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传奇的树

此时此刻，我的魂魄已经悄悄进入一个作家的内心世界，我与他同呼吸共命运，融为一体。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他他就是我。所以说他所说的一切就是我说的一切，而我说的一切也正是他说的一切。

我一直想给你们讲刘丰的故事，但我总担心自己讲不好，尽管一切我已经熟稔于心，也尽管我对自己的文笔信心十足。刘丰曾经是我的知己好友，他曾向我提议道，咱们效仿刘关张桃园结义吧。我笑笑说，现在是什么年头了，咱不搞那一套，我指指门前那棵百岁古槐说，咱们的友谊一定跟它一样长寿。刘丰说，不，我们的友谊肯定比这棵树更加长寿。后来，这棵树被我二叔伐掉了，不久我们的友谊也莫名其妙的灭亡了。但是关于刘丰的一系列故事，像云彩一样在我胸中游弋，徘徊不去。我唯一的办法就是拿起桌上蒙尘的钢笔，灌满鸵鸟牌碳素墨水，找一些纸哗哗啦啦地叙写，像窗外阴郁的天空里淅淅沥沥的雨水夜以继日地倾诉。刘丰是个与众不同的人物，那时下的话来说，叫很另类，或者很酷。一个作家朋友对我说，这种乱弹琴的事很难把握。我理解，但我想尽力而为地把故事讲得好一些。关于刘丰的故事版本很多，我在这里所说的只是其中一个，其它版本还会在适当的时候闪亮登场……

1.梦想的坠落

梦想是一个人活着的伟大动力，也是一个人创造奇迹的起点，当它突然被别人剥夺，懊恼，沮丧，怨怼，自暴自弃就会像凶狠的敌人卷土重来，看似虚无飘渺的梦想竟然有这样伟大的魔力，说起来真是不可思议。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但是，梦想依旧起着不可磨灭的巨大力量，它不断缔造希望，缔造信心，缔造浓浓的爱意，也缔造了更多更新鲜的梦想。这是一种伟大的支持，支持着人生，不断进步，不断追求，向着未来的美好境界，前进前进，直至最后一息……

一九XX年春天，刘丰初中未毕业就离开了校园。不是他不想拿到一张文凭，是那个叫石川的语文教师破坏了他的梦想。原因是刘丰在课堂上写情书。刘丰否认说，他是在写作文。石川把刘丰的本子拿到讲台上，抑扬顿挫地给大家念，同学们哄堂大笑，振得窗外几只麻雀抖翅而飞。石川用被香烟熏得焦黄的手指弹着刘丰的本子，颇为讥讽地说，瞧瞧，还有亲爱的，还有接吻，拥抱，呸！小毛蛋娃儿，倒是啥都知道呀，属早熟的爱情天才啊！刘丰的脸已经涨成紫色，像猪肝。他的目光在噼啪燃烧，整个世界在吱嘎作响，学生们像暴风雨里东倒西歪的庄稼。石川那天是带着情绪来上课的，昨天晚上他和老婆干了一架。老婆又怀孕了，村里计划生育纠察队登门找事，绑走了他家的一口猪，两只羊和六只鸡。石川说，你个臭婆娘，门都看不住。老婆说，只愿你没本事，你要是大把的钱，人家来一要你就给他们，看看能有屁事儿？石川把昨夜自己受的一肚子窝囊气全撒到了刘丰的身上。刘丰像一头发怒的雄狮，从座位上跳起来，箭一样射向三尺讲台。讲桌掀翻在地，哗啦变成一堆朽木。石川呆若木鸡。刘丰的头已抵向他的胸窝，石川像一个稻草人，几乎飞了起来，身体从讲台上跌下去，厚实的眼镜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砖铺地上，碎了。更严重的事，石川的脑瓜磕在教室门上，桐木板被磕出了一个斗大的窟窿，石川当场昏厥过去，血液从他稀疏的发丛中慢慢爬出来，像几条觅食的蚯蚓。刘丰在一杆杆惊诧的目光林中越窗而逃，惶惶如漏网之鱼，忙忙如丧家之犬。

一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刘丰做贼一样摸回家。第一眼看见他的是母亲菊梅。菊梅以为是贼，拎根枣木棒猫腰躲在榆树后面。刘丰嘿了一声，音很低。但菊梅马上扔了棒子，一把把他拉进厨房。昏黄的灯光下，菊梅惊叫了一声，儿子的脸黑如锅底，身体像一片瓦。菊梅的泪扑簌簌落下来，她不住用袖子揩。菊梅取下馍篮，舀一碗黄面汤，从缸里捞一疙瘩咸菜递给刘丰，抽嗒嗒地说，吃吧，孩子。刘丰狼吞虎咽，菊梅坐在矮凳上呆呆地看。这时妹妹刘婷在门口探进头，恶狠狠地说，看咱爹不打折你的腿。刘丰眼一瞪，吼，滚！刘婷一吐舌头，燕子一样飞掠而去。不一会儿，堂屋看电视的奶奶住着拐杖蹒跚而来，她见了刘丰便哭号起来，甩了拐杖，双手拍着大腿，泣不成声，我的儿，你受罪啦！刘丰上前安慰，老太太抱住刘丰，涕泪交流，刘丰也跟着哭起来。

这时候，刘婷在外面喊，我爹回来了，我爹回来啦！

刘丰身子一抖，身体缩成了一团。老太太说，你别怕，甭怕孩子。

刘圈子一见刘丰就翻了，吐沫星子横飞。高高抡起锄头扬言非要打死这个败家子不可！

老太太胸一挺，厉声吼，你个王八羔子，你先把我打死了再说！

刘丰躲在奶奶背后，刘圈子扔了锄头一蹦三尺高，想大儿子。老太太抡起巴掌啪地一下就闪在了刘圈子的脸上，老太太还不依不饶道，你给我跪下！刘圈子就乖乖跪倒了地上，他嘴里还是嘟嘟囔囔，刘丰，你这龟孙知道为了你的事我受了多大的症吗？跑断了腿磨破了嘴，钞票瓦片一样扔！

老太太与儿子吵，谁叫你是当爹哩，嫌委屈当初就别生他呀？现在后悔，晚啦。你要是嫌吃亏，你花的钱我出，算算账你来跟我要，往后去甭再让他叫你一声爹了。

刘婷把爷爷拽来，长一句短一句地劝，掰开揉碎地开导，才勉勉强强收了场，那时候晚间新闻已经结束了。

事实上刘丰还是怀揣梦想的，他设计的锦绣前程是根植在学业的土壤里的。他的功课还算扎实，化学老师卫兰竹评价，刘丰是一个极具潜力的学生，只要悉心开发，前途还是很光明的。卫兰竹是总所周知的那位慧眼识珠的准诗人。她的话还是很有一些分量的。可是。一次小小的意外，就让刘丰的理想和前途一下子夭折了。

刘丰决定报复石川。是这个石川让自己的学业半途而废，在家里也成了过街之鼠。

一个月的时光，刘丰逃往了新安县，那里有个蓝岛诗社。刘丰的一个笔友江山收留了他。江山推荐刘丰到附近的一个砖厂干了半个多月的计件工，累得臭死仅仅混了个肚子圆，江山又让刘丰入社，刘丰欣然答应。可是江山又要刘丰缴纳五十元钱的会费，这时候的刘丰囊空如洗，只好作罢。餐风露宿了好几日，实在挨不下去了，刘丰就搭上一辆顺风车仓皇地回了家。

刘丰的那封没有署名的无头情书让他捶胸顿足。刘丰原本是写给同学香贞的。在较长的一段时间里，刘丰和香贞很谈得来。刘丰家房舍的旁边有几个硕大无朋的麦秸垛，紧紧依偎在河堤边上，一颗巨大的槐树伸展枝叶把麦秸垛之间的空间遮蔽的幽幽暗暗。老槐树边上有一个土坯瓦屋，胡四拐子就住在小屋里面。胡四拐子是个无依无靠的绝户头，老鳏夫。白天下地一整天，晚上闭门睡觉，从不与人来往。刘丰常常约香贞到麦秸垛一带谈心。开始的时候，香贞有些不好意思，她悄悄对刘丰说。要是叫人看见多不好呀。刘丰就编造道，香贞，你知道吗，每到午夜十二点以后那棵槐树都会开口说话呢，还会讲故事呢，香贞小声说，瞎放屁你。刘丰一本正经起来，他神秘兮兮地说，不信咱今儿黑就去听听，如果我对你说了假话，你以后就不要理我啦。香贞垂下头想了想又说，晚上你等着，如果我去就是相信你，不去就说明你是瞎掰。刘丰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山响，他信誓旦旦地说，这是我奶奶讲的古，她说那棵树都三百多岁了，日本兵当年泼上汽油用烈火烧它，树皮都烧焦了，它也没死呢。香贞说，那你知道它为什么烧不死吗？刘丰说，这棵树是神树。香贞说，老师都说了，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啊鬼啊的。刘丰说，我的话你也不相信吗，你要还是不信的话，干脆把我的心扒给你看吧。香贞不理刘丰，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刘丰的视野之中。

2.爱的初体验

当爱情来临的时候，我们的身体就像惊蛰后的大地，显现出一种万象更新生机勃勃的春色奇观。血管里的呐喊似乎比惊雷更有力量，目光似乎比闪电更有穿透力，心灵变得三头六臂起来，能够感知宇宙间的所有感觉。仿佛全世界的花朵都在霎那之间绽放了。山欢水笑，清风温柔，到处都有诗意在尽情飘扬，年轻的梦是多姿多彩的，就像雨后绚丽的彩虹，就像山间升腾的雾岚。爱情曾经窃走了一颗又一颗年少无知的心灵，挂在岁月的阳光下晾晒，当时光流逝，青春凋零，我们的梦就像是花瓣雨一样凋落成尘，多少悲凉铺满心头，这个时候，我们却怀念当初那一份青涩的感动，那一份无邪的纯真……

那个黄昏，绚丽的彩霞染红了西天，河边云鹤翩翩鸥鹭翔集，空气里流淌着美丽的祥和之气。刘丰站在那棵会讲故事的树下，用一把小刀在树皮上认认真真地刻字，内容是：香贞，我爱你，咱俩结婚吧，就让月亮作证。胡四拐子牵着两只山羊，从堤坡上走下来。胡四拐子吆喝，喂，别在树皮上乱划啊。刘丰吐了一下舌头，扮个鬼脸，躲在麦秸垛后面跟胡四拐子转猫猫。刘丰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看见了自己不可告人的隐私，其实胡四拐子是个文盲，一字不识。

这天晚饭，刘丰只啃了半个冷馒头，他怀揣着一肚子阳光，等待着他春天的来临。

刘丰的手腕上有一只会发出公鸡叫声的电子表。他不住地看着手表上跳动的黑色字符。

刘丰在堤边薅了一篮子青草三窜两蹦跳回自家后院，一股脑把青草倒进了猪圈，然后甩掉篮子，从屋檐下爹的那个破皮兜里抓出一把碎烟叶，从口袋里取出纸条，很有技术地卷了一支长长的烟卷儿，就像电视剧《上海滩》里黑帮头子抽得粗雪茄。

