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及以后
俗话说“三十而立”,可见三十就是人生的一道分水岭。三十之前,三十之后,心态不同,路依然在脚下,生活总是继续着,直到终老。作者的视觉独特,把人生的体验一一道来,让人感慨。
九月二十还是九月二十六,他没有清楚的概念。其实究竟是哪一天又怎样呢?反正生命不会因此而有任何改变。因为不确定,他这两天都出去了。都是在晚上的十二点过后出去的,又是在同一个地方,又是最少人的的位置,自己坐在其中一个角落,点了两道自己可以说是还有感觉的菜,牛肉炒白菜加一碟鸭头,然后叫了两瓶啤酒。在等待第一道菜上来前,他已经喝了半瓶啤酒。啤酒是冰冻的,因为他觉得不冰过的啤酒简直就难以入口,虽然他对啤酒这东西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有时甚至有些厌恶闻到那种说不上是香的味儿。
第一道菜上来后,他连续夹了两次菜,然后把酒杯斟满,又夹了一次菜,没怎么咀嚼,就拿起酒一口喝光,完后,等待一个呼噜的打出。接着又把玻璃杯斟满。他不知道,现在的人喝酒已经不用玻璃杯了,因为卫生意识,几乎所有人都用一次性杯子了。特别是在大排挡这些本身就不怎么卫生的地方,客人们是绝对拒绝肮脏的玻璃杯的,筷子的话更是非一次性的不可。但是他不会去在意这个,老板或者服务员给他拿来什么,他就用什么吃喝。就算他知道玻璃杯筷子不干净,他也厌恶去叫服务员把其换掉。他不愿意跟陌生多说一句话,刚才点菜的时候,他也一句话没有说,而只是把自己要的东西用手指在菜名上。长得有点胖的看样子不过二十岁的服务员几乎怀疑他就是一个哑巴,因为她在转身离开前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那是莫名其妙的一摸。对待哑巴,人们可以给予最差等级的待遇。但是女孩子没有这样,她把酒菜放到他面前时,对他说了“慢用”。他没有对女孩子说任何话,也没有点头。他没有那个心情。这在以前是件不可想象的事,因为以前他总是喜欢废话,在一些喝酒吃饭的场合总能把为他们服务的人逗个合不拢嘴。服务员每一次的上菜或者给他倒茶,他都会送上微笑着的“谢谢”。可现在,他不可能会再那样做了。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当了差不多五年的“哑巴”,如果不是十分必要,他总会选择不张开嘴。以前几个不那么酒肉的朋友喝酒的时候偶尔还会叫上他,但是频率也是越来越少了,因为他们不想每次身边都坐着一个哑巴,这只会扫了他们的兴,而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跟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东西自己也快乐不到那去,他也厌恶别人把他当一个哑巴看待,总是尝试去逗他开口。所以,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什么朋友了。他想过要养一条狗,但是刚开始征求父母亲的要求就遭到了拒绝,所以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他不会第二次向他们提出那个要求,因为他害怕他们又一次跟他说到自己的婚事。
当他把第一瓶仅剩的一点倒进杯子后,他看见了一条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狗。狗的毛很茸,嘴巴很脏,是一条颓废的狗。他的视力一直跟着那条狗,一直到它在一块飞过来的石头的驱赶下奔跑着消失于他的视野。他的眼睛没有因为狗的消失而回过来,而是在那一面意味着消失的墙上停留。墙穿着灯光做的衣服,一件很旧的发黄的衣服。在他二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对墙产生了未曾有过的感觉,当时的他对着墙定定站了半个小时,自那以后,每一次对着一面被灯光照射着的象是突然触动他灵魂里某个细胞的墙,他都会凝视很久。没人知道他单纯的看着一面比他还要单纯的墙究竟能得到些什么,也许他的每一次长时间的站立凝视能够得到仅仅是虚无,还有就是时间的流走。在他已经尘封了许久的抽屉里其中的一本笔记本里还有着一首他为一堵墙写的诗。这诗他只给一个人看过,就是曾经在他的另一边出现过的她。但是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为之诗,所以她在很快就看完后没有给他的诗,一首他自己比较满意的诗任何评价,赞词更是不可能。他没有因此而感失落,因为他早就知道了自己所谓的诗根本就没有任何人有兴趣,更不可能被除己外的任何人读得懂。《白墙》在那一次后,他放进了抽屉就再也没有拿过出来。也就那以后,他在渴望得到别人了解而又总是被别人误解后,绝望的情绪渐渐地变得更加浓郁了。女朋友的离开是必然的,因为她不了解他,而他也不可能去了解她,对他而言,了解一个女人比完成一本《安娜卡列尼娜》还要艰难。所以,他不想再在所谓的爱情里让自己的思想被牵引,不想再在每一次的高潮过后陷入一种与灵感无关的绝望情绪里,虽然有时他也经常能够从女人的乳房中得到类似于对墙的那种长时间的凝视,但是乳房毕竟不同于墙,墙是静止并且平坦的,而突出的乳房除了哺育,更多的便是欲望的承载,而欲望很多时候让他感到恶心。
墙,一动不动,没有坍塌的危险,没有外来的在其身上自寻短见的人体实践,没有泪水的痕迹,也没有空虚的缝隙,很实在,是那么的平静。他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一动不动,直到一个身影从墙前走过,他才眨了一下眼,回到桌前的酒菜中。
一个小时后,他喝光了两瓶啤酒,而菜也吃得差不过了,他不是一个喜欢浪费的人,就象不喜欢随便往地上仍垃圾一样,他有着一些现在这个社会的人都没有的习惯。按照菜单里所写的价钱,他把散钱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向正在招呼客人的女孩走过去,在她后肩拍了一下,用手示意他的钱已经放在了桌面上。女孩向桌面望去,迅速又转过来望了一下他,然后在莫名中走向桌子。
