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女人

狗宝宝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8-11 18:22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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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以冬冬参加一个陌生的聚会,遇到爱恋过的他,曲曲折折引出女主人公,那个叫花的女人。似乎花有着强磁场的魅力,强,老哥哥,还有犇犇,都拜倒在花的石榴裙下。小说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形象饱满,细节描写有情有色。文中的这句话:暗恋就是在拆一件旧毛衣,来来回回曲曲折折,总会随着最后一个结的脱落而消失的无影无踪,全没有任何痕迹,堪称经典。推荐共赏!

我莫名其妙的随友人参加了一个陌生的聚会。我是一个极木讷的女孩,生于跟人打交道,去参加聚会更是不会,去面对一大帮像吃了毒品兴奋异常的陌生人犹如我面对着持枪抢劫银行的歹徒。在这个聚会上,我借着酒吧昏暗的灯光躲在角落里啜着果汁。我曾经想过要大醉一场,在我十六岁失恋的夜晚。那天晚上,我偷走了外公的一瓶二锅头,坐在打谷场的一棵老枣树下独自难过。在鹦鹉学舌的年纪,好像只有买醉才能发泄心中的郁闷。可是,当酒入口之后我便后悔了,我发现酒的无法比拟的难受的味道让我更加难过。

我的友人的朋友们玩得很开心。有个家伙喝得太兴奋,像一只发春的狗一样上串下跳。他一会儿跑进舞池疯狂的颠着脑袋,好像头上粘着什么东西非要借助双手以外的力量把它甩掉。他一会儿又跑到我们这里,逮到一个人就要与人家碰杯,然后再送一个热情无比的吻。友人怕我吓坏了,悄悄对我说:“他压力太大了。”我不介意的笑了笑,我还不是一个矫情的女孩子。

抬眼间——穿过珠帘,我看见一对男女贴着墙在热吻,像扭在一起的蛇。这一幕让我砰然心跳,我感觉一种让我喜欢的男性气味慢慢地向我逼近。他来了。那个男子轻轻掀开珠帘,没有任何预兆的闯入了我的视线之内。他穿着暗花衬衫,带着戴帽眼睛,笑着对大家说:“我迟到了吗?”我不自觉的拿起我面请的酒杯一饮而尽。就是他!我这么笃定,他就是我的那个他。我不知疲倦地一杯接着一杯喝酒,渐渐地醉了,朦胧中看到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地和他的朋友谈天,我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开始,但是不用着急,有很长的时间在等着我。我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冬冬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她出生在北方一个小村落里。这是一个很美丽的村庄,有着像蚯蚓一样的胡同,麦秸和黄泥糊就得土墙,高低不平的瓦房和苍老的老人。不规则的十字口的一角会有座吱吱扭扭的木制秋千,可以飞得很高,人们常说,飞得快有屋顶那么高了。飞得那么高的时候你就看见家家户户鱼鳞一样的屋顶,以及高出屋顶仿佛开在空中的枣树。冬冬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七年之后她随父母搬进了小城。

冬冬对这七年生活的全部记忆都浓缩在一张相片上。这是她五岁或者是六岁时候的照片,她穿着粉红色连衣裙,撑着一把小阳伞,背景是有湖有荷花的一块布。这本来平淡无奇的一张照片,却因为粉红色连衣裙胸前有一朵小小的花而让它显得不那么平淡无奇。这张照片在冬冬十六岁的时候被她翻了出来。在女孩子十六岁的时候正是配花的时候,冬冬身边的女孩子已经学会讨论身体的变化和流行的时装,这时候总需要一个人作为她们攻击的对象,冬冬不幸的就成了这样的一个人。她们总耻笑冬冬没有漂亮的衣服穿,没有漂亮的裙子穿。是的,冬冬真的没有漂亮的衣服,更没有漂亮的裙子。她的妈妈工作很忙,忙得没有春夏秋冬,所以想当然的以为冬冬也没有春夏秋冬。冬冬就这样成了一个不可能长大的女孩子,她是腌咸菜的坛子,除了酱色变不出其他的颜色。终于有一天冬冬睁开了眼睛重新审视她面前的这个世界,这个世界里的女孩子,女孩子们的漂亮的裙子。那是十六岁的初夏的某一个下午,她的一个朋友告诉她,星期天她妈妈要带她买换季的衣服。冬冬恍然大悟,哦,原来还有换季的衣服这么一说。而她从来不知道,她妈妈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

