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疯

三玲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8-06 16:13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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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人的命运总是很难把持,那些难挨的日子,总会让人变得疯狂,变得不可思议。忧伤的音乐,低沉的情绪,会让人变得更加失去自我。

那部播着流行歌的唱机在不停地转着,跟宁静的中午不相协调。偶尔传来楼下那一层孩子的哭声——几乎整天哭,仿佛是责怪着,他是不应该被带到这个世界。董莉懒懒地躺在床上,看了一下书,发了一会呆,想合上眼养养神。可是辗转却睡不下。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一点多了,还没有一点东西下肚。

客厅里有了点声音,原来是董堔和古微回来了。“哈哈,想起那猴子的模样,太好玩了……哎呀,下次我们再去……跟你在一起,总是好开心的,哈哈……”是董堔的声音。“算了吧,以前你老婆听过不少这些话了……哼,快叫莲嫂调水吧。”是董莉最讨厌的声音,娇娇嗔嗔,像压着喉咙发出来的鬼声。

董莉关掉了唱机。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歌没有了,哭声没有了,说话声没有了。习惯了这样的静。董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数着天花板的——白——数不尽的白。无可忍耐的日子,董莉只盼着快快把这个暑假过掉,好让自己早离家。已经不再是家了——自己是多余的。爸妈离婚以后,古微就搬了进来,托了她,怡豫不知跟董堔闹过多少遍,看这个熟悉的场面也几年了。哭也没用,后来董莉索性什么也不管起来——她管也管不了什么。董莉顺手捻了捻自己的头发,拿起一小束头发转了几圈,又散起来,又梳理一下,重新又捻起一小叠头发,又转了起来,形成一个小髻。小髻维持不到几秒,又让董莉松手散了出来。这是董莉自小的习惯,也不知道是坏习惯还是好习惯,反正每当董堔看见总说几句,而怡豫总是很欣赏地赞一句:“真柔顺的头发。”“唉!”董莉不自觉地发出这样的感叹——连她野惊讶,仿佛这个“唉”是从遥远的梦扯出来的。不过不论怎样,董莉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董莉的房在二楼,如果客厅有点稍大的声音,也能飘到董莉的房间。“好让你女儿早点嫁出去,反正在家也是个累赘。你那点工资,还能打算把她养到什么时候?不是说我这个后母嫌她,其实我心里也只是一心给她找个好归宿……”“毕竟莉儿还小呀,怎么能成?先缓一缓吧。再说,现在,现在年轻的都在讲自由恋爱,作父母的又能插手什么呢?”“老爷,别再把你女儿当小孩子看了,大学生了!现在的大学生都忙着找人恋爱,而你女儿只顾着读书。你要知道,一个女人,书读得再多也得嫁人啊。而且,我并不是要插手她婚姻的事。哼,我现在是什么身份能去插手呢?不过先给她介绍介绍,让他们先交个朋友,年轻人自然要互相了解一下。到那时候,你的女儿看上了还说不准呢!”“小鬼,看来你心底是有物色的人啰。”“真是个聪明人。成,我这就约他,晚饭请他吃一顿,嗯?”“反正所有事情你都盘算好了,看来我只能有点头的份了,哈哈!”一个可恶的女人,现在嫌我?早就看出那人不是什么好人——光听那把跟她肥硕无比的胸部不对称的的声音——坏人的声音!一路以来怎么待我?哼,嫁过来之前,“小莉”前“小莉”后的,听得让人起疙瘩,一直收买我,给我买这买那的。当我三岁的小孩!过门之后,那女人对自己却没少骂几句,总爱在鸡蛋里挑骨头。一开始,憋不住气啊,极力顶撞。后来——哼,那女人算什么,凭什么我跟她一般见识?董莉从头把以前的事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觉得根本就没必要出去说几句话,忍了下去,把唱机打开了。不行啊!她转头一想,这可是自己的终身大事!凭什么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主宰命运!这本来就不是她的事!凭什么?凭什么!董莉“拍”的一声,把唱机关掉了,气鼓鼓地红着脸走出了客厅。

