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虹

丁香雨的季节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8-12 21:16 责任编辑:雪中白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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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这样接二连三的不顺,这样残酷的生活,究竟什么才能给予救赎?也许,彩虹真的可以……

当楼层管理员如幽灵般,一声不响地站在刘兴菊的身后时,她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刘兴菊在一家保洁工司上班。两个月前,保洁公司与这家美食城签订保洁合同后,刘兴菊就和公司其他十一名员工被派到了这里上班。当公司那个矮矮胖胖的人事经理背剪着双手,跟刘兴菊他们一拨人宣布这个消息时,刘兴菊曾非常愤慨非常强烈地表示了心中的不满。因为,刘兴菊以前上班的的那家商厦在东门,刘兴菊的家住在东门,而现在要去上班的这个鬼地方,却在西南门二环路附近,每天光是换车倒腾再加塞车,单边就得花上一两个小时,如果“嗨咻嗨咻”地蹬着那辆破自行车,至少也得一小时的时间。刘兴菊一听这个噩耗,头一大,“我不想去!”这句话连大脑也不用经过了,就直接从她的大嗓门里蹦了出来。说完才发现,本来“嗡嗡”闹着的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这么一句话,就显得极其地突兀了。经理横着扫了刘兴菊一眼,毫无表情地说,不想干可以,走人就是了,没人强迫的。末了,还抽动着他的嘴角,脸上的肥肉明显地也跟着抖了几抖,说道,现在是经融危机,想找工作的多着去了。刘兴菊一听他这话,顿时如被人就那么轻轻地扎了一针的气球般,“嗤”地一声,瘪了下去。这个工作,是刘兴菊在失业了两个月之后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刘兴菊自知没了底气,也不敢再多说一句斗气的话了。第二天,自然是乖乖地到这家美食城上班来了。

不过,上班半月之后,刘兴菊竟是由悲转喜,心里那个喜滋滋啊,就像洗衣机里搅拌着的肥皂泡沫一样不停地冒出来,然后翻腾着。刘兴菊的欢喜自然只是埋在心里,没有过告诉别人,并且,也没人可说。至于那个肥头大耳的经理,在刘兴菊的眼中,竟成了寺庙里供着的泥菩萨般,刘兴菊就差点去给他上香磕头还愿了。当然,刘兴菊欢喜着的事,并不是每天推着笨重的餐车,收拾着那些不知好歹的人吃剩的饭菜,也不是将双手泡在劣质的洗洁精中,无休无止地洗那些令人发呕的油腻的碗筷。

这不,今天上早班的刘兴菊,正专心致志地在美食城操作间背后那道狭长逼仄的过道尽头,干着她欢喜着的这事。此刻,午饭时间已临近,空气中四处弥散着呛人的混合油烟的味道,过道里几盏节能灯昏暗的光线,简直就无法一一光临每个藏污纳垢的旮旯角落,地砖的表面,黏着一层薄薄的泛着油腻的尘埃。刘兴菊就蹲在墙角边,全神贯注地择着一大把空心菜。一边择菜,她的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地小声唠叨着,那些档口的小妹子们,进了城才几天嘛,就不知好歹了,这么鲜嫩的菜叶和菜茎,居然就跟着垃圾一并扔了出来。哼哼,扔吧,扔吧,你扔了,我正好派上用场呢。想到这个把月来,家里基本就没上菜市场买过菜,刘兴菊的唇角,不禁得意地翘了起来,那些五音不全的歌词,也情不自禁地从她的喉咙深处一蹦一蹦地就跳出来了。

突然,只听“咔嚓”一声,眼前一道亮光闪过,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刘兴菊,还来不及思量是怎么一回事,便已猝不及防地被闪花了双眼。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挡这道突如其来的刺眼的光芒,但是,很明显地没有用了。只见一脸严肃的楼层管理员,正举着相机站在自己面前,并且在自己傻愣愣地盯着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对着高高举着的那把空心菜,又是“咔嚓”“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伴随着一阵乱闪的白花花的闪光灯。

