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李和平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7-28 11:45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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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戴着有色眼镜,我们看不清爱情的本来面目,等一切洗去浮华,却发现原来爱离我们不远。古华和甘萍拯救了爱,把幸福紧紧地抓在手间。小说情节跌宕起伏,主题明确,人物形象鲜明。推荐共赏!

【一】

古华预感到失败的来临。他总是相信预感,似乎冥冥之中的神灵时刻在主宰着他,使他无法抗拒。

大学毕业,古华本可以分配到清闲安逸的农业局,但他受不了那种死气沉沉和无所事事,事业心极度膨胀的他主动要求到企业去,最后进了与他所学专业对口的饲料公司。问他为什么,他说自己根本不是当官的料,也学不会勾心斗角上下逢迎那些套路。他说他只想发财,也一定能发财。

刘慧说他是看别人赚钱看红了眼,觉得自己也非常了得,心比天高,就怕呀,命比纸薄。古华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他认为想发财没什么不好,国家还在发展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嘛,现在谁不想发财,谁不想成为百万富翁、拥有名车豪宅?

刘慧说你不看有多少人跳楼自杀?

那是他们没本事。

也难怪古华热衷于做横财梦,小时候家里太穷太苦,那种为一包盐、一盒火柴而窘迫的日子他实在过够了。每次忆起父母靠捡破烂儿供他念书的几年他都潸然落泪,上了大学他就发誓永远不再吃那让他胃里冒酸水的咸菜,永远不让父母再受一点儿苦,在做官与发财两条道路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刘慧对他也没有办法。她明白,作为学校的高材生,他是优秀出众的,作为她的男朋友,他是帅气体贴的,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至于对事业的选择,现在也很难说古华是错误的。社会上的情况谁都知道,一夜之间,似乎整个世界都发了疯,专家教授官员作家各色人等一窝风扑向生意场,采购的推销的摆摊的贩运的无孔不入,个个忙得风声水起、红红火火,其中许多人发了财,腰缠万贯,大富大贵,当然也有人血本无归、家破人亡。对于那些失败者,古华是丝毫不会怜悯的。他说,纵观历史的发展,任何事业的成功,总要有人牺牲,优胜劣汰是自然法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客观规律。但是他坚信自己决不是被淘汰的对象,凭自己的才学和灵活度,估计做起生意来并不比谁差。为证实自己的能力,也为了挣到学费和生活费,他一直利用寒暑假勤工俭学,帮别人跑过业务,推销过家电,甚至在大街上卖过袜子内裤和皮带。虽然钱挣得不多,但是他说这只是为以后发财做准备,锻炼自己的口才和意志,积累社会经验。

记得那次他帮人家推销电扇,得了500元提成,古华欣喜若狂,当天晚上买了两扎啤酒,邀几个同学在学校操场上狂欢。

刘慧满脸忧虑地说,古华你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会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我们的感情。古华瞅着她坏笑,一个长吻把刘慧吻得几乎窒息。

你是个大坏蛋、大魔鬼!刘慧笑着骂道。

因为你是天使,所以注定要与魔鬼在一起。古华说,你肯定会嫁给我,我有预感。

古华进饲料公司工作不到半年,刘慧禁不住他的死磨硬泡穷追猛打,真的嫁给了他。

那一段时间,是古华最为春风得意的日子。他熬过了试用期,被提升为销售部地区经理,工作上顺风顺水,业务量飞速扩大,很得公司领导的赏识。加上他形象气质佳,口才又好,舍得花钱打通各种关系,在公司内外他都左右逢源、如鱼得水。以至于古华常常搂着刘慧感慨道:上天终于眷顾我了,他老人家知道我这个苦孩子可怜,想着法儿帮我呢。现在好了,金钱、美女都有了,下一个人生目标是什么呢?对了,当老板,当老公,当爸爸,老婆孩子热炕头,那叫一个幸福啊!

呸,瞧你美的,整个一付小人得志的样儿。刘慧说,小心乐极生悲。

古华说你这个乌鸦嘴,咒你老公倒霉你有什么好?生气了我也找一大群小蜜蜂,花天酒地的,那才叫温香软玉抱满怀,风流潇洒赛蓬莱呢,气死你,哈哈……后面的话被刘慧用咯吱打断了,她知道他最怕这个。

刘慧望着踌躇满志、兴奋得在房间里蹦来跳去,像个天真的大孩子的古华,心里莫名其妙地泛起一层隐隐的忧虑。至于什么原因,她也说不清。

厄运也许就是从他们俩的婚礼开始的。

他俩本打算到海南或是桂林旅游一圈儿,回来把结婚证一领,请亲戚朋友吃顿饭,就算完事了。确定了婚期,通知了双方的亲友,古华找李总请假。没想到李总一皱眉说,最近公司业务太繁忙,让他们等两个月,到年底再结婚。古华没想到会在这个环节卡壳,急中生智,搓着手,说,不能再等啦,再等就麻烦了……

呵呵,李总瞅着他直乐:是不是出情况啦?

