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红橄榄

吴冰洋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08-14 14:43 责任编辑:七彩米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7408
编者按

小说以“我”“乔风”为主要线索,灵巧的笔法娓娓道来一段情缘,小说的结局令人叫绝!设计时尚构思奇特,再加上道具橄榄,等一些景物的称托顺利地使小说推入高深的一面。推荐共赏!

1

密集的阳光像雨点一样打在草地上,鲜嫩的草叶反射着银亮的光斑。紫薇树粉红的花朵像散开的烟花一样在风中摇曳,红玫瑰和白茉莉散发着淡淡的芳香。三两只风筝像雄鹰一样在蓝天白云上展翅翱翔,四五个稚童在花影中追逐嬉戏。

我看着蓝天上的风筝和草地上的稚童,脚步慢慢地停下来。我本来就是毫无目的漫不经心地走进这片号称高尚住宅取名“紫薇花园”的神秘领地来的,现在我更加惘然无方向了。

这里本来是城南绿江上的一个江心小岛,上面长满庄稼、乔树和灌木。几年前一个闻名中外的地产商在河岸上用手指轻轻一点,成千上万的人就在岛上没日没夜地烧钱,荒凉的江心小岛就变成了高尚的住宅小区,几十座英国法国西班牙风格的花园别墅散布于岛上每一个角落,住进来的人家非富即贵,平民百姓在河对岸踮起脚尖朝这边张望时,看到的每一片树叶都像一块金元宝。

我在一棵印度橡胶榕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回忆起童年时在绿草如茵的山坡上放风筝的情景,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一个穿桃花色短裙的小女孩追逐着一只白蝴蝶,脚下绊了一下,在我面前的草地上重重地摔下去。我急忙跑上前去将她抱起来。小女孩不但没有哭,还机灵地朝我笑一下。我轻轻抚摸一下她那染着草叶绿色汁液的前额,问:痛吗?小女孩笑着摇摇头。

在树下,小女孩让我给她讲故事。于是我清清嗓子,给她讲安徒生的童话:在海的深处,水是那么蓝,像一座玻璃宫殿……小女孩静静地听着,慢慢地合上双眼,在我怀中睡着了。

我抱着熟睡中的小女孩,向那些放风筝的孩子打听她的家。一个浓眉大眼的男孩用手给我指了一下。我谢了男孩然后抱着小女孩走向她的家。

这是一座非常精致的法式洋楼。花园中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平坦的草地绿得发紫,清澈透明的池水中成群的锦鲤在游弋。

我站在门前,望着高大的门扉,有点不知所措。这时候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从大厅一角闪了出来。她望着我,微微愣了一下,接着温和地微笑着向我走来。

我凝望着她,心性迷失到九霄云外。我从未见过这么风姿绰约、高贵而富有教养的女人。

“真是太感谢你了。”她轻声说着,从我怀中接过小女孩。

“她在草地上……睡着了。”我有点语无伦次。

她微笑着点点头,轻声说:“请进来喝杯茶吧。”

按理,我是不应该留下来喝茶的,但我实在舍不得转身离去。

到了客厅,她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她抱着小女孩从一个螺旋形楼梯中走到楼上,闪进一个门去。

很快,她又从那个门中闪了出来,轻手轻脚走下楼梯,很利索地给我沏了一道台湾高山茶。

我从未喝过这么清香甘美的茶。而斟茶的那双手——我从未见过这么修长纤细妙不可言的手。

我和她并排坐在沙发上,一边小口小口地品尝着香茶,一边漫不经心地谈论着花草、音乐、NBA和阿尔卑斯山。我告诉她我喜欢看野生动物纪录片,喜欢孟庭苇和乔丹,还有香港无线电视的黄德如。她羞涩地笑一下,说她说不上喜欢,但对拿破伦、阿拉伯马和以色列民族历史很感兴趣……后来,我留意到沙发旁边的圆桌上有一本围棋棋谱书,还有一副精美的围棋子。我想她闲来无事时偶尔会打打棋谱。

“你喜欢下围棋吗?”见我出神地望着那副围棋子,她扭过头来问我。

“以前有一段时间经常跟朋友下,这几年很少下了,偶尔上网玩一下。”我答道。

“上网下棋不好玩。以后有空你到我这里来下吧。”她的目光充满期盼。

我微微张开咀,竟一时语失。我难以相信会得到这么友善而富有情调的邀约。当然,尽管一时语失,我还是近乎本能地迎着她的目光愉快地点了一下头……

这是一个由百无聊赖到兴味盎然的仲夏日之午。

2

秋天像一只小猫悄然来临。白橄榄、黑橄榄以及黑橄榄的变种——通体赤红的红橄榄挂满枝头,原野上到处飘浮着橄榄的芳香。我在绿江东岸河堤两边的橄榄树林中到处游荡,寻找或回忆着少年时与村里的小伙伴一起放牛嬉戏的痕迹或印象。我甚至期盼着能在草丛中找到一颗玻璃弹子或陀螺。但美梦难圆,弹子和陀螺全无踪影,眼前只有芳草连天,野花满地。

不久我就满头大汗。我靠在一棵橄榄树干上,仰起头来大口大口地饮怡宝纯净水。天空中飘过一片白云,竹林里吹来一阵清风。我靠在橄榄树干上,遥望着江心小岛,遥望着小岛上的紫薇花园出神。过了约莫一支烟的工夫,我终于无法消除小岛上那座法式洋楼的吸引力。我掏出手提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在这一瞬间,我的心像逃避猫科动物的小鹿一样卜卜乱跳。

“喂——你好。”电话那边传来那座法式洋楼的女主人——乔风银铃般的声音。

“你好。乔风吗?我是吴飞鸿。”我发觉我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哎,是飞鸿呀。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找我下棋。我等你等到花儿都谢了。”

“呵,其实我来过两次的,只是半路上有事又转回去了。”

“是吗?今天是礼拜天,你应该没事的。来我这里下棋吧。”

“嗯——那好吧。”

我挂断电话,闭上眼睛紧靠在橄榄树干上,让像小鹿一样奔跳的心平静下来。当我走近我的摩托车时,忽然心念一动,爬到一棵红橄榄树上,摘下一大把红橄榄,塞到车箱里。

江心小岛离东岸有好几百米,离西岸只有几十米。因此,江心小岛只有通达西岸的桥。要到小岛上去,我必须向北走,从因广汕公路改道而新建的绿江大桥——虹桥上绕到西岸去。我戴上头盔,像卡通片中的宇宙战士一样在堤岸和虹桥上风驰电掣飞向河西。几分钟后我就到了紫薇花园那座令我难以忘怀的法式洋楼前。

玉树临风般的女主人在花园里迎接我。她楚楚动人的微笑令我恍惚沐浴在阳春三月温暖明媚的阳光中。

“你终于来了。”她凝望着我。

我无言与对,掩饰般地笑了一下。

我没忘记将摩托车箱里的红橄榄拿出来。

“哟,这是什么呀?赤红赤红的,多漂亮!”她低声惊叹着。

“橄榄。红橄榄。这是我们这里独有的特产呢。”我答道。

“是吗,那它是不是水果?”

“可以算水果。”

“可以算水果。这是什么意思?”

