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
每次化妆,犹如一次慰藉,不仅美丽了容颜,还烫贴了心灵。不是所有的守护都是要耗尽一生的,当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但愿留下的不仅仅是痛,还有一丝温情。文章如行云流水,感人至深,推荐阅读。
晚饭后,叶子一如既往的去化妆。
虽然说淡妆浓抹总相宜,但叶子却不喜欢浓妆。柳眉、粉黛、透红的唇,浓烈的香,笑起来就有些挤眉弄眼,太风情了,充满了挑逗与迎合;生气了更是芳颜俱损,像个韶华渐逝的怨妇,落了俗套。叶子酷爱的是淡妆。纤细的眉,如烟一样;脂粉轻掠而过的素面,像雾那般;薄薄的唇轻抿一下胭脂,沾上忽隐忽现的血色,苍白的生命里一下子具有了生机与活力。这样的淡妆让叶子痴迷,微笑时,呼吸里,有浅浅的幽香飘荡,男人们的五官一下子便会收缩在自己身上;忧伤时,叹息里,有千万种脆弱送出去,自会惹来数不尽的怜与爱,叶子的心事霎那间便会桃花般灿烂。
叶子做妆不去别的地方,总是去乔顿美美屋;她也从不要别人替自己做妆,总是叫着乔顿过来替她做。有时,不凑巧乔顿正在别人脸上忙活,叶子就会藏着暗暗的醋意耐心的等,非得等到乔顿过来替自己上妆。乔顿上妆前会让叶子躺下来,先按摩几分钟脸部。她喜欢乔顿轻柔的手指在自己的脸上静静的摩娑,缓缓的,像一条小河从幽深的峡谷里流出,淌着自由的欢畅。在那静谧里叶子紧闭双目,快乐地想女人的心事。那轻柔的手指偶尔会一顿,指尖落在某个穴位,深深一摁,叶子的心便会忽的一阵悸动,象少女那般害羞,脸上泛起一片潮红。每逢这时,乔顿就会停下来问一句:“怎么,叶子姐,重了吗?”听到乔顿温馨的声音,叶子仿佛内心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回一声:“蛮好呢,你继续吧。”然后,绷紧的心事一下子全部放松下来。
按摩完了,乔顿开始为她着妆。乔顿替叶子用的彩妆是伊丽莎白.阿顿,是乔顿美美屋最名贵的一种化妆品。“妆在于朴素中带着典雅,在于与众不同里透出个性。不在乎多少,名贵的东西,哪怕你只沾上一丁点,走出去你就成了个名贵的女人。”乔顿这样告诉叶子。叶子在这话里品出了一种关心,一种期待。她没吭声,却放心地将自己交给乔顿去装扮。乔顿会精心地替叶子描绘唇线。叶子的唇玲珑剔透,曲折有致。乔顿细细的勾勒着唇线,像是在一条悠长的海岸线上探索宝藏,又孜孜以求的将几乎看不见的瑕疵小心翼翼的勾去。然后在她的苍白的精灵上,点缀上生命的血色。叶子就慢慢的销魂,怀想着自己的唇在乔顿的目光下,变得性感,变得生动,变得撩人。“女人什么都可以没有,非得有完美的唇!它会让你的人生更加幸运,更加精彩。”听着乔顿这话,叶子化妆后再走出去时,就充满了自信与高傲,像一位从繁华都市里走进烟雨小巷的贵族公主,阳光下,悠闲中,惊艳群芳的美着。
叶子还记得自己做姑娘时第一次走进乔顿美美屋的场景。那时的乔顿美美屋还不叫这名字,它还只是个小发廊。那时的乔顿是个稚气十足的孩子,看在叶子眼里,象枚青涩的果子。当叶子光亮十足的走进小发廊时,迎面来招呼的学徒工乔顿一下子变得面红耳赤,两只手不停的绞着,不知搁哪儿好,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叶子看着乔顿那手足无措的样子,没来由的一阵心痛,他让她想起了几年前溺水而夭的弟弟。