嗨,这不是……怀孕了嘛。古华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为了结婚,他不得不说谎。

行啊,你小子真能干,各方面都是把好手,这叫双喜临门呐。李总笑着想了想,说,好吧,看在孩子的面上,我批准了,不但批准,咱们还要大操大办,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这样,你照常工作,婚礼的事我吩咐别人去安排,你就等着当你的新郎官吧。

明明是他们俩结婚,公司却出面订了全市最豪华的酒店,联系了知名的婚庆公司,邀请了几个上级主管部门的领导和一些主要客户;明明他们俩是在大学里自由恋爱,公司的一把手李总却当众宣称是他慧眼识珠,发现了古华这个人才,并着力培养了他,而且为他组织了家庭。这让他们俩心里很不是滋味。企划部经理私下给古华解释,这是公司的一项战略举措,旨在宣传企业形象,提升企业文化,促进企业今后的长足发展。

是你小子的馊主意?古华问。

企划部经理耸耸肩说,嗨,你就别问了。

宴会上,平时不苟言笑的李总满面春风,拉着古华走到一位中年女人面前,给他介绍说,这是工业局的王副局长。又对女人说,这就是古华,今天的新郎官,够帅吧?我们公司的青春美少男,大学生,人才啊。你们俩认识认识,碰一杯吧。女人说,咱们这儿的规矩,结婚头三天不分老少,都可以闹新人。怎么样,小帅哥,咱俩喝个交杯酒吧?女人烫着一头很短的卷发,满月脸,水牛背,圆滚滚的肚皮,肥大无比的屁股,却有着一双小得可怜的眼睛。那女人卖弄地扭动着水缸般的身体,直勾勾地瞅着古华,微微翕动着肥厚的嘴唇,好像他是一道诱人的巴西烤肉。

古华皱了皱眉头,偷眼瞅瞅李总。李总正给他递眼色,要他同意。

古华心里更加别扭,但无奈老总在旁边站着,不能不答应。和女人胳膊交叉时,他闻到一股浓烈的狐臭气味,恶心得胃直往外翻。

宴会之后还有舞会。李总首先邀请刘慧和他跳第一支舞,并问古华:借你的新娘一会儿,你不介意吧?古华能说什么,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望着李总春风满面地搂着刘慧的腰翩翩起舞,古华想:这到底是谁的婚礼呀?正胡思乱想着,那个老母猪一样的王副局长凑过来,伸出肥胖的手臂说,小帅哥,咱俩也跳一曲怎么样?古华迟疑着想拒绝,李总却冲他直挤眼睛,意思再明显不过。无奈,他只好挽着王副局长走进舞池。

与这个女人跳舞真不是件好差事,她手脚僵硬,动作迟缓,笨重的身体还一个劲儿地往这边靠,身上热腾腾的汗臭气熏得古华几欲作呕。他一边应付着怀里的重磅炸弹,一边还得不放心地瞟几眼老总和刘慧那里,实在苦不堪言。一个旋转动作,古华重心不稳,又被胖女人死死缠着摆脱不开,两个人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古华刚巧趴在女人肥硕的胸脯上!全场哗然。古华恨不能在光滑的地板上凿一个洞钻进去……

回到家,古华和刘慧各自歪倒在沙发上,疲惫得很久不想说一句话。最后,刘慧起身去卸掉浓艳的晚妆,扭头对古华说,不早了,洗洗睡吧。这话若是搁以前,当然可算作两个人之间特殊的暗示,也每每能撩起古华炽烈的激情,然而现在,他浑身像散了架,没有丝毫的兴致。他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四肢,走过去从背后环抱住刘慧,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问:你累了吧?刘慧摇摇头,眼里浮上一层泪光。她喃喃地说,我结婚了?这是我的家?

我的傻姑娘,这当然是你的家,你是这儿的女王,我是你的奴仆。古华脸上堆满了笑容,握着她的手说,陛下,你辛苦了,让我伺候你安歇。说着,把刘慧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为她脱掉鞋袜,又帮她解开旗袍腋下的暗扣。刘慧突然搂住他的脖子,搂得紧紧的,仿佛他马上会从眼前消失一样。

【二】

其实,刘慧只想有个家,一个温暖的稳定的小窝,她需要一种归宿感。

还在她五岁时,她的父母就离婚了,至于什么原因,她那时太小,根本无从知道。她只记得父母经常在夜里吵架,有时干脆是互相厮打、摔东西。后来母亲就走了,再也没有见过面,她是跟着父亲长大的。

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很少和她说话,大部分时间他在单位里上班、加班,经常很晚才回家。在家里,父亲几乎从来没有笑过,一天到晚阴沉着脸,看电视,看报纸。要么就是煮两碗难以下咽的清水挂面,父女俩默默地吃饭。偶尔父亲心情好的时候,也只问她一句话:你缺不缺钱花?

刘慧一直很寂寞,打从她有记忆以来。

自童年开始,刘慧就学着自己照顾自己,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晚上害怕,就紧紧抱着一只又脏又破的绒毛熊,那还是一岁时妈妈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她喜欢一个人站在窗口,隔着玻璃看街道上的人流,看树叶上滴滴答答的雨水,看月亮,看星星,看天上漂泊流浪的云朵。

在学校,她是个内向而敏感的女孩子,学习成绩异常的优秀。特殊的成长环境使她变得乖巧听话,内心却时刻保持着谨小慎微,总是偷偷留意着别人的脸色。十岁时她迷上了绘画,用自己的零花钱买来水彩画笔和纸张,画老师和同学,画街上的人,画墙角的月季和爬山虎,画她的玩具熊。有时,她干脆画想象中的大海,画沉闷得让人无法呼吸的阴云,画暗夜里的几点星光和凄凉的月牙。只有在绘画中,她才感到生活的乐趣,才能宣泄自己压抑郁闷的情绪。

但是,父亲极其厌恶她画画,刚开始只皱着眉头并不明确表态,后来终于在一天勃然大怒,把她的作品一张张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道里。当时她并不明白父亲是因为什么,直到长大后才逐渐得知,原来母亲就很喜欢画画,而且是省里小有名气的画家。刘慧并没有因为父亲的阻挠而放弃绘画,她把自己的那些宝贝藏在一个木箱子里,还上了一把锁。那里是她的秘密角落,她的五彩天地,她把整个世界都锁在了外面。