“它是树上长出来的,但是不能生吃。”

“哦——我明白了。它是不能生吃的水果。”

“哧”的一声,我忍不住笑起来。不能生吃的水果——多么简练而又准确的定义。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过。

我跟着乔风走进客厅里,用心打量了一下楼上楼下。我发觉除了我和她以外,屋里再也没有别的人。就连上次听我讲安徒生童话的小女孩也不在。

她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呢?她的家人都做什么去了呢?我恍惚走进了一座希腊神话中的迷宫。

乔风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利索地沏来一壶高山茶。

吃过一杯茶之后,她问我那些不能生吃的水果怎么弄才能吃。

“我来弄吧。”我站起身来。

我用清水将那些红橄榄洗干净,放到一个盆子里,倒进将开未开的热水,盖上盖子。

“等十分钟,就可以吃了。”我耸耸肩,用调皮的口吻说。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我揭开盖子,一团白雾腾空而起,屋里到处弥漫着橄榄的芳香。

“哗,好香呀!”乔风由衷地赞叹着。

我倒掉盆里的水,用手指捏起一只橄榄,教她剥去薄皮,挤出榄核,只吃那层又香又软的果肉。她如法炮制,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赞叹着。

“其实还有另一种吃法更能领略橄榄的芳香。”我轻声说。

“是吗,那要怎么弄呀?”她好奇地问道。

“也不复杂。在沙土中挖一个洞,在洞里烧火,让沙子吸足热能,然后将橄榄塞进洞里,压塌沙洞,让热沙将橄榄煨熟。这样炮制的橄榄才真是香飘十里。”我又说。

“是吗,”她吸一下鼻子,“我恍惚已经闻到那种独特的香味了。下个礼拜天你一定要带我去煨一次。”

我不置可否地笑一下。

“你不能只管笑呀。我当你已经答应我啦。呵?”她像个小女孩一样偏一下头。

我含笑点了点头。

吃过橄榄,洗净手,喝一杯香茶。然后我们就开始下围棋。

出乎意料,乔风的棋艺竟与我旗鼓相当。我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以二比一赢了她一局,况且每局棋输赢就在两三目之间。

末了,乔风意犹未尽地说:“我从来没有下过这么愉快的棋。”

“我也是。而且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你这么优雅的对手。”我意味深长地说。

我们相视一笑……

3

天高气爽,惠风和畅。我带着乔风穿过草地,走进橄榄林中。我提起乔风的女儿。乔风告诉我——她的女儿小雪,那个听我讲安徒生童话的小女孩已经被送到P城一间贵族学校去念书。至于她家中还有什么人,我不便问,乔风也没有提起。

我爬到橄榄树上,一个一个地摘下那些黑得发红的橄榄果丢到地上。乔风欢快地跑来跑去,拣拾着地上的橄榄果,直到装了满满一袋。然后,我们拾来干柴,到堤坡上挖了一个沙洞,生起火。风漫过,袅袅青烟斜斜往上飘。直到听到沙子噼叭作响,我忙将橄榄果塞进沙洞去,再用脚踩几下,压塌沙洞,将那些橄榄果焖在热沙里。

十几分钟后,我轻轻拨开浮沙。一种浓郁而独特的清香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哗!真香。简直透彻心肺!”乔风惊叹着。

等橄榄果不再烫手,我们就小心翼翼地剥去果皮,挤出果核,将果肉放进口里,慢慢地咀嚼着,细细品味那种难以名状的香醇。

“真是不可思义,不可思义!一只看起来平平凡凡的橄榄果,简简单单地用热沙煨一下,就变成了香醇软滑无与伦比的世间罕见的美食。”乔风不断地赞叹着。

“其实,还有比这更好吃的橄榄呢。”我有心要吊起乔风的胃口。

“还有更好的?”乔风瞪大双眼看着我,恍惚听到我说她身边有一个外星人。

“诺,看那边。”我用手指着东边远处连绵的群山说,“看到那片白云下面又高又尖的那座山吗?那叫竹笋山。越过竹笋山,后面那片连绵的群山中生长着一种野生的红橄榄。这种红橄榄非常独特。它的叶片和果实的尾端都有一个向左弯出的小钩,它的果实成熟时呈半透明状,在太阳的映照下,它会发出虹一样的光芒。我们村里的老人说——”我转动一下手臂,指着新广汕路北边的一个村子说,“诺,那里就是我的故乡——我们村里的老人说:那种透明的红橄榄是世上最香最美最管用的野生果。它不但呈透明状,能发出虹一样的光芒,而且香醇无比。人吃了它,能在山里走上三天三夜而不会感到肚子饿。”

“有这么神奇吗?”乔风疑惑地望着我,“你吃过那种果吗?”

“没有。我们村现在有八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吃过那种果。”我摇着头说。

“喔——是这样。这么说那只是一个传说。”乔风歪一下头,“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说呢?”

“对,那是我们村上一辈的老人留下来的一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东边那片群山上生长着几种很有价值的植物——腊青、金竹、紫檀香。腊青可制成扫把,金竹可搭成藤本农作物的棚架,紫檀香为珍贵药材。为生计,农闲时村人成群结队到山里去砍柴或采伐腊青、金竹、紫檀香。有一年秋天,三对青年恋人结伴同行到山中采集紫檀香,不知不觉地越过了竹笋山。村中民谚云:人到竹笋山,回头到村正三更。意思是无论如何,到了竹笋山都必须转身往回走,否则半夜也不能回到村里。那几对青年男女越过竹笋山后,转来转去迷了路。他们在山中转了三天三夜才又回到竹笋山,到第四天下午才回到村里。村人问他们怎么没饿坏?他们说就在迷路的当天旁晚,他们遇上了一棵非常奇异的红橄榄。它的果实呈半透明状,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虹一样的光芒。煨熟之后,香醇无比。他们吃了这种红橄榄后三天三夜不觉肚子饿。”我神情肃穆地讲述着。

“那后来就没有人去找寻过那种红橄榄吗?”乔风一脸疑惑。

“要越过竹笋山是非常危险的。不仅路远,更兼那边山高林密,极易迷路,并且毒蛇猛兽多。因此,极少人敢越过去。当然,还是有一些挑战者的。大约七十年前,村里有三个青年男子为了让心上人一尝那种透明的红橄榄的滋味,勇敢地越过了竹笋山。但是,他们不仅没有找到那种透明的红橄榄,还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一个被毒蛇咬了一口,为求保命砍断了一条手臂;一个遇上了一头凶猛的野猪,被咬断了一条腿;还有一个失足跌落山崕,永远地留在山那边。他的心上人为了他那份浓烈的爱,始终未嫁,直到今天。现在已经将近九十岁。”我依然神情肃穆。

“这是真的吗?那个女孩——现在应该是老人——还在人世吗?”乔风盯着我问道。

“在。”我点点头说,“她是我的姨婆——我祖母的妹妹。”

“啊?”乔风惊异地望着我,“那她现在哪里?”