这一天晚上,冬冬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她的这张照片,穿粉红色裙子的照片,上面有一朵她曾经很钟爱的花。冬冬看着照片,回忆的味道弥漫着糖的香甜与当年的心情慢慢重合。五岁或者六岁的小女孩非常喜欢她裙子上的这一朵小红花。她非常想知道这朵花的名字,小心翼翼的走到妈妈的面前问妈妈这是什么花。妈妈当时正在看书,冬冬忐忑不安地等着妈妈的回答,没想到妈妈一反常态竟然温和地告诉她:“这是酒盅花,你看,像不像你外公喝酒用的小酒盅?”冬冬非常喜欢这个名字,也喜欢这样温柔的妈妈,为此她非常感谢一个名叫翠兰的女人,是她帮冬冬裙子上按了这样一朵花的。她还有个非常好听的小名,叫做“花”。

冬冬终于鼓起了勇气向妈妈提出了买一条裙子的想法。“什么?”妈妈习惯性地堆冬冬的要求皱起了眉头。“现在还着冷,你穿裙子不怕把腿冻坏吗?再说,你穿裙子干什么。你正是好好读书学习的时候,不应该讲吃讲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不是帮你外婆看孩子就是做家务,还要到地里干活,连学习的时间都没有,所以你看到我一直都这么辛苦。都是因为当初没有时间学习。你应该珍惜你所拥有的一切,我真不知道你每天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她是一个干瘪的女人,眼睛里除了钱什么都没有。她读书也好,调动工作也好,只是为了赚更多的钱。倒不是说她是一个势力的女人,只不过贫穷的记忆是烙在她脚底板的字,别人无法看见,而她却永远也无法忘怀,甚至想起来心底里还会隐隐作痛。自从她发现患有风湿病之后她就和丈夫分开住了。每天晚上她都要用一种红色的药水按摩身上的每一个关节。曾经有一次冬冬在家里一个很隐秘的小抽屉里发现了一盒没有拆开的安全套,带着巨大的好奇心冬冬总会对这个小抽屉给予很多的关注。很多天以后她再次打开这个小抽屉,这个包装仍然没有打开过。

当然的,这个夏天冬冬没有穿上裙子。十六岁的暑假,冬冬带着遗憾回到了那个小村庄。

花的家就在冬冬外公家的隔壁。

这是一个炎热的时节,睡午觉都会被自己的汗热醒。习惯了日出而作的农民在早晨四点钟就到了地里劳作。当太阳开始发威的时候他们就放下了自己手中的工具躲回了家。他们没有读书看报的习惯,电视上也没有太多的频道供他们选择,他们的娱乐活动也就剩下了打麻将、推牌九、丢骰子。如果沿着古老的胡同走下去,在某一个拐角处就会聚集着这么两三个人,他们围着一个豁了口的碗蹲着丢骰子。他们趿拉着或许已经破了面露出白色线头的或许指甲盖塞满泥的大拇哥已经戳出了一个洞的布鞋,穿着打满褶子的大裤衩,裸露着上身。有的人的头发上还留着那么一小撮黄泥,一只苍蝇在他的头顶上逗留。这样的情形会让人觉得时光在逆流,他们像他们的任何一个祖辈一样蹲着。阳光不复金黄,混满了尘埃打在墙面上。日子悠长而没有尽头。

花家是附近区域主要的打牌聚集地之一,关键在于她家有很大的地窖。这一片房屋呈现半封闭结构。西南角是以前地主的老宅。高大的围墙、青石板台阶以及已经残破不堪的石狮子还能说明它曾有过的辉煌。宅子前面的空地便是地主以前的打谷场。花嫁到这里的时候打谷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很大的葡萄园,后来葡萄园莫名其妙地给拆了。空了几年之后,花的男人颇有先见之明的占用了很大一块打谷场挖了一个地窖。他自己承包了一片梨园,地窖是用来储存梨的。久而久之,这一块地就成了他家的了。附近的人们虽有埋怨,但谁也没有异议。庄稼人就有这么朴素的嫉妒:谁让自己不抢先一步呢?