抽烟的时候，刘丰微微闭着眼睛，默默享受着烟雾在肺腑里流动的滋味，抽了不到一半，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电子表，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刘丰骂了句什么，挪了挪身子，开始一再泡桐树兢兢业业地继续抽烟。刘丰有这样一种认识，抽烟是成人的标志，村里的大人们都抽烟，且个个样子潇洒，帅呆了。刘丰刚抽烟的时候，眼泪直流，咳嗉不止，苦涩呛人的味道，让舌头僵硬，喉咙疼痛。刘丰甩掉烟卷儿，说，这鸟玩意儿有啥吸头啊？但再见老师央他到商店买香烟，心里直痒痒。有一回，刘丰偷了孙老师一支企鹅牌香烟，还是过滤嘴的呢。刘丰跑到操场边的草地上坐下来，慢慢躺下去，点燃香烟，一心一意地抽，凉丝丝，苦的余韵里竟有一丝淡淡的幽香，然后就有一种飘飘欲仙的感觉，骨头肉体上面有一种轻微的触点感觉。不久，刘丰就有了瘾头。后来达到每日必吸。和香贞相识之后，香贞时常给刘丰拿烟，刘丰自然得意非凡，他问香贞，你为什么给我烟抽啊？香贞说，我觉得你抽烟的样子特有男人味儿。刘丰每每想及香贞的一双美丽的笑眼，回忆总缠绵不已。后来，当刘丰知道，这些香烟是香贞从他父亲穆王那儿偷来的，他已经从香贞的一双玉手里消受了将近十条香烟了。从某个角度上讲，香烟无疑成了刘丰爱情的媒人。

刘丰当晚数着星星等待，间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里闪闪烁烁的心跳声音，嗅着空气里麦秸潮黄的气味，还有疯长的青草的腥味，他抬起了手腕，眼见夜光电子表的液晶显示屏上出现了十点的字样，希望就像烟灰一样烧成了一段一段的灰烬，无声无息地飘落到地上。

刘丰的胃囊中渐渐涌起一股酸酸的东西，他咬着牙齿，掌起身子准备打道回府了。

就在这时，一双小手蒙住了刘丰的眼睛，刘丰闻到一股茉莉花香的味道。刘丰伸手在身后那人的肋条上一阵抓挠，一串快乐的笑声就像泉水一样汩汩而出。果然是香贞。香贞送给刘丰一个手巾包。刘丰打开来，里面有几个包子，还有丝丝缕缕的热气缓缓冒出来。香贞又扔给刘丰一包香烟。香贞说，我知道你饿了，送点粮食给你。刘丰嬉皮笑脸地说，知我者，唯贤妻也！香贞呸了他一口，说，刘丰呀，你少胡嘞嘞，我立马就走。刘丰一把抓住香贞的手，说，来来来，咱坐下来，你看月亮升起来了。香贞说，干坐着有啥意思？刘丰手里摇摆着一根长麦秸，他把背靠在麦秸垛上，屁股底下早就铺上了厚厚的干草，足有半尺多厚坐上去很是受用。刘丰眨眨眼睛说，香贞，我给你破个闷儿吧？香贞说，破什么闷儿呀？刘丰说野狗掉进染缸里，打一动物。香贞摇摇头，说，我猜不着。刘丰刮了她鼻子一下，说以示惩罚啊。香贞问，那你说是什么呀？刘丰说，是色狼嘛。不过我事先声明，鄙人可不是啊。香贞说，我不怕，我有刀子呢。刘丰又说，叫花子跳舞，猜一名作家。香贞说，没意思，我脑壳都是木的！刘丰又刮了她鼻子一下，说，答案保证好玩儿。香贞说，卖什么关子呀，是谁呀？刘丰说，琼瑶啊。香贞说，那棵树该讲故事了吧？刘丰说，快了快了，这样吧，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有点冷了，咱挤挤。说着就靠近香贞身边。香贞从怀里掏出一瓶小二锅头递到刘丰手里，说，喝一点暖暖胃吧，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刘丰马上应对说，男人不吸烟对不起大地对不起天，好啊，我喝两口。刘丰展脖而饮，冰凉的液体从舌苔上滑进喉管飞流直下直抵胃囊，须臾便有热气像火苗一样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呼呼地燃烧了起来。刘丰觉得自己大脑袋在逐渐变大，眼睛里出现了双影，香贞在朦胧的月光下楚楚动人。刘丰像一只充满气体的气球，有一种摆脱地球引力的意思，他忙说，香贞，抱住我，我们一起到月亮上玩一把。香贞便乖巧地抱住了他。那天晚上，香贞并没有着意去听那棵老槐树讲故事，而是和刘丰共同体验了彼此的青春。从激越的巅峰上跌落下来，刘丰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他跪倒香贞面前，乞求香贞的原谅，在刘丰的心目中，这种事情是很大的事。香贞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微微笑了笑，整顿好自己，把一头秀发向后理了理，以一种相当从容的姿势走掉了。刘丰像是一截被虫子掏空内核的朽木戳在原地久久不动。刘丰想破脑袋也没弄明白，男人和女人之间这么大的事，香贞竟然看的这样轻描淡写。

刘丰后来便懂了什么叫暗送秋波，什么叫眉目传情，香贞的眼睛像是一部装帧精良的百科全书。香贞让刘丰给自己写情书，说一定要写够一千封情书，写够了，我就拿到打印部去打印下来，订成一册书，留作永恒的纪念。刘丰对此倒是不屑一顾，重要的是香贞在他每次叫上情书审查通过之后会得到一包花城牌香烟和一块钱人民币。香贞穿着总是华丽扎眼惹人羡慕，刘丰一度觉得她的钱来路不明，同时也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香贞当然不是个简单的女孩，初中一毕业，香贞便背上书包回了家，再也不提考学之事。那个时候，香贞的父亲穆王因搞了一个年轻的小寡妇被人弄上了法庭，这分明是别人设的局，欲望让原本精明的穆王跌入了一个圈套。他不仅人财两空，还进了劳改队。香贞依然平静如水，她默默地到母亲的坟头烧了两刀纸，就头也不回地进了城市。若干年后，刘丰和香贞在都市相逢，刘丰惊愕地发现，香贞摇身一变，变成了颇有层次的贵妇人。

3.爱的代价

事实证明，爱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在爱情的王国里照样没有免费的午餐。梁山伯与祝英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怎么样？悲剧往往成就经典，但是没有谁愿意爱情走进悲剧的魔沼。爱情有时候是脆弱的，就像娇嫩的婴儿经不起任何的风吹雨打。脆弱而敏感的神经常常是一触即发的导火索，看似如胶似漆，恩恩爱爱的红男绿女，甜言蜜语地说着，缠绵悱恻地做着，偶尔路过的一阵小树叶，一粒沙尘，就有可能改变这种格局。年轻的心灵里有许多不安份的种子，它们潜滋暗长，布满身体里大大小小的细胞，在不经意的时候就会发展壮大起来，像野草铺满了春意盎然的土地……

由于大伯刘良志的推荐，刘丰很顺利地就进了田庄镇机械厂。头一天来到工厂里，刘丰左顾右盼，一切都感到那么新鲜。刘丰辍学以后，到田里干活，爹又看不上，横挑鼻子竖挑眼，没头没脑的就是一通雷烟火跑，刘丰莫名其妙的就弄了一肚子苦水，他又无人诉说。恼了，就和爹抬杠，动不动就顶牛，脸红脖子粗的。老爹圈子是个火爆子脾气，一发火就抄家伙，刘丰只有逃跑的份儿了。刘丰也是有一些招数的，爹逼他逼急了，他就到奶奶那里告状，奶奶又会演一出灯下训子，直闹得鸡飞狗跳墙，烟尘四扬。最后，一家人都垂头耷脑，面色暗淡。

刘良志回来便出了一个主意，他让刘丰三十六计走为上，既能挣到工资又避免无事生非两全其美。真是一语天然万古新，全家上下顿时云开雾散阳光灿烂了。

刘丰的大伯刘良志刚刚丧妻，心绪如灰，不过他倒是一副热肠子，在田庄镇机械厂，刘良志是技术副厂长，厂长眼里头的大红人。刘良志在厂长面前说一不二，很吃香。但他为人很本分，一般情况下不爱跟人说小话。这次算是破了例。厂长张颖春与刘良志称兄道弟，关系很不一般，就一口答应了他，并说要给安排一个轻生一点的活儿。管人事的许科长诺诺连声，他知道来的人绝不可怠慢。

经过了一个上午的培训，刘丰便上了岗。

他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拎着一直仪表在大大的车间里来来回回地转悠。车间主任东方主动跟他打招呼，并巴结地递上一支红豆牌香烟，纠纷多少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东方把刘丰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满面堆笑地说，你大伯是我师傅呢，他一手滴溜着我的小辫往上提拔才有我的今天，你在这里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开口，甭客气，咱都不是外人。刘丰不住地点头，说是啊是啊，东方大哥，我在这里就指靠你喽。

当天晚上，东方在工厂外面的白云酒家请客。东方说，我一是请我师傅，因为他把我的大媒做成了，另则为小老弟接风洗尘。刘丰说，不好意思啊，叫东方大哥破费了。

良志入席后，责备东方道，你呀，弄这么大一桌子菜，不是铺张浪费吗？咱爷儿俩用的着这个吗？

东方满面通红，激动万分的样子，他说，师傅，你对我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良志拍拍东方的肩膀，心平气和地说，你刚刚离了婚，又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不容易啊。

东方热泪盈眶地坐下来，满满斟上一杯酒，双手捧给良志，良志接过酒一饮而尽。东方又劝刘丰。刘丰在大伯面前多少有些拘束。良志豪爽地说，造吧，孩子，这么多的东西不是看的。

刘丰这才放开量喝酒、吃肉。

一会儿，良志腰上的BB机嘟嘟嘟嘟叫唤起来了，他摘下机子，低头看看显示屏，放下筷子说，厂长呼我呢，我得先走了，他冲着东方拱拱手，说，承情不过，你们慢慢吃啊。

酒足饭饱之后，刘丰和东方说说笑笑地回厂。东方说，明天我给你弄单身宿舍，歇晌什么的也方便些。

刘丰说，东方大哥，你叫我怎么报答你呢？东方一拉脸，说，老弟你这是骂我呢。刘丰忙一抱拳，说岂敢岂敢。

第二天，东方叫来两个工人，给刘方打扫出一间宿舍，里面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四壁都是用报纸新糊的，棚顶用白莲纸裱得很干净。东方说，被褥你自己带吧，你看看这里行不行？刘丰感激不尽，他握住东方的手久久不放，刘丰说，老哥你可真够意思，改天发了工资，我一定请你喝酒。