“她一个人住在城里。她本家是城里人。我的表叔、她的侄子照顾着她。”我默默地说。

“哦——”乔风默默地点了一下头,遥望着东边连绵的群山,若有所思的样子,“有一个女人用她一生的爱守护着他——留在山那边的那个男人,他的灵魂应该是幸福的。”

“但愿如此。”我望着东边的群山说。

这时候阳光忽然变得淡薄,远处的群山显得苍茫而深远……

4

飞机爬上高空,渐渐抛离西安古城。弦窗外一片灰暗,不见阳光。这是一个寒冷的冬日。

我从行李箱中掏出一本16开的印刷精美的图书来,心满意足地翻阅着。这是一个埃及人编撰的《阿拉伯马图谱》。西安真是一个文化古城,我在南方几个大城市留心很久了,一直没有找到这类图书,没想到在西安竟一下找到了。

有了飞机,地球仿佛变成了一只篮球,我一下子就从西安回到了P城。从P城回到故乡小城,乘车只需一个小时。当晚我就到了紫薇花园,将《阿拉伯马图谱》送到乔风手上。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阿拉伯马,乔风兴奋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真没想到我随便说了一句,而且又过了这么久,你还记得我喜欢阿拉伯马。”乔风望着我说,眼里闪着晶莹的光。

“其实我也是满喜欢马的。总有一天我要到蒙古草原去骑马。”我笑着说。

“是吗?到时候你可要带上我呀。”这时候乔风的眼神就像十六岁的小女孩。

“嗯,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呢。”我有一点难过。真的,有时候我会为这样一个小小的当然也是小资的愿望还未实现而难过。

“这有多难啊。真想去的话明天就可以走。”乔风说着,放下《图谱》,起身沏茶。

“好香。”一闻到茶香,我就忍不住赞叹道。乔风沏的茶,总是无比清香。也不知道是茶叶好,还是沏茶的手让人赏心悦目。

在我慢慢品茶的时候,乔风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包裹来递给我,有点神秘地说:打开看看。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小包裹,原来是两盘光碟——《北美野生动物》、《飞人乔丹》。我高兴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竟望着乔风傻傻地笑着摇了摇头。

“本来想等再弄一盘孟庭苇的新专缉才送给你的,没想到你倒先给我送来了阿拉伯马。我只好用未熟的桃子报李了。”乔风说。

“没关系。我的牙齿很好的。”我笑着说。

“哧”的一声,乔风笑出声来:“你真是!脑筋稍差一点都给你像耍猴一样耍了。”

“你还不是一样。”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忽然来了棋瘾,“下棋吧。”我说。

乔风笑一下,起身去取棋具。

一局棋下完,已是晚上十点多。

乔风伸伸懒腰,随意地说“嗯,真想去喝杯咖啡。”

“那就走呀。”我想也没想就接着说。

于是乔风将她那辆红色宝马的车匙交给我。我驾车载着她来到城里一间颇有情调的咖啡店。停好车,刚向店门口走了几步,乔风轻轻拉一拉我的手,说:“我们先去查一下我的信用卡。”

“不用,我应付得了。”我说。

“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看看帐号上还有多少钱。我很久没用卡了。”乔风说。

我正要开车,乔风拉我一下,说:“走路去吧。”

天气很冷。北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啦作响。淡淡的蓝星在苍穹上闪烁,宛如一群女孩子的眼睛。为了抄近道,我和乔风转入一条两边长满木兰树的小街。小街没有灯,只有从远处大街上映照过来的微弱的灯光,显得朦胧而幽静。乔风挽住我的手臂,但说话的声音依旧淡然如水。这时候我恍惚听到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幽暗的小街充满了玫瑰色的云彩……有人影从对面走来,虹光退去。我莫名其妙地抽出手臂去拨头上的乱发。当我的手臂垂下来,乔风又轻轻挽住我的手臂。我赶忙弯腰拉一拉袜子。黑暗中我听到乔风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样,你的手臂南北极倒置,异性相斥吗?”乔风轻轻的说。

“不是……我……”我语无伦次,大概脸也红了。

“你和你妻子一定很恩爱。”乔风说。

“嗯,还可以。”我这样地回答道。

“你们从来不吵架吧?”乔风偏过头来。

“哪有不吵架的夫妻。有一段时间我们还吵得很厉害。”我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很厉害?怎么厉害?”乔风提高了声调。

“我都想过要离婚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哦,这么严重?”乔风不相信似的望着我。

“嗯,真的这么严重。”我有点沉重地答道。

“那后来怎么又没有离?”乔风压低声音问道。

“没有钱。”我答道。

“呵,离婚还要钱?”乔风大惑不解的样子。

“嗯。我想,如果要离婚,我至少要买一套像样的房子,买一辆小汽车给她。另外还应该有一笔不小的存款给她。但我没这个能力。”我说。

“哧”的一声,乔风笑出声来:“哪有人这样离婚的。你这样想,怎么会离婚?抢婚还来不及呢。”

“我真的这样想。我甚至还想过要练拳。”我默默地说。

“怎么还要练拳?”乔风更加迷惑不解。

“我想,”我拨一下头上的乱发,“离婚后,她怎么办才好呀。要是她就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过日子,怪寂寞的。要是她再嫁别人,嫁个好的还没的说,万一嫁个不好的,欺负她,我还得久不久就要去揍那个臭男人一顿。不练好拳哪能行?”

“呵,你这样想,十八条牛也拉不开你们,还想离婚?”乔风格格地笑。

“就是啊。我想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我对她最好。这样想着,离婚的念头就像彗星一样消失了。”我平静地说。

“有这样的心,这样的情,怎么还会吵架?”乔风望着我。

我叹一口气,说:“夫妻之间,有些事情真的说不清楚。其实我一直都很爱她,只是有些地方……总是不能……不太适应。比如一把锁,锁头跟锁匙不太吻合,开起来不顺畅。但锁匙本身还是挺好的。”

“哦,”乔风点着头说,“我明白了,那是一把金钥匙,舍不得丢掉的。”

“舍不得那把钥匙,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孩子。”我望一眼天上的星星说,“你不知道,我和儿子在家里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玩玩具。儿子会突然跳起来跑去开门。边跑边说:‘妈妈回来了。’他能分辩他妈妈和其他人的脚步声。门打开,妻子果然站在门口。妻子和儿子互相凝望着微微地笑。这种时刻,对孩子来说是无比珍贵的。如果离婚,孩子就再也不会有这种幸福。一个人,如果没有这种幸福的时光,那怕你有亿万家财,那怕你当了皇帝,也没意思。”

我看见乔风沉重地点了点头。

“但你和你妻子之间到底有什么问题呢?”乔风忽然问道。

我不想和乔风谈论这个问题,但看来是无法避免了。我沉默了一阵才接着说:“我妻子是一个相当传统的女人。她在……有时候……非常……被动。任我暗示或明示都没有用。她甚至还压抑自己,从不表达……没有那种……那种……我体味不到那种腾云驾雾的轻松和快乐。你明白吗?”

乔风点点头,说:“我想我明白。但问题怎么解决呢?”

我转一下头,不敢看着乔风的脸。我轻声说:“后来我认识了一个来自重庆的女孩。她像阳春三月的春风让我感到无比的舒畅。她非常善解人意,任何时候都知道你想要什么。跟她……在一起,我能真正体味到那种腾空而起飞越蓝天的轻松和畅快……后来,她家里来信催她回去结婚。临走之前,她抱住我哭了。我觉得很对不起她,因为我不能挽留她……”

“那以后……”乔风没有说下去。

“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不是不想见,而是我不想破坏她的宁静。而我妻子也慢慢地……有了改变。就像一把原本不太吻合的钥匙,经过长时间的磨合,凸出来的地方磨平了,也就变得比较吻合了。”我发觉我的声音有点变调。

乔风无言,默默地挽住我的手臂。这一次,我手臂的南北极再也没有倒置。

终于走出幽暗的小街,来到灯火明亮的大街。

不久就到了一台银行自动柜员机前。乔风打卡的时候,我默默地站在她身边。寒风吹起她的黑发,我望着她圣洁的脸,心底忽然浮起一种奇异而温馨的感觉。但那种感觉还很遥远,像天边轻轻滚过的春雷……