夏天在地窖里打牌是最惬意不过的事情。所以,花家有固定的几位牌友。叶落花开,日子像水一样过去。但是,花家的情形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字迹的月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任何变化。

正如其名,花长得很美,她是一朵热烈的向日葵。她皮肤白皙、眼睛大而双、高颧骨、薄嘴唇、牙齿洁白。她的骨骼异常的宽大,横直的肩膀和硕大的屁股都会给人异常强烈的视觉冲击。尤其是她的一双大脚,仿佛是鞋压住了它旺盛的生命力,她的大拇指外翻且有一颗大而突出的关节。这是一种奇特的壮阔的美,散发着雌兽长成的热辣辣的气息。在那几位固定的牌友中有花的两位爱慕者。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她的男人也知道,但并不影响花和她的男人交好。曾经有一次,两人因为一件小事吵起来,花的体力并不输男人,两个人扭打起来。他们在院子里打滚,花一次又一次地想尽办法把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按倒在地。两个人在院子了滚了两个来回,最后躲在葡萄架后面做爱。这是炎炎夏季的某一个午后,院门没有关,两只知了悠长地在叫,好像在一应一答。墙外一个孩子吵闹着从院门口一闪而过。

男人并没有慷慨到要把自己的女人与人分享的地步。只不过他是个老实而懦弱的人。西南角上的地主老宅就是他家的祖产。只不过他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只能目睹它的高大,而自己去身在斜对角的小院里。他祖上两代都吸鸦片。他母亲在世的时候经常给他讲家里的辉煌:秋收季节,村里的佃户交齐了粮租。白天在打谷场上晒麦子,到了晚上吧麦子收起来支起大锅一块一块的烧鸦片。那醉人的香味会在村子里缠绕好几天而不散去。在地里劳动的农民,在落日的余晖里,偶尔停下来劳作,朝着老宅子的方向贪婪地吸食着空气里的香气,仿佛再干活就更有力气了。他的祖父与父亲都长得身材高大而健美,可是他却是鸦片的变种,生得瘦而弱。先天的不足让他在花的面前有一种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卑感,这种自卑感驱使着他认为自己委屈了花,配不上花,对不起花。所以,当花有了相好的,他并不会翻到愤怒,反而会觉得这样能弥补他心里的愧疚。

而花并不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女人。她努力维持着良好农家妇女的形象,做饭、下地、女红样样拿得出手来。她爱着她的男人。她不可救药地掉进男人无助而闪烁的眼神中。她是天赋神力的女人,男人的弱小反而激发起她强烈的母性爱。她爱着她的男人,体恤着他的弱小。但是她也爱着其他的男人健康而发达的肌肉,她喜欢她柔软的肌肤与之发生强烈的撞击产生的刺激,飞入云霄的快感,让她战栗,让她发狂。同样的她也让强为她发狂。

强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因为聚众打架打死人而被关进了监狱。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胡须坚硬、骨骼健硕的男人。偶尔随朋友到花家打牌便掉进了花的诱惑中一噶不可收拾。这时候的花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女人,比他大了整整的五岁,可是这并不妨碍强爱上她。他像鬼附身了一样,一天见不到花就浑身不自在。他每天赴约一般到花家来打牌。每次他都来得很早,坐在花家里和花聊天。花坐在炕头,旁边是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强坐在靠炕尾的长条板凳上。他们总是轻声细语地谈论着什么。这时候,花手上总不歇着,有时候是在织毛衣,有时候是在纳鞋垫。她总是高明而不露痕迹地挑逗强的同时在回避他。但有的时候也不这样,她会给强一些明显的暗示,比如洗牌的时候她总会有意的碰一下强的手,看牌的时候会有意的拿自己的胸部轻轻碰一下强的肩膀。