东方憨厚地笑笑，说，你的活其实很松活，一天只用上一晌的工，我给你记全工，其它时间你可以自由支配的。

刘丰又是一喜，心想自己真是交了华盖运了。

东方结婚的时候，刘丰送了一百快钱的礼金，喝了个一醉方休，他影影绰绰知道，东方这回娶的媳妇便是李松的姐姐李华。刘丰对新娘子说，真是现代节奏啊，三四个月之前我连消息还没有听到一丝呢。李华腼腆地一笑，说，早晚不都是那回事儿呗。

三四个月前，刘丰还在李松家打麻将呢。李松十刘丰的铁哥们儿，李华也爱搓一手，因为缺个人，李华便叫大伯的独女青敏过来凑数。好几年不见青敏了，刘丰发现青敏竟出落得花容月貌，身材娉婷，该丰满的地方格外突出。青敏略显羞涩的样子更让刘丰怦然心动。不知为什么刘丰竟心猿意马起来。自从香贞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之后，他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在他的潜意识里对女孩子已经有了某种依赖。虽然他的嘴上挂满了坚强，心灵里柔软的部分常常在梦里变成一汪清水。水是一面平镜，镜中是一张笑脸，朦朦胧胧像是香贞。刘丰觉得香贞神秘莫测，自己注定要失去她。香贞是一缕春风，感觉拥她入怀，感觉她走进了自己身体的内部，却留不住她，得不到她真切的形状。后来，也就是在他和青敏相好的日子里，青敏问他，我听说你跟香贞好过，是不是？刘丰所答非所问地说，那闺女可不一般，不一般啊！那一天，李华赚得钵满盆满，在打牌的间隙里她看出了眉目，她悄悄拉拉刘丰的手说，刘丰呀，我看你跟青敏两个人倒挺般配的。刘丰反唇相讥，你的如意郎君现在哪里呀？李华哑口无言，她脂粉很重的脸上掠过一片云翳。

看着身边的李华已经变成了东方夫人，刘丰感慨万千。这时候，刘丰又想起了青敏。通过那次打牌，刘丰和青敏熟络起来。青敏是属于传统型的女孩子，她的性格比较内向，平时深居简出，她给村里的个体户谢四虎家的服装厂加工一些零碎活儿。刘丰和青敏熟悉之后，就经常把青敏约出来，两个人似乎很能谈得来，彼此见面也没有那种受约束的感觉。刘丰时常把青敏带到故事的树下面，讲一些离奇古怪的故事给青敏听。另外还写一些几近肉麻的情书给青敏，青敏终于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交出了自己宝贵的处女贞操。那时刘丰幸福极了，他紧紧地搂住青敏动情地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青敏点点头，却在刘丰的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4.绝版的女孩

有一种女孩子，自始至终骨子里渗透着古典意味，任由时代如何变迁，也不能将其同化，它们是女孩中的经典，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少，也就越来越珍贵了。物以稀为贵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但是我还是相信她们的存在，事实上她们也的的确确存在着，就像山里的野花，自由开放，生生灭灭，坚持着自己的轮回与宿命。我有幸遇到了这样女孩子，我为她们的单纯质朴而感动，面对浩瀚的物质文明，她们优雅从容，镇定如常，她们注定是女孩子中的经典，极品，在她们没有被污染的大脑里，有一片湛蓝的天空，那里有一个精彩的世界。我知道，或许她们不会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但是她们活得真实而美好，高贵而灿烂……

这件事以后，刘丰便有了一把青敏家后门的钥匙。在漫长的寂寞午夜，刘丰便揣着美酒佳肴和一颗包天的色胆，幽灵一样打开那扇薄铁皮铁门轻轻飘进去。这段幽秘时光在刘丰的感情世界里是很有价值的，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占据很重要的地位。

有那么一天晚上，两个人从爱情的山顶飞落到现实的平川之后，青敏搂着刘丰，喃喃私语一般诉说了自己的身世。

青敏的母亲是陕西凤翔人，在她的青春时代里被一个人贩子卖到了四川。这个叫草叶的苦命女人，她不堪忍受丈夫的非人打骂，伤痕累累地从山沟沟的夜幕里逃了出来。她一路乞讨疲于奔命马不停蹄。草叶没头没脑地一路向北，这是一次生命的逃亡，夜以继日不停不歇。青敏的父亲东岳见到沙滩上昏迷的草叶的时候，他的羊正在小槐树林里自由自在地啃食着地上的青草。东岳面对袋鼠一样腹部突鼓的女人，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东岳后来用一辆架子车把草叶拉回了家。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说这是多年不遇的稀奇事，东岳受到老天爷照顾，赐给他一个女人外带一个孩子。其语气不乏揶揄。弟弟西岳过来，西岳劝女人跟了哥哥。西岳是买老鼠药起家的，嘴皮子功夫甚是了得。他一向并不关心哥哥，这回的热情倒是一反常态，有点儿太阳从东边出来的意思。西岳在这件事的立场，让东岳的后半辈子都琢磨不透其中的缘由。女人泪流满面，说，生了孩子就可以成婚。东岳兴奋得整夜睡不着觉，他跑到老母亲屋里跪在母亲床边咚咚磕头，他声音颤抖地说，娘唉，恁儿子活了四十年也要混上媳妇啦。老母亲七十多岁了，她的眼睛瞎了，那是为儿子哭瞎的。她核桃皮一样的脸上终年不见阳光，现在突然有了一缕游丝般的亮色。她在黑黢黢的小屋里，直挺挺地跪倒一尊观音大士的小佛像前面，磕头似鸡衔碎米，在她的眼角有两条明亮的液体缓缓拱了出来。

草叶娩下一个女婴，女婴的面色苍白，但是哭声极其响亮，就像是节日里的鞭炮一样没完没了。草叶生产之后，身子很虚，下体一直淋漓不净。西岳的老婆腊梅拎来大红枣，红砂糖，鸡蛋，帮着料理。草叶月子期间，东岳照旧放羊，腊梅说，哥呀，你粗手笨脚的在这里碍事儿，还去放你的羊吧。东岳就像得到了大赦令，欢天喜地而去。在女人面前他还真有点紧张呢。只有在空旷的河滩里，他才有自由，才能放声歌唱，‘摆下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有一回东岳弄回来一条鱼，腊梅高兴地说，没想到东岳哥还听能耐的，这鱼可是催奶的宝贝，它对小孩儿和大人都有好处呢，乐得东岳屁颠屁颠的。隔了两天东岳有带回来一只野兔。腊梅对草叶说，你看看，我东岳哥，不爱多说话，就爱办实事儿，心眼好的没法说，你跟他绝对错不了，就等着擎好吧。草叶的脸上掠过一片红云彩，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月子一过，草叶的脸变得红润起来了，身子也发胖了不少，扭扭答答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扫扫地，或者烧火做饭，东岳很感欣慰，心里想，好日子就要开头了。美滋滋的就想唱。

那一天，东岳从集市上回来，他拿着两套新衣服，刚跨进家门，便听到母亲的哭声。母亲从脚步声里听出来是儿子回来了，就声嘶力竭腔调沙哑地喊，草叶被人抢走了，那是你的媳妇儿，快快，你快去追啊！说罢母亲一头昏倒在地。腊梅刚好过来，她一把抱住母亲一阵捶捶拍拍，嘴里头千呼万唤，眼见母亲渐渐苏醒，嘴里还在喊着，追啊，你快追啊，那是你的媳妇儿呢。腊梅冲呆若木鸡的东岳吼，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呀。东岳扔掉手中的衣服，从墙缝里拽出柴刀，跳出门去，一阵风似的冲上堤岸，放眼四望，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东岳跑下河堤，在一处小丘上东岳纵声呼喊，草叶，草叶，草叶，你在哪里呀草叶？空空荡荡的河滩里只有他苍白的声音在来回飘荡，天上的白云飘飘，地上没有他之外的半个人影。

东岳就像一根竹子在无风的空气中摇摇摆摆。

东岳被一阵尖锐的哭声刺透耳膜。东岳一激灵，他循着哭声跑了过去，在大槐树地下，他看见包袱皮上的那个女婴。女婴正奋力蹬着双腿，稚嫩的手臂在空中乱舞，她的嘴巴大大地张开，由于她嘴里没有牙齿，这个张开的嘴巴就像是一个黑洞，哭声正是从那个黑洞里喷泉一般喷发出来的。

东岳跑上前一把抱起了女婴。他用包包袱皮把女婴包裹得严严实实。两条明亮的泪水从东岳的眼角垂了下来。

东岳说，苦命的闺女呀，你的命真是太薄了！

东岳慢慢跪了下来，他面对参天的古槐树，喃喃地说，神树啊神树，我现在把俺这苦命的闺女认到你的膝下，你老人家就保佑保佑着孩子吧。

东岳是信奉神明的，在他眼里，或者说在整个村的村民眼里，这棵古槐树都是一棵神树。据说几个偷树贼因为锯这棵树而半夜猝死，尸体就躺在古槐树周围，他们都是大瞪着眼睛而死的，脸上凝固的表情是惊恐万状的。在这棵古槐树的基部，确实有一条浅浅的锯痕，奇怪的是这条伤痕里深处的却是浓稠的红色液体，就像是人血。逢年过节的时候，就有成群结队的香客来给古槐树上香，磕头，临近村落也有许多人过来顶礼膜拜。村子里有一种奇怪的现象，当人们为了某件事发生争吵的时候，或者表白良心的时候，常常到古槐树底下，当着这棵古槐树，起誓发愿。

二十年光阴悠悠过去，村人的观念都发生了巨变，古槐树也渐渐失去了昔日神圣的光环。在刘丰的记忆里，这棵古槐树是自己爱情的证据，抑或说是自己难忘的媒人。刘丰没有料到，青敏竟然对那棵古槐树的历史了如指掌。青敏为何要将自己讳莫如深的悲惨身世和盘托出呢？这又是一个谜。不过刘丰看的出来青敏是个很痴情并且很有内秀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是稀少的也是极其珍贵的，这样的女孩子在时下的农村里几乎已经绝版了。

5.偷香者

人世间的爱情有时候是很可笑的，毫无道理可言，如夏日的大雨，来世轰轰烈烈，去时风卷残云。在我看到的无数爱情童话里，多少泪水燃烧的日日夜夜，多少美梦编织的缠绵，它们在岁月的熔炉里冶炼，常常化为灰烬，片甲不留。在爱情的状态里我们更加接近青春，心灵开始舞蹈，血液开始歌唱。有人说，婚姻不如偷情，偷情不如偷不到，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最是撩人魂魄，它充分激发了一个人的潜能，姹紫嫣红的繁花世界，到处流淌着迷人的芬芳……