那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叶子带着弟弟一同去附近的水坝里游泳。水坝很美,在叶子眼里就是一处秀丽的风景。独自坐在坝边,想少女的心事是叶子最迷恋的一种休闲方式。这天弟弟满十岁,过生日,便缠着爸妈要去水坝里游泳,爸妈拗不过他,又不想扫他生日的兴致,就交待叶子带弟弟去玩一会,并千叮万嘱弟弟,记得一定不到深水里去,晚饭前回来。来到水坝边,弟弟开心得像一只小闹钟,一头扑进水里,欢快的游起来。叶子就坐在水坝边哼着歌,微笑的看弟弟,看荡漾的水花。哼着哼着,叶子神思一阵飘忽,瞬间忘记了提醒弟弟别游到深水里去。就那么一会走神,忽然便传来弟弟的惊惧声:“姐姐,救我,快……”待叶子惊慌失措的想朝水坝中心跑去时,才记起自己不会游泳的!她吓得哭喊起来:“快来人呀……”但是迟了,叶子绝望的看着坝水将自己无比钟爱的弟弟一点点吞没了,她眼一黑,晕了过去。醒来后,叶子早忘记了哭,弟弟被坝水吞没前一刹那的呼救,成了她一生的隐痛与解不开的结。
这以后,叶子就懂得了,美丽的东西就是陷阱,就是诱饵,好比那水坝,一不留神就会夺去你生命中最宝贵的某个部分。再想要时,就永远也不会有了,像弟弟一样。于是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呵护自己的一切,包括她的美丽。不知从哪天起,她恋上了化妆,每天一次,有时自己在家上妆,有时上美容院,弟弟夭后的这些年来,一天也不曾错过,差不多成了她暮鼓晨钟的一课。
起初,叶子并没痴迷于化妆,只是将它当做一种散心,在全神贯注的修饰自己的靓丽时,叶子会忘记心中的隐痛,她的记忆深处在一种释放里拥有了霎那间的解脱。淡然、悠远、如水般的静。化完妆,叶子会紧闭双眼,长吁一口气,缓缓的,幽幽的躺一会儿,在那一时半刻的放松里,弟弟的嘻笑、弟弟的顽皮、弟弟的天真会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叶子面前。叶子就懒洋洋的坐在坝边,暖融融的看着弟弟像一条欢快的鱼儿,在水坝里游来游去,偶尔会撒娇地叫一声:“姐姐,你也来嘛!”叶子便开心地笑一下,说:“你这小顽皮!”音渐杳然,水渐昏暗,无边的黑荡过来,在一片惊惧里,叶子开心的笑会忽然嘎然而止,绝望地冻结在眉心,弟弟就在那绝望中手足无措的沉入水里。叶子就唰的睁开双眼,对镜一看,早已是泪流满面。淡妆背后,她素面朝天,哀思里,盈满追悔莫及的冷酷与茫然。
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她走进了乔顿做学徒工的那个发廊。乔顿真的很像弟弟。他的稚气,他的手足无措,都让叶子情不自禁就将他当作了自己的弟弟。于是,她毫不犹豫的叫乔顿过来替自己洗发。那时的乔顿真是少不更事,他害羞地走到叶子身边,紧张得直搓手,不知从哪里开始好。叶子就浅浅的一笑:“没关系,随便洗吧。”听了这话,乔顿放松了许多,变得勇敢起来。他笨拙的却是仔仔细细的替叶子洗完长发,然后一遍遍的慢腾腾的梳。叶子就觉得怪舒服的,很像小时候弟弟调皮的给自己挠痒痒,酥软里有一种温暖直透进心底。她开玩笑的对乔顿说:“来,再给姐姐按摩一下脑袋。”乔顿就听话的替叶子按着脑袋,按着,按着,叶子就睡意盎然,索性闭上双眼,沉沉的睡了去。醒来一看,乔顿这傻小子竟还在笨笨的替自己按着,像弟弟从前做错了事,期期艾艾的走到叶子跟前,赖着叶子原谅,不停的给她捶背那样。叶子就不由得一阵怜爱,拍拍乔顿的小脑袋,说:“嗯,不错,姐姐赖着你了,以后每次都让你来洗发。”
再后来,乔顿一天天长大,成了个远近闻名的美容师,在他手下,做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绝色美女,他的那双手就是乔顿美美屋的招牌,给女孩们送去了无数的自信与高傲,乔顿一时竟成了姑娘小姐们心中的宠儿。而叶子也由一个姑娘变做了一个有钱人的妻子,这时,她对乔顿不再象从前那样,时不时的拍拍他脑袋,拧拧他耳朵。叶子只是静静的看着乔顿在美人丛里穿梭,和她们打情骂俏。叶子就会有些怨恨,有些生气,仿佛被人抢去了心爱的东西。她呆呆的坐一旁,生着闷气,却不显露出来。