有一次强打牌途中上了次厕所,回来的时候已经被别人接手了。强环视了一下四周,没有看到花。他再往里看,只有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想了想,决定冒一次险。他故意对旁边的人说:“我倒里面看一看有没有剩下的梨吃。”

他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并没有开打火机。越往黑处的人越能适应黑色,他觉得他看见了也有一个人在里面,而这个人就是花。果然,花轻轻地问:“谁?”

“是我。”

“哦。吓了我一跳。”

强抓住花一把就把她按到了墙上,手急急地伸进了花的衣服里。

“你干什么来了?”

“我找个梨吃吃。”

“我也是想给你们找几个梨尝尝。可惜什么都看不见。”

“我有打火机。我给你拿。”

“那行。”

两个人如饥似渴的吻起来,忘乎所以。忽然那边传来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强停下来说:“我忘了,我的打火机在桌子上呢。”

“那没办法了。你们吃不到梨了。”

花把强的手拽出来,轻轻地在他耳边说:“明天中午到我家的梨园来。”

第二天,强如约而至。

花家的梨园遮天蔽日,还没有成熟的梨无花果一样挂满了枝头。应该是刚刚浇过地,强脚底一滑,差点摔到地上。他矮下身子,循着潮湿的小径轻轻地呼喊着花的名字。没想到花大大方方地的呼唤他:“我在这里呢。水渠旁边。”强循着声音走过去了,他看见了花。他惊呆了!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副雪白的胴体,女神一样坐在那里洗着头发。水溅在了他的背上,在一块一块的光斑里闪着无法比拟的光泽。强不顾一切的扑上去了,慌忙间踢开了旁边的水泵的开关。这个机器“轰隆隆”响起来,白花花的水从管口溢出来,开成一朵洁白的花,顺着水渠往外流。

知了的声音也听不见了,阳光安静而美好。

两个人的关系一直维持了三五年。强又一次聚众打架,不过这一次被打死的是他自己。在强的妻子和母亲为了强的赔偿金归谁所有而正常不休得时候花替她们伤心了。她对他是真心的。

花的另外一个重要爱慕者守在花的身边十年之久。他曾经远走他乡,像走西口的祖辈一样带着妹妹“哗啦啦”的眼泪依依不舍的打拼天下去了。二十九年后两鬓微白的哥哥回来了,带着微薄的养老金。可是妹妹早已嫁做人妇,当了妈妈,作了婆婆。老哥哥一个人住在花家一个小院里,这个院子里的人家搬走了,找了没有定所的老哥哥看房子。老哥哥的自理能力很差,经常饥一顿饱一顿。他几乎每天都要到花家来讨水喝。他对暖水瓶有一种先天的畏惧感,老怕灌水的时候突然爆炸,所以经常没水喝。花和老哥哥同姓,细细的算起来他也算花的一个本家。花可怜他,老哥哥炉子灭了吃不上饭就叫他来家里吃一顿。每天把老哥哥的暖壶灌满水。久而久之,老哥哥也不怕惹人嫌的拎着菜上花家吃饭。

老哥哥爱上了花,把花当作了当年的妹妹。她们一样的勤劳、美丽、生机勃勃。

老哥哥也爱和花聊天。在花的家里,他就坐在强坐的那个位置,花依然坐在窗前,手里依然是停不下来,有时候织毛衣,有时候纳鞋垫。老哥哥给花讲他在远地见到的奇闻异事。有时候会夸大自己的形象,在所讲的事情当中,本来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而讲给花的时候他便成了事件中绝对的领导。花不是傻瓜,虽然她没有到过很多地方,但是时间久了,事情的真假她也会有些感知。何况老哥哥年老糊涂,讲过的故事再重复的时候已经张冠李戴了。但是花从不戳穿他。她小心地呵护着这个老男人眼底里的一点点英勇的微光,或许她的佯装吃惊或者会心一笑都会让这点亮光更持久一些。

