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悲歌

心的角落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8-14 11:22 责任编辑:隐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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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荣子这样一个女人的命运无疑是那个年代某些女人的真实写照,她们在家庭里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婆婆对她的怨恨,丈夫对他的不理解及慢慢堕落,还有儿子内心逐渐滋生的阴暗,对荣子来说这些对他的打击。孩子的诞生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然而现实终归是现实,冰冷而残酷。

悲情人生里,苦难的叠加,救赎的是生命,不能救赎的是命运。

——前言

一、蒙选遭遇潜规则,心生凄凉

日头毒辣辣的曝晒了一天,天地之间像闷热的大蒸笼,人热的打不起精神,连树叶也慵懒地卷着。瓦蓝瓦蓝的天空,西北的天际有一片乌云,像是干净的脸上不美观的胎记。

少顷,几声闷雷划破烦闷的空气,云头挤压着云头,云团拥挤着云团,那一片乌云竟大有铺天盖地的势头。粗犷的汉子喊着:是没尾巴黑龙老李回家探亲,给我们的庄稼送甘露来了,大家快回家别挨淋喽。那云继续涌动,追赶着汉子的声音,驱散着村外的人回家。

荣子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这会儿挺着大肚子站在大门口,朝蒙选回家的小路望去。小路上冷冷清清的,不见一个人影。再不回来,怕是要淋雨了,荣子一脸的焦急。这时,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砸在地上噼啪作响。荣子移动着笨拙的身躯回到屋里,她要去准备干爽的衣服,等蒙选回来换。

屋外的雨,大了,雨滴串在一起,变成了雨帘……

荣子收拾好,回到堂屋,看见蒙选跑进了院子。荣子长舒一口气,庆幸蒙选没淋在路上。一眨眼的功夫,蒙选已经冲进了堂屋,全身都湿了,雨水从卷着的裤腿滴答下来。

“换上吧。”荣子把干爽的的衣服送到蒙选的面前。蒙选没有吱声,低头脱下湿透的衣服,换上,点了一根香烟。

“这么急的雨,真害怕你淋在路上。”荣子拿来干毛巾,给蒙选擦着头发,一边说。

“哦。”蒙选心不在焉地答应着。

“你的自行车呢?”荣子问。

“土路泥泞了没法骑,车子放在村东头的大妈家。”蒙选的声音有气无力。

荣子吃力的弯腰,捡起蒙选换下的湿衣服,放进洗衣盆。

“荣子,天晴了再洗吧。”蒙选说。

“嗯,那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当时的农村,男权思想当道,男人是不屑洗衣做饭的。既是身怀六甲,女人也要操劳家务,坐月子才是真正的休息,前提还得生个儿子。蒙选让荣子放着天晴了洗,已经是很体贴了。

“荣子,你坐下,我给你说个事。”蒙选,下定决定似地恰灭了烟说。

荣子顺从地在蒙选的下首位置的木椅上坐下,等蒙选继续说下去。

“荣子,我的民办教师职位,叫人顶替了。”蒙选说这话时,咬牙切齿,像是想咬谁一口。

“啊?”荣子吃惊。

“啊什么,就是从明天开始我不用去上课了,他奶奶的。”气愤难当,斯斯文文的蒙选说了一句脏话,不是对着荣子,是对着那些看不见的幕后主导者。那年头,民办教师即可以挣工分,又不用下生产队劳动,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差事。大大小小的头头脑脑,都把自己有点文化又不成器的孩子塞到这个队伍里。小学校,一共就那么几个名额,于是蒙选做不成了,取而代之的,是邻村支书刚从高中毕业的闺女。用现在的话说,蒙选是被潜规则撞了一下腰。谁又能保证撞得这一下不是致命的?

蒙选说完沉默了,荣子也沉默,屋里寂静无声,空气沉闷,只听见屋外的雨,哗啦啦下的正急,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雨水一股脑儿地泼下来。

“我去做饭。”荣子费力说完,起身去了厨房。蒙选也从木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雨小了,天色亮了些。

荣子在厨房忙活着,添水,下米,点火,馏馍……程序化的、流水线的做饭模式。最后,她切了两样小菜,端进堂屋。

“先吃饭吧。”蒙选还蹲在门口发呆,听见荣子说话,转过头,见荣子已经把饭菜摆到桌子上。蒙选走到木椅前又坐下,他本来没什么胃口,怕荣子为自己担忧,动了胎气,勉强坐下,嚼蜡似地扒拉了几口饭,碗筷一推说吃饱了。荣子也没吃多少,见蒙选不吃,就收拾了。