刘慧上中学后,学习成绩莫名其妙地开始下滑了,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原因。父亲一直未再结婚,心情日益糟糕,她常常会因为一点小事受到严厉的责骂,但是她从不辩驳,她已经习惯了忍受和盼望。处于青春期的她,就像一朵卑微而羞涩的小花,身体开始悄悄发育。第一次来例假她害怕极了,独自躲在房间里哭,用毛巾堵住不停流血的下身,把弄脏的衬裤和床单统统扔掉。最后,还是她的班主任见她没上学,以为她病了,来家访时才明白了一切,给她买了包卫生巾。第一个胸罩是她自己在菜市场门口的地摊上买的,回到家里一试,发现大得离谱,只能算作两块连在一起的手帕。

这些知识她无从获得,也没有人教她。后来她就认识了比她大两岁的张小雨。张小雨家境富裕,父母管教不严,自己不爱学习,总在社会上混,结识了一大帮各种各样的人,据说在学校和校外都很“吃得开”。

有一次,因为刘慧失手打碎了一个碗,被父亲打了一顿,她揣着自己的零花钱离家出走了。

她找到了张小雨。张小雨一拍大腿说,你老爸不要你我要你,跟着姐姐混,不会亏了你的!

张小雨领她到了租住的地方,指着一个身材高大,一双豹子眼,牙齿被烟熏得焦黄的男孩子说,这是小王,我的男朋友。

晚上,张小雨就和小王睡在一个房间。临进去时,小王笑嘻嘻地当着刘慧的面问张小雨:她要不要一起来?

刘慧吓得全身发抖,以为张小雨把自己卖作妓女了。

张小雨冲他一瞪眼,说,她是我的妹子,你可不要打她的歪主意,小心我找人废了你,让你一辈子不能碰女人!

看看,你又多想了。小王眯着眼说,我也是一番好意,怕你的妹子一个人睡客厅害怕,所以……

我愿意睡沙发,没关系!刘慧赶紧说。

整整一夜,刘慧都大睁着眼睛难以入睡,一方面因为来到陌生的环境,一方面因为隔壁房间传来的一阵一阵喘息声和叫嚷声。十七岁的她对男女之事仍旧一知半解,心里除了厌恶还有无边的恐惧感。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隔壁的声音才算逐渐平息。在一段沉默之后,她听见小王说:

你舒服不舒服?几天不见,想我了吧?

你小声点,我那个妹子还在外面呢!

接下来又是两人的一阵嬉笑和打闹声。

渐渐的,刘慧习惯了他们的打情骂俏,也习惯了他们在一通摔盆砸碗大打出手之后又关在房间里嘘嘘喘喘。她不知道他们这样算不算爱情,但她知道自己心中所盼望的爱情肯定不是这样的。

在张小雨处住了三个月,刘慧每天去图书馆看书,到小吃一条街吃东西,也不理会张小雨和小王都在做什么。等到口袋里钱花得差不多了,她才想到,这样的日子也不是个办法,往后怎么办呢?依旧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依旧和脾气古怪暴戾的父亲厮守一生?

有天晚上回去,张小雨和小王都不在,只有小王的两个朋友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吸烟。她径直往卫生间走,被他们叫住了。

你是张小雨的朋友?

嗯。

叫什么名字?

她不想回答。

哎哟,羞答答的,看来还是个雏哩!玩起来肯定过瘾!两个人嘿嘿地笑着。刘慧装作没听见,继续低着头往里走,忽然被拉住了。那人一用力,她被拽了回去,跌坐在沙发上。

既然是张小雨的朋友,肯定和她一样的骚,床上功夫应该不错。说着,一只手向她的胸部摸去。

另外一个人说,嗨,闹归闹,别来真的,你不怕小王回来翻脸?

才不会呢,我们是来拿粉的,就是他的财神爷,他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婊子得罪我们。再说,不就是玩玩嘛,谁玩不是玩,又不会少一块肉!

刘慧拼命挣扎,无奈两个人身强力壮,像两只凶猛的老鹰在撕扯一只小鸡。

放开我!刘慧气得大叫,她使劲咬了其中一个人的手一口。那人痛得用力打了她一巴掌。她跳起来,顺势逃了出去,一路狂奔,直到确信没人追上来才挺住脚步,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她一边喘气一边走着,这时才发现,被那俩人撕开的领口一直敞开着,露出一大片胸脯,胸罩带子也断了一根。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粗糙的柏油马路硌着脚板,脚心冰凉生疼。她掩住衬衣,索性坐在路边,缩成一团,默默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望着遥远处的万家灯火。她不知道哪一盏灯是自己家的,不知道哪一个窗口才真正属于她。

所以,在大学里,她认识古华之后,虽然好几次古华缠着她说要结婚,她都矜持着不答应,可是在她的内心,却时刻盼着他能早一天握着她的手一同走进婚姻的殿堂。她需要一个港湾来结束心灵的漂泊,来填平暗藏的伤口。

【三】

古华和刘慧结婚那天,他们的同学李娜也被邀请参加了。本来,刘慧想让李娜当伴娘的,可是李娜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你饶了我吧,就我这体型,也套上婚纱往你这大美人儿旁边一站,简直是丢人现眼,就算是绿叶配红花,有谁听说过拿仙人掌当叶子的?