老哥哥的爱情如同他的生命一样,是一声轻微的叹息。最大的波折应该是那次毒药事件。老哥哥因为长期其他的男人吃醋无法忍受,想到用同归于尽的方法来完全的占有花。他买了敌敌畏放进一瓶饮料里拿给花喝。可是就在花要喝下去的那一刹那,他一个健步跑上去打飞了花手上的饮料。花呆了几秒钟随即明白了其中的玄机,当即怒不可遏。

老哥哥对她的爱情她并不完全知会,因为她爱的是健硕的男子,所以对于老哥哥也许她只是沉浸在对于自己魅力骄傲中。当然她要怒不可遏。她把老哥哥赶出家门,并扬言,老哥哥以后都休想再踏进她家的家门。

老哥哥痛不欲生加上老羞成怒当晚便喝了剩下的敌敌畏自杀了。老哥哥命不该死,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捡回一条命来。三天后,老哥哥面色苍老、一步三颤地走回了自己的家。花于心不忍,晚上又把老哥哥的暖壶添满了水。

老哥哥死在三年后。他送给花的一个金戒指,花一直保留着。她把金戒指卖了给老人发丧。

冬冬也认识老哥哥。

老哥哥死后那个小院子有空了,里面长满了寂寞的草。经常有人吓唬冬冬说,老哥哥经常回这个院子里拔草。冬冬曾经在花的三女儿的陪同下透过木栅栏观看院里的情景,里面真的有拔过草的痕迹。冬冬胆小,真的被吓住了。

冬冬和花家的三女儿同龄,小时候是不离不弃的玩伴,长大了也是很好的朋友。因此,冬冬每年寒暑假回到老家也是花家的常客。冬冬的麻将就是花教会的。夏天里,在大人忙的时候,冬冬也会和一帮伙伴到地窖里打麻将。

十六岁的这一年夏天冬冬的假期过得和以往没有什么两样。有点新鲜的就是她认识了她的初恋,虽然刚开始她还不知道这是让她伤心欲绝的初恋。

冬冬第一次见到犇犇就和他大吵了一架。那天,午睡过后冬冬照往常一样先到地窖看一看什么人在打牌,其实在外面就可以听到里面是大人还是小孩子的声音。果真是花的女儿她们,冬冬推开门就往里走。这是有二十多级的阶梯,越往下走却阴凉也越昏暗。地窖那一层门也开着,透着黑的亮光,冬冬看到四个人围着桌子打麻将——准确的说,因为牌的问题有两个人吵架来了。背对着冬冬的是一个男的,赫然引入她眼帘的就是这个男的的秃头,从头顶那里往下秃,好像是头顶严重烧伤而无法长头发的患者。小学的时候有一年冬冬就和这样一个患者做过一年的同桌,她总为他的丑陋而着急他的未来。

冬冬对这个男的没有什么好印象。她不懂这么一个丑陋的男的为什么那么理直气壮的和别人吵架,不怕更让别人讨厌吗?冬冬坐到了这个人的对面,这里的女孩子她都是从小玩到大的,所以她很快就帮起了和那个男的吵架的女孩子。冬冬其实很不会吵架,别人说上一句她经常不知道如何接话就能够把对方顶回去,因此她也经常“语出惊人”。她气愤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对面的秃头男大声地说:“你不会玩就回你家去!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你还真以为你什么有真本事的人。”一语落后,四座都安静了。这样带着男装女嗔的吵架因为冬冬的加入彻底的以翻脸而告终。秃头男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地窖。

他们第二次见面就是这一天的晚上。花把她家的电视搬到了打谷场上,面前放一张席子,可以供好多人来看。冬冬也来看电视,其实外婆不想让她出来,是她执意要出来的,她总觉得花对她有种特殊的吸引力,让她愿意围在她的旁边,一种以供差遣的心态。

犇犇来了。冬冬随着在座的女孩子的目光向他看去,他穿着白色球服,帅气地走过来了。冬冬的心怦然一动,她赶忙转过头去,感觉后面的头发好像上过发胶一样硬。没想到犇犇坐到了冬冬的旁边。

“你今天可真厉害。”

冬冬不知所然,忽然想到了什么,可是还是疑惑。她不敢确定,面前这个帅气的男生就是下午和她吵架的那个秃头男。

“怎么不认识了?”

