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的故事

戈壁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08-06 08:48 责任编辑:紫逸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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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憨厚,老实的农民在一场大火中只留下一个熏黑的党徽,一本烧不化的党章,这就是一个共产党员的光辉形象。

这都是童年的事了,如今却依旧历历在目。

阿三和外婆是邻居,我常在外婆家玩耍。外婆家门口有一条弯曲的小路,慢慢延伸到没有尽头的山林,宛如我的以及曲曲折折。

我初次见到阿三时候,他是从小路的拐角处跳出来的。有一天我就站在外婆家门口,忽然从拐角里探出一个脑袋,秃秃的,没有多少头发,只冲着我憨笑。我被吓了一跳,差点要哭起来。秃脑袋憨憨地笑着钻了出来,我终于看清了模样——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红肿的鼻子,红肿的眼睛,好像从来就没有睡好觉似的。嘴里咬着烟斗,叭啦叭啦地吸着。不穿鞋的双脚,裂着一道道黑色的缝,积累了太多的岁月,如同这古老的村庄。最令人奇怪的是他走路很特别——脚下好像有弹簧,走一步要跳得老高。我始终担心他一不小心会跳入下面的水沟里。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阿三,他不但先天性口吃,而且腿脚也不太方便,但干农活是好把子。是一个十足的憨厚农民。

那次我见到阿三,是不要命地往外婆怀里躲,后来听别人的一些解释,也渐渐觉得没有什么了。并且,慢慢的,阿三给了我一些好的回忆。

初次见到阿三之后没过十来天,便逢上过年了。全村的孩子都喜气洋洋地到处玩耍。阿三从拐角处跳着走来,挑着水桶,拿着泥刀。我常见他在打水的空儿修理水井。我就在一旁奇怪地看他走路。他见人便憨笑,本来就有些红肿的眼睛愈发眯成了一条缝,好像对每个人都是那么好,那么热情,从不怀疑人世间的炎凉冷暖。

阿三走到我身边,一边比划着,一边喃喃地对我说:“你有没有坐过小汽车……坐车好不好玩……我很想……”一边还想用他那双粗糙的手摸我的脑袋。我吓得飞也似的想跑,还不住地喊“不知道!不知道!”他却在身后嘿嘿憨笑。我在离他两丈远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从破烂的衣兜里摸出几个小纸炮:“拿去玩吧,小孩子放纸炮可以吓鬼,防鬼害你,鬼最怕纸炮想了。”说完把手中的纸炮放在地上,又蹦跳着向水井走去。

不久以后,虽然也有几个好心人学着阿三的样子在不懈地修水井,但依然无济于事,依然到处漏水。全村人就靠它生存,旱季来临,不修也不行了,并且要彻底大修一次。

这一天,村长亲自出马准备组织人员修水井,分配阿三去找些齐头石来镶边儿。这个艰巨的任务,阿三一点儿也没有推辞,感觉就像战场上的英雄战士接受了首长布置的战斗任务一样豪壮。不一会儿,阿三像雪中送炭似的送来了一个个齐头石。一路上虽在使劲,但嘴里的烟斗却一直没有熄灭过,依然叭啦叭啦的,依然是蹦跳着扛来石头,依然是不停地憨笑,像小孩子过年般的高兴个没完。

“憨老三在这几分钟还挺厉害的!”隔壁家的阿丙这样边忙边在大伙儿中喊,大家也都打着哈哈,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都在拿这个不起眼的老汉开玩笑。而阿三只在一旁咬着烟斗嘿嘿憨笑。

突然,阿三对着村长喃喃地说:“村长,既、既然他们都说、说我那么好、好,这回可不可以入、入党?党员可真、真好,天天去、去城里开会,还能、能坐车……”大家听后一阵轰然,又叽哩哇啦地闹开了。村长只是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大意是让他继续努力。

晚上吃饭时,我听见隔壁两个人在吵架,一个好像是阿三,一个是他的女婿。“你怎么把我辛辛苦苦找来的齐头石都拿去修水井了?这回你不用盖新房了。谁像你这么傻啊……”这是女婿在絮絮叨叨地指责阿三,随之而出的是一大堆不应该是女婿对岳父说的话。

阿三毫不示弱:“拿几个石头去、去给集体做点好、好事,有啥不可、可以的?你难道不喝、喝水?你太小气了嘛,我可真后悔找、找你这么个没德性的姑爷!”再过了不久,夜已深深。人在沉睡,大地和村庄都在沉睡。一切都在夜鸟的鸣叫声中轻轻悄悄。

“着火啦,着火啦,阿三家着火啦,大家快来救火啊!”突然有人大声喊叫起来,在静谧的深夜晓得那么凄厉而恐怖。

全村的大人小孩都被叫来了。大火冲上了天,照亮了夜空,照亮了整个村庄,好像在对无边的黑夜挑战。

到凌晨,大火终于被扑灭了,阿三的女婿和女儿灰头土脸地站在被差不多烧得精光的废墟前战战兢兢。只是阿三在无情的火苗里不知去向。人们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个烟斗,一个造祸的烟斗。

村长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他从墙缝里掏出一个熏黑的党徽,一本烧不化的党章——这便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憨厚农民的最后遗物。

全村的人都哗然。尚未完全烧尽的杂物依然在缓缓地冒着黑烟,缓缓地升腾着。夜鸟早已飞去,永远地飞去,只有村里各家各户的看家狗在到处不停地哀嚎……

东山顶上,黎明的曙光渐渐布满山村的各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