也难怪,李娜五官长得倒还可以,就是身材胖嘟嘟的,该凸的地方不凸,不该凸的地方都严重超标,浑身上下找不到一点线条。而且她平时大大咧咧惯了,剪一个超短的“洋葱头”,穿一套运动装或是牛仔服就敢满城跑着去采访。让她当伴娘是有些困难。可现在火烧眉毛,到哪里去找合适的人选?李娜出主意说,她有一个初中的同学叫甘萍,两人一直都是无话不谈荣辱与共的死党,不如请她来救救急,那姑娘的长相身材绝对是一级棒。

李娜办事果然麻利,在婚礼的前一天把甘萍带来了。古华和刘慧做东,四个人一起去“巴西圣火”吃了顿西餐。

甘萍是个文文静静、清清秀秀的女孩,有一头黑亮柔顺的长发,一张无瑕精致的脸庞,乍一看和刘慧很像,但比她稍微单薄一些。总的来说,她应该算是大街上最常见的那类女孩,漂亮但没有特点,很难给谁留下较深的初次印象。甘萍吃饭时话很少,总是一声不响地听古华他们三个高谈阔论、挖苦打闹,偶尔淡淡地笑一下。古华发现她眉宇间隐藏着一丝别人不易觉察的忧郁,趁她去卫生间的时候问李娜怎么回事。李娜一叉腰,故作生气地说,你往哪看呢,这还没结婚就管不住自己的眼神了,就算人家甘萍是美女,你也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刘慧呀,往后有你哭的时候!刘慧也娇嗔地瞪他一眼,然后忍不住又笑了。

古华连忙解释说,他只是感到好奇,随便问问。

李娜嗨了一声,说,还不是因为她男朋友邹大伦!甘萍这丫头啊,就是个死心眼,多少人给她说邹大伦不是个东西,趁早跟他吹,但她磨磨蹭蹭总不表态。为这事儿我嘴皮子都打出泡了,没办法,皇上不急,急死太监有啥用。李娜撇着嘴,摇着头,俨然一副爱情专家的模样,让古华和刘慧觉得十分滑稽。

哎,先别说皇上太监的,我的大小姐,你的终身大事该咋办呢?刘慧说。

李娜耸耸肩,把两手一摊说,咋办,凉拌!我看上的人家对我没感觉,而看上我的不是眼睛有问题就是脑子有问题,所以,本小姐决定,这一辈子就嫁给伟大的新闻事业了。

古华与刘慧面面相觑,无奈地摇摇头。

古华结婚的第二个周末,按照半年来的惯例,甘萍到未婚夫邹大伦家吃晚饭。

既然订了婚,他的家很快就会变成她的家,他是老大,根据传统观念以及他父母的意思,结婚后全家人是一定要住在一起的。邹大伦是亲戚介绍的,两家的父母原来就认识,算是门当户对吧。邹大伦长得还算不错,瘦瘦高高的个头,眼睛明亮,口才极好,按父母的话说,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他家的人大致上都可算是善良温和,对甘萍也相当友好。所以,当邹大伦提出“要和家人一起住”的时候,甘萍并没有反对,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家,毕竟是自己未来的丈夫,早晚还不都是那么回事。可是,甘萍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有种说不出的遗憾,或者说是郁闷。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她也说不清,有时她想,可能是性格原因,两个人的爱好存在根本上的分歧?好像也不全是。

甘萍不喜欢热闹,爱一个人静静地呆着看书,或者对着菜谱研究上半天,然后下厨房操练一番,为家人端上一桌子的饭菜。看着他们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是她最大的享受。而邹大伦喜欢到处跑,经常和三五个朋友喝酒聊天,就着猪头肉、花生米,几个人边喝边胡吹海侃。要么就是看“三级片”,不但他们看,有时还硬拉上甘萍一起看。瞅着屏幕上不堪入目的画面,听着男人女人夸张的喘息和呻吟,再加上身边几个男人血脉喷张垂涎欲滴的表情,让甘萍十分的难堪和厌恶。好几次她忍无可忍摔门而去,并且骂邹大伦下流无耻。可是他坏坏地一笑,说,这有什么,你喜欢你的玩法,我喜欢我的玩法,很难说谁的爱好高尚。男人嘛,天生的食肉动物,你不懂。

你……恶心不恶心!甘萍气得直跺脚。

恶心?谁这辈子不结婚过日子,男人女人上了床还不都是那样!别看你现在清高得不行,在床上你不也美得哦……哦……那时你怎么不说恶心呀?嘿嘿。

甘萍只好仓皇逃走。

晚饭后,邹大伦的父母守着电视机,聚精会神地看他们最钟爱的电视剧。他的妹妹出去和男朋友看电影,上高中的弟弟去自己的房间做作业,大伦帮着甘萍收拾完餐桌,就撇下她一个人在厨房洗碗了。

洗碗的差事是甘萍主动承揽下来的。大伦的父亲烧得一手好菜,轮不上甘萍插手,可是白吃白喝对她来说,是一种近乎无赖的行为,于是她很乐意处理善后工作,为这个家庭出一份力,也免得有人在背后说她好吃懒做。也许是她多心了,但是在她成长的过程中,确实不断听到邻居的婆婆们聊天时动不动就说媳妇没教养啦,不尊重老人啦,不勤快啦之类,所以她自小就下决心做一个贤妻良母,不让别人说闲话。

冷不防一双大手从背后将她环腰抱住。她吃了一惊,回头一看,是邹大伦。她娇嗔地说,你吓死我了!然后轻轻推开他的手,可是他的手像磁铁一样,立刻又吸到她的腰上。

别这样,有人进来怎么办?

进来就进来,都是一家人了,谁敢不让我抱我自己的老婆!邹大伦笑嘻嘻地说,你赶快洗,洗完就开始我们的节目。

什么节目?

就是……他的手突然从腰部袭击她的前胸。出于本能反应,她立刻像赶苍蝇一样把他的手打开。

很显然,他想要她。

这个星期天的节目是从订婚后开始的。他觉得她早晚是自己的人了,就想用最彻底的方式得到她的身体,她那时也认为他就是自己这一生唯一的男人了,因而顺从了他。不过,由于还没结婚,甘萍可不想挺着个大肚子当新娘,每一次都千叮万嘱,要大伦做好安全措施,她则把安全期算得一天不差。

那天,一开始甘萍拼命挣扎,紧紧捂着裤腰不撒手。邹大伦累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依然没有得逞,生气地说,你还坚持什么啊,难道一定得等到新婚之夜呀,你不看看都什么年代了,像我这么尊重女朋友的男人还剩几个了,你就忍心让我每次跟你约会完画地图?

