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马奔流

刘诗文 短篇 悠幻玄谜 2009-07-29 09:18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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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洪水猛兽,似见萧条水痕,民不聊生,一骑铁马,驰骋而来。文中语言,优美生动,仅此值得推荐共赏!

夜色深沉,天公穹窿,灰蒙蒙止住了倾盆大雨,我信马由缰,驰骋在原野上,风沙沙而过,是一片杨林的叶子嗦嗦作响,草荠荠盈尺,滴雨落花,如流线一般,只落下深深马蹄印和劈刀斩草的痕迹。此行奉了知府大人之命,前往河州地区查看灾情,督导各地知县赈灾效率,奉命行事。

马行半日,人困马乏,摸天黑赶到了摇旗镇。小镇漆黑如墨,不见一点喧哗,一场暴雨后的流水河淹没了河岸两旁的板石街,四处是吹断的矮树,倒落的茅棚,烟熏的泥墙一股扑鼻的焦煤味,夜风习来,不禁生出冷意,翻身下马,掣缰徐步,暂且找个小店歇脚,明日一早再计议。

小店门板紧闭,吱呀一声划破寂静。店小二正在柜台里打盹,唤醒叫肴,青瓷大碗茶,白瓷青花碗面,胡乱下肚,上楼倒头沉睡。约莫一顿饭工夫,梦境正酣,忽然铁戈乱马声,小店门前一下涌来十余辆马车,披蓑戴笠,车上皆载童叟老妪,衣衫褴褛,冷冷嗦嗦发颤。扶入室内,生火沏茶,这些山民已受困两日有余,有的奄奄一息,薄粥送咽,冷青的嘴角微微颤抖,送入厢房休息,问及余人,身强力壮的亦随兵士一道运送老弱伤员,小镇络绎不绝有伤员送入各处安歇,不在话下。

次日鸡叫三遍,披衣起身,一日的劳顿化作乌有,膘白马草料食足,出了小店,翻身跃马,径直嘚嘚出了小镇,向流水河下游奔去。河州之地,共辖十三县衙。流水河奔流不息,每到三伏夏天,狂雨大作,历年均为泛滥的重灾区。河下游峪口之地,最是惨痛。此来还有一事,报知老师不经恫吓卧病不起,不知还能不能再见他老人家一面。不由得抽了两马鞭,疾驰奔走。一上午的功夫赶到峪口,但见河面坦坦,足足有三五里宽。峪口乃本州粮仓,一线的水天一色,茅草村舍如同孤舟静静伫立河州,不觉伤心欲绝。再看岩山,人影斑斑,披蓑戴笠,漏风席营,可怜灾民之苦了。催马上前,有救援兵士担架来回穿行,老者大夫煎药敷伤,问及细致,灾民皆离家而逃,衣食最为紧迫,县衙已派了百十营帐,仍不解急用,有青壮灾民聚在岩石下围火取暖,以野棘为食,全是涩涩的脸,昏暗表情,向运粮的领头交代了一番,顾不得打问老师下落,匆匆折返去河对岸的浪隅之地抓紧查看。

河对岸之浪隅,乃桑麻之乡,缫丝作坊毗邻节次,最是繁华。及至,灾情不算严峻。往日繁华之地,商贾店铺林立,河提仗商户资助,更有能工巧匠之人众,全用巨石条块错落筑成,河提杨柳挺拔,河床於积春日清理休整,因此无关大碍,水势河道滔滔不绝,响声震耳欲聋。赶至县衙,知县亦督训兵士,接知州令,前往峪口运粮救灾。一番交单,兵士五百人,车辆百余乘,一应物资粮食满载,出了东门向河对岸发去。

与知县闲聊,全在未雨绸缪早做安排之故,街上仍熙熙攘攘,商铺陆续开门晾晒几日的霉味。太阳出来,蒸的厉害,日近黄昏,问及乡下情况,知县支吾,点头称再组织民夫壮丁,分成十队,前往查看救援。我辞过知县,趁空赶往乡下老家,顺路查看农人情况。

由于浪隅之乡,地广人稠,种桑植粮,阡陌之地,河谷在此地段开阔蜿蜒,并无峪口出海口之泛滥,一些失修的河段倒是淹出河水,大片天地损毁,好在河提稳固,河水渐平,越过泥泞,路越发难走,下马掣缰,逶迆而行。一路田地损毁有十之二三,农舍并无大碍,间隙有农人在天地泥泞中刨剜西瓜。不具细表,至黑赶回家中。

见过父母,俱是泪眼潸潸,问及家中情况,几亩瓜田已被洪水淹没,好在全村住在高台,无人员伤亡。流水河的响动搅乱了小村的寂静,深深的泥土味参杂着焦灼味,饭后的农舍,嗅出了让人熟悉的气息,不觉一日的惆怅平静下来。虫蠓作响,叮得皮肤痒痛,缭烟的火绳驱赶虫蠓,缕缕草香。问及五奶,却去了河对岸峪口,给在县衙当差的儿子送衣物了。天已放晴,空荡荡的天穹繁星点点,嘹亮的流水河仍在奔泻洪流,村子却无声息,已经深夜,与父母的话语逐渐稀落,昏昏睡去。