冬冬不好意思的笑笑,随后她发现了犇犇的挑染的黄头发,海星一样从头顶盖下来。她顿时恍然大悟,她一定是把黄头发误以为秃了头的部分。犇犇也发现冬冬在看他的头发,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着说:“放了假才染过来的,开学了就染回去。你在哪个学校上学?”

“一中。”

“我在凤城高中。你上一中真牛!不像我们成天只知道玩。”

“你在谁家住着?”

“我外婆家。”

“哦,我在我姨家住着。我看着你就不像是这里的人。”

冬冬也想说,我看你也不像这里的人。可是,这句话她琢磨了半天还是没有说出口。

花在他们身后躺着,靠着她的男人的大腿。她做了个禁口的手势,然后说:“不要说话了。电视开了。”

电视里重播着《新白娘子传奇》。冬冬却一眼都看不进去,她的靠着犇犇的那半边身子像是木头按上去的,她想动却一点儿都不敢动,仿佛一动都透露出她内心的什么秘密一样。直到过了好久,冬冬借着挠头的姿势头往后撇了撇,马上发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身后的花的头靠在她的男人腿上是没有错,可是他的男人的手却伸进了花的衣服里,还不停地揉。可是,他们的脸仍然看着电视,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一样。他们一定发现了冬冬看到了他们做的一切,可是他们没有就此停手的意思。冬冬马上转过头,脸红脖子粗,浑身不舒服地不知道往哪里藏才好。这样勉强过了一会儿,冬冬的外婆喊冬冬回家。冬冬如释重负,不料却被犇犇叫住了。他问冬冬的学校有没有发暑假练习册。

“有。”

“那你做了吗?”

“快做完了。”

“那我去看看你的暑假作业行不行?”

冬冬求救似地看了花一眼,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花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就回到电视上,只是她转了个身,她的男人的手一下子就滑落了。冬冬不知所措起来,紧接着她的身体的一举一动就扭捏起来,近乎做作。她还是一个干巴巴的小女孩,无论身体还是想法。她面对喜欢的男孩子的最原始的条件反应,并没有取得天真的效果,反而还粗粝的恐怖。犇犇面对这种粗粝当然不喜欢,他喜欢的经过加工的圆润的天真。

这个晚上冬冬还真幸运,又有人救了她。犇犇的阿姨喊犇犇回家。

冬冬逃似地回到外婆家。

第二天,冬冬没有到花家玩,她怕碰到犇犇,可是她又是多么希望能够见到他。下午时分,冬冬出去找狗。她路过花家门口,犇犇正在里面和花在聊着什么。他们一人一个小板凳,隔着并不远,犇犇在低低地说着什么,花抿嘴轻轻地笑着。花的手里仍然有活干,这次是在织一件鹅黄色的背心。

冬冬把狗抱回来。她走到家门口又折回到花的旁边,隔着一道墙,好像也和笨笨同在一样。她的想法很愚蠢,她觉得一会了犇犇出来以后就会看到她和她的狗在一起,然后就会过来和她一起和狗玩。“一起和狗玩”就代表冬冬最圆满的恋爱。但是,遗憾的是冬冬等了很久犇犇都没有出来。

犇犇和花在里面却聊得很开心。花一时兴起说,犇犇你将来给我当女婿吧。犇犇机灵地回答说,你的女儿要是有你一半的漂亮我就愿意。这话说得花心里乐开了花。过后她仔细地照着镜子,她还没有老。这天晚上她脱个精光钻到了她的男人的被窝里。她的男人也没有老,快活间她回忆起她少女时的摸样。

