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槐
我的初恋发生在八年前,暗恋的对象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他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现在再回头想来他的模样该算不得是很帅了。可就在那是,偏偏就是那样的喜欢上了。他在班里颇有人缘,于女生中更是大家捕风捉影的对象,被女生团团围着,他总是笑,顺着个别人的意思,挺有默契地配合了。我想便是因为这一点,才引得众多女生喜欢他了吧,这怕也是此后我在看待男生时,亲切、风趣、胸襟开阔为第一要求的原因了。
寇香槐坐在教室,窗外天空正向下飘着雪,纷纷扬的,如千万只粉蝶在飞舞,拍打着翅膀,横冲直撞。她皱了眉,叹口气,低下头,望见胸口衣服上的那枚金属扣。一股无名怨怒冲上心头。那衣服极大,颜色也是灰灰的,像提不起精神的人的脸。教室里,一群无聊的男生在大笑。她的脸登时有红了,火辣辣的钻心的疼。她从未觉得物质上的困窘是什么耻辱,但这样的想法需要不断的提醒,敏感的心才不至动摇。他向后仰下身子,靠在后一排的桌沿上,眼睛朝着她的方向望来。在香槐不屑地瞟去那一眼时,她分明的看见了,他的眼里,全然没有所想的嘲讽,干干净净,温和的。她想到热情,想到灶下暖暖的火。香槐挺起的背迅即又塌了,慌慌地低了头,将半张脸全埋入母亲厚实的大围巾里。我想,那目光确定无疑是向我来的么?灼得我脸直红到耳脖根,勿庸置疑的。香槐的目光,转向窗外飞扬的雪。
我的第一次暗恋就这么萌生了,暗暗地潜滋慢长,到毕业,到在他的后一年里考入同一所高中。我的初恋默默地开放了八年,每年伊始,年初一那天,我都毫不例外地去隔壁村里的古刹。该是早已形成的惯例,在那里会和许多老同学不期而遇,所有人都未提前约定。这当中,有上了大学,从外的回来过年的;有已在外工作的;还有原地未动,却已谈婚论嫁的。这个年龄,恋爱与婚姻已不再是难于启齿的话题。日子过得有多快呢?岁月如梭,曾织了我们的美梦,也织了以后冰冷的现实。我想那样固执的坚持八年,迫着本性喜静的自己去赶这份无奈又多许凄惶的热闹都是因了它吧。像每一次路过他的家门口,都要习惯性地望一望,无论有多么失望,当第二次渐渐走近,却仍是满满一怀希望。大学实习时,我和同班的洛分到一起。洛是一个漂亮的新疆女孩,性格极好,总是热情的对待每一个人。我们一起实习时,很多事都是她在帮我。那一段时间,我和她走得很近,我以为彼此可以成为至深的朋友,但是我们的想法有许多不同。那天下着雨,傍晚,实习结束,香槐和洛往学校赶。在车站等了好一阵,每一辆车都爆满,有一阵雨大起来,香槐的伞里滴滴答答下起小雨。洛提议两人挤到一把伞下,香槐推辞,洛就不再坚持。她有些好意的提醒香槐说话时注意一下眼神,她笑道:“跟……可像了。”香槐突然就生气了,抬脚踢在洛的脚踝上:“你不要胡说!”洛的脸微微涨红,弯腰抚着被踢之处,灼痛。香槐转脸望向车来的方向,路灯下,直落而下的雨被染成藏金色,雨声、车声、水流声混杂在一起,鼓噪着。她的脸滚烫,握伞的手出了一把汗。满载的车自北而来,人流哗的涌上前,洛猛地抓起香槐的手,大声喊:“快走!不然就挤不上了!”香槐迟疑着,已被拉住奔向车前。洛被人连推带挤上了车,香槐挣脱了她的手。洛在车里大喊,叫她的名字。香槐喊:“洛,你先走吧,我等下一班!”她慢慢退回站牌下,踩着水,鞋子湿透。四十分钟后,第二班车停在校门口。下了车,香槐准备过马路,望见对面的大门外站着的人。她跑过去。风很大,被雨淋湿的横幅都在呼拉拉的响,洛缩在伞下,望见她时,灿烂地笑起来。香槐眼里湿湿的,生气地问:“你干吗不走等在这儿?这么大的风,你不冷么?”洛只是笑,低头,不言语,然后拉起她,跑入校园。
那天回到宿舍,雨已经小了,大概真是预感了,我跑到学校对面的小超市给家里打了电话。拨通后半天没有人接,我一下紧张起来,不祥的感觉潜入心底。得知母亲受伤至看到她,我只流了三次泪。我讶异于自己的冷静与自持,其实更清楚心里有多么脆弱。我想找个角落哭一场,放声哭一场。母亲受伤住院,在后来的一段时间,实习的法院、医院和学校成为我每日奔波的三点。我和父亲轮番照顾母亲,有时也在病房陪母亲过夜。母亲的主管大夫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戴一副眼镜,总爱笑,憨厚诚挚的模样。我不觉中喜欢上这个年轻的医生。一个医生,这是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可是八年前喜欢他的那种感觉又轻易地让自己开始幻想,微妙的,引着思绪起伏。一种甜蜜而又酸酸涩涩的滋味如藤枝般在体内蔓延。