一早起来,抓了两块干粮,辞别父母,继续赶路。临近的县衙唤作石堡,与村子不通官路,虽远离流水河不致河水泛滥,但暴雨袭击过后,灾民的房舍多有倒塌,前往查看统计,随那一带五六个街镇回返,早日复命。山路陡峭,几处山洪冲断了道路,只能下马步行,绕了林中小涧,步伐越来越沉重。整整走了一上午还不及半程,饥肠辘辘,摘野果食之,膘白马牧野片刻工夫,继续前行。翻过一座大山,来到青木川,但见川道平坦,河流水势滔滔,有几座小桥已被淹没,好在河沿两岸大部分田地未被淹及。有农人草舍倒塌,正在清理,往出搬运粮食。殷实富裕人家都是青石砸的窑洞,大部分人家是草舍,整个村落如暴风后,一片狼藉,一伙人家都挤在了村公所和学堂里,还有官府运载着营帐的马车正紧紧赶路。在一个唤作榆舍的小镇停下,与镇公所的领头巨细查问一番,得知救援井然有序,死伤了十来口人,正在处理善后。一路行走,状况皆如一,至天黑赶往石堡县城。

顾不得休息,来见知县。知县大人却外寻未回,县城一应驻兵皆赶往乡间运送物资,县衙冷清,只留几人把守。径直来到街上,店铺多打烊收摊,巡逻的差人敲着铜锣,悠悠的飘散开来。几声狗吠,找了一家旅店,草草吃了入睡。

次日寻找昔日同僚,此兄自罢官以后,悉心经营祖上的绸缎生意,对官场心灰意冷,守着祖上的业越做越大,在方圆几百里颇有名气。见过问好,礼让一番,步入正堂。此兄已是浑圆白净,肉呼呼的短小身材越显富态。说了我此行的差事,此兄不置言语,只说起这场连日暴雨,官路阻断,河运闭塞,已经几日不开店门了。我细问各处灾情,有无所闻重伤重灾之地,亦不置言语,只说,那青木川的水库危在旦夕,全县城的水源皆赖此水,兵士并民众已纷纷前往堵漏。我说兄何以在此消遣,不过问亦不出力气呢?此兄道已捐银一千,并差遣下人一等去往池库打应军民一日三餐了。此兄留我匆匆吃了午饭,辞别,往池库地方奔去。

这是一个人工水库,库容至大,可于县城十来万人口并牲畜饮水用,并引灌青木川周边千亩农田。及至,兵士并民夫担担蹟土,往池库周圈加固。泄水槽的水如天河蹦出,急急下泄,震耳发崑。一应士兵仍在出水槽前开挖加大泄洪流量。知县大人已在岸上临阵指挥,正是千钧一发与时间赛跑。人来人往,繁忙杂乱。上前与知县大人简单了解受灾情况,已出动兵士及民夫上千人,分作几路运送物资,抢救伤员。眼下保证青木川水库最为要紧,一旦溃坝,下游十几个乡镇危矣!以目前的人力不及周用,况要组织人力分扑下游各村镇带领百姓撤离。于是作一书,令探子飞速往州府请求增援。

水库静悄悄无声无息,水面深绿,不禁感觉这死寂般的可怕。天已经临黑,泄洪流量已是平日几倍,可库容仍悄无声息的往上涨,一对人马弄来火把,刹那间水面波光粼粼,却无心联想繁华流星的夜景,焦躁不安的等待州府的增援队伍早日到来。在泥泞中加入了抢险的人群中,搬沙运土,来往于库提四周,不觉已是午夜。将士和民夫皆疲惫不堪,下令休息,裹衣席地而卧,已昏昏然入梦中。

天刚灰蒙蒙亮,救援队伍已浩浩荡荡前来。领队为水利技工,简短交流后,这头儿建议由防改迁。如此大的水量,堵漏已无可能,需要加紧动员下游百姓撤离。于是分作几路入村进寨,库坝只留百十号人防止意外提前发生。由我与一位副手镇守,那头儿和知县一干人等皆匆匆奔赴村镇。

青木川的水滋养了青木川的人口牲畜良田,此刻,青木川的水却要吞噬往日的恩泽,只盼望下游百姓越发撤离的快,望着奔泻而去的水流,不禁冷颤发抖,此事发而关系几十万性命,我等一应人手也面临丢官弃禄之危险。此刻,百十名兵士壮汉仍在河坝一头加大泄洪口,誓志保住大坝。约莫中午,饥肠辘辘,一应厨作妇人皆随了大队伍分担后勤保障,只留下几个村妇煮粥加餐。望着茫茫水面,大家不舍得撤下战线,仍在积极开挖引水槽。只能轮作两班吃饭。先前撤下的匆匆食毕,欲换下班人马。此时,远远望见探子疾马加鞭奔来,不停喊叫,命令全部撤离河坝。轰然一声巨响,大坝决口,势不可挡,只见仍坚守的人马换作几个黑影,浑然随水势卷涌而去。在场人无不骇然,探子已至,飞身下马,说总头儿为防不测,命令全线撤离,下游人员已撤离完毕。我只静默呆若木鸡,探子已明白眼前所发事故,迟来一步,如果坚决,全部人员撤下吃饭,几十个兵士也将获得丰功,只在我一念之间,丢送了无数壮士英魂,惭愧之,痛恶至绝,脸如土色,动弹不得。

青木川的洪流一路奔腾宣泄,约莫整整一个夜晚才渐渐平息。下游百姓撤离疏散及时,未造成人员伤故。面对眼前悲凉,山川彷佛凝固,苍凉的哀号在为壮士默哀肃敬!青木川几十万百姓自发前来,纷纷然,愤愤然,大家将一簇簇黄色山花丢如逝去的青木河,此刻时间凝固,寂静无声,而我,随滔滔河水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愿为此孽了还解脱。

忽然惊醒,浑身冷汗,原来是做了一个长长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