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

因为是长女的缘故，她过早的聆听了一个绝望的母亲心灵深处的呼唤。

因为是长女的缘故，她过早的承受了本不该在那个年龄承受的压力。

她哭过，恨过，怨过，挣扎过。

当悲剧以同样的方式上演的时候，

她彻悟了人生的真谛……

一、燃烧吧，青春！——关于父亲

1968年。一个火热的年代。

父亲踏上了知识青年下乡的列车。目的地：锦县。

青年点是三间房，中间一间是厨房。旁边两间分别是男生和女生宿舍。八个同龄的男孩子和女孩子组成了这样一个特殊的大家庭。他们远离父母，远离家乡。

他们还不知道从此他们就要靠自己的双手糊口。男生和女生们每天要去地里干农活挣工分。从来五谷不分的他们从此和这黑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

转眼到了年底，小队算了一下工分，父亲一年下来挣了几毛钱。快过年了，有的学生回家了。可是父亲没有路费，只能留在青年点里过年。几个回不去家的孩子们在饿了几天之后，一鼓作气宰了小队的一头三十多斤重的小猪。几个男生把猪炖在了锅里。弄了点酒，大家解酒以慰思家之苦。酒过三巡，男生有的蹲在锅台上，有的躺倒在大锅里，有的趴在地上，女生抱头痛哭。最后，男生和女生哭成了一团。

生命在那个时候燃烧成熊熊的火焰。思念在那个时候蔓延成泪雨滂沱。

我的父亲就是那些男生里的一个。一个有着理想和抱负却无限迷茫的大男孩。

后来，由于父亲一家都搬到了新宾，父亲也就投奔了新宾的家。他从锦县转到了新宾。

在新宾父亲被安排在当地的一名老师的家里住。他成了村里的一名代课教师。

二、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关于母亲

母亲是当地农村的一个朴实的姑娘。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辫子。姣好的身材，姣好的容貌。这些都是姑娘挑选好丈夫的资本。凭借着这些，她直到二十六岁都没有选到中意的人家。

后来，经媒人介绍她和他相识了。他，不高的个子。清瘦的脸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一条灰色的帆布裤子的膝盖上打着补丁。或许是自卑吧。他是从镜子里偷偷看她的。这一次的相亲，他们都没有什么意见。他说：“我家里穷，没有什么能给你的，但是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吃的。如果我出去要饭你能给我拎筐就行了。”她被他的话感动了。从此，他的裤子都是她来补。

三、相依为命的日子——因为有我

结婚的时候，他们除了一间租来的草房还有一口锅。

第二年，我来到了人间。我是爸爸的掌上明珠。晚上炕凉，爸爸怕我着凉。就把我放到他的肚子上。每一次我哭，他都会很心疼，然后责怪妈妈不小心哄我。爸爸每个月只有三十块零五毛钱的工资。那个年头在农村买不到奶粉，爸爸就托人从通化市给我捎一种叫炼乳的东西。妈妈为了能节省一些，就把奶粉冲的很稀。每一次妈妈抱着我去姥姥家都会听到“哗哗哗哗”的声音，她不知道这声音从哪里来。后来问姥姥，姥姥说是不是孩子的炼乳太稀了，肚子里都是水啊。是孩子的肚子在响啊。妈妈这才意识到炼乳冲的太稀了。可是有什么办法，一个月的工资就那么多。自从结婚以后，妈妈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因为口粮不够吃。怀着我的时候，妈妈实在饿了，就偷偷跑回娘家，娘家人口多，粮食相对富裕些。可是娘家毕竟还有嫂子，妈妈每一次回去姥姥都偷偷的塞给妈妈一个馍。妈妈总是吃一半，把剩下的一半揣回来给爸爸吃。

我四岁的时候，妹妹出生了。因为人口多了，粮食也渐渐的够吃了。妹妹能够吃到玉米面糊糊了。日子很清苦，但是很幸福。有爸爸，有妈妈，有妹妹，我的童年有着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的梦想。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够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四、夫妻不是同林鸟——彼岸花

因为是下乡知识青年的缘故，爸爸又进修了师范学校。到了八七年，爸爸已经是当地的小学校长。而且是当地红极一时的人物。又赶上了市场经济的年代，爸爸和妈妈亲手盖了三间瓦房，我们家开了小卖店。小卖店在当时可以说是很少有的资产阶级的产物。小卖店是妈妈在经营，每个月能有三百元左右的收入。这在当时已经是相当客观的收入。我家的生活在蒸蒸日上。

处于事业和生活顶峰的爸爸，开始不满足与现有的生活。人啊，或许在食不果腹的时候，才是最简单的动物。一切的追求只为了能够满足最起码的生存的需要。而一旦当我们不再为温饱奔波的时候，就开始了精神的追求。我的父亲从那个时候开始了自己的精神追求。

他有了外遇。一个叫静的女人闯进了他的生活，不，是我们的生活。因为我们一家人的生活都因为那个女人的出现而波澜起伏。开始，我不懂为什么妈妈总是哭红了眼睛，为什么爸爸妈妈总是相对无语，或是大吵大闹，我真的无法读懂大人的悲哀。可是，我心疼妈妈。妈妈是个无助的女人，她没有倾诉的人。开始妈妈什么也不说，后来我和妈妈谈，我像个大人似的跟妈妈说：“妈，到底怎么了？请你告诉我，让我帮你分担吧！”妈妈只是拿出了一封信，十二岁的我从那些充满了“感情”的文字中读懂了什么叫做对家庭的背叛。我知道了一个本不该知道的故事。一个成人世界里的故事。一个关于婚外情的故事。我和妈妈一起抱头痛哭。哭过之后，我抱着妈妈的肩膀，咬着嘴唇说：“妈，还有我，我不会让她好过的……”妈妈没有看到我当时的眼神，那眼神可以熔化那个叫静的女人，将她燃成灰烬。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世界里不再有童真，我失去了我的童真。我的胸膛里燃烧着恨的烈焰。我告诉自己我会报复她，用我的方式！恨，是一粒种子，它已经深深的植根于我的心底。