回到咖啡店,我发觉乔风的脸冻得通红。我握住她的手问:冷吗?乔风点了一下头。我赶忙叫了一壶咖啡。饮下一杯热咖啡后,乔风的手慢慢变得温暖……

5

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我忽然感到心烦意乱。我走到街上,给乔风打了一个电话,想约她喝咖啡。但电话一直没接通。乔风怎么啦?我放心不下,打的到了紫薇花园乔风家里。原来乔风躲在房里哭泣。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一边哭一边摇头,接着交给我一封已经拆开的信。

信是从P城寄来的。信中说——

乔风,按照我们当出的协议,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能见小雪,也不能与我和小雪有任何联系。否则……即使你要找也找不到我和小雪的……房子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你当然可以住下去。至于你的生活费用,我再给你三年,我会按月存到你的帐户上……以后你别再烦我,我不会再接听你的电话……

PM

我顿时明白了一切,长久以来一直隐藏于心的一个迷团也终于解开。当然,许多细节我还是后来才知道的——原来,多年来乔风一直在为她人作嫁衣裳,而这件嫁衣竟然是她的亲生女儿小雪。她是被那位PM先生不露声色地深藏于我们这个小城里的一只金丝鸟。怪不得她一直深居简出,无亲无故。她甚至连那位PM先生的真实身份(包括姓名)和背景都不太清楚,只知道他是P城的一位高官。本来那位PM先生已有一个儿子,但他还不满足,还要生一个女儿。可是他又要维持高高在上的官位和美满家庭的表象。于是他想到了借腹生女。当时乔风刚从北方一所大学毕业,孤身一人南下P城找工作。彷徨无助之际,乔风偶遇PM先生。她的高贵美丽令PM先生神魂颠倒。于是PM先生与她签定了一个代生女儿的秘密协议。就这样,乔风被PM先生深藏于我们这个小城的紫薇花园。对于乔风的遭遇,我既痛心又无奈。但我能说什么呢?我只有默默地握住乔风的手。后来,乔风哭累了,静静地伏到我的肩膀上,眼含着泪花睡着了。

我将她轻轻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但我不敢离开。我找来一本书,努力集中精神读下去,一直到天亮……

6

烟花三月,莺飞草长。一个周末的上午,我和乔风在明媚的阳光中驾车穿越美丽富饶的珠江三角洲平原。由于“非典”的影响,行程不大顺畅。我们只好改变计划,当天晚上回到我们的小城。但乔风兴致不减,第二天下午又打来电话,要我带她到橄榄林中去看橄榄花。我只好放下手头的一篇小说,赶到紫薇花园,接了她绕过虹桥到了河东的橄榄林中。

白色的橄榄花开遍林野,淡淡的清香随风飘散。乔风脱下鞋和袜,赤足走在软绵绵的草地上。

“这么漂亮的橄榄花,这么令人心醉的林野,怎么不见有人来欣赏?”乔风自然自语似的说。

“最好的东西总是无人喝彩。人也一样,最出色的人总是无人欣赏,因而总是不能取得较大的成就,或者没有好的结局。”我淡淡地说。

“呵?好像还从来没听人这样说过。”乔风望着我。

“有一种叫‘第十名’的说法或理论,说的就是这种现象。大意是说:一个班四十人,读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的学生将来不会有出色,因为他们都不够活跃。只有那些既聪明又活跃成绩总是排在‘第十名’左右的学生将来才会取得较大的成就。这些理论家概括出了一种社会现象,但分析原因时却大错特错。其实任何时候名列前茅的人都是最优秀的,只是因为他们太出色了,太超前了,才不被社会大众接受和欣赏,因而不能取得较大的成就。只有那些混在芸芸众生之中但又比芸芸众生略高一点的‘第十名’才能得到社会大众的肯定和欣赏。这是我们人类社会不能快速前进的原因,也是历史上一切改革者或出类拔萃的人物都没有好下场的唯一注解。”我这样地说了一大篇,完全是没话找话。和乔风在一起,我已经无法坦然相对。我想,我大概爱上她了。

“你的思想总是别出心裁。”乔风说道。

我和乔风在橄榄林中漫步前行,时而停下来欣赏那些一丛丛的白色橄榄花。乔风还摘了一支橄榄花握在手上,时不时放到鼻尖上闻一下。后来走到堤岸上,乔风忽然站着不动,默默无言地遥望着东边的群山出神。

“你的姨婆,那个把她的爱情托负给那片连绵的群山的女孩,她一定很漂亮吧?”乔风问道。

“也许是吧。但在我的印象中,她一直是一个慈祥的老婆婆。”我答道。

“七十年,真是太漫长了。”乔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是啊,七十年。斗转星移,花开花落。姨婆从花样年华到白发苍苍。小时候我常跟父亲到城里去看她。那时候她在一间街道办的小粮店里做会计。她端坐在高高的柜台上,面前放着算盘和帐本,手里握着一支漂亮的钢笔,戴一副小巧的金丝眼镜,从镜片的上沿往外看人。见了我父亲就说:来啦。然后牵着我的手到对面货栈买一个苹果给我……退休后,她就在她那间小屋里用竹片和红红绿绿的纸糊一些民间拜祭用品,摆在门前卖。现在她已经老得不能再做事了。时常见她搬一张竹椅坐到门口去,半迷起眼,静穆如山。”我也叹了一口气。

“你带我去看看她,好吗?”乔风望着我说。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和乔风离开橄榄林,开车到了城里。七弯八拐,我把汽车开到了姨婆的小屋前。

“诺,这就是我姨婆。”我指着端坐在小屋门前的姨婆说。

我正要下车,乔风轻轻拉我一下,说:“她这么平静,安宁,我们就不要去打扰她老人家了。”

于是我和乔风就坐在车上,凝望着坐在竹椅上静穆如山的姨婆。

忽然,乔风的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我赶忙开车离开。

回到紫薇花园乔风家里,乔风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我想,她是不是从姨婆身上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身影呢?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好默默地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后来,我在冰箱里找到了一点菜和肉,动手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饭后,乔风慢慢地平静下来,不再为姨婆七十年的寂寞长路而伤感。

我和乔风在大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站起身来要告辞。没想到乔风一下站起身来抱住了我,接着又用纤纤玉手抚摸着我的脸,轻轻的说:“飞鸿,今夜你不要走,留下来陪我,好吗?”

我凝望着她那像山泉一般清澈明亮的双眸,不知道如何应答。

“答应我,呵?”乔风凝视着我。

我无法形容我此刻的心情。毫无疑问,我已经爱上乔风,但我能给乔风带来什么呢?难道我还要在她深受创伤的心灵上再加一刀吗?