十六岁的花在梨队工作。那时候这个村子划了很多这样的小分队,在麦地里干活的叫麦子队,在葡萄园干活的叫葡萄队,在梨园子干活的叫梨队。她是梨队的劳动模范。在年终的时候还领过一张奖状,上面写着:张翠兰同志在1979---1980年度因工作突出授予劳动模范称号。奖品是一个白瓷茶缸,缸身用红色油漆写着:劳动模范。这些字全部是王斌写的。王斌是村子里实习的美术老师,正在等分配。他长得干净、高大,爱穿白衬衫、牛皮鞋,裤子的中分线总是清晰笔直。花看过他打篮球,穿着红背心大裤衩。那时候花到村委会办事情,几个老师在村委大院里打篮球,只有那里有一个破旧不堪的篮球框。几个男老师打篮球,王斌在里面很突出,很容易一眼就让人把他认出来。花路过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篮球眼看着就滚到花的脚边上。

王斌冲她喊:“请把篮球给我们扔过来。”

多文明呀!竟然用了个“请”字。花高兴地捡起来,她学着他们散步跨栏地姿势来了个相当蹩脚的投篮,想把篮球扔出去。当然球没有扔多远,反而引来了大家的一阵哄笑。花并不觉得难看,跟着他们一块笑。王斌笑嘻嘻地跑过来捡球,一时间觉得这个姑娘挺特别的,不觉得多看了两眼。就是这两眼,花爱上了王斌。她不知道从哪里拾得“风流”一词,便占为己有,专门用来修饰王斌。她总说:“王老师长得很风流。”

王斌有女朋友,也是个等分配的老师。花见过他们一次。那是到了秋收季节,梨队的队员们总要摘梨子摘到很晚。一天收工回家,天色已经晚了。花和同队的姑娘三三两两的往回走,迎面就看到王斌和她的女朋友。他的女朋友看到了这群姑娘不由得骄傲起来,走的步子也像是在跟着音乐跳舞,好像要故意用不一样的步子来自动的分出知识分子和农村姑娘的区别。王斌笑眯眯地跟在他女朋友后面走着,手里握着一把口琴。我们的花姑娘眼睛里有了泪,心碎了。

花知道她迟早要嫁给一个人,这个人或者是葡萄队,或者是麦子队,永远都不可能是王斌。她身边的朋友都已经定了人家,就等着冬天里过门。虽然国家《婚姻法》有明确的结婚年限的规定,但这在农村是没办法实施的。农村的姑娘水灵,可是再水灵的姑娘放到粗粝的生活中也光鲜不了几年,她们的青春是一现昙华,热烈奔放却无比短暂。花知道自己再怎么坚持也就是等到明年秋后。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愿意为王斌在拖一年,虽然王斌老师并不知道。

第二年的三月里,王斌老师分配的通知终于下来了。作为最后一个才被分配的老师,村子里的人们都曾经在茶余饭后为他的将来议论纷纷。这个会给人家窗户纸上画熊猫和竹子的美术老师要走了,这个消息传遍全村是有很多人伤心。最伤心的就是花。

这一天她和队员在梨园里进行人工授粉。王斌来了,他像梨队队长说明他的来意,原来他要走了,想在梨园里画幅画留个纪念。队长虽然对这个做法不甚理解,但还是答应的王斌的要求。在这个老队长的眼里,读书人总是有那么一点怪异。剩下的时间里,花一边干活,一边构思着一个伟大的计划。

收工以后,在回家的路上花借口钥匙丢了折回了梨园子。王斌已经在梨花中间支开了画板,而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花轻轻地走过去。王斌看见她奇怪地问她回来做什么。

“我东西丢了。我回来找找。”

“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不用。你忙你的。”

花装作找东西的样子走到了王斌的身后。寂寂的一刹那,王斌回过头,问她:“有什么事吗?”

花笑了。她迟疑了一下,忽然转过身把自己衣服上的扣子一个一个得打开,然后她转过身,闭上眼睛说:“这个——给你。”

“你这是干什么?”

