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蓝

一、生冬

我出生在冬日，一个大雪纷飞的季节。那个零晨，惊现了一声啼哭，也带来了许多人的泣声。

祖母给我起了个好听的名字，瑜儿。

三岁时我问抱着我的祖母，为什么别人都有母亲而我却没有。祖母眼里噙着泪水，对我说因为我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等我长大了就会回到我身边，我欣喜地点着头，想着希望自己能快些长大。

有一日镇尾的小胖子拉着鬼脸冲我喊着说我害死了我母亲。我那时已知道死是一个可怕字眼，因为祖母养的一条黄狗不久前睡在地上许久不动时，祖母说它死了，然后将它埋在了屋后的篱笆旁。于是我哭着跑回家，祖母听后也突然抽泣起来，我停住了哭，用手擦拭着祖母脸上的泪水说，祖母别哭，我相信祖母的话，一定是那个小胖子在说谎，等我长大了母亲会回到我的身边的。

我长大两岁的时候，每次小胖子嘲笑我时，我就会将他扑倒在地上，狠狠地揍他一顿。

二、风春

在我十岁的时候，小我三岁的婉儿一天跑到我家里哭着对我说，她母亲不让她长大后嫁给我，还打了她。我急着问她问什么，她哽咽着说她母亲说我父亲跟别的女人跑了，丢下了我跟祖母，所以她母亲不希望她以后跟一个不负责任的人的儿子，说我以后长大了可能像我父亲一样抛家弃子。我抚摸着婉儿扎着两个辫子的头安慰她说，不要哭，我长大后一定会娶她对她好。

父亲长什么样子，我已经记不起，好像在我四岁的那一年他回来过一次，但马上就走了，之后每年过节的时候，他会托人送些衣服和城里的新鲜东西给我跟祖母。我不像希望母亲能回到我身边那样希望父亲回到我身边，因为邻居家小孩的父亲除了会打他们外，就是骂他们，一点也不幸福。我没有父亲，就不会有人管我，活的也自由，那些小孩都说很羡慕我，不管他们是不是真心的，他们也再不敢嘲笑我，因为那样我会让他们好看。

我十八岁的时候，祖母拉着我的手，用尽了他人生最后的气力对我说，让我去找我的父亲。那一夜祖母离开了我。

我将祖母葬在了后山母亲的墓旁。我六岁的时候，祖母就带我来到了母亲的坟前，告诉我母亲因为生我时难产而去世，我父亲回来处理后事后就丢下我跟祖母回到了他所在的城和另一个女人结了婚。我没有怪祖母当初骗我说母亲在我长大后能回到我身边，因为在这个世上祖母是我最亲的人。

我将后山坡上所有的盛开的花摘来放在了她们的坟前。

三、向夏

听祖母的话，我要去找我的父亲。

告别婉儿是我最痛心的事。婉儿那时已是人们认为全镇上最漂亮的女孩儿。离别时，婉儿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一定要回来，我说我当然会回来，让她等我。

我虽然没有说出让他嫁给我的话，但是在心里我对自己说，去完父亲那里，我就回来娶她。

我来到了父亲所在的城。这是个与我所居住的小镇截然不同的地方，这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各式建筑和漂亮的大理石街道，当然比起有婉儿在的地方，我仍然喜欢的我的家乡。

我按照手中祖母生前给我的地址找到了父亲家。他居住的家是一座有花园的房子，我想，如别人所说，父亲在这里过得很好。

当我走进这个我父亲的家时，我看到了一屋人的惊诧。父亲，我第一次清楚看到的中年男人，身边有一个贵气的妻子和两个和我一般大小的孩子。

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或许我来是想找一个依靠，和需要有个至亲的人能指给我一个方向。但是我的到来似乎给这给家带来了不安和惶恐。

那天晚上父亲将我叫到了屋外，对我说，我现在已经长大，自己应该照顾自己，让我第二天早上就回家，说着将一叠用纸包着的东西塞进我手里，还说以后有什么事就写信告诉他，他会帮我。我知道那一叠纸包的是钱。看到父亲这样的行为和听到他这样对我说话，我内心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觉着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于是我将那叠钱丢给了他，对他说，我来并不是来要他的钱，也不需要他帮我，然后转身跑离了这个不欢迎我的家。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但是那个男人，我的父亲，十几年没有回去看过他的母亲和他的儿子的人，当他的儿子来找他的时候却急着将其赶走，这样的父亲，我没有理由去敬爱他。

这是个夏天，白天虽然会感到炎热，但是晚上却有种透心的凉意。那夜，我流落在街头，若大的城，没有地方去，也不知道该去那里。我靠在一个黑暗的角落的墙上，想了许多，开始想着第二天就回家，但是最后放弃了；想着，若这样回去，身上一无所有，虽然婉儿现在还小，但是到要娶婉儿的时候，她的母亲一定不会让她嫁给我。在费心地想了一夜之后，我做出了决定，我要在这座城里工作，赚到足够的钱，然后回去娶婉儿。

婉儿有对我有多重要，我没有算过，只是我将她视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这世界上最关心我的人除了祖母外就是婉儿。她陪我度过了我孤单的年少。春天，我们在山上采摘花草；夏季，我们赤着脚嬉戏在河边；秋天，我们躺在麦田里数夜空中的星星；冬日，她会陪我唱关于母亲的歌曲。

四、忘秋

没有婉儿的三年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度过的，对婉儿我剩下的只是想念，越是想念，越是将婉儿视为我生命的全部；在这三年里我写了许多信给婉儿，让她一定等我，尽管没有收到过回信，但是我认为婉儿一定会收到我的信，她也一定会明白我的内心。

秋季，我回到了故乡，心里载满着幸福。

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婉儿。到婉儿家遇见了她的弟弟，她告诉我他姐姐在他堂姐秀秀家，我听后立刻奔向秀秀家，没有理会似乎还有话要对我说的婉儿的弟弟。

进秀秀家门口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婉儿的声音，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激动。在一堆女人中，我看到了她，我朝思暮想的婉儿，她比以前更漂亮了。可是当我留意到她身上穿的红色新娘装的衣服时，我心里起了惶恐，新娘装不是随便可以穿，除了要结婚的女子，而我回来前没有来得及写信告诉他。她看到我时惊讶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奔向了我。

她哭着说她就要嫁给别人，等待已让她心碎，她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我说我写了许多的信，但她说她都没有收到。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收到我的信，但这已经不重要，她就要嫁人了。我掏出身上带着的钱对她说，我赚够了足够娶她的钱，我可以去找她父母。

一切都太迟了，她说，这个时候她不能违抗父母的意愿和亲朋们的期待。

我说我们可以远走高飞，但是，她悲沉着头瘫软在地上摇着头。

我的心有多痛，我不知道，因为它痛得已经麻木。

我决定离开，可是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

五、蓝梦

在瑜儿离开后不久，人们发现在山后那婆媳的坟间突然隆起了一座新坟，坟上光秃一片，没有任何杂草。也是在不久，婉儿新婚的那晚，婉儿突然疯也似的从席间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去。有人说看见她连夜赶回了自己娘家所在的镇，往山后跑去。

就在婉儿不见后的第二天，山坡上那座秃坟上开满了蓝色的花朵，如星星般碎碎地非常漂亮。

后来，人们将那种花命名为碎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