“乔风,你的路还很漫长,不要放弃自己。”我意味深长地说。

“不,我并不是要放弃自己。我也不需要你承担什么。我只希望你在我孤单寂寞的时候陪我一下。”乔风哽咽着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用力抱紧乔风。

这时候我的手提电话响起来。我轻轻按一下接听键,原来是儿子打电话问功课。我细心地给儿子作了解答,直到他明白为止。

挂断电话,乔风又靠过来伏在我的肩膀上,用她的纤纤玉手轻抚我的脸。她一边抚摸着我的脸一边说:“你还是回去吧,我不应该难为你。”

“不,乔风……”我正沉思着如何应答,乔风用手指轻轻按住我的嘴唇。

“别说了。你……”乔风哽咽着,没有说下去。

那我走了。有空我再来看你。”我轻声说。

乔风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我不敢再看乔风的眼睛,低头转过身,向大门外走去。

乔风跟在我后面,将我送到她自家的小花园的栅栏门外。

7

下了班不想往家跑,到书店买了一本安妮宝贝的《蔷薇岛屿》,漫步来到城郊。

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柠檬向西山滑落。我想像着那片一半金黄一半青黛的山坡开满了白

色的栀子花。我牵着小雪的手向山顶上的乔风走去。乔风微笑着,蓝色的晚风吹动着她白色的长裙……

我倚靠在一棵橄榄树的树干上,翻开喷着油墨香的新书,竭力不去想乔风和小雪。第

一页上关于潮状呼吸的描述让我想到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临死之前也有明显的潮状呼吸。看着父亲走向另一个世界而无能为力,我欲哭无泪。直到那时我才想到我应该更多地陪伴父亲。而我却没有。虽然我常常回家看望父亲,但我只是像钟点侯鸟一样来了又去,很少与父亲作更深的交流。我想父亲最后的日子一定是寂寞和孤独的,虽然他儿孙满堂。

夕阳落下山去,我仍然沉浸在对父亲的追忆之中。这时我接到乔风打来的电话。乔风约我到电信大厦顶楼的旋转餐厅吃晚饭。听乔风的声音,心情不大好。我赶忙到环城大道上去打的。

到了旋转餐厅,乔风已拣好座位等我。我发觉她的脸色很苍白。

侍者走过来要点菜,乔风摆摆手让她等一会再来。

“有件事让我左右为难,你帮我出个主意吧。”乔风低沉地说。

是不是买彩票中了大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别人呀——我本想和她开个玩笑,但见她脸色凝重,只好作罢。“什么事呢?”我轻声问道。

“我父亲和弟弟要来看我。但我这样的身世,怎么见他们呀?难道我用宝马到机场去接他们到我那间洋楼里,告诉他们说我是别人的二奶?何况现在连二奶也不是。”乔风以求助的目光看着我。

“他们原本一点都不知道你的……处境吗?”我低声说。

“不知道的。我一直跟家里说我在P城一家银行里工作。以前他们要来看我,我总是找借口推辞掉。但这次我父亲说‘非典’役情这么严重,他放心不下,一定要来看我。”乔风说。

“那你以前回家是怎么样……”我望着乔风。

“我每次回家都是自己一个人。家里不知道我的……情况。这几年我妈妈不断地催我……尽快……结婚。”乔风艰难地说。

“这样吧:你到P城去租一套房子住下来,应付一下。不过这样就要花点钱买些家具和生活用品布置一下才像个家。”我说。

“花点钱倒没所谓。只是我在P城并没有工作,难免出漏洞。”乔风脸有难色。

我想了一下,望着乔风说:“那你就说目前P城‘非典’很严重,叫他们不要来。为了让他们放心,你回家一趟好了。”

乔风点了点头说:“这个主意倒不错。不过,我年纪也不小了,每次回家都是一个人,也不像样。”说着,乔风低下了头。

“其实,现在很多单身白领年纪跟你都差不多,还有不少甚至还更大。”我说。

乔风还是摇头。忽然眼睛一亮,望着我说:“这样吧:难为你一下,你充作我的男朋友跟我回家转一圈吧?”

“如果这样能帮到你,我当然很乐意。不过,我的年龄比你大不少,看起来不太相称。更主要的是回家一趟不是在酒店见一下面那么简单,滥竽充数恐怕难于蒙混过关。到时候要是露出破绽你就更麻烦。”我设身处地地想了一下说。

乔风偏着头想了一下,点点头说:“这也是。可是我该怎么办呀,我的头都要爆炸了。”

她边说边用双手抱着头,仿佛她的头真要破裂似的。

“我想你还是一个人回去好。就说你休年假,在家住上十天八天。这些年来你因为要隐藏自己一定很少与你的父母相处,很少与他们沟通。这次正好可以弥补一下。你一定要让他们感觉到你爱他们,关心他们。不然,将来你会感到遗憾的。你还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人生的路还很漫长。等过了这一关,你应该振作起来,找一份工作,重新融入到社会之中,不要再过目前这种躲躲闪闪的生活。到那时,一切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吗?”我凝望着乔风说。

“我也这样想过。可是现在要找一份工作可真不容易呵。我学的是金融专业,但毕业以后一直没有在实践中运用过,现在早已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听说我的一些一直在银行工作的同学都在这几年的金融大改革中被淘汰了,何况我从未进过任何机构工作过。”乔风越说越伤感,眼泪都涌出来了。

见此情景,我急忙岔开话题,并叫侍者来点菜……

饭后我送乔风回到紫薇花园。但回来时我无意间把乔风的手提电话放进了我的裤袋之中带走了,直到晚上九点多电话铃响我才发觉。我不便接听乔风的电话,但又怕耽误了乔风的事情,只好又赶到紫薇花园去。

我进去的时候,乔风正在砌一个拼图,旁边还有一些汽车玩具、彩色积木和卡通图书。

“我帮你忙吧。”我看着未完成的拼图说。

乔风摇了一下头说:“这些东西都是小雪喜欢玩的。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近来‘非典’这么严重,她千万不要有事才好。我真为她耽心。”

“放心吧,没事的。P城有上千万人,只有几百人受‘非典’感染,几率是很低的。”我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也是苦涩的。我怎么不知道一个年轻母亲对于她幼小女儿的那种无法排谴的耽心呢?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坐下来陪她一起砌拼图,希望以此来减轻她心中的酸苦。

8

一场过云雨之后,荔枝红了,芒果黄了,黄皮和石榴都熟了。

我带着乔风来到父亲遗留给哥哥的果园,让她尝一尝这些热带水果挂在枝头上的新鲜

滋味。乔风像一只蝴蝶一样在果园中飞来飞去,格格地笑着。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她像今天这么快活了。

忽然,乔风用手指着东边远处屹立在群山之中的竹笋山说:“我想写一篇小说,把你姨婆的爱情故事写成小说。”——乔风知道我有时会写一篇中篇小说,早就嚷着也要写小说。

“好啊,我要做你的第一个读者。”我笑着说。

“那你要带我越过竹笋山,找到那些透明的红橄榄,那样才会有灵感。不过越过竹笋山是不是真的很危险,并且当天不能返回来呀。”乔风问道。

“从前真的很危险。不过现在那一带建了一座小水电站,树木又被砍伐了不少,不再林深草茂,毒蛇猛兽少了很多,因而不太危险了。路程当然还是一样的,但路比从前好走。我们又不必像我们村祖辈人那样边走边寻找那些腊青、金竹、紫檀香。只要天刚蒙蒙亮就出发,晚上太阳下山后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应该能返回来。当然,越过竹笋山后的活动时间不能超过三个小时。”我答道。

“那就行。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怎么样?”乔风望着我。

我笑着点了点头——难得乔风这么有兴致,我当然是义不容辞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和乔风就向着竹笋山出发了。

从环城大道的一个出口向山那边走,的士只能走出几公里,之后就实在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和乔风只好下车步行,在若有若无蜿蜒起伏的山路上走向群山深处。

清晨的山野宁静而幽远,青黛色的晨光润泽着一切。晓风残月,青草露珠,天地间的一切都显得朦胧而凄美。乔风显得欣喜而激动,争着走到前头去探路。这时候我才留意到——也许为了要爬山,她今天脚蹬一双耐克运动鞋,身穿一袭柔软光滑带流苏和暗花的丝质淡绿色波希米亚风格的长裙,宽大的皮带束在腰间衬得她的蜂腰宛若游龙,黑亮而带点卷曲的头发在风中自然飘散,在青黛色的晨光之中看上去就像一朵盛开的青莲,纯净而圣洁。漫山遍野的红叶和山花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

宛如上帝的恩赐,在我心底的幽谷之中顿时浮出一股久遗了的秦风——

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

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我心中隐隐作痛,但我快乐着。

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像一只新鲜的旦黄。金黄柔和的阳光穿云破雾而来,广袤的大地彻底苏醒,充满生机。成千上万的雀鸟和昆虫在树林和草丛中跳跃、飞翔、歌唱;树叶和草尖上的露珠反射着阳光晶莹如满天的星斗洒落地上;成群结队地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多得像树叶一样多。乔风欢欣雀跃,踮起脚尖张开双臂像跳芭蕾舞一样连续旋转着,漂亮的裙裾随风飘起。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爬上一个山顶,我们停下来歇息。乔风指着对面山坡石壁上一个洞口说:“那里怎么会有一个洞呀?”