妈妈以她的方式继续呼唤着丈夫出轨的心。曾有无数个深夜，我从噩梦中惊醒，看看床上没有了妈妈，只剩下我和妹妹。我知道妈妈去了我家的小卖店。因为爸爸在卖店里住。妈妈去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我懂。可是，我知道那对于渐行渐远的父亲已经是杯水车薪。想着，我渐渐的沉入噩梦的深渊，梦里，眼泪打湿了枕巾。

后来，又一个小生命的降临给我们本以濒临破裂的家庭带来了一丝生机。但是，那个小生命的降临是以爸爸妈妈离婚为代价的。因为我们家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妈妈是计划外怀孕。如果妈妈生下第三胎，爸爸就要被开除公职。为了保住工作，爸爸妈妈商量办假离婚。说是假离婚，却是白纸黑字的真的离婚证书。真与假其实只是在人的一念之间啊。弟弟出世了。爸爸漂泊的心曾为了弟弟而做了短暂的停留。我们家在弟弟三岁以前有过短暂的风平浪静。

八九年，我们家赶上了知青返城的最后一班车。爸爸，我，弟弟，妹妹的户口都返回城里。九一年因为我面临中考，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先回城里。爸爸因为工作关系一个人留在了农村。回城后，我们过着清贫的日子。一年后，爸爸的工作暂调到一个城镇。爸爸凭借着较好的人际关系，又一次当上了校长。就是在那个小镇，爸爸又一次出轨。这一次，他孤注一掷。准备和那个女人双双逃亡。或者说抛妻弃子。这些我和妈妈是在一封信中获悉的。在知道了他们的阴谋之后，我和妈妈又一次抱头痛哭。在这之后，爸爸和妈妈一年里没有说过一句话，家冷的像冰窖。他们的冷战彻底的冰冻了我的心。

我知道，如果妈妈不走，爸爸就会逃走，留下妈妈一个人抚养我们姐弟三个。而我知道妈妈是没有能力抚养我们三个的。那个时候，我们就真的是叫天天不灵了。最后，妈妈说：“还是我走吧，如果我不走，你们的爸爸逃走了，我真的养不起你们三个啊。把你们留给他，你们会比跟着我好过啊。”

在一个午后，妈妈给我们姐弟几个做了最后一顿饭，走了。临走的那天早上，妈妈告诉我，说临近中午的时候会去学校门口和我见最后一面。一个上午，我坐在教室里，形同尸体。离和妈妈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我的心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当分针指向约定的时间的时候，我的心纠结在一起。最终，我没有到楼下，只是偷偷的站在教室的窗前看了妈妈最后一眼。在心里和她说：“妈妈，保重。妈妈，再见。”

妈妈走后的那个晚上，爸爸像一头怒吼的狮子。在一阵咆哮过后，渐渐的恢复了理智。他最终不是一个泯灭天良的父亲，他还是一个柔软的男人，一个坚强的父亲。母亲的出走，让他从梦中惊醒。他彻底的抛弃了逃跑的想法。带着我们姐弟三个相依为命的生活。

五、你我本是平行线

母亲在离开我们之后，先后回过老家，到北京当过保姆。最后投奔了江苏的姨妈，在那里安了家。妈妈找了一个很善良的男人。他允许妈妈每年都回来看望我们。爸爸一个人带着我们，在工作没有着落的那年里我们在市场卖过菜，出去背过煤。自己盖了五间房子。妈妈用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钱接济我们，妈妈每一次都把钱夹在邮寄给我们的衣物里，而我从不乱花这些钱。在爸爸的钱不够用的时候，我会把妈妈给的钱拿出来。爸爸也渐渐的感觉到亏欠妈妈太多，他总是说：“我老了，不用你们管。可是你们应该赡养你们的妈妈。”在爸爸的教育之下，弟弟妹妹虽然年纪小，但是都能够正确的看待妈妈。知道妈妈很不易。我也在和妈妈的书信中经常提及爸爸的好，爸爸对妈妈的忏悔。妈妈渐渐的原谅了爸爸。

有一年，妈妈因为脑动脉硬化住院。我和爸爸说过这件事。后来，妈妈在信中提及说我寄过去的药很管用。我知道那一定是爸爸用我的名字偷偷寄给妈妈的。我曾经天真的以为，爸爸妈妈还会在一起的。因为他们还关心着彼此。

四年前，妈妈从江苏回来了。妈妈和那个男人过了十一年，他疼妈妈，爱妈妈。但是妈妈知道他们都在慢慢的变老，他没有工作，要靠独子养老。妈妈又怎能让人家的孩子养着她这样一个后妈呢？于是妈妈回来了。回来投奔她的孩子们。我们姐弟几个张开双臂迎接妈妈回来。我们也曾经想过把爸爸妈妈重新撮合在一起。只是将近二十年的鸿沟要怎样去跨域？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要怎样才能走到一起呢？

爸爸每天上网，博客，论坛，做网页。

妈妈每天洗衣，烧饭，柴米油盐。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