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权在手
一旦权在手,小猫也会变成狗。站在某一位置上,有了一点权,即使是小到一个厕所的“管理者”,也会无形中变了嘴脸。文章以小见大,生动地反应了现代社会的某些现象,推荐阅读。
街道口新建了一所收费的公共厕所。由于厕所收费是件新鲜事,怕引起纠纷来,所以大家一致的意见是找一个会说话、善办事的人来管理。挑来选去,最后,目标集中到一个退休老太太身上——
“那人能说会道,见人三分笑,处事圆滑,谁也不得罪。”
“人也不错,左邻右舍有什么事,她都爱去帮忙。”
“听说她退休前在厂里扫马路,多年来一直干得挺卖力。”
“好,就让她管吧!”众人一致同意。
于是,她被召来接受任务。听着听着,她那皱折的脸舒展开来,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个、这个也得刻个大印吧?”
“这要什么大印?你只管着收钱就行了。”
“可那,也得有个什么——要不,弄个袖章吧!”
“这可以,等着给你弄,你明天就上任吧。”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家,进这屋、出那屋,把这个重大消息发布给她的家人和左邻右舍。但别人对她的兴高采烈并无热情的回应,她有点泄气和恼怒。
孩子笑道:“妈,你又不是没钱花,别去挣那几个钱了,别弄笑话了!”
“你懂什么?钱,我不希罕。我有退休金。我现在能管几个人了,也算手中有点权了!”
坐在小板凳上的丈夫接茬道:“有权了,有权了!以前想当官没当上,现在当上个大官了,是不是?”
其实,原来她也没想当官。三年大饥荒时,亲眼看见当官的能搞到吃的,平民百姓饿得水肿;后来,自己的亲娘病死了,而得同样病的官却治好了。从那以后,凡事留意,越看越发觉只要当了官便有了一切,看得做梦都想当官。“文革”中跟着造反组织瞎闹了一阵,别人捞了个一官半职,她却什么也不是,气得病了一场。今天终于有机会了———“就是当官了!”她作报告般地一挥手,“啪!”一只磁茶杯被打在地上,这是她平时喜欢的茶杯,这时也不心疼了。
乐极生悲。到晚上她就倒下了。家人去附近小诊所里请来医生,一量血压,医生拿了片药给她吃下;过了会再量,又给她吃了一片;再过了会再量,“好了,注意休息。”医生走了。
家人劝她:“明天别去了,在家歇着吧。”
“那怎么行?”她吃力地睁开眼睛,“明天,明天一定得去,明早叫醒我,叫……”她睡过去了。
没等人叫,夜里她就醒了。窗外漆黑,她却不敢再睡了,“怎么不早买个闹钟呢?”她大瞪着眼,盯着模糊的屋顶,想像着明天——应该说是今天上任时的情景,越想越兴奋,也就不困了。
窗外稍亮了点,她就起了床。翻箱倒柜,找出过年时穿的衣裳,扒了几口饭,不顾家人的劝阻,走马上任去了。
任何新奇的事情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不一会,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在距她不远的周围,围成个半圆。她找了块半头砖,站上去讲演:“大家听着,今天啊,今天,咱们这个收费厕所开张。这个……你们要是想用,都得给我,就是我啊,听见了吗?给钱,给钱!”她手一挥,身体一晃,从半头砖上歪了下来,又赶紧笔直地站正。
人群哄笑着散开了,却没有一个来给她钱的。她有点扫兴。等啊等啊,眼看快中午了,还没有一个人来供她管理。她心中抱怨为什么不把这个厕所建在繁华的大街旁?为什么不把别的公厕都拆了?
终于,急匆匆走来一人,提着大包小包,刚下汽车似的。“太好了!”她伸开双臂一拦,那人赶紧站住。待她解说完,那人叫了起来:“简直是天下奇闻,真是岂有此理!”但急需压倒了理论,那人只好掏出五分硬币摔到她张开的手中。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愉快。
这样的争论以后又有多次,每次都是以她的胜利而告结束。天长日久,她养成了固定的姿势和程序:笔直地站立,两腿并拢,挺胸昂头,两眼注视前上方的天空。待“求救者”走进时,她把右前臂向外一转,手一摊——这时她的眼睛仍然是注视远方,只用眼角把来人一瞟,口中吐出一个字:“钱!”她的动作和表情分明告诉来人:我是管着你们的!