“那是黄巢洞。当年黄巢统率百万大军来到这里,就住在那个山洞里。”我说。

“是吗?”乔风略感惊奇,“那位欲作青帝,想将菊花桃花一处开的具有浪漫主义情怀的起义军领袖曾在那个洞里住过吗?”

“嗯。”我点了一下头。

“他本来已攻破了长安,可是还是失败了。真可惜。”乔风说。

“都说他失败的原因在于没有及时消灭唐军主力以及没有建立巩固的根据地。在我看来也许最重要的原因在于他没有找到一位柔情似水的红颜知己陪伴在身边,他深深感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寂寞和孤独,从而失去了斗志。”我说。

“你的观点真是闻所未闻。你得出这样的观点我想大概是遗传的原因。”乔风笑着说。

“这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啊?”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们吴氏家族的人都是些有血性的情种。自然只能从情字上找愿因。”乔风还是笑着。

“何以见得?”我很有兴趣地问道。

“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从而留下千古恶名;吴王夫差东破强楚,北威齐晋,意欲问鼎中原,盟主天下,万丈雄心比天高。何曾料到却因越女西施而酿成亡国之恨?”乔风笑得更灿烂。

我望着乔风灿烂的笑容,心底深处又隐隐作痛。呵,乔风!你知道那些雄心万丈的男人——当他们爱而不能得的时候内心中那种痛苦和孤独的感觉吗?假如我是统率百万雄兵的元帅,也许我现在就会跑到高高的竹笋山之巅去放歌——

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遂兮花不实

花不实兮叹若何

乔兮风兮奈若何

擦一把汗,饮几口水,我们又向东边的群山进发。

经过五个多小时翻山越岭的长途跋涉,我们终于到达竹笋山。

竹笋山果然名符其实,就像一根巨大的竹笋耸入云天。山上林深草茂,怪石嶙峋,各种飞禽猛兽的鸣叫和泉水飞流直下撞击出来的哗啦声此起彼伏,经久不息。据说从来没有人能够爬到它的半山腰上。至于山顶,恐怕连飞鸟也飞不到那么高。

我和乔风在树荫下的草地上就着怡宝纯净水吃了一点面包和点心,又喝了一罐可口可乐。然后继续向东边走去——据说只有越过竹笋山,才能找到那种透明的红橄榄。

连绵起伏的群山像波浪一样涌向天边。乔树林、灌木丛以及藤本和草本植物的群落构成亚热带层次分明的植被。在山谷和低坡之中到处生长着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橄榄树。白橄榄、黑橄榄以及黑橄榄的变种——普通红橄榄的枝头挂满清一色手指头般大小的青青的果实。然而,我和乔风在山中搜寻了一个多小时,仍然没能发现那种传说中的透明的红橄榄——据说即使尚未成熟,这种橄榄都有别具一格的特征——叶片和果实的尾部有一个向左弯出的小钩。

我本来对找到传说中那种透明的红橄榄就不抱太大的希望,因而也就不感到失望。我只是漫不经心地穿过树林和草丛,欣赏着沿涂的风景。但乔风却是满怀希望而来,因而她显得有点失望和急燥,常常抛下我跑到前头去。

“哗!飞鸿快来,快来看!”忽然从灌木丛后面传来乔风兴高采烈的呼叫声。

“找到啦?你找到啦?”我以为乔风找到了那种透明的红橄榄,小跑着向乔风那边走去。哗啦哗啦的山泉水声越来越清晰。

“你看!多清多美的水潭。简直是天下无双!”乔风指着两三丈高的山崖下一个几丈宽的弯月形水潭,兴奋得脸都红了。

我快步走近乔风身边,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不禁惊叹道:“哗!太美了,真是太美了!”

这是一个由于千百万年以来流水的不断冲击而形成的弯月形水潭。泉水飞流而下的一面是两三丈高的花岗岩石壁,石壁两边是巨大的犬牙交错的花岗岩石块,呈弧形地向中间靠拢。到了弯月形的顶部,那些坚硬的花岗岩石被向下流泻的潭水冲刷得像翡翠玉石一般光滑而圆润。潭水清澈见底,散射出蓝幽幽的光,看得见一些慢条斯里的小鱼儿突然会像箭一样滑过水底。乌桕、竹柏、香樟等常绿阔叶树在石缝石硖之中蓬勃生长,把茂盛的枝条伸展到水面上。一棵树干粗大苍劲树冠浓密宽阔枝头青果累累看样子有三百年树龄的橄榄树挺立在水潭边,荫蔽着出水口两边那些像翡翠玉石一样光滑圆润平展如席的花岗岩石块。

“真是个好地方。咱们快下去看看。”乔风说着,拉着我的手饶道向下面的水潭走去。

到了水潭前,我们迫不及待地捧起清澈的潭水洗一把脸。“好清凉呵。”乔风由衷地赞叹着。我用手兜了一点水笑着向她泼去。她格格地笑着,也用手兜了一点水向我泼来。

接着,我们走到苍劲的橄榄树下。乔风从背囊中掏出一片塑料布,铺在光滑平展的花岗岩石上,然后再掏出几灌可口可乐、怡宝纯净水和一些饼干,摆在塑料布上。“来,喝点水吧。”乔风递给我一灌水。然后拍一拍她身边的地方说:“坐下吧。”

于是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慢慢地喝着水。

喝完一罐水,乔风又递给我一罐可口可乐:“来,喝点汽水吧。”

我接过来,一口气又喝完了一罐可口可乐,随手用力把空罐扔了出去。罐子划了一道抛物线,“啪”的一声跌落到水潭里。

“别污染了这么好的水潭呵。”乔风说着,起身去捞那只空罐。

“你什么时候加入了绿色和平组织呀。”我笑着说,起身去帮忙。

捞起空罐后,乔风再一次用手兜起一点水泼向我,并回敬道:“我是绿色和平组织,那么你就是特务组织,专搞破坏。”

“是啊,我是特务,专门炸‘桥’的。你可要小心啦。”说着我也用手兜起一点水泼向她。

乔风一边躲避一边格格地大笑。

玩闹了一阵之后,乔风捧起一把水来洗了一下脸,说:“好舒服呵。真想下去游泳。”

“可惜我们都没带游泳衣。”我惋惜地说。

乔风望着清澈的潭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忽然她转过身来,默默地走近我,用手指为我梳理了一下前额上的乱发,凝望着我轻轻的说:“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来,我们脱了衣服,光着身子下去游。好吗?”

我有点愕然,嘴巴张了一下,但却无言以对。

“就这样,呵?”乔风抓住我的肩膀轻轻摇了一下。

接着,乔风就在我面前很坦然地脱去她那淡绿色波希米亚风格的长裙,再脱去胸罩和内裤,放好,慢慢地走到水中去。她那洁白的胴体一到水中就变成了美人鱼一般美妙动人,无与伦比!