刘丰在工厂里见到了李华，便上前打招呼，怎么，来找东方哥呀？李华莞尔一笑，说，我也是这里面的工人了。刘丰，我刚刚买了小灶，欢迎你过来蹭饭。刘丰满口应承，一脸灿烂的笑纹。望着李华袅娜的背影，刘丰的心头掠过一片春水，荡荡漾漾经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味道。刘丰蓦然发现，李华成熟了，身上有了一种诱人的女人味儿。前一段时间，肖军当兵回来的时候，两人谈了好几天，不知是什么原因又吹了灯。肖军是刘丰的铁哥们，两个人和李松都是喝过血酒的铁杆。刘丰知道一个秘密，李华在高考前夕被班主任给强奸了，因此她精神恍惚，高考自然考的一塌糊涂，会到家，蔫头耷脑的，就像精神病患者那样胡言乱语。西岳感觉事情不妙，再三询问，李华就是摇头不说。西岳来了气，毒刑盘问之后就得到了答案。西岳大发雷霆，纠集一些本族的壮汉，持刀拿枪要挟李华的班主任方子见。方子见开始的时候东躲西藏，但还是很快被抓到了。西岳把一把杀猪刀插在桌子上，对方子见说，你看这事咋办吧？方子见看到西岳一双兔子眼里布满了红彤彤的火光，浑身就打摆子一样瑟瑟发抖。方子见说，你你，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尽力而为。西岳让方子见立了字据，并且按了手印，这一回他索回了人民币一万元。方子见屁滚尿流地逃走之后，西岳哈哈大笑，他在‘雅香楼’请哥们大吃大喝一顿，然后醉醺醺地回家。西岳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跟李华说了，李华只是嘤嘤哭。西岳带着李华到处看病，花掉了两三千块，李华的病并没见什么起色。这时，西岳心里发毛了，心头结了大大一个疙瘩。说实话，李华的小模样还是挺照人的，这下不是活生生给毁了？后来。李华似乎是好了，一般也看不出什么异常状况。只是偶尔发作，发作的时候，李华口吐白沫，两眼翻白，四肢抽搐，脉息孱弱，样子十分吓人。西岳托媒人四下给闺女保媒，结果均以失败而告终。李华这两年才归于正常，李华要求婚姻自主。西岳放了权，还答应李华结婚的时候拿两万元的陪送。这时候的西岳正式意气风发的巅峰时代，他早已富甲一方，他承包了百亩果园，百亩鱼塘。由于经营管理有方，利润滚滚而来。他的大儿子李强在洛阳开出租车，西岳刚刚给他买了一辆新款的天津夏利。二儿子李伟独当一面，管理着鱼塘，是西岳的左膀右臂，老三李松天生懦弱，胆小怕事，西岳对李松多少有点不放心。不过他还是把果树园交给李松打理，他对李松说，一定要早现实里摔打，才能炼成一块好钢。西岳平时还兼作木柴生意，有时候忙起来也是脚不沾尘，不亦乐乎。所以对孩子们的事也顾及不了许多。良志给徒弟东方提媒的时候，西岳让闺女自己拿主意。谁知道，李华仅仅一见东方的照片就相中了，又仅仅见了一面，就定下了亲事。其闪电速度让局外人瞠目结舌。东方人长得一般般，但能给人一种可以依赖的感觉，加上身材魁梧，脸庞棱角分明，说话平易近人，憨态可掬。李华原先便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孩，她一下子就被这个成熟的男人给征服了。

刘丰时常到东方那里蹭饭。这是东方已经提升为销售部经理，常常戎马倥骢地跑业务，当然东方的待遇相应也有了大幅度的提高，东方对李华很大方，时常鼓励李华消费。赚的钱绝大部分都交给了李华。刘丰跟李华和东方处得就像是一家人。刘丰彼时也摇身一变，成了生产车间的主任。屈指一算，时光匆匆，自己已经有两年的工龄了。有一回，李华半开玩笑地说，刘主任呀，你也该找个老婆了，我们可是等着喝你的喜酒呢。刘丰说，那你给咱搭个桥呗，事成之后我买个金戒指酬谢你。李华哈哈笑起来。李华说，刘丰，我可是拿个棒槌就当针的人，你可不准反悔哟，你东方哥还没给我买回一个金戒指呢。刘丰说，不会吧，我听说东方哥对你特好。李华笑笑说，那倒是，东方对我是没的说。刘丰从李华的屋子里出来，心里想怎么李华的样子像是胸有成竹似的。

有一天，刘丰安排好工人的活儿，就溜到东方的屋子。那里有一台王牌彩电，李华买了一台爱多VID和花花绿绿一堆光盘。他抽着烟，推开房门却看不见人影，里屋的屋门却紧紧闭着。他走上前推了推，门是反锁的。刘丰来了顽皮劲儿，高声叫道，嫂子呀，还没有起床呢，日头都晒住屁股啦！刘丰爱和李华开开玩笑，由于彼此很熟悉，又无话不谈，见面开开玩笑倒调节了气氛，彼此觉得更加开心愉快。见敲门没有动静，刘丰就想走，但是又有点不甘心，就坐到沙发里，倒了一杯茶叶水自斟自饮地喝起来，起来的时候，他看见里屋的门开了一道小缝。刘丰就跳了起来，哇，你在屋呀，你就是这样待客的？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刘丰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小女人今儿个是怎么了？莫非她偷着养汉了？刘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喝了一口水，忽然煞有介事地喊，哟，东方哥你回来啦，辛苦了辛苦了，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冲杯水喝喝。这一招真灵验，里屋的门刷地打开了，李华一脸惊慌失措的红晕，她走出来四下里张望。刘丰见李华衣裙不整，头发也有些凌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仍旧带着昔日的笑容。刘丰问李华，你今儿个是要把我拒之门外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这时，肖军从里屋走了出来，肖军一身迷彩服，脸色铁青，目光寒冷。他只冲着刘丰似笑非笑地点点头便匆匆走出门去，很快就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6.现实让爱情走开

现实生活常常严肃地校正着爱情的的方向。它一次又一次地检验了情感的含金量。在平凡生活的点点滴滴里我们看到的一切，似乎都像小草树叶那样简单，但是如果发掘开来，或许会有很多新的内涵暴露出来，爱情的内核往往只是一束温暖的光，虚虚的，亮亮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这时候的刘丰也挺尴尬的，他站起身，很不自在地打了个哈欠，点上一支香烟默默地抽起来，他像是对李华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看来我不该来呀，得，今天当我是瞎子一回，我啥也没看见啊！刘丰的一只脚刚跨出门外，李华厉声叫到，刘丰你给我回来！刘丰车转身子，僵白的脸上蒙一层霜色。李华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面。李华的泪水顺着脸颊刷刷往下流。刘丰一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他忙表白道，李华你莫哭呀，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发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你让我走吧。李华从里屋拿出一个报纸包，纸包方方正正的，李华把它放在刘丰的手上。李华说刘丰，你把它拿走吧。刘丰看得出来这是钱，沉甸甸的怕是有上万元。刘丰把纸包顺手往沙发上一撂，甩了句，李华呀，你当我是啥人啦！说罢气势汹汹地摔门而去。

刘丰的脑壳里长了草。他一个人在宿舍里抽烟，一包烟抽得见了底儿，他又从床底下取出一瓶白酒，嘴对嘴地喝。喝了半瓶酒，就晕晕乎乎地睡了。一合眼，突然看见东方浑身上下都是鲜血，他手里拿了一把杀猪刀在和肖军厮杀，肖军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两人剑拔弩张的架势，是要拼个你死我话的样子。刘丰大吃一惊，他从床上折神跳起来，额门浮出一层冷汗，他再也睡不着了，穿上鞋子，用冷水洗了脸，飘飘摇摇地踱出门去。

这天夜里，刘丰回到家里，他看了半个小时的电视，是很没品位的肥皂剧。关掉电视，仍旧没有丝毫睡意，便溜出了门。

刘丰的脚步不知不觉地移到了青敏家的后门前。他掏出钥匙在锁孔里一拧，铁门就开了，刘丰就像一片树叶飘了进去。

青敏家是老院，狭窄而漫长，后院因不大住人，杂草丛生。绿尾巴蒿蓬蓬勃勃，足有一米高，这种植物特别耐旱，喜欢在阴凉的地方生长，生命力特别顽强。在草丛中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几只老鼠受到惊吓，嗖嗖射向远处，屋檐下的蝙蝠也扑啦啦地飞了起来。刘丰用手指轻轻叩叩青敏屋的窗玻璃，是很有节奏感，很有分寸的三下，这也算是他们约会的暗号。房里的灯亮了，橘红色，很暗淡，也很暧昧。门开了半扇，青敏穿着粉色短裤，上身仅是一副胸罩，她的样子有几分忧郁，黑亮亮的长发皮垂在肩膀上。刘丰轻轻笑笑，闪身进了屋。

被窝里，青敏娇嗔道，刘丰，你有相好了吧，都把我给忘了。刘丰嬉皮笑脸亲吻了一下青敏的脸说，没有，真的，我是不会为一棵小树失去整个森林的。青敏轻轻拧了刘丰一下，低低声音说，你真不要脸。刘丰听得出来，青敏并没有埋怨自己的意思，青敏的温柔就像温泉一样把刘丰完全包围了。枕着刘丰的胳膊，青敏把一张纸递到刘丰手里，青敏说，刘丰，我写了两首小诗，你看看。刘丰接过那张纸，青敏把灯光调得亮了一些，刘丰首先看到的是娟秀的小字，就像春天返青的麦苗，充满生机。刘丰就认真地看了起来－－－－－－

与爱同行

被你爱过的身体

变得简单透明

就像是一颗天然的

璀璨水晶

你用爱点燃我的梦

像一堆野火

赶走面目可憎的

苦涩残冬

踏着岁月的泥泞

日复一日前行

泪和笑都活在

岁月其中

只因为与你的相逢

天地之间起了春风

柔柔的布满整个世界

布满我的心灵

那是爱的信号

因为爱

灿烂了我的人生

我把爱写进了眼睛

阳光就铺满了前程

一路上芬芳轻扬

就连脚步也是歌声

世界从此花香鸟语

充满了扑不灭的

光明

只要你是个好人

一支手伸进沉默的夜里

抚摸你碰碰跳动的良心

黑暗中你突然睁大了眼睛

问心无愧地说我是个好人

这样你必定能够美梦成真

每一天太阳就是你生命的指针

并且带给你恰如其分的温存

月色里风是你的六弦琴

弹奏花开的声音

你的每一滴汗水都是一粒

闪光的的赤金

你的每一串脚步

都奏出爱的余韵

忠诚和朴实永远不会是愚蠢

委屈和误解验证着你的人品

做个好人你才有资格享受人世间的一切美好

只因为好人是这个世界的灵魂

刘丰说，没想到我身边有一个才女呢，不过待会儿我的检验检验你床上的功夫有没有提高。青敏搡了刘丰一把说，臭流氓，刘丰，你真坏！刘丰嘿嘿笑起来，他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觉得这是个绝对真理，傻老爷们没有一个女人喜欢，你说是吧？