病房里,香槐坐在母亲的床沿,两人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讲至高兴处,仰天大笑,而后笑得伏得伏身倒在母亲身上。
我向来挺爱笑的,每每笑起来,圆脸盘上的肉便要挤作一团,眼睛笑得看不见。有人曾当着我的面说,寇,你不笑比笑起来时好看。也不知是将此话当真,还是如何,但从那时起,我笑得便少了,通常总是一副平平静静的脸,或是皱起眉,便是笑也是不露齿进作出敷衍的样子,显出点不屑的,朦朦胧的意思。
他总是在固定的时间来查房,希望见到他,却又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每次他快来时,香槐总会抬起手腕,作不经意的看表,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响,心跳加速,回头撑着床沿起身。明晃晃的灯光下,他笑着走进,和病人及家属点头招呼。他穿着白大褂,一手插在兜里。
他笑着推门而入,灯光下,我的眼睛被刺痛。他的笑总是从外面一直带进来,如同他疾步行走时挟带的风。他笑起来的样子有点憨,用母亲一句极形象贴切的象声词来形容最恰当不过,我只觉得遗憾,因为我不知道母亲口中的两个字该如何来写。
病房里的人悄声说话,他站在门口八岁小女孩的病床前,用带着严厉的口气问:“你是不是专找我的麻烦呀?刚刚检查过,又哪里不舒服?”被固定了一条腿,躺在床上的小家伙嘻嘻笑了,露出一排掉了大前门的豁牙,并不怕他,调皮的不说话。香槐暗暗觉得好笑,忍不住在众人的哄笑声里提了提嘴角。他给小家伙检查完,挨床询问过其他病人,向母亲的床前走来。香槐向一侧退了半步,倚在柜子上。医生微笑着问:“怎么样,今天感觉还疼么?”母亲应他说好。他俯身弯腰,扳过母亲的伤腿,在缝合处摸了摸,压了几下。“你的伤口恢复的还好。”他直起身,抬头道。母亲忽然想起,拿了柜子上几近空了的药瓶,举至他面前,“苏医生,我这药就剩一回了,是不是……?”他接过,在手里转了转,考虑片刻,“那……到时我让护士拿过来吧。”母亲笑,连声地说:“哎,好好……”一切例行的公事结束,他似乎还有什么要说,为难的,犹豫的站了一小会儿,无言,便又是那样憨憨的,有点腼腆和羞涩的笑了,点点头,转身大踏步的出了门。香槐用手按住被柜角顶的发疼的腰,望着他出去,感觉如同刚刚结束一部喜爱的电视剧,心里全被空荡荡的失落填满。
一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我从学校赶到医院,淋湿了衣服。窗外的雨下的很大。汽车从地里呼啸而过。我在黑暗里换下淋湿的衣服,打开灯。同病房的人刚出院,床位空着,终于不用跟母亲挤一张床。我高兴的对她说,母亲坐在床上,笑着看我铺床。床铺好,我开始刷鞋。母女俩正说笑,门猛然被推开。他拿着伞,大步流星闯进。正蹲在地上刷鞋的我愕地抬起头,愣了一下。母亲笑着问:“嗯,今晚不值班么?”苏微笑,略现着急:“嗯,不值,顺便就过来看看。”边说边扣着外衣最底的扣子。我没起身,愣了一下,仍旧忙手中的活。低头的瞬间,发觉他的目光在床上停了一秒,遂也望去。望去时,我的脸登时红了半边。床上,我的袜子,刚刚解下的腰带,平展展的躺着,颇为乍眼。那年,快过二十三岁生日的自己还穿着引诱卡通图案的低腰袜,想在当时的他看来,那是多么幼稚、不成熟的表现呵!也许让我脸红的原因更多不在此,而是那根腰带。像被人突然的窥了隐私一般,戏剧性的一幕让我觉着心跳乱了节奏,无可掩饰下,只好继续刷我的鞋,当作什么都未曾察觉。母亲毫不知晓我的窘态,自顾地笑:“外面雨正下的大呢!是坐车回去么?”苏微笑,有点腼腆:“不,走回去!”母亲说:“那得要多长时间那?”苏显得有些拘谨,将伞柄在手中转,仍笑:“不远,也就二十来分钟吧!”我暗想:那么远!等脸上的热渐渐退却,耳朵却竖起来,将他的每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他同母亲寒暄了两句,告辞。门刚合上,我从地上霍地站起身。理直气壮,气呼呼的,向母亲数落对他的不满:“怎么回事呀?那次还知道在外面敲门再进来,今天居然门都不敲就进呢!”母亲笑道:“人家是医生,医生来查房,难道还要问一下么?”“可是……”我有些急红了脸,无词可辩。后来,每当我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总会忍俊不禁,偷偷地笑出来。当时自己多么有口无言了!我想,如果他是一个有心人,不那么迟钝,怕是能够体会一个女孩家当时的心境吧,或许还会说上什么,亦或可以理解似的,报之无伤大雅的一笑。如果是,如果……在母亲住的那个病区,苏有很多病人。每天,都能看到他匆忙的身影。有一两天,医院里一下住进好几个病人。有一个摔得相当严重的小女孩住进母亲的病房。我同母亲两个人的平静被打破了。因为疼痛难以承受,孩子整夜哭闹,一阵接一阵,她的家人在一旁无可奈何。