刘兴菊顿时涨红了脸,犹如裸着身子洗澡被人平白无故地偷窥了一般。待她反映过来腾地一下站起来时,楼层管理员已狠狠地剜了几个白眼给她,一把扯过她手中的菜,一古脑地往旁边的垃圾筒里丢去,那些本来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空心菜,被抛在半空后又迅速地演示着自由落体,犹如一根根尖利的钢针,倏忽间准确地找到了刘兴菊心脏的位置并齐刷刷地锥进了她的心窝深处,她顿时觉得撕痛难忍,不由得死死地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楼层管理员扔完后也不拿正眼看她,转身疾步向外面走去。刘兴菊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所做的一切,大脑完全处于一片空白的混沌,平时的泼辣劲也荡然无存。待他走了几步后,她方才反映过来,她紧紧地握着拳头,冲着他的背影愤懑地扔了一个空拳,大声吼道:“喂!你给我回来。你这是在干嘛?你这是侵犯我的人身权力,你知不知道!”那人已走出很远了,听到她的叫嚷,站定,转过身来,冷冷地笑了两声,轻蔑地说道:“人身权利?这也叫人身权利?上班时间该做什么没给你宣布过?反了,还敢上班时间捡烂叶子了!”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兴菊颓然地呆立在原地。她不知道接下来,将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等待着自己。这种倒霉的事情,还是头一次发生。她每次选菜择菜时,都选择在肮脏隐秘的通道最里处,自认为是无人问津的好地方,并且,上班这么久了,也确实是万无一失啊。可好,今天起来早了,一来就遇见鬼,唉……早知道,就把那些菜一古脑地打包拿回家慢慢选。想到这,她又开始报怨起她那个死鬼老公,要不是他得了癌症五年前早早地死去,哪还用得着用她一个女人的肩膀来挑抚养儿子这个重担。哼哼,他一个人到天堂去溜达倒是快活死了,狠心地丢下老婆儿子不管不顾。儿子现在上高二,明年就面临着高考,在本市一家还算二流重点的学校上学。刘兴菊一心巴望着儿子考上一所好点的大学,今后也不至于像她这样受苦受累还受岐视。

整个中午,她的心里就一直魂不守舍地嘀咕着这事,一会儿埋怨着自己过于自信暴露行踪,一会儿又为自己设想着各种各样悲惨的结局。平时一干活就犯的喋喋不休的话壳子,今天被那个家伙一吓,也全不见了踪影。她自己当然是没有意识到这点的,只是和她一起在洗碗间洗清碗筷的马明芬,见着她的一反常态,时不时用疑惑的眼光瞟她几眼,恨不得从她拉长的马脸上,探出个究竟来。马明芬见识过刘兴菊的火爆脾气,所以,即便是很想知道个所以然,即便是好奇犹如千百只蚂蚁在她身上不停地爬来爬去,挠得她心里痒痒的,但是,她也是连探个口气的胆也没有。想到一次她拖地时,曾经不小心将拖帕的布条条甩到了刘兴菊的鞋上,刘兴菊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对着她破口大骂,至今她还心留余悸。

怀揣着不同想法的两个人,眼巴巴地盼望着的谜底很快就揭晓了。池里的碗筷还没有清洗完,洗碗间的门就被人“呯”地一声踢开了。紧跟着,那人似旋风般地直接扑到了刘兴菊的身后。洗碗间的地上淌了不少的水,那人没站稳,自然是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她迅猛地伸出了一双手,抓住了刘兴菊的衣服。刘兴菊没提防到,人住后一仰,也差点摔倒。不过幸亏她人壮桩子稳,摇晃了两下,最终四平八稳地站定。刘兴菊满肚子的气正好没处发泄,这人倒好,主动送上门来了。刘兴菊圆瞪着快要喷出火焰的双眼,愤然转过身去。她张成O型的嘴里已迫不急待地冒出了“我X”两字,却看见来人是保洁公司派出的专管美食城的主管,她只好强忍住,活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主管眉头一拧,眉色本来就极淡,在洗碗间惨白的灯光下,便只剩下突兀耸立的眉骨了,刘兴菊突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像极了某个周末瞄见儿子看的鬼片中的女鬼,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刘兴菊,明天你不用来上班了!”主管盯着刘兴菊,对于刘兴菊骂人的脏话,憋忍了半天,终于咬着牙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为什么?”质问似乎从来不需要经过大脑到嘴巴这段短短的路程。问完,又觉得没对劲,她一把揪住主管的衣领,狂吼道:“你什么意思?开除我?”呆在一旁一直没吱声的马明芬被刘兴菊突如其来的野蛮举动吓得“啊”地一声尖叫起来。刘兴菊掉头瞪了她一眼,她立马住了嘴,战战兢兢地开起碗池的水继续干活。主管本是一个矮小瘦弱之人,现在被人高马大的刘兴菊拎着,犹如一只可怜的小鸡崽正瑟缩在老鹰的爪下。“你,你,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是公司的决定,谁让你违反公司制度呢?”“我违反公司什么制度了?你倒是说来看看!”刘兴菊把脸凑近主管,咄咄逼人地问道,其实刘兴菊的心里,早已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此刻,主管的脸更是没有了一丝的血色。“公司规定不能拿客户任何东西?你今天偷菜都被楼层管理员逮住了,相也照了,你还想赖啊?”“我X你,你敢说我偷菜!”刘兴菊对准主管的脸正欲挥出的拳头,刚落在半空中,便被另一只手死死逮住了。她扭头一看,真是冤家路窄,居然是那个楼层管理员。他冷冷地说:“想耍泼是不是?耍泼回家去耍,别在这逞能!”主管因了他的撑腰,顿时又恢复了神气。她叉着腰,用比楼管还要冷的语气说道:“关于你的事,我专门上报了公司,公司就这么决定的。你这半个月的工资,正好支付美食城的罚款。以后两不欠。”说罢,她迅速地对楼层管理员使了个眼色,两人一溜烟地就走了。