“哗,好冰凉。快下来呀。”乔风向我招手。

我再也顾不得什么,脱了衣服,走到水中去。

水潭不深,大部分地方潭水只到乔风的肩膀,只有靠近石壁的那边深一点。我们随心所欲地游了一阵。不知不觉间,乔风牵着我的手钻进了那些石缝石硖之中。树枝、野果以及五颜六色的花朵在我们头上摇摇晃晃。

“这是什么?”乔风指着一丛密密麻麻的果子说。

“这是甜酸子。小时候我和村中的小伙伴常常用竹筒做成机关枪,然后用这些甜酸子做子弹玩打仗。”我答道。

“能吃吗?”乔风望着我。

“能。只是有点酸。”我点头答道。

乔风伸手摘下一窜甜酸子,往嘴里送进几颗,细细品尝着。然后点着头说:“好吃。哎,好吃。你也吃一个。”乔风把一个甜酸子送进我口里。

“我们这里的人进山打柴,有时候就靠这个解渴。”我说。

“嗯。再吃一个。”乔风又把一个甜酸子送进我口里。

乔风就这样不断地往我口里送甜酸子。忽然,她放开手里那窜甜酸子,凝望着我,靠上前来,双手搂着我的脖子,轻轻地亲吻我。

开始我一动不动,慢慢地我用力搂住了乔风的蜂腰。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在乔风光滑的肌肤上轻抚着。我感到我的呼吸加快,血液在沸腾。我的手慢慢向下移,乔风微微张开双腿。

我知到,火山要爆炸了。

山下的风吹过来,头上的树枝轻轻摇晃;一只红嘴鸟在苍劲的橄榄树上鸣叫着,清脆的歌声划破长空;远处的地平线上白云缭饶,分不清天与地。

这时候,我和乔风融为一个整体。天空和大地融为一个整体……

当我抱着乔风无与伦比的胴体从水中走到岸上来时,我弯腰轻轻吻了一下她的乳峰。乔风在我怀里嫣然一笑,腮上盛开两朵桃花。这时候一种奇妙的感觉袭上心头,我看到苍劲的橄榄树上那些未熟的青果变成通体透明的红色,在耀眼阳光的映照下发出虹一样的光芒!

9

回到紫薇花园,已是当天晚上十一点钟。就是说,我们摸黑走了好几个小时的山路。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累。乔风甚至还显得精神抖擞。她从冰箱里取出新鲜的蔬菜和牛肉,动手做了一顿美味的夜餐。

我告辞的时候,乔风搂着我的腰吻了我一下,依偎在我怀里抬头凝望着我说:“下个周末你还要来,我们随便到一个什么地方——反正是一个不见人烟的清静地方去玩一天。呵?”

我含笑轻轻点了一下头。

可是仅仅过了一天,到周一下午我就开始感到神思恍惚,魂不守舍。我感到时间过得特别慢,就像水龙头被拧紧了一样一滴不漏。而太阳老是挂在天顶不肯向西移。在一分钟都显得无比漫长的时光中,乔风圣洁而略带娇羞的面庞却不断地在我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呵,乔风。我的女神,我的天使!难道我要等到周末才可以见到你吗?不,我不要等了,我不能等了,我要立刻见到你。我下意识地掏出手提电话,可是我刚拨了一半按键,一股无形然而却是巨大的压力立刻从四面八方向我包围过来,令我喘不过气。我颓然地放下电话——我不知道那股无形的压力是如何形成的,也不知道它来自何方,但我确实感到了它的存在。

我感到万般无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寂寞。我想我要被那股压力分解撕碎,变成一股轻烟,飘到一个荒无人迹的地方去了……

还好,周三下午乔风给我打来电话,约我晚上到她家里下围棋。我的灵魂终于有了依托,象在急风暴雨的大海中飘泊了千里万里的船只回到了一个美丽的港湾,安定下来了。

晚饭后,我洗了个清爽的冷水澡。然后静悄悄地开门要出去。妻子盯住我的背影问:干吗呢?我硬着头皮撒了一个谎:朋友约我去打麻将。还未说完我就发觉我的心突突地急跳起来,脸庞也热呼呼的,大概也红了。我从来都不善撒谎。我想发明测谎机的人实在是个坏东西。

我在两边栽满木兰树的街道上慢慢地行走着。月色迷朦,星光闪烁。略带桔黄色的火星在月亮旁边熠熠生辉,光芒四射。据说这是几百年中火星最接近地球的时刻。这还是非常喜爱看天文科普著作的儿子的提醒我才知道的呢——我抬头望着闪亮的火星,想起了几天之前的一个夜晚。当时我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儿子在阳台上叫我:爸爸,你过来,快过来。我说什么事啊?儿子说:你快过来看,我发现了超新星!我哑然失笑。我的孩子,你要是发现了超新星,你也将成为我们这个世界里一颗闪亮的新星呢。在儿子的强烈要求下,我懒洋洋地走到阳台上。顺着儿子的手指,我果然看到在月亮旁边有一颗巨大而明亮的桔黄色星体。我微微吃了一惊,对儿子的童言不禁“另耳相听”。是啊!月亮旁边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呢?难道真的是超新星么?可是报纸、电视等媒体却未见有相关的报道呀。我讷闷极了。但我还是按照“经验和常识”对儿子解释道:那不是超新星,只是一般的星体。有些星星当它们运行到离地球较近的轨道上时,看起来会比较亮。儿子撇撇嘴说:我以前从来都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它一定是超新星!看着儿子执著的样子,我禁不住又笑起来。儿子一甩手不高兴地说:嗨,不跟你说。你都不明白。直到两天之后我才从广州日报上知道,原来月亮旁边那颗又大又亮的桔黄色星体就是火星。因为它运行到几百年来最接近地球的轨道上,所以看起来显得又大又明亮。为此我欣喜若狂——儿子的观察力毕竟还是很棒的。我将报纸带回家给儿子看,儿子半是失望半是欣喜地笑了起来。我想他的心情与我的心情是一样的——既为那不是超新星而只是火星而感到失望,但同时也为自己敏脱的观察力而感到自豪。

我这样想着,儿子天真可爱的脸庞就象月亮一样在我眼前浮现。而我的脚步也就渐渐地变得软弱无力,犹豫不决。

我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桔黄色的街灯象三百年一次贴近地球的火星一样在木兰树梢上闪烁。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卷起我额前的乱发。的士一辆一辆地从我身边开过去,我始终犹豫着没有举起手来去拦截它们……

这时候乔风打通了我的手提电话——“喂,飞鸿呀。你怎么还没来?”是乔风银铃般清脆的声音。

“……”我在思索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喂,飞鸿。你怎么啦?”乔风的声音带着关切。

“啊,我正在路上。”我轻声答道。

“你快点来呀,我连茶都泡好了,是你喜欢的高山茶。”乔风的声音又变得轻快。

“啊,好。我马上就到。”我关了手机。

我终于扬起手,截停了一辆的士。几分钟后我就到了紫薇花园。

一见到我乔风就走上前来搂着我的腰,依偎在我怀里愉快地说:“我等你很久了”。

“啊,我在路上……碰到一个朋友。”我没话找话说。

我和乔风就这样搂抱着默默地站了足足有五分钟,谁也没有出声。我只是把脸轻轻贴到她的头上,心满意足地闻着她柔软的黑发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芳香。

“下棋吧!”乔风终于扬起脸来望着我说。

“嗯。”我点了点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

乔风松开手,往音响里放了一盘全是欧洲古典音乐的光碟,美妙的乐曲立刻飘散开来。

接着,乔风给我斟了一杯高山茶。然后,我们相视一笑,摆开了棋局。

两局棋下完,已是夜里十一点多。我起身告辞的时候,乔风依偎到我怀里,眼里充满期待地望着我说:“今夜不要走,留下来好吗?”