什么叫画地图?甘萍那时确实不知道。她的妈妈是小学教师,从来没有对她进行过性教育,她的朋友都是未婚女孩,在一起玩耍时也很少讨论到男人的身体。

别装了好不好,你一个本科生不知道啥是画地图?鬼才相信!他说着,仍旧不懈地努力着,把她按倒在床上。甘萍还想反抗,却不忍心看他脸上那种备受煎熬的痛苦模样。都订婚了,反正是早晚的事,她对自己说,随了他吧!

除了痛,还有点委屈,这就是她第一次的唯一感受。她慢慢爬起来,往身上穿着衣服,低头看见床单上那片洇红的血迹,泪珠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和心上人做爱,她不是没憧憬过,读言情小说的时候,总爱偷偷地反复看令人脸热心跳的几页,看电影电视剧时,总不希望男女主角脱了衣服就马上跳到另一个镜头。在无限的惋惜和幻想中,她也会做一些荒唐而真切的梦,醒来后浑身汗湿四肢酸软。她总以为第一次的美感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第一次的幸福是终生都享受不尽的,可是……

可是后来她一直在想,做爱就像吃刚出炉的蛋糕,闻起来味道香甜诱人,勾起难以遏制的欲望,吃饱之后,免不了留下淡淡的遗憾和失望。

你舒服吗?每次他都这么问。

嗯。每次她都这么含糊地回答,不置可否。

邹大伦先出去了,临走给甘萍使了个眼色:我在房间里等你,你快点!

甘萍很有些难为情。虽然大伦的父母看起电视剧来一两个钟头是不会挪动身子的,而且他们对小两口锁起房门后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但门外一有动静,甘萍还是有种“做贼心虚”的罪恶感,所有大伦制造出来的欣快气氛马上就烟消云散,兴致索然了。而大伦并不理会她的情绪变化,仍然在孜孜不倦地用力,这更让她苦不堪言。

甘萍此刻一点也不想上楼去,又把洗干净放进橱柜的碗筷拿出来,滴上洗洁精在水管下冲起来。水哗哗地冲击着她的手指,看到满水池白腻的泡沫,她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反胃。

甘萍,你怎么还没弄好,都八点了!

知道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快来嘛,甘萍,做我们家的媳妇用不着这么勤快,差不多就行了……大伦抱住她的腰,半拽半抬,把她捧上楼。一进房间,他顺势将她推倒在床上,开始解她的钮扣,扒她的内裤,甚至来不及脱掉她的裙子……

你发什么呆?再不敏感的邹大伦,也明显觉得甘萍眼神飘忽,四肢僵硬,使他多了一些阻力。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你热情一点好不好?

他老是批评她不够热情,可怎样做是热情?难道一定得像“三级片”里那样,摆出淫荡的姿势和享受的表情才叫热情吗?她实在学不会,所以在大伦摆弄她的身体的时候,万一哪个姿势令她不舒服不自在,她还是想恢复原状。

终于,邹大伦喘着气躺到一边去了。她心里暗自庆幸,今天的例行公事结束得挺快。她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见她眼里委屈的泪光。

要不要一起去洗个澡?邹大伦迷糊了一会儿,恢复了精神,扳过甘萍的身子轻声问。

我累了,不想洗。甘萍又翻过身去,把脊背留给他。

【四】

电话响的时候古华还在睡觉。刘慧摇醒他说,快接吧,也许是公司里有急事呢。

会有什么事呀,全公司我的业绩最好,客户终端那边也被我铺平了,不就是开那些无聊的会嘛。古华懒洋洋地拿起电话。是老总的秘书打来的,通知他上午九点要开会。

催命呀催,老子还是婚假哩!古华用力挂上电话,又把头缩进了被窝。

快起床吧,小心迟到了炒你的鱿鱼。刘慧催促着。

古华突然伸手搂住她,把她压在胸前,说,谁敢炒我的鱿鱼?

使劲吻她。

你还没刷牙呢,你这个坏蛋……你……

男人越坏女人越爱……他堵住她的嘴,用舌头撬开她的唇。人生的甜蜜时光并不多,我们得好好享受。

暖气开着,房间里温暖得让人迷醉,早上的阳光灿烂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刘慧的肌肤和身体一起被阳光烘烤着,蒸煮着,仿佛快要变成漂浮在半空中的细微尘粒一样,那么脆弱,那么需要爱抚。她在强烈的光线中闭起了眼,感觉自己置身于热带的海洋里,像纤柔的海草一样随着浪花一波波地摆动,被古华的呼吸节奏带领着,被他滚烫的身体燃烧着。胸中的那扇门因他的执着叩打完全敞开了,难以言状的舒适包围着她,她就像一个初次投身大海的泳者,面对海洋的壮丽雄浑和博大深远而由衷地赞叹和折服。

在白天……是不是有点疯狂?她说。

我爱你,所以怎样都不算疯狂。古华眼里含着不尽的浓情。

刘慧裹着毛巾走进浴室里刷牙。刚刷了几下,她就刷不下去了,因为古华悄悄地进来了,正用指尖轻巧地挑逗她的乳房,像一只汲采蜜汁的小蜜蜂。她急忙弯着腰,用胳膊夹住前胸,说,你讨厌,羞死人了!