两个人在恩爱过程中，刘丰感到自己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有了青敏温柔的滋润，仿佛阳光让久雨的植物抬起了头，焕发出勃勃生机。他的身体也随之活泛起来，青春照耀了生命，战斗力空前高涨。两个人把本能充分释放出来，激情飞扬，神魂颠倒。

事毕，刘丰抽支香烟，说了白天的所见所闻，要青敏拿个主意。青敏说，这是说不得的，你最好只当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刘丰想了想，在青敏的乳房上捏了一把，说，对呀对呀，情人的话永远都是真理，我记下了。

两个人又聊了将近三个钟头，刘丰穿衣服告辞，忽见青敏眼中含泪，他扣下皮带，回身献上一记热吻。青敏用白胖胖的手臂环住刘丰的脖子，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喃喃地说，刘丰，我要是怀上了怎么办呀？刘丰笑笑说，你不是每一回都采取了措施的吗？青敏说，这次没有。刘丰不以为然道，不会那么巧吧，一炮打响的事毕竟不是太多的，不用自寻烦恼的！青敏故意说，我是说，万一我怀上了怎么办？刘丰略有点不耐烦了，他说，怀上了咱就结婚呗！青敏一脸认真，她温和地说，你说的是真心话吗？刘丰掰开她的手指，有板有眼地说，男人说话能不算数？我向你起个誓怎样？青敏制止了他。青敏的脸上漾起春光，唇边的笑容很是明媚。

刘丰走出青敏目光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凛冽的寒风，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刘丰隐约觉得有一种潜在的危险正在悄悄向自己走来，就像一只不动声色黑色野兽。

7.最浪漫的事

爱情有时候会让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变成灵机四射的诗人，眼睛里有了满园春光，性灵中春风骀荡，血管里飞翔着青春的合唱。这个时候，花儿自然而然地绽开，流水把心弦弹响。天地之间，万物祥和，寰宇之内，诸事安康。忽睹天际彩云，常疑好事皆虚事；再观山中闲木，方信闲人是福人。东海水曾闻无定波，世事何须扼腕？北邙山未省留闲地，人生且自舒眉。参破尘俗的心是在一瞬间到来的，就像春风的纤纤玉指，撕碎厚厚的坚冰，就像太阳的目光看透万里乌云，当真情流经心田的时候。到处是明媚景致，画意诗情……

兰兰在刘丰生活中的出现，让刘丰进入了一个诗情画意的世界。乔兰兰是师范学院中文系的高材生，毕业之后，她在家待业了一年，后来上了岗，在一所偏僻的初中教书，今天竟然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机械厂当起了会计。其中的奥妙刘丰不想弄明白。李华介绍两个人认识的。刘丰有点欣喜若狂的样子，他觉得乔兰兰在整个机械厂里属于那种鹤立鸡群的女孩子，就像是百草园中的牡丹花，她的美丽是一目了然的。刘丰当即就去给李华买金戒指慨然相赠。李华也不客气。刘丰兑现之后，开始还觉得李华挺爱财的，不久在一次和乔兰兰的约会中，竟发现那枚戒指戴在了乔兰兰的无名指上。问之，乔兰兰说，不是你给我买的吗？还不好意思呢，让李华姐姐转给我，你还挺有意思呢。刘丰没有言明，心里头感谢媒人。乔兰兰是一个知识型女性，读的书很多，而且读书的结构也很好，这让她的气质优雅，风度翩翩，就连一颦一笑都有丰盈的内涵，真可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魅力四射光彩照人。有一天刘丰在乔兰兰的一本书里看到一张诗稿，就偷偷拿着反复揣摩，自己关在屋子里默默吟咏－－－－－

一个爱上浪漫的人

一个爱上浪漫的人

喜欢趟着月光的河流追寻

梦想的花朵在开在绿色的岸边

数着星星期待爱情来临

现实的铁蹄荡起一路烟尘

犀利的北风掀动红尘滚滚

夜色里单薄而透明的歌声

是一个遥遥学步的灵魂

沿着岁月留下的印痕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

踏进去才发现每个人都披坚执锐戴着面具

战战兢兢闪烁着不安的眼神

只是在梦的温泉里沐浴

卸去盔甲涤尽灰垢变成一片白云

走过湛蓝宁静的天空

忘却里残酷现实里的鲜血淋淋

刘丰品着，读着，竟然得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温婉感觉，这感觉把自己托举起来，仿佛飞上了七彩云端，妙不可言。

刘丰能在乔兰兰身上学到很多东西，约会的时候，他也不敢造次，手脚甚是老实，但他往往能够得到许多温馨浪漫的感受。那是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美妙感受。两个人在一起看电影，泡酒吧，溜旱冰，刘丰神采飞扬，俨然换了一个人，他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他眼里的平凡事物都闪烁出迷人的光芒，昔日厌倦的景象竟然也显得山清水绿了，就连昔时讨厌的面孔也不再那么讨厌了。可见，爱情真的是一种无比神奇的力量，它能够改天换地，把一个人脱胎换骨。难怪男女结婚的时候，都说是新人结连理。的确，有了爱情的男人和女人都进入了全新的生命状态，叫新人当之无愧。即便是和乔兰兰一道在月色里漫步，即便一言不发地跟着她，走过荷叶田田的池塘，走过树影斑驳的林荫道，站在土坡上让清风撩动衣裾飞扬，那简简单单的行动都有深邃的意蕴。乔兰兰抛过一个眼神，便有一片湖光山影，让自己忘乎所以，满腹锦绣。刘丰明白，自己这是顽固不化地爱上了乔兰兰。乔兰兰的目光中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它是温柔的底色，是一种智慧的光芒，使得她魅力陡增，身价百倍。这也是刘丰高看乔兰兰的地方。乔兰兰的若即若离，让刘丰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乔兰兰眼睛里的春色漫远而切进，缤纷而淡泊，勾人心魄。刘丰读得懂，但是他无法随心所欲地接近。似乎有一种透明的屏障，把乔兰兰和自己无情地隔开。刘丰那一段时间没事便苦苦读书，他试图用这种方式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仍然无济于事，那道屏障仍然客观地存在着。这让刘丰蠢蠢欲动，又望而却步。乔兰兰很喜欢音乐，她会吹箫，她吹箫的样子很美，很古典。有一回，在竹林外的青石上，乔兰兰就着如水的月光，双手捏箫，颇为投入地吹奏，那是一支玉箫，碧绿透明，握在手中温暖柔腻，就像是初生婴儿的皮肤。音乐一起，刘丰就醉了，尽管他对音乐是门外汉，几乎完全一窍不通，那婉转的声音像青鸟在白云里飞翔，又如春风穿柳绕枝，吹得花瓣戴露而开，吹得星辉点点飘坠，吹得河面层层涟漪，吹得芳草竖耳谛听，音乐中红色的雪片在空中翩翩打转，有缤纷的彩虹自九天泻下，月牙儿斜在睫毛上，清香流淌鼻息间。世界消失了，只有一片蓝色沙漠与天庭混合，只有袅袅音流携着梦的衣裳凌空而舞。后来刘丰颇有感慨地对我说，我真服了，那是我一辈子最伟大最圣洁的音乐了。

正当刘丰坠入乔兰兰的爱情魔咒的时候，青敏告诉刘丰一个消息，自己怀孕了。这个消息尤如一个晴天霹雳，刘丰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刘丰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刘丰扔给青敏一千元钱，说，青敏，你先去把肚子弄平，以后的事情咱得从长计议。青敏冰雪聪明，她从刘丰僵硬否认的目光里读出了什么，眼泪就刷刷地流下来。刘丰只得耐住性子安慰。刘丰说，最近我很忙，厂里的事千头万绪，我实在是脱不开身啊，听话啊，你是个知书明理的人，我相信你不会拖我后退的。青敏仍在抽抽噎噎，一脸的憔悴。刘丰想用肉体上的欢爱驱赶两人世界的阴霾，但是这次他失败了，彻彻底底的失败了。当他赤身裸体地趴在青敏身上，却怎么也亢奋不起来，青敏几番爱抚毫无效力，刘丰就像一只麻袋从青敏身上滚了下来，他重重地叹气。也就是这个时辰，屋门被人一脚蹬开了，东岳的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板斧，虎视眈眈地站在门口。刘丰的身体瘫成一堆烂泥。青敏反倒很镇定，她从容地穿好衣服，喝令父亲出去。青敏说，我想通了，你先走吧！东岳骂骂咧咧地走了。刘丰这才灵醒过来，他草草穿上衣服，失急慌忙，像一条狗夹着尾巴逃掉了。

8.生活如棋局局新

友谊是生活的调料，是不朽的阳光，是洁净的温泉，是永远的花香，常常给我们太多太多美好的滋味，然而，不好的友谊常常是致命的。它会毁灭自信，杀戮真诚，颠覆真理。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对于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基本功，在红尘来去，在人海沉浮，各式各样的人生际遇都可能发生。这个世界上唯有变化是不变的。我们时时刻刻都生活在奇妙的变化之中，固守一种思想是不对的，随机应变顺势而为才是精明……

第二天，肖军来找刘丰，肖军骑了一辆崭新的本田王摩托车，腰间别着摩托罗拉手机。肖军满面春风的样子让刘丰很是吃了一惊，刘丰依稀记起青敏对自己的劝告，莫要跟肖军深交，那人脸上有块横肉，心黑手狠，遇到利益六亲不认，不能够与他深共事。刘丰一直当青敏是自己的幸运之星，就好像中秋之夜个月亮，是一种吉祥的象征，是一种光明的代言。青敏的话刘丰其实是十分在意的，这样的好女孩，是值得自己用一辈子去用心呵护的。每当想起青敏的时候，刘丰的心里就会派生出茸茸绿意，就像春天的小草，看上去很不起眼，却富含生命力，任何的狂风暴雨都对塔奈何不得。刘丰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它是一种近似于恋爱的感觉，所不同的地方在于，它似乎夹杂着一种淡淡的亲情在里面，更具一种亲和力，更能抓住自己的心，更显得真实，可操作。以前刘丰还没有这样的感觉，如今想来颇觉得不可思议，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原来是这样的微妙，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改变，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刘丰想，这肖军肯定不简单，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自己不能再把他当成以前那个肖军看待了。肖军递上一支三五牌香烟给刘丰，然后用摩托车驮着刘丰到镇上的天香饭店吃饭。刘丰如坠五里云雾中，就问肖军，你不用这么客气，这样叫我心里不踏实啊！肖军平淡地笑笑，解释说，咱们的情意应该天长地久的吧，兄弟请你吃一顿饭有啥？况且我还有一事相求呢，你千万不要客气。刘丰反倒被弄的很不安，他满面堆笑，心里却百思难解。