雨停了,夜幕来临。雨水带走了闷热,夜晚变得凉爽。蒙选第一次破例没有听他的半导体,早早上了炕和衣躺下。荣子划根火柴,点着煤油灯,拿剪子剪掉灯花,坐在灯下缝制未完的活计——一件未成形的婴儿的小衣服。

荣子很失落,两年的婚姻生活,没有磨灭她为闺女时的梦想她依然喜欢读书,喜欢和有文化的人打交道。尽管同龄人都说她清高孤傲,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如饥似渴的读着蒙选带回来的书,被书中描述的精彩吸引,认为这就是生活的全部了。蒙选的民办教师工作,突然被别人顶替了,这让她很失落。她认为蒙选工作认真,能力强,很有可能转正,那么她就有机会看更多的书籍,有机会去县城以远的地方去看外面的世界。可是现在,一切都停止了,梦想变成了肥皂泡泡,无声的破灭了。更为重要的是,蒙选一介秀才,手无缚鸡之力,下生产队去干那些农活,他能承受的了?承受不了,肚里的孩子即将出生,一家人的嚼用从哪里来?想起一大堆现实的问题,荣子心烦意乱,右手的针扎到左手的食指,一阵钻心的痛,她叫出声来。

“怎么了?”蒙选坐起来,关切的问。蒙选自然睡不着,他在和荣子想一样的问题,只是男人的心思要深沉些,含蓄些,不像荣子把忧愁摆在了脸上。

“荣子,你放心!我是男人,我是爸爸,我一定让你和孩子衣食无忧。”蒙选走过来搂住荣子单薄的肩。

蒙选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吃晚饭,就听着集合的钟声,下生产队去了。他拿惯了粉笔的手,要抡起锄头;他善于教诲学生的大脑,要用来对付田间的杂草;他被称为知识人,却听粗俗的男人讲着难登大雅之堂的荤话,这现实的落差,让蒙选很难接受。他性情大变,没有往日的温文尔雅,一天天变成沉默无语,脾气也比原来暴躁了。

二、婆婆暗中生是非,夫妻反目

太阳不会为谁拒绝东升西沉,日子也不会为谁停下斗转星移,三年的时光转瞬而逝。

三年里,荣子对于琐碎的日子,记忆已经淡漠了,脑海里只记得家里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小海的出生,荣子生下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取名为小海。第二件是蒙选爸的去世,蒙选爸久病在床,小海的出生了结了老人最后的心愿,抱完孙子,他含笑离开人间,驾鹤西去。正因为如此,尽管小海聪明伶俐,蒙选娘还是不喜欢他,认为是他克死了老伴儿。如果不是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日子会按部就班的继续。

蒙选爸活着的时候,荣子和蒙选一结婚,就另起炉灶单过。现在,蒙选爸过世了,蒙选娘不愿意和大儿子大媳妇一起,继续和蒙选的弟弟军一起单过。这天,大概是一九七七年三伏里的某一天,天很热。蒙选娘做的凉面,和军一起在大门里的阴凉处,吹穿堂风,吃凉面。那个时候,能吃一顿白面凉面,就相当于打牙祭改善生活。小海这时快三岁了,吃过午饭一个人偷跑出来玩。从奶奶门前经过,小鼻子闻见了麻汁的香,勾起肚里的馋虫,停下脚步蹲在奶奶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奶奶和叔叔。蒙选娘自顾自埋头吃着,漠视小海的存在,没有娘的应允,军也不敢给小海的嘴里喂一根面条。

“海啊,你在哪儿?”荣子在院子里不见小海,急冲冲地走出大门口找小海。前后院住着,荣子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可怜巴巴地蹲在他奶奶面前,小嘴不停地动。小海,荣子叫道,小海没有动,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小海!荣子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一边叫,一边走来拉儿子回家。蒙选娘突然将手中的碗朝荣子撇过来,荣子一侧身,碗摔在墙上碎了,碗底的几根面条,粘在墙上。荣子不知所措地看着婆婆,小海也被这阵势吓的哇哇大哭。荣子把小海抱在怀里,拍打着后背,安慰吓坏的孩子。

“娘,你这是做什么?”半天功夫,荣子才气愤地问婆婆。

“你这个扫把星,从你进了门,这个家净是倒霉的事,先是蒙选被人顶替,接着是蒙选的爸爸去世,都是你闹得,现在,你又跑到我家里来,给我吊脸子看……”蒙选娘死了丈夫,又到了更年期的年纪,脾气越来越难琢磨,行事也越来越古怪,她对荣子毫无根据,毫无目的的谩骂着。