乔顿永远和她有着默契,每逢这场景,他就会巧妙的从女人堆里走开,来到叶子身边,陪她说一会儿话,然后开始替她做妆。叶子便会暗暗地得意好一阵子,为自己在乔顿心中特殊地位。她很清楚,乔顿美美屋里,他永远会无声的给自己留下一份体贴,留下一份关心。就象现在一样,皓空悬月,夜色温柔,轻拂的晚风下,乔顿一定会等在美美屋里,替叶子化完妆后,才会离去。十年来,他和她都兢兢业业的守护着这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叶子悠闲的朝乔顿美美屋走来。橙色的灯光映着“乔顿美美屋”五个大字,友好的向叶子招着手,十多年的相孺以沫,让乔顿美美屋的片瓦琉璃都似乎对叶子生出了依恋。屋内,传出齐秦伤感的《花祭》歌曲,那份苍凉,沁透夜空,让叶子没来由的感受到一股寒意:
太多太多的话
我还没有说
太多太多牵挂
值得你留下
花开的时候
你却离开我
离开我
……
叶子推开门,里面一如既往的热闹,不同的是乔顿紧锁眉头,呆呆的坐在一边。一些平时爱和乔顿打闹的熟客也知趣的找别的理发师化妆去了。叶子就知道乔顿有心事,她走到他跟前,嘴唇翕动了好久,到底没问,进门时的那份雀跃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她迎着乔顿坐了下来,象多年前坐在水坝边看弟弟游泳那样,看着乔顿,一丝嗔怪爬满叶子的脸颊。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的坐了好一会,乔顿忽然站起身,舒展了眉心,没事一样朝她走过来,说:“叶子姐,我为你化妆吧!”叶子来不及继续生气下去,就在那凄沧的《花祭》声里,坐到了乔顿前面。
漂渺的歌声里,乔顿开始替叶子做发,照例是洗过之后,密密地梳。这是美发的第一要决,他告诉叶子。“女孩的发是有灵性的东西,过多的吹烫只会折了它的灵性。”所以乔顿为叶子做发,洗过后一般不吹不烫,只细细的梳,梳到半干为止。乔顿边梳边说,梳发要倾注感情,虔诚的去梳,就像他这样,一下,两下……这样你的发便会凭添许多意境,令人神往。”透过化妆镜,叶子发现乔顿专注的目光里泪花点点。
她从他的泪光里品出了一些不寻常,“乔顿,怎么啦?”叶子终于忍不住的问。
“没啥!”乔顿继续一边梳一边说,“美发的第二要决是养发。发脆易断,如女人心,是她生命的精髓。男人脱发是睿智是成熟,女人掉发则意味着青春的渐行渐远。所以珍惜自己的女人都从珍惜头发开始。皂角洗发,凉水冲发,棉毛巾擦发,尽量少用化学品,叶子姐,你记住了吗?”乔顿的声音里有一丝哽咽。
“乔顿,你今天到底怎么啦?难道忘了,这道理你都提醒我很多次了。”叶子有些慌张。
“等会再告诉你!”乔顿深深的叹口气,呼吸里满是惆怅。“养发的第三要诀是剪发。”他娓娓述说的同时,开始了替叶子修剪头发,动作轻盈而奔放,手中的剪刀像一匹放纵的野马,在叶子的发梢来回驰骋,而他柔柔的声音缠绵悱恻的穿梭其间。“发之长短造就不同的女人,留短发的女人,多了一分英姿飒爽,多了一分机灵调皮,却少了许多温柔与娴静,没有了内涵。盘发的女人骨子里有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残忍,她将自己所有的美都禁锢起来,傲则傲矣,却让人敬而远之。留长发的女子,才是真正的淑女,像叶子姐那样。风起时,长发飘飘,有一骑绝尘的潇洒与妩媚;无风时,发遮眉眼,就像蒙上了一层面纱,让你的美欲语还休,好比从唐诗宋词里走出的红尘佳人,让人凭添几许暇思与神往。”语顿,手停。叶子定睛一看,镜中的自己,长发披肩,古典、青春、绽放着绝世容颜。身后的乔顿一时竟看呆了,他痴痴的目光让叶子一时意乱神迷。就在这时,叶子听到了那句要命的话:“叶子姐,我就要走了,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会回来。”