面对杯盘罗列的阵势，刘丰笑笑说，老哥有话还是先说吧，不然的话吃什么也没有滋味儿啊，况且如果我喝醉了，醉后说话可是不算数的哟。肖军斟满两杯酒，说，来来，刘丰，咱先干了它，我再说。

酒一下肚，气氛就温暖起来了，话匣子也就随之打开了，推杯换盏至半酣，两个人已经亲密无间了。刘丰再次问，肖军不慌不忙，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金黄色的海贝肉放进刘丰的碟子里，他自己反倒不吃，点上一支烟，吸一口，喷了口烟雾，才压低声音说，我现在正跟朋友学习一种钓鳖技术，有一种药方浸泡钓饵，百发百中，现在老鳖的行情一路上扬，只要有货就等于有钱，怎么样，我们合作吧？刘丰心里暗暗吃惊，他明白这是黑道活动，是犯法的行为，肖军这样干完全是刀尖上舔血，弄不好是要折进去的。俗话说，宁舍一寸金不舍一段春，肖军凭什么要这样说，是不是想让自己承担一份风险呢？刘丰很不放心，他苦笑一下说，我还上着班呢，哪里有时间呀？况且我什么都不会，只有添乱的份儿，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肖军说，把戏隔层纸，一点就透，你上班一个月仨核桃俩枣的济屁事，离小康日子十万八千里呢。胆小难得将军做，现今这时代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风险与利润成正比，与其婆婆妈妈过苦日子，不如痛痛快快地干一场，你说是不是？这是我们获得美好幸福生活的终南捷径啊！刘丰对幸福生活充满希冀，但是他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肖军拍拍刘丰的肩膀说，你考虑一个月再答复我，我今天晚上请你帮一个小忙。由于酒精的催化，刘丰正处于热血沸腾的状态里，他把自己的胸脯拍的啪啪响，他说，我一定效劳，一定效劳！刘丰的脑袋晕晕乎乎的，身体好似腾云驾雾，他被肖军用摩托车驮回工厂，按照约定他在李华那里领到了一把铜钥匙。然后，刘丰到厂子的后院把一个仓库们悄悄打开，肖军从墙头上跳下来，很顺利地扛走了五箱XQ90603型轴承。在刘丰清醒过来之后，着实吓了一跳，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惴惴不安神不守舍，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生怕东窗事发。但是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刘丰觉得有些蹊跷，但他不敢声张。刘丰把钥匙还给李华，再也没有心情开玩笑了。谁知李华倒开起玩笑了，李华问刘丰，你跟兰兰发展到什么地步啦？刘丰说，人家档次高，咱配人家似乎有点悬乎。李华哈哈大笑起来，高耸的胸脯吐吐乱颤，刘丰都有点不好意思看了。李华说，你呀，胆小如鼠，莫待花落空折枝啊。刘丰说，人家可不是个俗人，一般手段恐怕没有一点用处。李华神秘一笑道，女人最会伪装自己的，你要透过表面看本质才能抓住要害哟。弄得刘丰一愣一愣的。刘丰起步准备走，李华一把拉住刘丰的手，把一个红包拍在他手里。刘丰问，啥意思呀你？李华说，不要问，这点小意思，意思意思，笑纳吧，我也是受人之托啊。刘丰回到宿舍，打开红包，里面是五张‘老人头’，刘丰更觉得这个世界奥妙无穷了。刘丰打开一瓶啤酒，嘴对嘴长流水，敞开肚皮猛灌，没有多大酒量的他很快就进入了晕晕乎乎的神仙状态，他找出纸和笔，刷刷奋笔，含快就有两首诗歌跃然纸上－－－－－－

生活是一座宝藏

生活是一座宝藏内容丰富十色五光

我们的衣食住行我们的欢乐悲伤

都在生活里挖掘成长

所有的山清水秀所有的鸟语花香

都蓬勃着扑不灭的希望

情感在这里发芽爱恋在这里张扬

泪水长成了思想笑声变成了翅膀

我们快乐的飞翔

只因为生活就是力量

生活是一座宝藏储备了丰富的营养

我们的成功失败我们的疾病健康

都在生活里延续成长

它永远那么青翠欲滴热情高涨

就连四季的风都善于自由歌唱

这是学习爱的学校这是梦开始的地方

这也是真善美与假恶丑较量的战场

生活会设置一些苦难或者迷宫

它将教会我们智慧坚强

快乐奋斗

年少的时候谁没有梦

梦是一杯烈酒让心灵不醉不休

太阳和月亮编织的日子

岁月是河上一叶扁舟

总想天南海北走一走

把世界装进眼眸

背井离乡的日子里思念是一只巨手

扯着千丝万缕的柔情

缠绕我的胸口

长大成人的样子他们叫做成熟

这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埋伏着雄兵万千执锐披胄

在竞争的疆场上你死我活

硝烟里看不见日头

热心学习生存的计谋

精心布置现实的奋斗

为了美好的理想

我日夜不眠不休

写完之后，刘丰把这两首诗大声朗读了一遍，就用气体打火机把这张诗稿化成了灰烬。刘丰说，我的是个最好的读者就是温暖的火焰！

9.爱情的五角大楼

人类经过爱情的时候，曾经为之心醉。也曾经为之流泪。多少的时光因为爱的存在而显得美好，靓丽，值得长期回味。爱情是人类生生不息的源头活水，是世界春和景明的七彩光辉。如果说一个人的心灵里有一个太阳的话，那么无疑非爱情莫属。爱情是催化灵性的核武器，是制造人间奇迹的加工厂。向往中的爱情带着万道霞光，沾着浓郁芬芳，有一种销魂的美妙……然而，爱情有时候又是那样的脆弱，那样的脆弱，甚至是弱不禁风，能够被一阵微风轻轻一吹就轰然坍塌，化成一片黑色瓦砾……

青敏结婚的时候，刘丰正在闹失恋。失恋中的刘丰，面色苍白，两眼失神，做事丢三落四，说话毫无逻辑。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读读书，写写诗聊以自慰。刘丰在这时候写了这样一首诗：

心中的风景

经历了多少苦雨凄风

经历了多少复杂面孔

独自一个人走进自然

投入久违的海阔天空

沙滩上我捡起梦壳的梦

月光里我用洁泉洗苕面容

夜莺在枝丫间弹跳歌唱

小河为我弹奏岁月的琴声

喧器曾经刺伤我的听觉

浮躁曾经近视我的眼睛

而今我掬一把黄土轻轻亲吻

竟有泪光逝露我的柔情

我在红尘中流浪

流浪好比海上浮萍

我在孤单里聆听

血管和造化沟通

我咀嚼沧桑

诗歌和酒精起的作用对于刘丰而言，只不过是精神和肉体上的暂时麻醉，就像麻醉针对于作手术的病人那样，它会压制痛苦一时，却不可能长久地遮蔽痛苦，当峥嵘的现实赤裸裸地露出凶残的本相，刘丰就感觉痛苦难当，苦不堪言。不久，这种刻骨铭心的痛楚开始在周身蔓延，就像燎原的星星之后把自己完全焚烧起来，火舌所过之处，只剩下黑凄凄的荒漠。刘丰后来对我说，这次打击是毁灭性的，一颗活活的心灵一下子跌到了冰点，哇凉哇凉的。幻想着美丽爱情的刘丰，幻想着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缠绵浪漫，幻想着在爱情的火焰里尽情地燃烧自己，发光发热幸福大爆炸。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被人家一脚踹进了万丈冰窟。

刘丰失恋的原因是这样的：两个月前，机械厂来了两个工人，一个叫黄小川，一个叫何胜利。这个黄小川实际上是个花花公子，他家里很有钱，他二叔黄贵显是镇上的党委副书记，舅舅在县里呼风唤雨，黄小川不务正业，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他三天两头捅娄子，他老爸黄贵宗气得无法，请二弟管教黄小川。黄贵显平时工作挺忙的，总也见不到侄子。春节的时候，黄小川的舅舅给他谋到一个差事，在偃师县电视台当记者。黄小川本来是高中毕业，出学之后就跟一些公子哥儿式的人物混上了，沾染上一身的臭毛病，肚子里的一点文化全都丢进了垃圾桶。在电视台干了半个多月，别的没学会，跟新闻播音员林红拍拖上了，黄小川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林红搞到了床上，结果弄得满城风雨，林红的哥哥扬言要找人卸掉黄小川的一条大腿，黄小川哪见过这阵势，卷了铺盖卷儿，逃之夭夭。

黄小川又去求舅舅，舅舅真是手眼通天，他又把黄小川安排到了县公安局，做了一名临时民警。黄小川在这里又没呆上一个月，就被人家给开了。先是他对一位女警花想入非非，写了一封很肉麻的情书，还在女警花回家的路上拦住她表白衷肠。女警花实际上已经结过婚了，她严词拒绝了黄小川。黄小川不依不饶，还继续穷追不舍，用玫瑰轰炸，用猥亵的言语挑逗。女警花忍无可忍，就把这件事汇报了领导。穿着一身制服到饭店吃饭不给钱还动手打人，这样的人还有办法在公安局待吗？领导是有名的铁面无私的包文正，他拍案而起，把黄小川叫到自己办公室里，当着众人的面一通的雷烟火炮，黄小川泪流满面，立志痛改前非，把检查书写了厚厚十大张，字字血声声泪，反省深刻。谁知人家根本就不理会他这一套，要他另找饭辙。黄小川气急败坏，他把检查书拿起来嚓嚓嚓嚓撕了个粉碎，扬到空中，他大踏步地在雪花漫天里走了。黄小川回到乡下，无所事事，就在社会上漂着。黄贵宗怕儿子无事生非再出乱子，又托门子给黄小川找工作。这期间，黄小川又结伙打架，让郑庄的一个青年几乎丢了一条小命，黄贵宗气得大口吐血，一病不起，卧在床上输液。黄小川的同伙被抓进了局子，多亏了黄贵显四方烧香八面拜佛，才保全了黄小川。事后，黄贵显严厉地训斥了黄小川，黄小川惊魂未定，战战兢兢，他也很害怕被抓进铁窗失掉自由。黄贵显说，咱们黄家就你一个男孩，你要争气啊，再这样下去，你爸爸会叫你气死的，我也不会再管你了。黄小川信誓旦旦地表白，叔叔，以后我一定老老实实做事踏踏实实做人，你就放心吧。黄贵显说，你先到机械厂眯着，国家正在严打呢，在要是出什么篓子，老天爷也救不了你！黄小川满口应承，这一回他是真的害怕了，叔叔的眼神告诉他，他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再不刹车的话必然跌进万丈深渊结果只能是粉身碎骨。

谁知道，这黄小川别的本事没有，身体里的爱情细胞倒是产量丰富，也不知道他具体用了什么方法，俘虏了乔兰兰的一颗芳心。对刘丰而言这实在是一个千古之谜。不久，乔兰兰和黄小川孔雀展翅比翼双飞。刘丰窝囊得要死，他跟肖军一唠。肖军说，这事好办，我帮你讨回公道。刘丰说，现在的女人越来越难懂了。肖军说，现在的事情不能用公理去衡量，用不正常的手段达到正常的目的才是终南捷径。