古华轻轻捏着她的下巴,把她扭开的头扶正说,你看,你有多漂亮!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身体是上天送给我们的最好礼物。

她当然不止一次看过自己的裸体,但是和他如此一丝不挂地注视自己的身体,看着他的手指像弹钢琴一般滑过自己起伏的曲线,令她既羞涩又幸福无比。他打开了喷淋的花洒,说,我们可不可以再疯狂一次?

你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先别急,我还没刷完牙呢……

让我们一起刷牙……古华抱着她,冲进珍珠帘一样的水幕里,再次有力地占有了她温暖而松软的身体。

你真的疯了……刘慧彻底失去了抵抗力。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有了一个女儿,她长得太漂亮了,像你……

我们不是说好暂时不要孩子的吗?

不,我现在反悔了。我要孩子,我喜欢女孩儿,又漂亮又乖巧,打扮得像个公主一样。

刘慧沉默了,她来不及说话,只是无力地完全被他占有着,只能配合他的喘息和狂热不由自主地发出娇弱的呻吟。长久以来,她不就是一直渴望着轰轰烈烈的爱吗?从少女时代她不就渴望着一个能让她像烈火一样燃烧的男人吗?古华是不是上天委派的专为她圆梦的使者?他们俩能不能就这样永远幸福地共度一生?可是,许多女性杂志上都说,越是轰轰烈烈的爱越容易凋萎,就像昙花一现,虽然美艳夺人,却短暂虚幻,不能长久。

胡思乱想什么?这个时候要专心致志!古华捧起她湿淋淋的脸庞亲吻她,爱抚她,不给她任何走神的机会。

古华原以为这下肯定迟到了,赶到公司会议室,却不见一个人。他去李总办公室,找秘书问怎么回事。秘书神秘地笑笑,说,其实不是开会,是老总要见你,他就在里面等着,你进去吧。

古华更疑惑了,问,什么事?

别问了,记着今天晚上请客就行了。

李总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古华一进去他劈头就问,你小子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会儿才过来?

古华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起床晚了……

哦,我忘了你还在度蜜月,真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呀,不过,一定得小心小宝宝的安全呐,哈哈……

小宝宝?古华一愣,马上想起自己为结婚撒的谎,干笑一声说,李总,你就别取笑我了,找我来有什么事?

别慌,坐下,我们慢慢说。老总给古华倒了一杯水,却并不急于开口,只是笑吟吟地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李总,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是不是……我工作上出了岔子?古华实在忍不住了。

听说你负责的区域销售情况很好,客户对你也十分满意,这说明你的工作能力相当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很高兴啊。李总说,不过今天找你来呢,是因为另一件事。你知道,王金怀副总经理前些时调到市商业局工作了,这不能不说是我们公司的一大损失呀。我呢,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再加上我们公司是国营单位,你知道,各种会议、评估、调研活动缠死人哪,你说是不是?

古华连忙点头,心里仍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总接着说,所以呢,我和其他几位同志商量了一下,准备给你再加加担子,同时对你也是个锻炼提高、展示才华的好机会。中央文件精神不是也提倡领导干部要年轻化、知识化嘛……

李总,您的意思是……

李总板起脸说,我现在代表公司党委,非常郑重地通知你,从明天起,你就在隔壁王副总经理的办公室里上班,具体负责公司的销售业务和生产管理,这下你明白了吗?小子。

这……这太突然了吧,再说也不符合程序呀。古华懵了。这个结果他是做梦也不敢想的啊,是真的吗?

其它的事情你不用考虑,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可是,我还不是党员哪。

没问题,你先写个申请书,我做你的入党介绍人。李总站起身,说,就这样吧,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在明天的行政扩大会议上该给同志们讲些什么,最好是拿出一个详实可行的工作计划来,也好令人信服。最后,他拍拍古华的肩膀,说,好好干,可别让我失望啊!

古华恍恍惚惚地走出公司大门,仿佛身处梦中。他仰起头看看天空,天上没有一丝云彩,蓝得清澈晶莹,阳光热烘烘的,马路边的花坛里,小草依旧是翠绿的,这是个没有雪的暖冬。他在胳膊上狠力掐了一把,钻心的痛。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这不是梦。他情不自禁地抱住一棵法国梧桐,脸颊贴着粗糙的树干,两行热泪汹涌而出。他想立刻给远在乡下的父母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终于当官儿了!等有了钱,再买一套大一点的房子,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团圆了,就再也不用受苦了!自己的成功不正是含辛茹苦的父母所期望的吗?他们二老知道这个喜讯,一定会万分高兴的。

可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就算自己工作出色,就算自己才华横溢,但离公司副总的位子还隔着好几级,为什么偏偏选中自己?是李总器重?自己跟他并没有什么私下的深交啊。而且,有一次因为产品质量的问题自己还顶撞过他呢,他再宽怀大度,再能慧眼识珠,也不至于一下子提拔一个小小的普通职员担任公司的主要领导吧?他不是那种随意违反游戏规则的人哪。

管他呢,不想了。

自己最近一直预感着会倒霉,看来有时候预感并不可靠。

【五】

结婚是不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站在“巴黎风情”的落地镜前,甘萍穿着婚纱左顾右盼,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陪她一起来的李娜在一旁撇撇嘴说,是有点无聊,不过很多女人都天天盼望这种无聊。

难道幸福就是无聊的近义词吗?甘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薄施脂粉的脸庞在雪白的婚纱的对比下显得有些凄然。她只是在自问自答,并没有期待李娜的回答。从来都是嘻嘻哈哈、冷峻刻薄的李娜也不可能给她什么明确答案。

两人之所以成为死党,是因为性格的互补。李娜好动,甘萍好静;李娜风风火火,甘萍心细如发;甘萍温和柔弱,李娜则像个假小子,有她在,甘萍的学生时代躲过了很多男生的骚扰和欺负。两人在一起谈心的时候并不多,完全靠多年形成的默契。甘萍的恋爱史李娜从没主动问过,上大学的时间两人又不在一个学校。李娜到底谈没谈过恋爱呢?甘萍不知道。只是有一年寒假,李娜回来时气色不好,意志消沉,甘萍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说失恋了。甘萍惊讶得连嘴都合不上,问,是谁呀?李娜绷着嘴闭着眼停了几秒钟,摇摇头无奈地说,算了,是我自作多情。

幸福是不是无聊,那要看对谁了。对我来说,当然是的。不过对你,大概不是吧。你也许适合过无聊的幸福生活。因为你懂得爱别人,也的确需要别人的爱。李娜这次竟然十分认真地回答了她。

那你……认为邹大伦怎么样?