刘兴菊突然觉得心口泛起一浪又一浪的痛疼。找到这个工作之后,她自认为是非常努力地工作,虽然脾气怪了点,人缘不太好,但是,她敢拍着胸口说,没有谁洗的碗,比她洗得干净,也没有谁拖的地,比她拖得卖力。这个结局,其实在拍照事件发生后,她也想到了,想赖自然是赖不掉的。况且,因为自己平时干活时总爱唠叨报怨,那个主管,早是看自己不顺眼了。今天自己只不过正好让别人逮住了机会。想着想着就觉得无限悲哀,自己不过是别人菜板上的鱼而已,要清蒸要红烧,还不是由着别人去。只是,刘兴菊没想到,这事会来得这么地快,快到她还没有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来微笑着迎接这个残酷的现实。还有一个比这个更为可悲的现实就是,自己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还得跟着一帮小年轻们,一趟一趟地出入职介所,重新寻找一份能养活自己和儿子的工作。

她耷拉着脑袋,慢慢地挪向门外,几分钟前的嚣张气焰似乎已被现实的冰水淋得个精光。这时,马明芬的声音在身后小心翼翼地传过来:“我说,老何啊,在哪都是吃饭,别气坏了身子。”何兴菊转过头去,她这才突然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和马明芬好好讲过话,也从来没有拿过一次好脸色给马明芬看,其实原因很简单也很荒唐,仅仅是因为马明芬长得像和她那个死鬼丈夫年轻时鬼混的臭婆娘。刘兴菊无奈地摇了摇头,挤出一丝苦笑,到最后,倒是让她看自己的笑话了。但是,马明芬毕竟不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她冲马明芬点了点头,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洗碗间。

何兴菊推着自行车走出了美食城。此时正是夏日的午后,炎炎的烈日将整个城市炙烤得像一个大蒸笼。白晃晃的太阳强烈地照着裸在室外的物体,所有肮脏的,干净的,无一遗漏。刘兴菊本来较胖,怕热,此刻,大颗大颗的汗水已急急忙忙地钻出她的毛孔,似乎在宣告着与这个身子的倒霉主人决裂。这时,人行道上突然冲过来一个五十开外的女人,可怜兮兮地拦住了她的车。那人不待她问,便如竹筒倒豆般地述说自己如何到本地访亲如何没寻到亲戚如何又将钱包丢掉如何几天没吃饭了,希望她可怜可怜给点饭钱。何兴菊一听就来气了,她与生俱来的大嗓门不需要吼,也具有吼的威慑力:“好手好脚的不去挣钱,跑来跟老娘玩什么把戏?走开走开!”那人根本没被震住,仍然不依不饶地挡在她的车前念叨着“求大姐可怜可怜了!”何兴菊更是气愤,这世界上还真有如此无赖之人。她吼道:“老娘我才丢了工作,我可怜你,哪个又来可怜我?再不走我报警了,让收容所来可怜你!”那人见她说得认真,只得灰溜溜地走开了。

正跨上自行车,她的小灵通又响了起来。她一脚蹬在地上,停下来,掏出包里的小灵通,一看号码,是大姐何兴兰打过来的。她懒洋洋地摁了接听键,何兴兰带着哭腔的声音语无伦次地震荡着她的耳膜:“兴菊啊,咱爸,咱爸在省医院抢救,脑溢血,你快带点钱过来……”

刘兴菊抬起头,一束刺眼的阳光直直地射进了刘兴菊的眼里。她的眼里,全是泪水。据儿子说,彩虹的美丽就是阳光穿透雨点时折射形成的。但是,这束阳光,透过了她眼中的雨滴,却没有让她看见传说中的七彩虹。她只看见了眼前一黑,“扑通”一声,一头倒在了地上。恍惚中,她的死鬼丈夫向她走来,搀起她,在她耳边低语道:“我来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