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闲花,故都春梦
——缅怀阮玲玉
她在这人生的颠峰时刻,选择了死亡。人,既然有死的勇气,却害怕生的艰辛,阮玲玉的遭遇固然是封建时代不可避免的悲剧。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栖清长夜谁来。
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
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怎受的住,这头猜那边怪。
空旷的舞台投落下一片噤人的惨白,华衣锦冠,铅华浓施。她哀怨的眼神流转出深浓的意韵,轻移的碎步迷迭出渺茫的情愫。轻舞长袖,音乐凄婉,幽白的灯光下,她看见她淡漠的脸上有了怅然的神色,低低重复着一个揪心的名字。阮玲玉。
她是一个戏子。
施与厚厚的粉黛,化不同的妆,饰不同的人,演不同的戏,重复着相同的剧情。
她只是微茫灯光下舞动的一粒尘埃,可以蕴藏,也可以看轻。
可以骄傲地头戴凤冠,手执金樽,站在舞台的最中央轻启朱唇盈盈唱;也可以倦缩于潮闷角落,白袖冷厉,浓妆浑浊,散落一地寂寞素珠。她略似冷却后的浓缩液被加入了水和酵母,于刺人妖灼中盛起的一瓢清涟,多多少少,泛着些漂游的气韵。
她挥霍大片的油彩,灿烂的或是惨白的。台下人声寂静,只是在最后一句低吟浅唱后,爆发出震耳的雷鸣。
她便在被油彩包裹的脸后浅浅地笑。在人潮散去后,一如往常地走到她面前,听她温柔的声音不深不浅地对她说:“演得真好。”
她饰演过无数角色,华贵的或是卑微的,暗香浮动的表象下匿藏着漂游的涌动。她在角色里痴痴体会她人生命中绵长的音,轻浅的光芒流转出时光的交纵。
水气凌濯,雾雨弥漫,黯淡的空气中是她匿藏在心中许久的秘密。
是那么小心翼翼的声音,潮湿的低语膨胀了内心的胆怯。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死死抵住手心某个柔软的地方,慢慢抬起头,看着她似乎云淡风轻的脸,有些惊恍地说:“我想要换一个角色。”
顿了顿,她低下头,坚定而又卑微地补充。
“我想要演阮玲玉。”
阮玲玉。她重复着这个温柔的名字,心里似乎溢出了水。
应该是从遇见她的时候开始,这个名字便开始以一种细微却纠心的方式缠绕着她。那么悠长的时光过去,她费尽心思去揣摩阮玲玉这个渺如轻纱的人,终于自以为有了那么一点谨小的把握去饰演她。
清淡。漠然。安静。这些性格的关键词,把心中若即若离的阮玲玉,似乎拉近了几分。
不了解,所以都是猜想。不深入,所以都是怅意。
想象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子,倚着木雕的窗栏,翻着泛黄的书页。及腰的长发摇曳出淡雅的气韵,连她周身的空气也宛然凝成悠扬的萧声。她如水之清,如烟之轻,笼罩着男子的跃动的心,生生牵扯出细腻的丝。
怜影玲玉,你来到这世上眼见繁花,手心却空无一物。在细数时光的琐碎中,日复一日地沉寂在自己明晰而虚无的幻境中。一个人的脚步坎坷不平,却始终不曾回头看你身后的风景是否空芜。冷暖自知,不问思念,冷淡的极致似是藏有几分悠然的苍凉。或许你连转身的幅度也是多余,只需微微侧目,便可以看见一直等待着你的那个人,她炽热却失落的心。
这样顾影自怜的清冷女子,她见犹怜。蔷薇点缀发丝,皮肤渗出雪脂,怎能让人不动容?
戏子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人,却见她紧缩着眉头,一脸的不满。沉默一会儿,又回到云淡风轻的表情,只让冷漠到心寒的声音飘入她的耳朵。
“别胡思乱想了,你不适合。”
“你不适合。”
她喃喃念着这句话,皮肤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痕迹,隐隐有血丝冒出。饰演过那么多困难的角色,场场都赢得漂亮。纵然知识用她人的情感挥霍自己的眼泪,却从未逊色丝毫。不了解又怎样,不相识又如何?这个女子在她的心尖纠缠了如此漫长的时光,她却丝毫不许她释放这植入心中的痛。
有那么多委屈而倔强的不满,透过夜晚凄凉空气中独自一人的低吟浅酌,反射成灼人的伤。
皎洁的月光打在戏子浅浅泪痕的脸上,潮湿的地方搅动着低沉的空气。内心迷乱而飘渺,自以为明亮骄傲的色泽,何时已被打破了芳菲?