怎么,都在这儿试婚纱了,才想起咨询意见?

你说说嘛。

很好啊。他应该算是世界上绝大多数女人会选择的那种类型,很适合你。

甘萍有点沮丧。她听得出来,李娜表面上是肯定和赞扬,实际是说,邹大伦是那种平庸的人,而她甘萍也是。要不然,当初她告诉李娜自己要和邹大伦订婚的时候,李娜没有丝毫的惊喜,也没有明显的反对,只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

原以为订了婚,就会很快摇身一变成为喜气洋洋的新娘,拥有令别人艳羡的幸福生活,可是,生活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索然乏味,意志反而更消沉了。甘萍本来是相信缘分的,她一直认为嫁给邹大伦是命运的安排,满意也罢,遗憾也罢,都不重要了,自己只要不去过高要求,只要从一而终,就会获得一份内心的安然和平静。可是,现在的心情平静吗?

走出“巴黎风情”,李娜接到报社打来的电话,要她马上去北郊采访一起车祸事故,不能继续陪甘萍去另外几家婚纱影楼了。好在那几家店的老板都是李娜的熟人,她提前打了招呼,让甘萍自己过去。

甘萍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心里觉着寂寞,进公用电话亭给邹大伦打电话。电话里乱哄哄的,有震耳欲聋的搓麻将声。邹大伦扯着嗓门喊:喂,谁呀?你大点声!

甘萍说你陪我去试婚纱吧。

现在又不结婚,试什么婚纱!我正忙着哪,你自己去吧,好了好了,我挂了。

甘萍气得一跺脚:王八蛋,就知道玩!

走到中行大厦,甘萍遇到了古华。

古华正从中行营业厅高高的大理石台阶上下来,一眼瞟见她,大声招呼。他穿着笔挺的西服,雪白的衬衣,金利来的领带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闪光。他夹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步子轻快而稳健,看起来更加的潇洒干练,更加富有成熟男人的气度和魅力。甘萍看着他,心里不由得拿他与邹大伦作比较,然后她失望地摇摇头,同时也笑自己的庸俗和愚蠢:有意思么,徒增烦恼而已。

古华……大哥,你还记得我呀?

看你说的,怎么能忘呢,你是我的伴娘啊。

听李娜说,你都当上副总了?

嗨,这丫头不愧是记者,嘴真快!古华有点腼腆地笑笑,说,什么副总,还不是一样打工。你这是去干嘛?

我……甘萍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本来是李娜陪我去试婚纱的,可她临时有事,所以……

你要结婚了?什么时候?

“五一”节。

好啊,祝贺你!古华看看表,说,刚好这会儿我没事,不如让我陪你去吧。

这……甘萍迟疑着说,刘慧姐不会误会吧?

误会就误会呗,大不了我回家跪一夜搓衣板儿!反正我也跪惯了,有功夫!古华笑了。

甘萍也忍不住笑了,她决定就让古华陪着,也好出点意见。她总是觉得,女人再坚强再独立,有的时候仍然需要身边有个男人。比如像现在,比如像古华这样温文儒雅,善良正直而又不乏幽默感的男人……

先生,这套礼服您的新娘子穿在身上漂亮极了!导购小姐不住地夸奖。古华一点也不想辩白他不是新郎,只是托着腮帮,双眼迎接着甘萍走出换衣间的一刹那。这件雪白的曳地长摆晚装没有繁琐冗杂的装饰,线条简洁明快,非常符合她秀颀的身材与宁静的气质,衬着她晶莹柔润的肌肤,皎洁无瑕的脸庞,明净纯洁的眼睛,凸显出一种超凡出尘的美。他不由得看呆了。

他……甘萍想向导购小姐解释,话到嘴边又忍住不说了。她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身,看着自己弧线优美的腰身,那是她自觉身材最漂亮的地方,所以总是虚荣地希望每个人的眼光都停留在那个地方,包括这个被别人误认的冒牌新郎。

你看这件怎么样?她急于想知道他的意见。

美极了,简直是仙女下凡!古华拍着手说,就是这件了!他走过去站在她的身旁,挽起她的手,摆了一个婚纱照里常用的姿势。

哎呀,你们俩太般配了!导购小姐由衷地赞叹着,说,拍出来可不可以做我们店的广告?我们将免费送你们一套写真,还有婚礼那天的花车。

那当然好啦。古华冲甘萍眨眨眼睛,两人相视一笑。

甘萍笑着,心里却突然变得复杂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强烈地袭击了她,让她的心怦然一动。等她想再去体味时,那种感觉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直到两个人在咖啡厅坐下时,甘萍的心还是无法彻底平静。眼前的这个男人帅气温和,神采飞扬,特别是在婚纱影楼的大镜子里,她发现他们俩的长相和神态竟然出奇的相似,那是不是人们常说的“夫妻相”?她为这种荒唐的念头感到脸红心跳,无比的羞惭,难道,自己鬼使神差地爱上了这个已经结婚的男人?不应该啊,仅仅一两次见面,彼此几乎根本不了解,他就值得她爱?如果这就是一见钟情,那么,过去的许多年里,为什么没有其他的任何男子让她动心过呢?甚至连和她恋爱七八年的邹大伦也从未让她有过这种感觉?