“娘,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荣子愤怒了。

“我的娘哎…这可叫我怎么活啊…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这个快入土的老嬷嬷……”蒙选娘干脆坐到地上,双手拍着大腿,耍起泼来。正是中午下地的时间,街上陆续有人经过,听到叫骂声,人们都聚集在蒙选娘的大门口。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将蒙选娘和荣子团团围住,更有好事的,一路小跑去田里告诉蒙选。

“你……”荣子正想说几句难听的话,和婆婆斗嘴,耳边传来荣子爸的话音:“荣子,进了婆婆的门,要记得孝敬公婆,尊老爱幼…咳咳咳咳…”这是新婚三朝回门时荣子爸说的话,“孝敬公婆,尊老爱幼”这八个字像紧箍咒,紧紧套牢在荣子的头脑里,成了荣子的行为准则。想到这里,荣子没说话。

“蒙选回来啦……”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蒙选娘听见儿子回来了,干脆一头撞向荣子,说:“你打死我吧,我去找蒙选爸,蒙选啊……”

蒙选挤进人群,把手中的锄头狠狠地掼到地上,高抬起腿,对着荣子就是一脚。荣子一个踉跄,没站稳,“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蒙选还要打,却被旁边的人拉住,动弹不得。人群骚动着,有人把蒙选娘扶回了屋,有人搀起了荣子,有人抱着哇哇哭的小海,人群散开了。荣子的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成串地往下掉……几个和荣子要好的小媳妇,把荣子送回了家,也忙着下生产队去了。

荣子环顾着熟悉的家,心中甚是悲切。婆媳的矛盾由来已久,婆婆人前谩骂侮辱她,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出门的小姑回娘家,扬言给娘报仇也曾推搡过荣子;婆婆还教唆女儿们,不要疼小海不给小海买吃的,在荣子眼里,这一切都无所谓,都可以忍受。可是,可是现在,蒙选居然动手打了她,不问青红皂白,还下手那么狠……荣子万念俱灰,被蒙选踹中的地方隐隐作痛。荣子把小海抱在怀里,亲了一下,对小海说:“妈妈领你到英子妹妹家玩。”小海完全被刚才的情景吓傻了,点了点头。荣子把小海送去英子家,对英子娘说要回娘家一趟,托她看一下午孩子,英子热情地说:“让小海和英子一起玩,荣子你放心好了。”

荣子走出村子一路向西,向着太阳的方向走吧,这样温暖些。

村西是一条小河,河上横卧着土拱桥。荣子站在桥上,回头望生活了四年的家。村子掩映在碧绿的树影里,红瓦屋顶透出树影的缝隙映入眼帘,屋顶上几只悠闲的鸽子,梳理过洁白的羽毛,或优雅的踱着步子,或展翅盘旋低飞。荣子眼里溢满了泪水,鸽子都恋家,她何尝不恋?荣子走下桥,沿着河沿一边走,一边想,一边哭……世界真安静,安静地只有东去的小河水哗哗流着,和着荣子的呜咽声。

走远些吧,找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然后轻轻地投入小河的怀抱,让河水温柔细腻地冲刷自己,洗掉她内心的伤痕和委屈,离开这个冰冷绝情的世界,去寻找充满了爱的温暖。荣子向着太阳的方向,机械地迈动着双腿,后面拖着被西斜的太阳拉长了的影子……走远些吧,找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那里没有人知道河中的尸体是谁,没有人知道是小海的娘跳河自尽,这样小海就不会受影响,长大了也不会被别人瞧不起。

小海?荣子一惊!我死了,小海没娘的日子怎么过?

日子?荣子细细想来,这次血分过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来,莫不是?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腹部,莫不是新的生命已在我的腹中安家?心的角落里擦亮了希望的小火花,迅速扩燃膨胀,生存的欲望炙烤着,冰冷的心逐渐温暖,僵直的四肢慢慢地活泛起来。心活过来了,感觉好疲惫,荣子茫然地坐在地下,放声大哭,肆意流淌的泪水,宣泄着心中的委屈。

“闺女,和家里人吵架了?”荣子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转过头去看。

一位陌生的老嬷嬷笑眯眯的看着她,满脸皱纹写满了岁月的沧桑,浑浊的眼睛射出和蔼慈祥的光芒,上身穿着偏襟的月白色短袖,下身是肥大的黑裤子。这大娘的年纪和装束都让荣子想起了自己的娘,倍感亲切。荣子还看到老人的身边,放着一个草筐,筐里放着粗细不等的枯枝。河岸护堤是密密匝匝的槐树,想必是老嬷嬷在捡拾枯枝,被自己的哭声吸引过来。荣子看着这亲切的大娘,突然有一种倾诉的欲望,想把自己受到的委屈和盘托出。

