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的驴

老驴是老赵家的唯一的一个光棍，家里就他一个人。那年，老王家的老母驴生了一个小驴驹，听说一生下来就会站。老赵惊奇了一番，也随众人去老王家驴圈里长见识。结果还真看到那小驴站得直挺挺的，很有老赵当年的神韵，仅此，就着实让老赵欢喜地不得了。老赵当场就拉着老王不放，要和他换，老王经不住他一个劲的唠叨。于是老赵用三袋玉米换了这头小驴。

自得了这头驴，老赵整天像捡了个儿子似的高兴地不得了。事实上老赵确实把那头驴当儿子养了。刚领回那段时间，老赵怕驴晚上着凉，就把驴抱在炕上，和自己一个被子里睡觉，哪知那驴像个僵尸似的，站得直挺挺的。老赵第一次养驴，自然不知道驴是站着睡觉的，只道是那驴和他耍性子。破口骂道：“你这混驴，跟我睡个觉还害羞，我又不占你便宜！”驴自然听不懂。于是老赵就拼命地按它，可每次一按倒，它就又马上爬起来了，老赵自然又是一番强按。然后在累得人翻马仰的时候草草收场。

后来老赵就不按它了，只是每晚睡前总是会诅咒它说，今晚冻死你。

驴自然没冻死，而且跑得比老赵还欢。

老赵这头驴常出去惹事生非。今天偷吃老王家树叶了，明天又去撕碎老牛家孩子的尿布啦，等等。这使村里人很愤懑，有几个人甚至欲赏它一巴掌，但每次老赵总是在人家巴掌落下之前及时赶到，然后替驴求一番情。老赵总是逢人便说，我都舍不得打它，哪能轮到你们打？

但老赵还是打驴了。三年灾害的时候，全村人无饭可吃，树皮也几乎全被拨光了，老赵和他的驴儿子都瘦得皮包骨头。那天，驴饿得慌了，一向直挺挺的腿此时也摇摇欲坠，像随风飘荡似的。老赵见了心疼得直流泪，下了好大决心后，从一向存放贵重物品的柜子里取出一把绿油油的青草，用双手呈到驴的嘴前，驴见了许久不见的青草，眼里直放光。老赵说，吃吧！就剩这一把了！哪知这头明明饿得发慌的驴怎么也不肯吃，只是一个劲的盯着老赵看。盯得老赵直发毛。老赵说，吃啊，怎么不吃。驴不动，仍盯着他。老赵慌了，只道这驴饿死了，上前伸手试了试它的呼吸，因太慌张，弄了一手驴鼻涕。感觉正常，老赵就怒了，从地下捡起一根棍子就朝驴抽去。老赵骂它，人都已经舍不得吃的东西，你竟然吃不下，你这个滚蛋东西！这是老赵第一次打驴，但一打完，老赵就后悔了。老赵抚着挨了打的驴说，打疼了吧？驴没说话。老赵说，想哭就哭吧！驴没哭，老赵倒是哭得呼天抢地的。

后来，日子逐渐好了。老赵和他的驴不用愁没饭吃了。老赵就一整天拉着他的驴四出蹓哒。村里人见了都习惯地朝他喊，老赵，散步啊？老赵指着身旁的驴应道：恩，和它。

老赵，散步啊？

恩，和它！

渐渐地，这喊声竟不见了。那时老赵老了，他的驴也老得不行了。老赵和他的驴就整天关在屋子里，不常出去走动。村里人都忙，也没谁懒得去瞧瞧老赵和他的驴在屋子里干什么。

老赵去世那天，村里人闻讯赶来。那时老赵还有一口气，村里好几个男人想要去老赵炕前看个究竟，但那头老驴不知为什么总是挡在了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入。每次一有人走近，它就对着他不停地狂啸，弹蹄，舌头伸得老长，脖子上的毛几乎全部竖立起来。

老赵突然就哭了。他想他的老驴，那头老得连牙齿都掉得一颗不剩的老驴，那头跟了他一辈子的老驴，他的驴儿子，站着都摇摇欲坠的老驴，到最后都仍想着保护它的主人。老赵突然就哭得不能自控。他想他那头老驴，他那头老实、忠诚、勇敢的老驴，为了保护他的主人，面对数个比自己强大的“敌人”，它都毫无惧色。

“昂……”忽然，老驴仰天长啸，人们都知道，老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