叶子不敢相信的回过头,望着乔顿。乔顿就重复了一遍那句要命的话:“叶子姐,我就要走了,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会回来。”他忧伤的补充道:“我要结婚了,新娘是南方人,家道不错,让我婚后到她那边去发展。”声音无比的悲戚,宛如一种决绝。听在叶子心里,好似平空一声惊雷,立刻就有生死别离的哀伤弥漫开来。空气恍如冻结了一般,两个人相顾无言,乔顿的眼泪扑哧一下流了出来,就像当年淘气后挨父母巴掌的小弟那样,把叶子的心都掏去了。良久,良久。
乔顿说:“让我最后替姐修一次指甲吧。”
叶子就摊开十指,她是天生的美指。指甲嫩白纤长,硬而有韧性,很少折断,不像一些女孩子扣着假指甲。乔顿仔细的修完叶子长而细的指甲,然后轻轻的给它们涂上指甲油,CHRISTIANDIOR品牌——非常名贵的那种,叶子记得乔顿美美屋从没用过如此昂贵的指甲油。她忍不住想问,乔顿温柔的眼神里坚决的摇着头:“不要问。”叶子幽幽的叹一口气,阖上眼,一丝一缕的记下乔顿最后的服务。他的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像是在向叶子倾吐着深情,又像是在向叶子述说着某种不舍。名牌就是不一样,油干得快,颜色更非同寻常,一样是红,红得像红丝绒衬着钻石,渗得很深的红上波动晶莹的光芒。修完手指,叶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习惯性张开,晾开指甲。她迷离的目光向指头看过去,十点血红欲滴的尖指甲似被纤长的手指含着,闪闪烁烁,像含苞待放的小花蕾,蓬勃而生动,隐约着娇滴与诱惑。换作往常,看着如此风情万种的手指们,叶子定会优雅的伸开手指,一遍一遍的看,可今天,纵然涂上的是CHRISTIANDIOR指甲油,叶子却看不到一丝鲜艳,体会不出一点风情。她在心里万念俱灰的想着一件事:我又要失去弟弟了,永远的失去他了。
不知什么时候,乔顿走了。一封信搁在叶子手上,里面硬硬的,好象一个瓶子。叶子踉踉跄跄的出了乔顿美美屋,撕开信封,信之外,一瓶指甲油落寞的显现在叶子面前,温香里满是离愁别绪,标签上赫然印着CHRISTIANDIOR,那是叶子最喜爱的法国名牌。
叶子展开信纸,乔顿歪歪斜斜的字,温婉却蓄满感伤的跌落视线,象极了从前弟弟的捣蛋调皮,又充满了从前弟弟对自己的那份依恋:
“叶子姐,完美的化妆品是好心情,它是最名贵的那种。十多年来,乔顿所有的美丽心情,在每一次的化妆时,全都给了你,剩下的就只有欣赏与思慕了。这么多年来,乔顿一直想送你一件礼物。但从前的乔顿只是个学徒工,很小,很自卑,买不起,也不敢送。后来,乔顿长大了,你却成了别人的新娘,我一个理发师就更不敢奢望了。时间点点滴滴的流逝,转眼就十年,看着你过得那么好,那么亮光,终于我连奢望也不敢有,所以就潦草的成个家算了。可乔顿心里始终藏着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就是要送姐一份礼物。不是讨你喜欢,是乔顿很自私,想让你永远能记得他。乔顿知道姐是因为思念弟弟才对他另眼相看的,但乔顿为你化妆,却是真的开心,不仅因为愿意做你弟弟,还曾梦想过守护你一辈子。这瓶CHRISTIANDIOR指甲油是乔顿托人特意从法国带回来的,希望姐再想弟弟时,就看一看它,知道真还有乔顿这个永远的弟弟牵挂着你,渴望CHRISTIANDIOR给你带去名贵女人的好心情。”
看完信,掌心托着CHRISTIANDIOR,叶子的泪,夺眶而出。夜风拂面,她的记忆深处“砰”的一声,弦断、曲终,只剩下随风飘散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