病房里,香槐同母亲挤在一张床,她尽量挨着床沿睡,避开母亲的伤腿。灯亮在头顶,母亲将她的头压在被窝里抱住,挡住光。香槐在黑暗中偎着母亲的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听到他的声音,便挣了母亲的手从被窝里探出头,仍是紧挨着她,抱着她的臂不松手。香槐听见他傻的好笑的,吓唬女孩的话:“你再不听话,治不好腿,以后上不了学,就让你回家,到地里掰苞谷去!”苏的声音,生硬而笨拙,带着南方口音。“掰苞谷去!”她在心里学着他的口气道,多好笑呵!最后的几个字因为发音不对,他说的生硬而笨拙。母亲笑出声来,香槐闭上眼睛,在一片明亮的灯光下,笑得将头埋进母亲的颈窝。隔壁床的女孩也笑了,开始向他撒娇,提要求。苏一直带着笑,哄孩子:“明天我就把机子给你带来,你想听什么歌?”他作出承诺,又不厌其烦问了两遍。女孩在他临出门时,挣扎着挺起身子,冲他喊:“叔叔,明天别忘了!”苏回过头:“知道了!”他笑着,隔了门上的一扇窗,消失在走廊。
第二天一早,医院附近的街上。香槐找寻公用电话,要给家里打电话,她在站在十字路口,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决定去更远处找找,她转过身,意外地看见苏从另一面拐过来,手里果真拎了一只塑料袋。他在前面走,香槐跟在不远处。他在前面走着,大踏步地走,全然不知道,隔了两三步,有一个人在身后跟着。香槐两手插在衣兜里,深深地插到底,揪着衬布,她用带点挑剔的、不写的目光打量他走路的样子,莫名地,哭笑不得。老实说,他走路的样子与他本人是不太搭调的,这么想着,香槐在心里狠狠将他嘲笑了一番。
打完电话,回到病房时,那个女孩已经戴着他的耳机在听歌了,不哭不闹,脸上安静的笑。我的意识有一忽儿停滞住,将腿抵在母亲的床沿上,默不作声,胸口向上勇气一股无名之火,像是有人未经允许拿了她的东西给别人,我觉得一阵委屈、憋气。
医院的病人多的那几天,由于同病房女孩不眠不休的哭闹,香槐同母亲两天两夜未能睡过整觉。在母亲的要求下,她们转了病房。
搬过去的当天下午,新的病房里。吃过饭,香槐站在母亲床前,无所事事。病房的门大开着,她站的位置从门口可一眼望到。那天苏一整天未到病房来,寇好几次望见他的身影经过门口,急匆匆的,风风火火赶集一般。病房里的人拿他开玩笑,因为喜欢才更乐于将喜欢的人做话题。“苏医生忙的还没吃饭呢!”大家心疼地道。“还没吃饭呢!”香槐担忧地想。门外的过道里,突然传出一声响,房里所有人的目光全往门口处望。寇抬起头,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东西。“苏大夫忙的撞墙啦!”有人叫道,大家先是一怔,继而满堂大笑。
香槐望着门口,苏都过去了,又回过头来,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向房里的人们张望了一下,依然那样笑着,不同的是这次满面通红。香槐恍惚回想起来,刚刚似乎看到他向房里望来,一闪而过的眼睛。她低了头,耳根里悄悄发热。晚上,在病房听到传言,他的眼镜摔成了三瓣。熄灯后,躺在床上的香槐觉得自己的心不在身上。第二天一早,医生查房。香槐看见他的鼻梁上没了眼镜,她见到苏的真面目。暗暗地欣喜了,并且为自己的眼光觉着得意。那天在宿舍,就香槐、于娇、贾琪三人。香槐在桌前写着连日来的感受,时而停笔沉思,时而苦恼的轻声吁气。另两人正热烈的讨论关于爱情的问题。谈到正酣时,冷不防她参与进来。香槐颓然地注视灯光,沉思默想:“你们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于娇、贾琪惊奇地,几乎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感觉?”问题出口,两人又面面相觑。沉寂了片刻。
贾琪说:“就是你很冲动的想为他作一切,想他,念叨他。……”
于娇看她一眼,回到桌上:“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很复杂吧。比如,他不在时会想他,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还有……”她忽然明白过来,恍然大悟:“香槐,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贾琪迫不及待地追问:“是不是?是我们认识的吗?”