董莉匆忙地出来,却看到古微和董堔正跟一个陌生男人聊着。她不禁尴尬起来——在家时不习惯穿过分的衣服,现在连睡衣也没有换下,妆也没上——像疯人一样吧。古微看到董莉红着脸走了出来,想必她的话都让她听进去了,堆着笑道:“这整天都见不到姑娘一面呀!在房里忙着?”董莉白了她一眼。每看到她对自己充满虚假而呕心的笑——简直不是笑,只是一个勉强挤出来的表情,十分抽象,狰狞的表情——总想起“狐狸精”这几个字——只有狐狸才有这种表情!古微自知继续敷衍董莉也是自讨没趣,干脆把她的注意力直接引入那个陌生男人身上:“这是魏长名先生,是汇丰银行的银行行长。魏先生真可谓年轻有为啊!”魏长名一身正规西装,梳上死定定的发型,让人看得很不自然。他笑了笑,算是跟董莉打声招呼。其实长名的外表并不差,只是有点书呆子味道,但呆得有点水灵。不知怎地,董莉从心底对这个长名有了点兴趣。于是向魏长名回了一个点头,但忽然想起自己这身窘极的打扮,不由不自热起来,脸一下子涨得更红,忙低下头,站着不是,坐着也不是。长名看到她的脸不断低涨红着,便打趣道:“董小姐这身打扮,随和自然,让人觉得好不喜欢,呵呵。”“呵呵”的声音先低后高,很特别,像小孩一样,尖尖的但带点成熟。想不到这老实的外表底下,嘴还是挺巧的。董莉笑了,坐在了长名对面,中间隔着张茶桌,道:“魏先生见笑了,我不知有客,就胡乱地闯进大厅了,失礼得很哪。”古微听了几句,向长名媚笑一下,便向董堔打了个颜色,留下“你们慢慢聊”便跟董堔走了出去。董莉跟长名笑了笑,继续他们的面对面谈话。后来,长名坐在了董莉的旁边。

窗外下起了静静的小雨。董莉靠在窗前,用手指跟着小雨切在玻璃窗的幼细的线划着,一点一点的,形成一条条虚线,有规则地向着同一方向歪歪地贴在窗的另一边。无聊得想死。本来约了同学艾尔看电影,艾尔却临时失约,这一来倒让她不习惯,自从认识了长名之后,没有一天闲着,这天为了艾尔推了长名的约,艾尔却临时失约,有种两大皆空的感觉。偏遇上下雨的鬼天气,给这份无聊增添了被耻笑的味道。

古微回来了,似乎是带回了人。男人的声音——不是董堔的,也不可能是董堔,他出差了。“介绍你给那个蠢货,你也要知道,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啊!我敢肯定,她妈留给她的钱,也足够我们三辈子!别这样,我们开心一下——就在客厅,嗯?”董莉屏住了呼吸,虽然她的房远着大厅,但她还是不由小心地呼吸,好像她是躲在了大厅的某个角落。男人的声音一直都是低沉而含糊的,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有古微那把永远高高的讨人厌的声音,像缠绕着董莉一样,永远都清晰。“来,我们——放开点……”厅里安静下来。“我就让你爽一回!”男人的声音大声而清晰起来了。那把声音——董莉像被闪电下了一跳,她有点怕继续听下去了。可是厅里不断传来混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啊”“呀”起来,直刺董莉的耳膜。“还行吧,傻瓜?呵呵……”“呵呵”这声音,死了也记得!尖尖的而带点成熟的“呵呵”声!

董莉整个人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面——前面什么也没有,包括泪水。歌,她需要歌,因为——她需要哭。打开了唱机,把音量调到最大声音。恰好是首柔软的悲情歌,泪水伴着旋律一股一股地涌出来。门前出现了两个人。隔了层厚厚的泪水,却可以清晰地看见两个熟悉的人——一个最讨厌的,一个最爱的——衣衫不整,赤着脚似乎在挑衅自己。从泪眼看出的世界都是凸显的——他们笑着!他们笑着望着自己!望着自己滚滚的泪水。忽然,董莉停住了哭声,竭力地停住了,最后只剩下哽咽。“哈哈——”峰回路转的笑声,“哈哈——”董莉不断地笑——伴着眼泪。她站起来,拿起花瓶往地上摔。然后拿起台灯,狠狠地摔……再然后是雕塑,玻璃杯,椅子……一切她能摔的,都被摔了——除了唱机。她必须依靠歌曲,才有十足的勇气去发疯——她真的疯了。长发乱七八糟地披散着,完全看不出有拉直的痕迹,脸大了,是哭肿的,眼睛红得厉害,没有一点要恢复的余地。她把嘴张得老大,不断地哭,眼光到处飘,毫无目的。一个完全不是人形的人!她把身子扑向了唱机,不断地大笑,与放着的摇滚相称着——总之,不断地使劲地大笑!

小雨变成了大雨,在窗外响亮地“洒洒”地叫着,似乎要吞噬一切不和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