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狗头金

这天，一辆锃光瓦亮的黑色“奔驰”缓缓开进枣坡村。车子“嘎”一声停在徐老汉家门口。村里人纷纷过来看热闹，叽叽喳喳议论。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男人，他约摸五十岁上下戴一副金丝眼镜，西服革履，很有几分派头。他匆匆走进门，咣一声把大门关个严严实实。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徐家走出来。告别的时候，他紧紧握住徐老汉的手。上了车，他又摇下窗玻璃，微笑着向村人挥手致意。

有人问徐老汉：“那人是谁呀，亲戚？还是朋友？”

徐老汉神秘一笑，不应声，背着手兀自走了。

就有人猜测，窃议。

“百事通”兰叶说：“我去打听打听，明天必然见分晓。”说罢，拧着水蛇腰溜进了刘娟家。

这刘娟不是别人，是徐老汉的儿媳妇。徐老汉的儿子是个怕老婆的窝囊男人。刘娟嫌徐老汉年纪大不中用了，就千方百计找茬，鸡蛋里面挑骨头，开始，徐老汉采取沉默是金的策略。刘娟骂他是老杀才，徐老汉装聋作哑不吭声。刘娟就使出了“杀手锏”，说徐老汉耍流氓，摸她奶子，调戏她，故意高声说，叫街坊四邻都听见，这让徐老汉很长时间都抬不起头来。

不久，院中垒起了一道墙。

“百事通”果然有两下子，第二天就传开了消息：徐老汉在自家的责任田里刨出了一块“狗头金！”刘娟用手比划着，啧啧，小篮球恁大，能卖几百万元。她还说，那个坐轿车来的男人是个香港文物贩子。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半信半疑。

刘娟兴奋不已，她跟徐大宝说：“咱不能让这块狗头金飞了，一定要弄到手！”

徐大宝说：“我爹倔，这事儿，悬。”

“放你妈的屁！”刘娟甩了男人一巴掌，说：“再敢说丧气话，老娘割掉你的舌头！”

徐大宝立刻噤口。

恰逢中秋节来到，刘娟买了几斤月饼，一兜子苹果，一块五花肉，领着徐大宝来看徐老汉。

徐老汉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战战兢兢。

刘娟亲自下厨，剁馅儿，和面檊皮，很快就煮了一锅香喷喷热腾腾的饺子。调好蒜汁，刘娟亲自端到徐老汉手中，又叫徐大宝把好酒拿来。

吃着饭，刘娟满面笑容，对以前的错误做了深刻检讨，末了，拉住徐老汉的手，动情地说：“爹呀，俺以前不通人性，不懂事，你别计较啊，你要是不出气，打也行骂也行。”说着，刘娟还流下了眼泪。

徐老汉面颊通红，一叠声说：“不计较，不计较，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啊。”

徐大宝跪在地上，一个劲儿掴自己耳光，骂自己是个忤逆羔儿。

徐老汉感动得热泪盈眶，他抓住儿子、儿媳的手，老泪纵横。

当下，院中的墙就扒掉了。

夜里，刘娟搂着徐大宝，趴在他耳边说：“咱暖了老头的心，就不愁弄不到狗头金！”

两年后，徐老汉寿终正寝。

徐大宝夫妇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徐老汉身后的一切。

徐老汉尸骨未寒，徐大宝两口子就开始争先恐后着，翻箱倒柜，四下翻找。

这时，黑色奔驰车又开进村子，那位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出现在徐家门口。刘娟一脸怒容，没好气道：“我爹已经死了，有事你跟我说吧。”

眼镜男人淡淡笑笑，说：“办完丧事，我跟你们说那块狗头金在哪里。丧事的所有费用，我一个人出。”

刘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眉开眼笑，旋即，又扑到徐老汉身上嚎啕大哭。

徐老汉的丧事办得非常隆重。

眼镜男人在离开之前，把一个粗布包裹丢在徐大宝夫妇面前。

刘娟来不及脱去一身重孝，迫不及待地抢过包裹，一层一层打开。

刘娟呆住了，里面是一身婴儿的棉衣裤。

翻开来，一张泛黄的小纸片飘落下来。

纸条上的内容如下：

金狗儿，1969年腊月初七生，系知青的私生子，望有情君子收养，大恩大德永志不忘。

刘娟把衣裳扔到地上，蹦跳撒欢地骂着。

徐大宝愣了半天，一记耳光抽在刘娟脸上，刘娟滚到地上，呻吟不止。

徐大宝不顾一切地跑出门去，冲着逐渐变小的奔驰轿车撕心裂肺地高喊：“爹——”

尘埃漫卷，在血红的夕阳里，奔驰轿车消失的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