香槐的脸红了:“其实……我也不知道算不算。”
她如实告诉了她们。
“他非常心细,很有爱心。”
贾琪打断她的话:“嗨,医生都那样,职业因素嘛。”
香槐想争辩:“可是……”
于娇用过来人的口气劝道:“我觉得那只是一种好感,这不代表你就喜欢他。你并不了解他,何谈喜欢呢?你们没有说过话,甚至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贾琪倒是理智的:“如果你真确定喜欢人家,去告诉他,找机会认识他。”香槐在她们的声音里,仰面靠在椅背上,心情沉落下去。
母亲出院那天,苏帮忙送他们到楼下。香槐看着他的目光已经淡淡远了,上了车,望着渐行渐远的人影,某种东西也一点点从心里抽离出去。
把一切美好都记住,把一切悲伤都埋葬,我想自己该是这样的人了,体质好,所有身体上的伤和心口上的伤便同样来得匆匆,去得仓促,作一个容易忘却得人,何尝又不是件好事?
实习结束后,我们开始为以后的路忙碌。找工作,碰壁,失败,我以为自己快要被打倒,失去信心,而每一次又在最后重新站起来。毕业的就业压力原不如我所想的乐观,课本里教的和现实里学的往往相差许多。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急驰的车辆,慢镜头到快镜头的闪过,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被世界遗落的人,活在自己封闭的门内。世上的事情真是很难说,常常我们以为已经结束的事,也许只是一个转弯,才真正开始。和彬的母亲偶遇,确是巧合。她认识我,却是自己想不到的。我以为普通的一个人,是永远难以被人记住的,其实并不都如此。这世界很怪,从他母亲的口中,彬的境况不见得有多好,也许会有更多可能,我们不知道。
一年后。
香槐坐在双层大巴的二楼上,靠窗的位子。窗外,阴雨天,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一掠而过。凝视窗外,电话响起时,看着上面的号码,香槐露出微笑,接起。车快到站,她拿起背包挎在肩上下楼。汽车停在站牌下,雨不大,香槐望向两边,待车子驶过,穿过马路,进了对面医院。在医院的玻璃门前,审视自己。将肩上的包向下拉了拉,进入。拐过弯,驾轻就熟的上了三楼。走廊空无一人,脚步迈得很轻。经过一间办公室,她向里面望去,想起那次眼镜摔坏后,在这个门外,她看他趴在桌上写字的情景。趴得那么近那么近,几乎要挨着桌面,多好笑,多可怜的神情呵!她模仿他的样子,在母亲面前笑得抬不起头。香槐的嘴角浮出一丝惬意的,久久玩味的微笑。她短短停留片刻,拢了拢头发,大步地走向走廊尽头。
毕业了,洛去了北京。她说要在那里奋斗一年,为考研,为见证2008年的北京奥运。两个月后,她的信寄到我工作的地方。信中说,他有了男朋友,对他非常好。我回信笑她,说他成了幸福的笼中鸟,难有大志了。后来,洛向我发了一封邮件,她说曾有人托她转交一封信给我,但是她没有。我回信给他,问候,说自己身边的新鲜事,洋洋洒洒一大堆,却忘了那封信的事,对它只字未提。邮件发出去很久,没有等来洛的回音。没有,一直没有,后来经过打听,众说纷纭。有人说她仍在京城,忙的一塌糊涂;也有人说,她回到家乡,当了老师。其实谁的话都不准,我知道,这个洛已经连同我曾经的爱像水样从人间蒸发了,她会去任何地方,只是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