我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我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我脑海中一会儿是群山中清澈的水潭里乔风那像美人鱼一般无与伦比的洁白的胴体和苍劲的橄榄树上那些在阳光的映照下发出虹一样光芒的透明的红橄榄;一会儿是阳台上抬头遥望深蓝的夜空时儿子那天真可爱的脸庞和月亮旁边那颗熠熠生辉的桔黄色的火星。

“答应我,呵?”乔风望着我。

我好像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乔风嫣然一笑:“抱我上去,呵?”

我顺从地将她抱起来,沿着螺旋型的楼梯默默地走到楼上乔风的卧室里。乔风微闭着双眼,甜甜地笑着。我弯腰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她用手勾住我的脖子,轻轻吻了一下我的嘴唇。然后站起身从一个衣柜里拿出一套鲜亮的男式睡衣来递给我。

“你去洗个澡,呵?这是我今天才买的。”乔风含情默默地说。

我又顺从地拿了睡衣走进浴室去洗了一个冷水澡。

我从浴室出来,乔风微微一笑:“你先看看电视。”然后她走进浴室去。

乔风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穿了一套质地柔软的呈半透明的奶白色睡衣,显得雍容华贵,性感迷人。

我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紧紧地将她搂抱在怀里……

这是一个令我永生难忘销魂摄魄的夜晚。

到了周末,我和乔风再次在明媚的阳光中驾车穿越美丽富饶的珠江三角洲平原。一路上,乔风显得神采飞扬,意气风发。我想,她大概已经完全从与爱女小雪永久分离的伤痛中走出来了,她应该可以找到另一种更加健康的生活方式和可以接受新生活的挑战和考验了。我为此而感到无比欣慰,但同时又深深地感到内疚和忐忑不安。要是没有走出越过竹笋山后在橄榄树下水潭中的那一步,那么,对乔风来说该有一个多么美好的将来啊!可是现在……乔风能够转过弯来吗?乔风能够理解我吗?雄鹰奉献给蓝天,骏马奉献给草原。曾经面对过的却又不能放弃。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女神!

在从广州到珠海的路上,极少抽烟的我一直不停地抽烟。到了珠海,我一共抽了103支各种不同牌子的香烟。当我狠狠地往一块石头上拧熄了第104根香烟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为了乔风美好的将来,也为了儿子遥望夜空时敏锐的观察力和奇妙的想象,我要彻底终止与乔风的亲密关系!

当晚我们住在珠海一间五星级的宾馆。我以苦涩的理智和巨大的毅力战胜了飞扬的欲望和深沉的情感,找了一个借口没有和乔风住同一个房间。

从珠海回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疏远乔风,不再到她家中去,连通电话也尽量减少。只是偶尔和她到咖啡厅或酒店去喝杯咖啡或吃顿饭,保持着普通朋友的关系。乔风显然感觉到了,但她并没有说什么,更没有要求我做什么或怎么样。只是她一天比一天地变得更加沉静和忧郁。对于乔风的变化,我感到无比痛心,但又无可奈何。

10

夏天远去,令我怀念。

一个阳光散淡的下午,我和乔风再次漫步在秋天的橄榄林中。橄榄的芳香随风飘散,原野和树林景色依旧。只是乔风的心情与一年前相比已经有天渊之别。她依旧慢慢地品尝着我用热沙煨熟的橄榄果,但是她再也感觉不到那种沁入心肺的清香。她长时间地坐在河堤高处的草地上,遥望着东边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出神。任我怎么逗她,她都难以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有时勉强地笑一下,但那笑比哭还令我心酸。

看着西边的夕阳慢慢地下滑,我把乔风从草地上拉起来,轻声说:“太阳要下山了,我们走吧。”

乔风依偎到我怀里,充满渴求地望着我说:“飞鸿,你陪我再到竹笋山那边去走一趟好吗?自从你给我讲了那样一个传说,自从我见过你的姨婆,那种透明的红橄榄就一直深藏在我心里,挥之不去。如果找不到那种透明的红橄榄,看一次它们是怎么样发出虹一样的光芒,我想我的心永远也得不到安宁。”

望着乔风隐含着太多伤痛的双眼,我的心隐隐作痛。我忍不住张开双臂将她搂抱在怀里——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搂抱她了。但当我想到我在珠海拧熄第104根香烟之后所立下的决心,我还是很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要,不要再去了。那边太危险了,上次我们已经要摸黑走山路,万一遇上毒蛇猛兽,那是很危险的。况且,传说毕竟只是传说。现实中也许根本不存在那么一种能发出虹光的透明的红橄榄。那只是饥肠膔膔陷入九死一生的绝境的樵夫突然找到了这么一种充饥的食物而在心里附加给它的一种美好的光环。”我一边吻着乔风的黑发一边轻轻的说。

乔风无言地摇了一下头。黄豆般的泪珠从她脸上淌下……

三天之后是中秋节。下午乔风给我打了电话,要我晚上和家人一起赏月之后到她家里去与她一同看看月亮。还说晚一点去也没问题。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晚上,我妹妹、妹夫、妻弟、弟媳带着他们的孩子到我家里来一同赏月贺中秋。后来我们干脆带着孩子们到新建的市中心广场去游玩。广场上游人如鲫,灯火辉煌。孩子们举着各种动物形态的灯笼在花树丛中到处乱跑,高声呼叫,欢乐的笑声在广场上空此起彼伏。远处绿江边上燃放的烟花接二连三地飞到天上去,那些由光点组成的美丽图案真是千姿百态,徇丽夺目。它们象从彩虹上流泻下来的瀑布一样漂流着,消逝着……

望着那些美丽的烟花,我情难自禁地想到了乔风。此时此刻,我知道她一定是寂寞孤单的。我多么想去到她身边陪伴她呵,哪怕只有一个小时甚至只有一分钟。可是我知道我的抚慰只能象黑夜中散开的烟花一样,只有瞬间的光芒,接着就注定要消逝。她的天空还是要回复到一片漆黑。与其给她瞬间的幻象,倒不知让她承受暂时的创伤。总有一天,她的伤口会愈合。到那时,她就会拥有一个真实的世界,拥有比彩虹和烟花还要美妙的阳光和鲜花。

我这样想着,终于忍住没有去打扰乔风。

可是……我想我永远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第二天上午下班回到家,妻子还没有回来。于是我动手烧菜做饭。我在沙发上剥着青豆子的时候,希望看看本市的新闻。于是我开了电视,把声音开得很大。开始是一段昨天夜里贺中秋的热闹景象和绿江上空虹样的烟花。接着是……

我的心从这一天起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此不能轻松畅快了。

过去,我常想:当重大的悲伤和震惊临到我头上的时候,不知道怎样去承当,现在我知道了。不过,开头我还是不愿承受的。因为那只是一段新闻:“昨天晚上……紫薇花园……一个单身的年轻女人……服毒自杀……”一直到下午我见到乔风给我的遗书和她永久地睡去的苍白的脸庞时,我才承认了这个事实——乔风离开了,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晚上,我多穿了一件衣服。天气突然变得冷起来。我想,也许要落霜了。

我拿了一条拉舍尔毛毯站在乔风家的花园里。上帝呵,我能给另一个世界的人送去一丝温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