没多久,她的事迹就传杨开来。本来就爱嚼舌头的人们自然拿她作了重点话题,人们不明白,原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个样子,“一定是被臭味熏变了。”
“不是,她就站到那儿时才那样,平常并不那样。那天,我还见她给你孩子买冰糕吃。”
“嗐,甭提了,给俺孩子买过东西吃是不假,可她一站到那儿就变了样,那回孩子正走到那儿,想去上厕所,没带钱,她把脸一拉:“糊涂!你不看这是什么地方?”
于是,就不断有人怀着探究的心情去访问她。每次她都很兴奋,先清一清嗓子,然后眼睛闪闪发亮地讲起来,她带着一种庄严感、崇高感和满足感,至于别人怎样反应,并不在意。有一次她正口角泛着白沫地讲着,一转脸,看见她丈夫正拉着空地排车回来,她问:“怎么了?”
“卖炭的不卖了,说要下班了,其实离下班还有一个来小时。”
“嗐,你呀,你呀,你不会提提我吗?”
“提你?提你有什么用?”
“你再回去,我带你去!”
他们重又到了煤场,她叫道:“唉,卖炭的,这是俺老伴,你刚才可能不知道,快卖给他!”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
“怎么?瞎!怪不得,你不认识我?”
“我怎么不认识你?你不就是那个看厕所的,哈哈哈哈……”
“知道就好!到我那儿上厕所,我给你优惠,要是不卖给我,我不让你进去,看你怎么办?”
“厕所我们这儿就有,谁希罕去你那儿!”
“可是,可是……可你这儿没我那儿好!”在人们的哄笑声中她气呼呼地离开了,也只好离开了。”
回到家,她把自己往太师椅上一摊,丈夫走过来,微笑着一点头:“饭做好了,米饭烧鱼。”
她把头上下一点:“好,吃!"
丈夫摆好饭,吃完后又去洗碗。她照例笑逐颜开地坐在灯下整理一天的收入,把几个口袋里的零钱掏出来摊在桌上,一分的硬币摞一摞,二分的、五分的也各摞一摞;一分的纸币叠一堆,二分的、五分的也各叠一堆。孩子在旁哼道:“发工资还没这么高兴呢!”
她并不理会,待收拾完,包好,塞到抽屉里,忽然想起,心爱的袖章呢?每天都捋平、叠好,压在枕下,今天却不见了!她急坏了,东找西找,都没有。她想把全家人动员起来帮她找,小儿子不耐烦地说:“我在写作业呢,没看见吗?”
她说:“我看你那学上不上的也没多大用,你看妈,大字不识一个,照样每天能管几个人,赶明儿跟妈学徒去算啦。”
正忙着,外面传来杂乱的人声。她一惯爱看热闹,便跑出去看,不一会又跑回来,“老头子,快,隔壁家孩子两脚让开水烫着了,你拉那平板车送他去诊所——你去不行,还得我,我去把身份一亮……”她先出了门,接着又转了回来,从抽屉里抓了一把钱又跑了出去,“这是我刚收来的钱。”
到了诊所,两名医士一齐上药、包扎。她说:“大夫,麻烦你给好好地拾掇拾掇,我就在前面看厕所,等你去的时候,我照顾照顾你。”
其中一个医生就是那天晚上去给她看病的,他一面包扎一面笑着说:“你这时血压高不高?要不要我再给你吃点药?”
她也没听出这话的味道,赶忙说:“不用不用,那天多亏你,要不,第二天我就去不成了。”
待回到家,已是半夜了。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她见丈夫还没起床,“唉,老头子,今天怎么了?还不起来做饭去!”
“我不舒服,头痛,你自己做饭吧。”
“可能是昨晚凉着了,我陪你去看看?”
“不用,家里有药,我多睡一会儿。”
她起来捅开炉子做饭,女儿见了问道:“妈,怎么你又做饭了?”
“你看你说得,我以前不一直做饭吗?自从干上大事才不做了吗?”
“我知道,就是从你上任那天……”那天,她走马上任的头一天,回家后靠到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两脚蹬开,对丈夫说:“从今以后,我不做饭了,你做,听见了吗?”
从那以后,便改了习惯。今天她手忙脚乱地做好饭,一看新买的闹钟,说:“你们吃吧,我该走了。”她抓了一个馒头走了。
她笔直地站在厕所门口,一边嚼着馒头,一边想:下班后,到水果店买点老伴爱吃的梨,要挑好的,“他们要是不让挑,我就把身份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