,我们好像做过很多的事情,可是又好像什么都没做过。我想起我们玩过的密码游戏,那些夹在书里的字条的话被风带走被水洗去,变的很轻很轻。他一定还讲过许多许多,只是当时的我忙着靠近忙着向前,忽略了他的呓语。

那些墙壁一定记得,所以才在他离开之后不断的念给我听,我愈是想要分辨他的声音,就愈是模糊。我想哭因为我觉得委屈,我没有哭是因为我没有理由哭。

我想起我的母亲,在我父亲离去的时候,她一定难过了很久。可是墨不是我的父亲,他也没有给过我任何的承诺。

我更频繁的回到这里,一个人呆很久。我坐在墨的位子上,翻阅他的书稿,看他曾经看过的书。我还在抽屉里找到了墨的日记,我从一张一张泛黄的纸页里了解到他的家庭,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伤痛,他的憧憬。

做这些的时候,我是安定快乐的。我断定他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静静的看着我,我感觉得到他是乐意我这么做的。

我透过文字触摸他疼痛的过去,隐忍残破的灵魂。我在他的国度跋涉,感觉他的声势浩大。他是自由的,纯粹的。我渐渐的明白墨的世界以及他所说的关于文字的话。

他说,文字是生命。他不仅是在记录,更多的是在完整自己的生命。

他说,此身百年赶不过世事苍老,唯有文字可以对抗流年的荒凉。

这就是我书写生命的伊始,所幸它一起步格调就这么高,作为灵魂的救赎充满人性的悲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写一些文字,像墨一样。

我们从一开始给与彼此的就是假象,假装相爱,假装快乐,假装伤害和绝望,然后在假装释然,以为闭上眼睛就由此岸渡到彼岸。繁华苍凉,红颜弹指,生活本就是幻觉,自欺欺人不是救赎。

然后,我想起了汐风。

再一次见到唐嫣的时候,是在医院。

汐风在一旁安慰了唐嫣的父母,我隔着重症病房的玻璃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唐嫣,绿色的液体来回的循环着,她像一团腐烂的肉了无生机。唐嫣的睫毛翕动着,我能听到她低声的念着,汐风,汐风。我突然看到那只烙在我母亲血液里的燕尾蝶匍匐在她的额头,煽动着翅膀。

我打电话给我的母亲,泪流满面。我问她,那只蝴蝶,疼吗?

我想墨,发疯的想。我跌跌撞撞的推开墨的家门,他坐在阴翳里对着我微笑,好像他从来不曾离开。

那天,我在墨的怀里哭了很久直到最后熟睡过去。

医生说唐嫣能够活下来完全是个奇迹。唐嫣消失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外面游荡。心灰意冷的唐嫣和本地的一个小流氓在一起,这次就是因为他受到牵连误伤。

汐风说完,木然的靠在椅背上。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一直围绕着我的那些来自汐风的快乐像是泡沫,在我身边炸裂开来。

我低下头吻他,我说,我爱墨,谢谢你,我很快乐。

墨在中心广场找到了我。

我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背后正有成群的鸽子落下。一瞬间我有了种错觉,好像我的墨是随着那些鸽子一同从天上降落的。

我对墨说,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和母亲。

我对墨说,如果你能给我一只燕尾蝶,我就爱你。

后来,我只见过汐风一次,他推着唐嫣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我依旧觉得汐风的笑容是那么温暖,唐嫣依旧那么可爱,就像当年一样。

再后来,墨也离开了。

我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可我并不觉得孤独。

我每天写字,把琐屑的记忆涂抹在泛黄的纸背上。每个黄昏我都去塔楼上看夕阳落下,听火车轰鸣的声音。我是快乐的,想起墨,想起汐风,想起唐嫣,想起那段时光。

这就是有关于墨的事情。故事的结尾是有一天我在人海中看到了汐风的脸马路对面一闪而过,橱窗上的巨幅海报写着,新书发售,《燕尾蝶》,作者:墨——献给我爱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