“闺女,想不通了?看老嬷嬷我这么大年纪,还残活在人间,你年纪轻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大娘先开口说话了。

“想通了!”荣子说,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倾诉完,心里更轻松。

夕阳西下,落霞与孤鹜齐飞。水面波光粼粼,映射着夕阳的余晖,像洒满了金色的星星……

三、小海绝路寻短见,悲情人生

“闺女,看你也不是这附近的人,先跟我回家吃口饭,喝口水,再回家吧。”老嬷嬷善解人意,看出荣子经历了一场生死,早已疲惫不堪。荣子拗不过老人的热情,就跟她回了家。吃饭喝水的功夫,好心的大娘又对荣子千叮咛万嘱咐,道理讲了一箩筐,这才放心的让荣子回家。

当太多的苦难聚集,压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选择活下去,就选择了承受这些苦难。荣子认命了,她摸黑回到家时,已伸手不见五指,蒙选提着气死风灯,站立在夜风里。透过玻璃的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荣子回家的路,也带给荣子一丝温暖。因为荣子的离家出走,也因为荣子的身孕,婆婆没有再起风波,蒙选的性情也有所收敛,日子一如既往,平静的前行。

1978年对蒙家是重要的一年,蒙选和荣子的第二个孩子,那个还在腹中就救了娘一条命的女孩出生了,小模小样长的俊俏,取名小华。这一年对于农村也是重要的一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中央的《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消息被传达到每个农民,农村顿时就像“炸开了锅”。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行了责任田分到户,“改革开放,脱贫致富”的口号响彻大江南北的农村,这样的社会背景,催生了多元化的市场经济萌芽。门市部、家庭作坊和临街酒家想雨后春笋般涌现,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荣子想不到,复杂的社会背景,也给蒙选带来了转机。

一日,前村的蒙五,来找蒙选。在荣子眼里,蒙五投机倒把,赚黑心钱,穿戴时髦的出格,她是不屑让蒙选和这种人为伍的。蒙选倒是笑脸相迎,吩咐荣子端茶倒水。

“蒙选啊,你做过民办教师,那你会画画不?”蒙五递过一根“大鸡”烟,蒙选没接,拿起烟盒,取了一根叼在嘴里。

“蒙选,才抽两毛一盒的‘巨轮’?”蒙五的口气暗含着讥笑。

“嗯。”蒙选面上答应,心里在说,就这两毛钱一盒的巨轮,也是来人招待时才买。

“兄弟给你找了一条挣钱的路子,快说说,你到底会不会画画?”

“会的。我做老师那会儿,就喜欢涂涂画画,后来……”蒙选被人揭了伤疤,心痛的感觉又来了。

“这样,镇上新盖了很多家饭店,找人写门面,我推荐你去。”蒙五大大咧咧说。

“这个我没画过,怕拿不下。”蒙选心里有些胆怯。

“什么拿不下,就是用粗糙的几样涂料,画幅写意画,然后写个**酒家,门口两边写幅类似‘喜纳四方财,笑迎八方客’的对联,人家把这个一付,完事!”蒙五做了个拇指食指搓钱的动作,故意在蒙选面前装有文化,说的对联既不工整也不对仗。蒙选心里好笑,这个蒙五!

“蒙五兄弟,这样会不会犯政策,被抓起来?”蒙选有些动心,“改革开放、脱贫致富”的口号他也会喊,但是这年头,政策有时变得比翻书还快。

“没事,没事,这算么?别人大刀阔斧的干,我们就小打小闹罢了。”蒙五的话给蒙选吃了一颗定心丸。

“好吧,我去”蒙选下定决心说。

得到肯定的答复,蒙五就摇着肥头大耳,出门了。

荣子心底是不赞成蒙选和蒙五这种人在一起,见蒙选同意去,不想和他起无谓的争执,就任由他去折腾。自己带着小海和小华,种着一家四口六亩地的责任田。倒是蒙选像是找到施展才华的天地,白天他在外面写写画画,回家带一身的彩色斑点。晚上还要在灯下构思图案,翻看对联书,取例如“悦宾楼”“来顺”等酒家的招牌,说是酒家,不过会炒醋溜白菜等几个家常菜,蒸笼包子馒头罢了。这些对蒙选说是小菜一碟,他在其间游刃有余。