对于袭击黄小川这件事，刘丰的心里一点底也没有，没想到肖军一出手轻而易举地就把事情摆平了。黄小川甘愿赔偿刘丰精神损失费三千元人民币，也答应不再跟乔兰兰来往。刘丰觉得挺没劲，肖军一把刀子就把爱情夺回来了，用刀子夺回来的爱情还是爱情吗？乔兰兰泪眼婆娑的样子，让刘丰满心疮痍。刘丰设计的爱情五角大楼倾忽之间坍成了一对黑色瓦砾。刘丰说，算了算了，竟很不男人地在乔兰兰面前滴了滚滚热泪。后来，刘丰每每回忆至此，总要哑然失笑，一脸的沧桑感。刘丰说，那时候傻呀，就象是一个少年维特。刘丰最后的要求竟然是让乔兰兰吻一下自己的嘴唇，这一举动让刘丰又幸福了将近半年。刘丰和乔兰兰的爱情素淡得连个吻也没有。乔兰兰美丽的香吻恰似一个红色的句号，为两个人的爱情画上了一个并不完满的结局。刘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缓不过劲儿来，他觉得活着真没意思，连自己相爱的人都得不到。不少媒人提媒，面对水灵灵的姑娘青枝绿叶的样子，刘丰的目光发呆发乜，人在当场，心思却飞到了九霄云外，不要看表面现象，抓住本质才能抓住要害啊。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千万不能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可是怎样才能抓住本质呢？这可真是个难题，想要破解开来谈何容易啊。自己只能从长计议。女孩子通过媒人传话过来说，怀疑刘丰精神上受过什么刺激，落下了不良的后遗症吧。刘丰听罢，手舞足蹈地笑起来，笑够了，一脸认真地说，是啊是啊，姑娘们的眼真毒啊，一针见血厉害厉害刘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哟，只可惜我这点隐私叫她们给叼走喽！

刘丰一直担心黄小川会报复自己，可是没有。这让他有点匪夷所思，又有点惴惴不安。

这个时候，肖军的技术业已齐备，肖军劝刘丰辞职。肖军说，在工厂里卖命，等于活埋，打死我我一辈子都不进工厂。刘丰也不想在这个半死不活的工厂里呆了，便告了长假。肖军说，在哪儿只要能弄到金钱就是正经事，你只要跟着我大刀阔斧地干，不出半年保证你赚到你以前十年的工资。刘丰基本上已经弄清楚了钓鳖的操作规程和行动脉络，他突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刘丰不无自嘲地说，这是我生命之中又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啊！

10.我们会死很久的

在茫茫人世间，爱情是一种伟大的产物，她常常令人高山仰止，艳羡不已。爱情可以照亮青春，可以照亮生命，却也可以烧焦希望，焚化梦想。回想起流失的青葱岁月，常常得到的是苦涩的泪水。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我们的生存说到底仅仅只是一个过程而已，如果不知道好好珍惜的话，那是要后悔莫及的。短暂的人生如白驹过隙，似石火电光，若花瓣露珠。忽睹天际彩云，常疑好事皆虚事；再观山中闲木，方信闲人是福人。待得知晓生之不易，活之艰辛，该好好珍惜的时候，却已是两鬓斑白，迟暮时候。我们将复归尘土，而且是永久永久，那是一种恒久的黑暗和宁静，万劫不复。所以说，我们活着就要尽力去追求光明，追求快乐，精疲力尽也在所不惜……

以后的日子里，刘丰专心致志地赚钱，他跟着肖军南征北战东挡西杀，果真弄出了点景致。半年之后，刘丰买了一辆五羊本田摩托车，配了一部诺基亚5110手机。村里的小青年趋之若鹜，结果跟上挨打，派出所的警车呜呜叫着在村落之间来回穿梭，几个倒霉蛋儿也落入法网，弄得敲着铜锣寻孩子丢人打家伙，狼狈不堪，亲属们凑钱托人赎人，还上了电视，颜面丧尽。彼时，肖军和刘丰已经进军江南，刘丰很服肖军，肖军的朋友遍布天下，他走到哪里几乎都有死党，做事也配合的十分默契，得心应手。他们在江苏，浙江，干了足足半年，又转战湖南、湖北，广西等地。当天上飘起第一片雪花的时候，他们凯旋而归。刘丰十分满足，他说，哎哟，该好好过个年啦！肖军不以为然地一笑，悠悠地说，还有一个好机会等着咱们哩。刘丰说，得了吧，刀尖上翻跟头的日子你还没有过够啊？肖军说，利益在任何时候都是与风险成正比的，刀尖舔血方显英雄本色。再说了，人生本来就是一连串的冒险，毛主席不是说了吗，无限风光在险峰，冒险的滋味才是生命的滋味，平平淡淡一辈子就完蛋了，那样活一百年跟活一天有什么两样？刘丰说，现在我只觉得平安就是福，健康值千金。咱们能不能找个稳妥的办法赚钱，我一直认为稳扎稳打的比较好。肖军说，你这纯粹是老头老太太的思维，年轻时不尽力打拼，为将来打下良好的基础，到老的时候就会以碌碌无为而悔恨，以虚度年华为悲哀。没有丰厚的物质基础，一个人的生活是很可怜的，你不明白吗？刘丰说，我只知道我们现在要好好活着，我们会死很久的。肖军说对呀，所以我们要尽力拼斗啊，美好人生永远不是等来的，而是争斗来的。刘丰摇摇头说，哎哟，看来咱们的出发点不同啊。两个人争论到大半夜，结果是谁也没有说服谁。

歇了两天，肖军来找刘丰，肖军喜气洋洋地说，刘丰，我告诉你一个顶级的好消息，巨震撼。点我都踩好了，那里可是一个实力雄厚的点啊。今黑12点行动，弄个万儿八千的茶钱不是问题。刘丰打了退堂鼓，说，不去吧，这天寒地冻的，受洋罪呢，况且风险又大。肖军说，前一阵子严打，咱们这里的小徒弟都吓趴下了，咱这次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保证百战百胜，况且，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啊！刘丰这两天一直睡不安生，一直做噩梦，白天就很没精神，哈欠连天，另外他的右眼皮子还老跳。俗话说，这右眼跳在左眼跳财。右眼皮子老跳，刘丰惴惴不安，是有什么灾祸降临的征兆。于是他就千方百计找借口，试图说服肖军也别贸然采取什么行动。

那天晚上，刘丰还是没去。肖军气急败坏，当场就跟刘丰翻了脸，肖军狠狠啐了刘丰一口，骂道，你这缩头乌龟，一辈子干不成大事的，我算是瞎了眼看错人啦！刘丰缄口不语。他默默望着肖军的身影融进寒冷的夜色，心头划过一真的冰凉。刘丰觉得这天晚上他和肖军的友谊像被谁狠狠捅了一刀，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青枝绿叶了。刘丰深深叹了一口气。一头扎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牢牢裹起来，就像是原先课本里学的那个‘装在套子里的人’。刘丰卻怎麼也睡不著，一种发自内心的愧疚油然而生，像火苗一樣舔著他脆弱的心靈，還有就是被肖軍蔑視的眼神，就像兩把冷森森的鋼刀直插肺腑，那種疼痛幾乎是致命的，讓劉豐的精神一下子萎縮成了一只蝸牛，躲在並不堅硬的外殼裏苟延殘喘。內心的這種折磨，讓劉豐瑟瑟發抖，很不舒服。直到淩晨時分，劉豐才恍惚睡去。

刘丰睡到第二天中午方才起床，这一夜他老是做恶梦，也没有睡好。这个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青敏，便叫刘婷送一个绿色的心形暖玉给青敏。刘婷一伸手，说经济时代了，掏点跑腿儿费吧。刘丰说，吃大户呀，连你哥哥也宰呀？太黑了点吧！刘婷说，我的亲哥呀，你到外面看看去，下雪了，鹅毛大雪呢，冰天雪地的，我不辛苦呀。刘丰甩给刘婷一百快钱，说你办几个菜，带瓶宋河就回来，剩下的钱归你，刘婷接过钱雀儿一样跳跃而去。

刘丰拧开收音机，收音机里是热闹的搞笑节目，像是节日里的焰火给这寂寞的冬日蒙上了几分喜色。

大约半小时的样子，刘婷回来了。刘婷在桌子上摆了四个菜，从羽绒服里掏出一瓶酒竖到桌子中间。刘丰说，你倒挺麻利的。刘婷把那颗心形暖玉托在掌心，说，青敏姐不要，她说早就跟你没有瓜葛啦，青敏姐刚添了个娃娃，是个闺女，挺漂亮的。刘丰故作镇定，假意轻松地说，拿去玩吧，送给你了，这是我两千快钱在杭州美玉精品城买的，真是拿着猪头找不到庙门儿了。刘婷一走，刘丰的眼泪便流了一脸。刘丰想，那个可爱的闺女是不是自己的骨血呢？想想，有觉得挺没意思的，是不是自己的亲闺女又有什么意义呢？想着想着，他倒在床上就睡去了。

傍晚时分，刘丰被叫醒了，刘丰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地问，谁呀？刘婷说，哥，是我呀，出事啦！刘丰瞪起眼珠子问刘婷，咋咋呼呼的，到底出什么事了？刘婷说，肖军死了。刘丰猛地一把抓住刘婷的衣领吼，你说什么？！劉婷被嚇得臉色蒼白，身體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劉婷尖叫著，說，你幹嗎呀，快放開我啊，肖軍死了，昨天晚上和人打架被亂刀砍死了！

肖军确实死了。昨夜他顺利地得了手。当肖军扛着一蛇皮袋鳖踩着渐渐飘大的雪花原路返回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的摩托车不见了。肖军很镇定，他站在河堤上，向四下里眺望，他看到不远处有几个黑影在晃动。肖军没有声张，他藏好鳖袋，健步如飞地朝着黑影扑过去。那是一群醉鬼，他们嘴里哼着小调，脚步歪歪斜斜。肖军心爱的摩托车正躺在地上被他们拖着走。那时候大约是凌晨连点左右，贬骨的寒风在空气里飞翔，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声音。肖军挺直腰杆低吼一声，放下车子，滚蛋！那群人有七八个，他们被这炸雷般的声音震住了，他们停下了脚步，几秒钟没动静。当他们看见身后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嘿嘿的笑声就响了起来，此起彼伏，鬼哭狼嚎的样子。其中一个大个子冲肖军说，你叫唤什么，这是你的车呀。肖军说，这当然是我的车，你们放下，咱各走各的。大个子喉咙里发出轻蔑地笑声，嘿嘿，你的车子，好你叫叫它，它如果答应的话你就骑走。肖军并不说话，他刷地亮出刀子奋力一捅，大个子一哎哟一声弯腰抱住了肚子，身子一个踉跄，一脚就踩空了，轰轰隆隆滚下堤坡。醉鬼们也都不是善茬儿，他们也拔出了藏在身上的刀子，呼啦啦围住肖军。肖军毫不畏惧地冲上去，噗噗噗又戳倒了三个。这时肖军感到后背挨了一刀，他反过身来手中的刀子划出一道电光刺穿了袭击者的胸膛。肖军未及再次转身，背后两个人把两把刀同时刺进了肖军的后腰。那场械斗，只有三个人活着，他们扔了刀没命地跑，嘴里高声喊着，杀人啦杀人啦，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那时候，不远处的枯草从中卧着一个人，他浑身瑟瑟发抖，吓得尿了一裤子。他几乎是爬到了肖军的身边，一阵呼唤，没有回音，他颤抖的手指伸到肖军的鼻子底下，才知道，肖军已经停止了呼吸。