回家的路上,借助酒兴,他差点没有唱出声音来,但是他还是把声音给咽住了,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唱不唱得出,而且唱什么,他自己也一点概念都没。掏出钥匙,开门,然后走进早已被黑暗吞没的家。家人都睡了,他在轻声慢举中走回自己的房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台破旧的电脑,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开过了,因为他不知道打开它究竟有何用。当他决定了沉默后,他不再喜欢电影,除了写下一些句子,他真的想不出,这台现代机器对他而言还能起到什么作用。自己已经一个多月没写过东西了,他觉得自己离以前的自己越来越远了,以前的他总幻想自己能成为作家,而现在他的第一个长篇早已烟飞灰灭,用两年时间写下的一个积累,再大的内涵也抵不过一根火柴。
还有吉他,也早已破旧不堪,早在他二十六岁那年,它就永远地嫁给了孤独。二十六岁之前,他还有半个组乐队的梦,还有1/4个想用旋律唱腔来吸引异性的天真想法。可现在,他已经忘记了“吉他”两个字的写法。大家都处于一个沉默的状态,在他的带领下,都是静静不语,电脑,吉他,墙上的海报,铺满尘土的CD,还有那张混乱不堪的床,这张专门用来发梦的床,这一切都处于一个静止的状态。
做了一个自己在高速公路上跑步的梦,当时的自己拥有一套只属于自己的楼房,每天都准时起床跑步,期望有一天在奔跑中死去。但是醒来后一切都没改变,自己还可耻的活着,生殖器官有多余的水分在叫唤。于是,从床上爬起,打开门,走向洗手间。太阳在今天没有升起,但也没下雨,今天是个阴天。
弟妹们还在睡梦中,他刷牙前站在窗前,把目光投向外面的世界。公路上车来车往,世界没有一刻是停止的,当某个人的生命停止后,他或她身边的或身后的生命会继续着呼吸,直到这些生命也停止了呼吸,但是没关系,早有一些新的生命又开始了新的呼吸,无论悲伤哀愁,或是喜悦幸福,急促的会有,缓慢的也有,一切自有属于他们在某个时刻应该有的节奏,只有活着才有想象,只有活着的人才能给予死去的生命多余的想象。
镜子前的自己已有几份颓丧,胡子有一个星期没刮了。三十岁的人看起来已经超越了四十。有什么关系?生命不会因为在洗手间把自己扒个精光而有任何改变,看起来颓丧并不会给他的生命带来任何改变。有心情的话,他自然会把胡子刮掉的。但是现在的他还没有那个心情。把弥漫着臭味的口刷个干净,然后用水洗个脸,接着回到自己的房间。看看墙上的钟表,时间离出发还有十分钟,拿起皮包,他关好了门,然后出去了。弟妹们瞧了一下他,眼神和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打开大门之前,母亲阻挡了他前进的脚步,“吃点早餐再去,煮了鸡蛋。”他没有看母亲就直接返身走向厨房。拿了两个鸡蛋,然后又走向大门。这一回母亲没再阻止他,而是站在门边看着他离去。他还是没有看母亲,他不敢看也不想看。自从多次的劝说换来的最终是孩子的哑巴反应后,母亲就再也没对他提起过关于成家的事了。而他在没有原由的把母亲的期望一次次的拒绝后,还是无法阻挡母亲的担忧,最后便选择了沉默。走出门口后,他碰见了父亲,父亲脸上尽显疲态。他昨夜许是在外面打麻将了,到现在才归来。这在他已经是一种习惯,自从下岗后,人到中年的他便认老了,整天都在麻将里沉迷麻醉。他见到父亲只是停了一下脚步,父亲看了一下,然后打了一个哈欠便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有多余的杂思,他只想快点到达那个已经在等待他的地方。经过市场水果档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朝其中的一个档口专注了一会,这个档口的主人是一个已经年过五十的男人,他去年刚从监狱里出来,回来之后便在市场里卖起了水果。男人过了十年的牢狱生活,因为他亲手掐死了自己刚出生不够四天的孩子,孩子是天生的残疾,一生出来就没了右手。脆弱的小生命停止呼吸后,他报了警。警察到来时,他的妻子早已不懂得了哭泣。而他则是在微笑中把双手伸向了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的手铐,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当时的微笑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无奈。他当时刚刚从学校回来,看到了被带上警车的男人的背影。
现在他已经不知是第几次看到了男人的正面了,男人样子看起来很整洁,从他给予顾客的那张笑脸上,你看不出他曾经有过那么一个过去。男人的妻子在男人进狱后不到一年就患上了精神病,然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男人现在又娶了一个新的妻子,年纪比他小十岁,他们还没有孩子。男人究竟是怎样重新活过来的?那需要怎样的一种力量?他每一次经过市场见到那个男人总免不了要产生这样的想法。
在路上,他忽略了风景,因为他必须赶时间,赶在那个规定的时间到达那个地点。他几乎每天都如此,从家里出发,开始在路上,然后望着时间迈着步子,有时路上会碰上一两个问路的陌生人,有时会被后面的汽车喇叭催促,有时会被某张美丽的脸孔吸引视力,但是很快又会继续向上,他厌恶看到那条肮脏的河流,他不喜欢目的地就快到达的那种感觉,他只喜欢在路上。今天,他三十岁了,很快,他就会到了三十一岁,而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见到自己三十五时的模样,而无论他多少岁,三十或三十以后,他都依然是他自己,在路上,在路上苍老,在路上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