王斌惊呆了,也吓坏了。他急切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像在说“你不要这样”又好像在说“我要走了”又好像在说“请把衣服穿上”。或许这些话并不是一行一行二十平行着从自己的喉咙里出来了,以至于他不知道这些话他有没有说口。他的脑子乱了,人也乱了。可是,刹那间好像又清晰了——花捧着他的手放在了她颤抖的洁白的胸上。他清楚地感觉到手下面跳动的神经。他战栗了。

“还有这个。”

花把上衣脱了,解开了腰带,裤子瞬间就退到了脚踝。一个动人的散发着处女香的身躯展示在了天与地之间。她的周围是大簇大簇的雪白的梨花,然后梨花片片飞落了,像白色的蝴蝶盘旋在恋人的肩头,盘旋在天与地之间,浪漫了整个世界……

一个月以后花着急地嫁人了,因为有些事情时间久了想瞒都瞒不住。

二十几年过去了。她仍然无法忘怀白色蝴蝶的梦。二十年后王斌的记忆在犇犇身上复活了。这个天赋神力的女人面对仿佛是昔日情人的男孩也生出了一丝少女的悸动。而她也发觉这个十七岁的男孩在面对她的时候脸上也有着异样的光彩,像只刚出生的小动物,一定要贴着人才觉得温暖。也许犇犇刚刚接触到两性之间的秘密,他随着他懵懵懂懂的意识的召唤一步一步向的浑熟的体香靠近。这当然是两个人各自的秘密,但他们的爱情隔着一纸窗户纸在这个炎热的夏季如同细菌一样疯狂的滋长。

有一天,天上下着濛濛的细雨。犇犇抱着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麻雀冒着雨踩着泥泞“啪嗒”“啪嗒”的往花家跑。花坐在窗前的炕头上还织着那件鹅黄色的背心。

犇犇一进门便从怀里掏出这只麻雀凑到花的身边给她看。犇犇问道:“这么弱,应该出生没几天吧?”花并没有答犇犇的话,而是亲昵地把犇犇头发间的一个小东西给摘去了。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难言的香甜从门缝里、地钻缝里、衣柜缝里,总之一切的缝里钻出来,好像跳蚤一样附在人的身上,奇痒难当。花看了看犇犇的肩膀,发现了一个图案。她惊奇得问:“这是画得什么?”

“这是我小表妹给画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是吗?画得还真好。我得好好看看是什么?”

花像摸布上的绣花一样摸着犇犇肩膀上的那个图案,表情更是一脸庄重的疑惑,好像一定要找到答案一样。犇犇大气不敢喘一下,偏着脑袋落枕一般看着花的脸。花摸过的那一块皮肤好像被火烤了一样热,这热气仿佛是某一种信号,连续不断地传到他身体的某一个地方,在那里潜伏,等待着爆发。他激烈的控制着自己的冲动,终于他缴械投降,一把钻进花的怀里,拼命地往里蹭。他不明确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是这个举动会让他觉得舒服一些,可是短暂的舒服之后是更加的焦躁。他不知道如何解决,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这一切的情形都被冬冬在窗户上看得一清二楚。她大可不必怀疑他们的关系,他们相差太多,而且只是拥抱在一起。拥抱在一起的理由很多,比如花可以解释,犇犇伤心了就抱着我哭。可是冬冬永远忘不了花紧闭着眼睛的表情,那是满脸的压抑着的享受的神情。

这天晚上,雨后的打谷场上,冬冬喝了生平第一口酒。没有人知道她喜欢过谁,也没有让人知道她决定不再喜欢谁。暗恋就是在拆一件旧毛衣,来来回回曲曲折折,总会随着最后一个结的脱落而消失的无影无踪,全没有任何痕迹。

我从睡梦中被友人叫醒了。我告诉她,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不停的在拆一件旧毛衣。

我再次寻找那个男子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他随着一个妖媚的女子走了。在某一个角落里,他们在接吻或者干嘛,那个女子闭着眼睛,脸上是压抑着的享受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