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之年

一转眼，他已经走进了不惑之年。四十年的岁月犹如流水般无情，不经意间白发已经悄然爬上了两鬓。

女儿隔三岔五地打来电话说想他，他何尝不想家中的那种天伦，生活中有太多的无奈让他选择了今天的两地相隔。

他是一个建筑工程师，祖祖辈辈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到他这一代，父亲发了狠供他与弟妹上学，父亲没本事，为了凑足一学期接一学期的学杂费，看遍了亲戚的白眼与鄙夷，到了秋天，自家收下的粮食大都送了人情。

他生得不起眼，或许是小时候太缺乏营养了，十七岁长就的个头带给他的自卑让他发奋图强。自小看惯了父亲满脸的汗水与被太阳炙烤过的脊梁，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渴望能从闭塞的山村里走出去。

他其实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他在学校成绩并不突出，有好几次他都想放弃自己那个可怜而又可笑的大学梦，他恨自己的无能与蠢笨，他甚至都无颜再苟活于这个贫困潦倒的家庭。

要不是有个世上最好的父亲，一直坚持用最简单最无奈也是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强迫他复读，他都不知道自己将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人生道路，或许就像工地上那么多的农民工一样，吃最重的苦，领最少的钱。

在他感悟人生的时刻，那个可敬的父亲已经故去多年了。他永远忘不了父亲在他的怀里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无法闭上；他永远忘不了母亲继父亲走后精神失常时而泪流满面时而大笑不止；他永远忘不了弟妹瞬间无助的泪水与期待的目光；他永远也忘不了亲戚与邻里的哀叹……

当时他已经学校毕业面临分配，他想像着自己第一个月拿到的工资将会带来父亲溢满皱纹的笑意，父亲爱喝酒，常常喝村里零打的那些掺了水的自制的烧酒喝，就在故去的前两天还在母亲的声声埋怨里喝了一杯，说是庆贺他从此告别了土圪垃，将要做上等人，看着父亲高兴，他真想陪着喝一杯但却想着来日方长，将来总有一天他会带着上好的茅台让父亲一醉方休。没曾想茅台只喝出了阴阳两隔的相思之苦。

三十二岁的时候，他带着自己新婚的妻子来到了父亲的墓前，坟头的枯草在冬天的风里发出孤独的呜咽。他拿出了上好的精装的酒，欲语泪先流，他对着那个土堆就像对着父亲一样，一杯接一杯地把酒洒在坟前，他好像看到父亲的那双眼睛，还是那种定定的目光。

他说：爹，我来看你来了，带回了你的儿媳妇。妻子双膝跪在那里，默默地拔着那里的草，听着他与父亲的对话。

婚后第二年，他做了父亲，做了父亲的他依然会时时忆起自己的父亲来，他发誓要做个像父亲那样的父亲，他目睹了妻子强烈地妊娠反应，他心疼并呵护着这个对他来说唯一歉疚的人，妻子是一个弱女子，答应嫁给他时也许只是想从错综的爱情长河中拔足，是他用自己博大的胸怀与淙淙的柔情尽力填补她的感情空白。

当女儿第一声并不响亮的啼哭让他有了做父亲的自豪感与责任感时，他深切体会到自己当年父亲的艰辛。女儿吃不饱整天晚上哭，妻子遭遇失血过多的憔悴，初为人父的他试用了一种又一种奶粉来哺育自己的孩子，手忙脚乱地围着自己生活中最亲的两个女人转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后妻子硬朗起来，苍白的脸上有了桃红，女儿胖起来了，用笑容代替了号啕。他却瘦了一圈，挣的钱除去医疗费用就是两个女人的营养品，他紧缩自己的冐，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开支。

对于他来说，未来真是像飘缈的云一样。每当他在日常琐事中烦恼郁闷时，总会想想那个可亲可敬的父亲，在他记忆中，父亲从来没对他们弟妹红过脸，连句重话都没有，他连着两年高考失败，周围的人都笑父亲傻，父亲依旧默默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虽然他从父亲闲下时的烟雾缭绕中似乎读出了父亲的种种心事，他心痛父亲，甚至想着父亲能对他吼两句来发泄一下，但父亲到死也没有半句对他的怨言与不满，比起自己的父亲来，他做到的只是父亲极微小的一部分。

自小看惯了母亲对父亲的唠叨与漫骂，也许在母亲心中父亲只是一个没本事的男人，但在他心中至少父亲是天下最好的父亲。而今，他却遇到了天下最好的女人，妻子温柔娴淑，特别是对女儿，那更是天底下少有的母亲，有时，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妻子怀里乖巧地玩，总会不由地想起自己的童年来，那时每遇到伤心时总是父亲不厌其烦地安慰，母亲在他的记忆之中总是那么自私，从一些言语中常能听出母亲把她的孩子看成自己的累赘。

有时他总在想为什么古人会称四十为不惑呢，他在四十岁后的日子里渐渐明白，四十岁才是一个成熟的的年龄段，不再有幻想，不再有抱怨，不再有理解不了的东西。他开始理解自己母亲当年的想法，母亲嫁给父亲时没见过父亲的面就糊里糊涂地做了女人，她当时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嫁给了当时在村里破落的门第家族，她失去了一切对她来说的自由，她无论做什么都会受到当时婆婆的责罚，她还没有明白爱情是什么时就做了母亲。

站在镜前，他有时会笑，走过的这些岁月里，有多少值得回味的往事？他甚至有时会忘记自己的年龄，感觉依然是那么年轻有活力，看着女儿如春笋般的成长，他庆幸自己能付出作为父亲的这份爱，有人说父爱如山，如山的爱庄严肃穆，听着女儿对他称呼的那一瞬间，他竟然能生出一种男人莫大的骄傲来，这些都缘于自己的父亲，他懂得了生命的代代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