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务员

晚饭后，李昌运每天都要选择去城中的一个住宅小区散步。

他梦想着自己有一天，也能住进这些景致：佳木茏葱，出芭蕉坞，抚石依泉，复道萦纡；楼阙：亮窗彩壁，耸云矗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的清新小区。他梦想着有一天，能住上自己亲手设计的房子，把父母接到自己跟前，再娶一位娇妻，享受天伦之乐……

李昌运是一个农村走出来的大学生。新世纪之初，他靠自己努力，考上了一所省内本科大学，当初选择的专业就是土木工程。

大学四年，尽管他省吃俭用，但还是给贫寒的家庭背上了几万元的沉重债务。他暗暗下定决心：毕业后，一定要挣钱归还这笔债务，使父母不再为债务发愁。

毕业后，他怀揣着美好的梦想，与几位同学一道，来到深圳这座年轻人梦想的创业乐园。

可是，现在是满世界的大学生，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比比皆是，又有多少能得偿所愿？现实击碎了他的梦想：不说创业艰难，就自己那点可怜的月薪，在深圳这样的城市，养活自己尚且不富余，何年何月才能还清那几万元的借债啊！他彷徨了、茫然了。

还有两件事情给了他很深的感受。

一件是中秋节前夕，他所在公司一位年轻同事，因半夜突发急性阑尾炎，疼痛难忍，大汗淋漓。虽然同寝室的几位室友七手八脚将那位同事弄到了医院，并及时动了手术。医生说如果不及时送到医院，这点小病也会致人死命的。晚上，虽然有几位同事看望、陪护一下，但是到了白天，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没有，只能孤零零地呆在医院，同事们也没办法，必须要去上班，而且根据公司规定，病假期间还要扣发一部分工资，李昌运心生一问：老板们的人情味都这么淡吗？这还算是小病，倘若要在医院呆上个把月，甚至更长时间，会怎么样呢？真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想到这，他的眼框湿润了。

另一件是春节前，他准备回家过年。卖车票、等车，弄得疲劳至极的他，登上火车不久就睡着了，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行李包没了！若不是他把积攒的几千元钱打在卡上，放在内衣口袋里，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家里，怎么去见自己的父母。后来他庆幸2008年初那场大雪自己已经不在南方了。

在深圳，他觉得自己所学非所用，而且客观环境使他根本没办法实现原先边工作边学习，然后考研的计划。

在深圳是呆不下去了，一年后，他辗转来到广州，想找一家建筑设计单位。可是，他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只能像在深圳一样呆了差不多一年光景。不过这次运气稍微好一些，晚上，他可以一个人留在公司的办公室学习。

他冷静下来，想了很久，决定重新给自己定位，寻找一个新的人生坐标。他觉得像自己现在这样的情况，适合先找一份稳定的工作，至于是否考研只能暂时放一放。

就这样，在深圳和广州度过了短短两年多时间后，李昌运决心报考家乡公务员。

他想，当个公务员，起码有两个好处：一来离家近一些，可以常回家看看，抽出时间照顾体弱有病的父母；二来不必在外面漂泊，省却那些无休无止的竞争带来的压力，过一个平常人安静的生活。只是暂时还不知道这公务员的薪水怎么样，目前，他心里想的就是能尽快帮助父母还清那笔债务。

他白天默默工作，晚上拼命学习报考公务员课程。

他从同学那里打听到，要考上公务员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为要先过笔试关，再过面试关，并告诉他：最好在所报考单位入围人数中，取得笔试第一的成绩，尽量把对手甩得远一些，这样就可以给面试减少一些压力，也基本上能够确保被录取。

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如他所预想的，他取得了笔试第一的成绩，而且两门课程累计高出第二名达5分之多！尽管在面试中，稍稍落后于入围的第2、3名，但最终的胜利者还是他。就这样，他回到了家乡城市，做起了一名政府部门的公务员，工作单位是城建安全管理所（第一年开考），身份是安全管理监督员。

按照现在每月1200元的工资，加上岗位补贴500元，提取的20％房屋公积金纯补贴部分300多元，进入公务员队伍一年多时间的李昌运，每月总收入可以达到2000元出头。李昌运算了算，除去自己住、吃、用800至1000元，平均每月可以省下1000元以上，其中现金约700至1000元，大约三年时间就可以还清那些上大学的借债。想到这，李昌运心中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因为这些都是有保障的呀！

根据平时办公室同事们的闲聊和自己的观察，李昌运知道这样一些信息：住宅小区的房价，从几年前的800多元一平米，一路飙升到现在的3000元左右一平米，翻了好几番。而房价之所以涨得这么厉害、急速，主要有三个原因：政府土地出让金价格的大幅度提升，而土地出让金价格的上涨，多半是因为土地计划越来越紧张造成的；老城区改造赔付额大幅度提高，由原先的折扣赔付到现在的全额“一比一”赔付；尽管小区如雨后春笋四处可见，但是相对于一个百万人口城市的总体需求，就微不足道了。李昌运听说，还有第四条原因，有点类似于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或者叫房地产市场的潜规则，至于潜规则是什么，网络上铺天盖地议论着，什么黑色运营成本啦、随意定价啦、捂盘惜售啦、政府操控啦等等……总之，非常复杂。

除了宏观上的原因之外，看得见的，比如：年轻人因结婚的需要住房、有钱人投资购买第二套或第三套住房、被拆迁户必须换房、农民工进城催生房屋供求关系日趋紧张等等。

李昌运观察到，小区内既有富人，也有穷人。那些开着豪华轿车的应该算是富人们了。而那些提着拖把，从高楼上走下来，去小河里洗刷的，应该是节约开支的穷人了。小区内，靠支月供买住房的也不在少数。

李昌运听说，他的一个同事，精于炒股，几年牛市下来，赚了300多万，后来收手不炒了。他把赚来的钱，除自己购买一套别墅居住外，还另外投资购买了两套，当然，这样的例子属于极少数。

李昌运每天看着这些外表整齐美观的小区，心想：为了能拥有它们，一定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看来诗圣杜甫的梦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在今天，仍然难以实现啊。

一套房子就有一个故事，其中多数故事应该是愁苦的吧。自己的故事又将会是怎么样的呢？他不再往下想了……

写于二〇〇九年八月二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