那个胆小鬼就是李松，李松是肖军临时拉去看车的。当他看到那群醉鬼的时候，吓得躲到了一边，一个醉鬼在撒尿的时候发现了枯草丛中的摩托车。

李松说完昨夜恐怖的经历，趴倒地上呜呜痛哭起来。

11.啼笑因缘

人世间的事情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命运的翻云覆雨，常常令人始料不及，许多看似不可能的事也会很可能地发生。让我们不知是痛哭失声，还是要仰天长笑。有时想来，人生真是个斯芬克斯之谜。让我们无从解开。不由嗟叹，人之有生也，如太仓之粒米，如灼目之电光，如悬崖之朽木，如逝海之一波。知此者如何不悲？如何不乐？如何看他不破而怀贪生之虑？如何看他不重而贻虚生之羞？悲也好喜也罢，日子照旧按照统一成不变的步伐向前迈进，我们只是时间里的一粒水珠儿，既然如此就应该映射太阳的光辉，即便短暂也要灿烂……

从此以后，刘丰坐下了病，许多时候他会两只眼睛痴痴望着某个方向出神，他脸色苍白，身体冰冷，就像是一具能够喘气的尸体。当然，刘丰的病是间歇性的，发作时乌云翻墨，电闪雷鸣。没事的时候，却也灵光四射，挥洒自如，甚至是鄙睨万物，目空一切，那架势那气度颇有大家风范，就像梵高一样才华横溢。他曾写下了这样一首诗，足以见证：

回忆像青春一样美丽

我是个喜欢咀嚼回忆的人

回忆里住着曾经滚烫的青春

只因爱你爱得那么深

留下了抹也抹不去的伤痕

你只是路过我天空的一朵白云

像梦一样投影在心灵的湖心

我想用全部的热情将你融化

灼伤的却是我的眼神

回忆里你穿着婚纱一样的衣裙

在阳光灿烂的春天踩着落英缤纷

你嘟起樱桃似的艳艳红唇

又像是含苞欲放的玫瑰期待爱情的香吻

但我不能靠近

我害怕你的刺会刺痛我的灵魂

我只有远远地

站在青草地上痴痴凝望

就像是一棵树在那里深深扎下了根

奶奶常常拖着龙头拐杖在古树前烧香磕头。爷爷则要圈子给刘丰看病。圈子平生只在乎金钱，他个人没本事，不会挣钱，全凭啃泥土，口袋里很单薄。一遇到花钱的事就皱眉头。圈子说，那小子跟头驴似的，有个屁事儿，时间一长，自然就好啦。圈子有对爹娘说，咱给刘丰提提媒，冲冲喜咱家肯定会福星高照的。两个老人默许了。这样，圈子就让菊梅四下请媒人给儿子介绍对象。这个时节，刘婷又愁眉不展了。刘婷跟李松已经订了亲，现在李松突然疯了，常常在半夜里光着身子在大街上奔跑，嘴里高声呼唤着肖军的名字。那个恐怖的夜晚巨大的惊吓使李松一泡尿撒在了裤裆里，往后李松便随处撒尿，李松完全变了一个人，他蓬头垢面胡言乱语目光发乜精神恍惚。刘婷伤心极了，她已经把少女之身托付给了原来那个老实巴交的李松，蛮以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就可以充满灿烂的阳光了，可是命运的巨手一下子就把给她的一切都夺走了。刘婷悲痛欲绝。春节刚过，刘婷便打了个小包，只身去洛阳打工去了。

西岳因伐掉古槐树而病倒了，村里人都说，西岳这是财迷心窍，触犯了神灵。种种非议洪水一样流进西岳的耳朵，西岳心境胆颤。西岳把卖树得到的两千元钱拿出来，让圈子盖了个小庙。刘丰的奶奶拍手称赞，跑前跑后，端茶送水，忙得不亦乐乎。庙很快就立了起来，三村五邻进香者成群结队络绎不绝。西岳的病刚好痊愈，他就添油加醋地穷白活，我做了一个梦，仙姑奶奶指示我盖庙的，你们瞧，这庙一盖好我的病立马就好了，脑子里还多了一道灵光，能看见一百年以后的东西呢。不少人還真相信西嶽，待着礼品到西岳家里，求西岳给看一看命运。西岳信口雌黄竟被人们传的神乎其神，似乎西岳这次生病完全是因祸得福，他拥有了半仙之体。西岳是颇具经济头脑的人，自己造的这种势里捕捉到了商机，他就在业余时间里帮人们消灾祛难，浑身上下都仿佛灵光闪闪，神气活现。在一段时间里，西岳俨然扮演了救世主的角色，甚至还有几个颇具姿色的小媳妇甘愿为之献身。这种花边八卦新闻不仅没有给西岳带来麻烦，还滚雪球似的迅速扩大了西岳的知名度，在很多人看来，有点名气的人就应该在生活作风上有点问题，这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人家有本事的人就应该享受那样的待遇。这就像是冬天飘雪花刮北风夏天有蚊子苍蝇一样，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机械厂倒闭的消息传到刘丰的耳朵里，刘丰无动于衷。刘丰根本就没有打算吃回头草，只是李华跟东方离婚的消息让他很吃了一惊。李华回到娘家，整日像一只燕子唧唧喳喳叫唤着飞来飞去，人们见她花枝招展，披金戴银的富贵之态，不仅没有笑话的意思相反到刮目相看了。

冬日里，刘丰老是做恶梦，梦里血腥弥漫，群魔乱舞。刘丰请人算卦，人家给了个破法，让他办一件善事，这件善事必须让全村人都知道。刘丰回家就给村小学捐了五千快钱，说是修补学校专用的。谁知道，这不久，学校竟然塌了一间教室，砸死了四名学生，伤了六个。正巧刘丰到学校看修房子的事。校长一脸苦瓜相，说那钱做了医药费和抚恤金，就那还不够呢。上面下来人介入调查，我这校长乌纱帽丢了是小事，恐怕还要被追究刑事责任，我这一辈子声名涂炭，一下子就玩完啦！刘丰又撂给校长五百元，匆忙转身离开了校园，刘丰心想，这应该也算是一件善事吧。

刘丰见了几个对象，均不满意。不知为什么，和李华简单一谈，便情投意合了。西岳虽然不大得意刘丰，但因为女儿执着便顺从了。其实西岳跟圈子是从小玩大的光屁股朋友，早先还拜过把子呢，这些年虽然各过各的小日子，但还是比较亲热的。圈子举双手赞成，因为西岳家里有钱啊，这年头有钱就像拥有真理一样理直气壮就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圈子认为，有钱人就是伟人，就是放个屁也能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刘丰的奶奶不大同意，老太太说，寻个二茬儿的，好说不好听呐。老头子一个劲儿在老太太枕边吹风，说，如今这世事不比从前了，只要两个青年人愿意那就是板上钉钉了，人家过一辈子你跟着掺乎个啥劲儿呢。老太太理屈词穷，说，你这子老头子，胳膊肘朝外拐，光跟我唱对台戏，我说不过你。披衣下床又去阿弥陀佛去了。

春节过后，西岳便催促刘丰完婚。李华把一张五万元的存折甩给刘丰。李华很温和地说，刘丰呀，你看着买点东西吧，咱也不能比别人寒酸啦。刘丰默默点着头，觉得男子汉的尊严正在一点一点地枯萎。同时刘丰心里也画了大大一个问号，刘丰觉得李华这钱来路肯定有问题，但他没有问。

刘丰和李华结婚那天热闹非凡，盛况空前。尽管那一天出奇的寒冷，北风怒号，但是吹不灭人们的热情。下午，村长带着一帮人把堤边上的庙宇哗哗啦啦地拆掉了。西岳过去看，人家说是县文明委的，破除封建迷信。村里的人围了一圈。忽然有人发现了胡四拐子的尸体，惊愕不已。胡四拐子光着上身，破旧的黑棉袄挂在他小屋的屋檐下，他直挺挺地躺在大坑边，身边斜着一支羊镐，大坑里拖拉机一样大小的古槐树树兜已然松动了，坑边撒了一层崭新的木屑。胡四拐子的脸上还有横七竖八的汗迹，他的唇角甚至挂着满足的笑纹。村长猜测到，胡四拐子八成是刨树疙瘩，累死的，人群中唏嘘出一阵浅灰色的叹息。

村长叫来几个精壮汉子齐心协力把树兜撬出大坑，他到胡四拐子屋里拉出一条又黑又薄的被子，把僵硬的胡四拐子裹了进去，叫人抬进坑里。西岳叫人把胡四拐子的锅碗瓢盆都拿来，放在他的身边。村长吩咐那七八个精壮汉子，你们快回家，拿来铁锹，把这个可怜的人安葬了吧。几个人很快就拿来了铁锹，村长无力地挥挥手说，埋了吧，埋了吧。西岳喊了一声，慢一点，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跳进坑里，把钱放进胡四拐子的掌心，又掏出一包红塔山香烟压住钱，才如释重负地爬上来。西岳从一个汉子手里夺过铁锹，把一锹锹僵土撒在胡四拐子的尸体上。村长说，快点。众人挥动铁锹，大坑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土丘。

西北风很硬，像耳光一样啪啪拍在人们的脸上，灰茫茫的天空里旋起了雪花。雪花逐渐变大，不一会儿，地上就白茫茫了。县文明委的干部钻进一辆白色面包车，跟村长挥手告别。西岳本来想挽留人家喝几杯喜酒的，套套近乎。可看意思人们的心情都很压抑，也就没说出口。面包车一开走，人群也很快散了。圈子说，他妈的，真是晦气，胡四拐子早不死晚不死，回去的弄一挂响鞭好好放放。那时的圈子面呈驼色，步履踉跄，跌跌撞撞地往家走，他一步一个跟头，但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散，西岳扶住他，又招呼村人，说，走走，到家里喝杯酒，暖和暖和去吧。

堤边的人们散尽了，雪地上只留下一堆横七竖八的脚印……

风仍在尖锐的呼啸，雪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