她苦笑。阮玲玉,怎可让之自生自灭。为从未相遇的人着上些许光亮,也并非尽是徒惹凄凉。她要自己为阮玲玉构造一个安静的故事,哪怕飘渺无痕,也要试它一试。
她知道她在台下某个角落看着她,即使明白她心中定是疼痛交织,也止不住她酣畅淋漓地做戏。
戏中的阮玲玉宁静淡然,即使周围的人有再大的动宕,她也只需沉默地拒绝。不接受,不言说,这样的姿态,无非让人陷入更深。侧目望见的那个人紧随脚步,生怕丢失了她从未靠近的倩影。于跟随之人来说,白昼烈炎,黑夜狂雨,怜影的沉默就是最强的承诺。而于阮玲玉而言,眼角的余光无法点亮她阴霾的心,身旁的那人如同透明的砂纸,可以视而不见,也可以让对方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希望。
阮玲玉,她心似琉璃,却更残忍清冷。她与她短暂的交集,不过是时光设下的一个圈套,却足以醉生梦死。
苦苦的等待与追逐,还是让她残忍地落了空。那个浑浊的时节,阮玲玉继续以她淡漠的姿态向上生长,她盛放,她却破败。
枝叶散在阳光下有浓密的树阴,阮玲玉依旧不悲不泣地活在她光鲜安静的世界中,而侧目可见的那个人,终于在分道扬镳之时,明白了她从未有意。
于是,假装一张云淡风轻的脸,独自挣扎在崩溃与绝望的边沿,以颓败消沉的方式拒绝阳光的侵入。不可交会,不可得到,却依然忍不住想要提及。即使知道只是一个人的独白剧,也固执到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遇见了戏子。卑微的,敢爱却不敢言的戏子。她向她倾诉,向她宣泄,却不知她心中的疼痛一点一点蔓延成绞动的刀。而等到彼此之间的情感都明晰起来,她却仍然,仍然放不下那个自怜的倩影。
阮玲玉,她重复着这个悠远的名字,心里似乎溢出了水。那是从深渊的疼痛与扭曲的嫉妒中压榨出的涩味的泪水。
她是戏子,但她不是傀儡,膨胀的爱意和深沉的无奈缠绕成刺心的疼痛。不敢张扬,不敢要求,便日日纠缠于阮玲玉虚无的影子中,不可自拔。
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戏子主导了一场讥讽自己的闹剧,不在意自己究竟是谁,出演了她和阮玲玉的烟花璀璨。
有些苍然,有些寥落,戏子分明看见她云淡风轻的脸上有坚定的神色。
“何必用自己的眼泪腐蚀她人冷漠的心。有些人,是谁也永远无法替代的。”
这个时候,所有包裹的伤痛抖落了一地鲜艳的颜色,最初的固执只能换来撕哑的低呜。
她害怕她是替代品,因而空旷的舞台上哀哀唱,她原以为她低估了自己,却没想到,在迷雾散开的末尾,她竟是高估了一个戏子得到的回报。
而她,竟还在心底默默地奢望着取代,可如今才了然,她离替代的资格,都还相距甚远。
这场缠绵的闹剧,终究还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剧目。言说戏子终归只能演别人的戏,这一次,却是她倾尽全心的最破败的演出。
空旷的舞台投落下一片噤人的惨白,华衣锦冠,铅华浓施。她于寂静中顾影自怜,却永远只能寄宿在她的眼里。斥于心外。
人言汇成愁海,辛酸难捱,天给的苦给的灾。
都不怪,千不该万不该,芳华怕孤单。
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仿佛听见那首叫做《葬心》的主题曲,而我也只好贪着一点爱,贪着一点依赖,然后放不掉几丝虚荣。但这对一个女人来说,其实是一个很卑微的要求,也是一个天经地义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