蒙选是挣了些钱的,他给荣子和一双儿女,买来新奇的吃食,和流行的衣服,还给荣子不少的钱贴补家用。蒙选做的久了,知名度高了,有了以蒙五等狐朋狗友为首的小圈子。他变得忙起来,频频应付于酒局,宿醉晚归酗酒滋事,搅得一家人不得安宁。如此几次争执,交涉无果,荣子便以影响休息、半夜吵架影响不好等理由搬进了女儿的房间。蒙选又添了新毛病,醉酒后拉住身边的人,亲人啊亲人啊的叫,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给别人说家史。蒙五等人不怀好意,激将说蒙选不是男人,教唆蒙选说打出来的媳妇。蒙选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回家对荣子拳打脚踢,发泄完才安静。不宁静的夜里,荣子搂着一双渐渐长大的儿女,泪流满面,受到惊吓的儿女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显然,这样的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成长是不利的。两个孩子对蒙选是又恨又怕,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报复着爸爸。他们偷出爸爸工具包里的画笔,折断了仍在一边,害的蒙选一次次骑着破旧的自行车,气喘吁吁地从工地跑回来。小海遗传了蒙选的基因,画的一手好画,他临摹盛传的小人书,家的土院墙上画满了类似武打的画面,而画面里被打的肖像像极了蒙选,对着小海跪地求饶。这样做的结果,只能给荣子加了教导无方的罪名,于事无补。直到十八岁的小海,站在荣子的面前,对恶意滋事的蒙选挥舞着拳头,威胁蒙选:再动我娘一个指头,我叫你好看。荣子看到小海凶狠的目光透着暴戾,意识到小海的心灵种下仇恨的种子,正生根发芽。荣子倒吸一口凉气,打算和小海好好谈,不让小海活在仇恨里。

太迟了,一切枉然。小海由于精神长期高度紧张,加之对残暴的耳熏目染,性格孤僻乖张,精神也严重分裂喜欢走极端。一方面他渴望拥有武力来保护娘和妹妹,制服嚣张的蒙选。一方面对未来生活的规划中,他渴望找像娘的贤惠女子,给她一个安定的家。青春期的到来,使小海的性格无限放大。儿女大了不由娘,荣子无力挽回家庭暴力给小海带来的身心伤害,她唯有期盼神灵保佑。

男大当婚。小海十九岁出头,就和邻村的张家闺女订了亲。时代不同了,未婚青年的恋爱观也与时俱进。小海和张家姑娘定亲后,交往很频繁。这闺女和荣子一样贤淑大样,小海认定了这姑娘,听小海这样说,张家闺女娇羞无法表达,在小海的胳膊上掐了一下。这一下掐,给小海传达了错误的信号,他认为张家闺女骨子里是放荡的,还没结婚就想和男人有肌肤之亲。贤淑全是表面的做作,不安全感带来的狂躁不合适宜的骚动,小海要退亲。

不同意,不同意,蒙选对小海咆哮,他习惯性地抬起巴掌,巴掌停在空中落不下来,年富力强的小海架住他的胳膊。这一巴掌彻底让小海失去了理智,往日里对蒙选的仇恨迅速集结,怨气一股脑的奔涌,循着发泄口奔流而下,而蒙选首当其中成了那个发泄口。

荣子歇斯底里的哭叫声,把着魔似地小海叫醒。

蒙选倒在地上,血糊了一脸。

村里人闻讯赶来,赤脚医生检查了蒙选的伤痕,说只是青紫和皮外伤,那血是抹花了的鼻血。全村人的矛头指向了小海,大逆不道,忤逆子,丧天良,口水足以淹死小海。这些小海都可以不管,荣子也被牵连在内,说这样的儿子,他娘是怎样教导的?这句话让小海感觉自己无用,不知保护不了娘,还因为自己连累娘受众人的指责。小海向他娘看去,荣子灰着张脸,面无表情,正像小海走来……

“你混蛋…他再怎么不对…也是你老子,儿子打老子…天地不容…你走…”“啪”,荣子一巴掌甩在小海的脸颊,却是小海的心,火辣辣的疼。

小海走了,再也没回来,他给荣子说去责任田,给玉米地锄草,没人看见他手中的敌敌畏瓶,或许看见的人,也以为他给自己带的水。被人发现时,小海僵硬地躺在玉米地里,正扬花的玉米秸杂乱地铺在他身下。经过了痛苦的挣扎和翻滚,小海把自己埋葬在天然的墓坑里。荣子抱着冰冷的儿子,眼里没有一丝泪光。悲情人生里,太多的苦难叠加聚集,压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选择活下去,就选择了继续承受苦难。

后记: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悲情人生过后,荣子的生命之舟,载着几多愁,将驶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