难道,自己从未爱过邹大伦?记忆的磁带沙哑地转动着,她一点点地搜集着,寻觅着。是的,她从未体验过恋爱的滋味,也根本不知道爱是什么。邹大伦第一次牵她的手,她急急地甩开,后来只是拗不过他的五次三番才逐渐成了一种习惯。他第一次吻她,她回家后刷了三次牙,想彻底清除他的气味,后来也是变成了习惯。他抚摸她身体的敏感部位,她并没有感到舒服愉快,只是觉得他是自己的男朋友,必须要接受。他想和她做爱,她总是推脱说,以后吧,现在还不行。直到订婚之后,两人才有了第一次性关系,那也是因为她觉得他是自己命中注定的丈夫,是要托付终身的人。

那些算是爱情吗?甘萍怀疑起来。

然而爱情也可以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的不需要半点理由吗?

你在想什么呢?古华问。

哦,没什么。甘萍回过神来,脸颊上飞起两片红云。她急忙叫来服务生,点了牛排、沙拉和红酒。虽然古华说不必了,都是朋友,这点儿忙不算什么,她还是执意要请他吃饭,以报答他陪自己试婚纱的情意。

别痴心妄想了。甘萍对自己说,一个是企业的高管,一个是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何况他已经有了美丽漂亮的妻子,而且他们那么相爱。啊,我是在痴心妄想吗?甘萍发现她并不了解自己。

【六】

古华被刑事拘留了。当他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气得破口大骂李总是“狗娘养的”,是“披着人皮的狼”,并且搜肠刮肚找学过的最肮脏最恶毒的话咒骂他。

难怪古华这么气愤,他事先的确不知道人面兽心的李总搞了什么鬼。

公司从芬兰引进了一条全价颗粒料的自动生产流水线。货到后,古华拿着图纸仔细一核对,发现机器跟资料中介绍的内容出入很大,有些部件还好像是旧货翻新的。这个项目是李总上一次去芬兰考察和招商时确定的,他就去问李总。李总满不在乎地说,一分价钱一分货,我们出了低价能买到这样的产品已经是万幸,何况这条流水线在国内绝对是最先进的了。

古华想说,据他了解,国内别的企业也有这样的设备,而且购入价比这条线便宜得多。但是他往更深处一想,合同又不是自己签的字,出问题有老总顶着,怕什么?

当天晚上,在答谢vip客户的宴会上,客人们一走,李总看看只剩下古华和他了,就说,古华呀,你自从担任公司副总后,工作上表现得非常不错,生产管理和销售业务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员工们干劲儿大,人心齐,形势一片大好。看来我的眼光还算准确啊。来,这是公司对像你这样贡献突出的人才专设的奖金,你拿着。

古华一看,厚厚的一摞美金,大概有几万。他迟疑了:就算发奖金也是财务部的事,怎么……

李总看出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说,不瞒你说,这是芬兰方面给的回扣。我拿大头儿,你也辛苦了,拿小头儿。

这……可以吗?经李总这么一说,古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左右为难了。李总拍拍他的肩膀,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说,有什么可不可以的,有我在,你怕啥?再说,现在哪个单位不是这样?放心吧,绝对没事。

不知不觉间,那一摞美元已经塞进了古华的衣兜。他当时也没多想,以为自己为公司的确出了不少力,拿点儿好处也是应该的。何况,这次是李总主动爆料,他一把手都不怕出事,自己怕什么!

就是到中行办理那五百万元的汇款时,古华也没有怀疑过。李总是“老革命”了,有几十年的党龄,曾多次被评为省、市级“先进工作者”,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另外,进口流水线的批文、合同、技术支持和售后服务等有关事项完全符合程序,万无一失。因此,当李总让他办理“第二期汇款时”,他毫不犹豫地照办了。

李总再次出国时,古华去机场为他送行。李总拉着古华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古华,你是个好小伙儿,如果不是因为我们是同事,要注意影响,我们俩肯定能成为一对“忘年交”,甚至我会认你作“干儿子”,如果我的儿子是个丫头,我也一定会不择手段把你抢过来做我的女婿。当然,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我走后,你的责任更大,担子更重,不过,你还年轻,好好干,一定会大有前途的!

古华听着,感动得几乎掉下眼泪。

但是他做梦也没想到,李总一到国外就提出了那五百万,然后跑到了澳大利亚,不出半个月就成了澳洲公民。公司这边还如坠云雾,直到李总的签证期满仍旧杳无音讯,芬兰方面来函催讨货款,所有人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公安部门赶到李总家里,却见人去楼空,李总的夫人和儿子早已出国旅游了。有关部门费了很多周折,终于获悉李总的踪迹,可是他一家人已经离开澳洲,不知去向了。

这下,古华可惨了。他成了李总的同谋,就算长了一千张嘴也说不清。公司的员工们迅速忘记了他在公司的杰出贡献,忘记了他曾为职工的待遇和福利所做的仗义直言,转脸全都恨透了他,个个咬牙切齿,大有不“就地正法”不足以平“民愤”的架势。

刘慧去拘留所看他,哭着说,我早知道你会出事的,要你小心点儿,可是你根本就不听……她把牙膏牙刷毛巾之类生活用品往地上一放,转身走了。

两天后,李娜和甘萍也去看他。古华问,你们怎么来了?

你的事上了我们报纸的头条,我咋会不知道?李娜说。

李娜,你要相信我,我什么事也没干呀!

我当然相信你,可是有什么用?我只是个记者,不是法律。

甘萍跟在李娜身后一言不发,偶尔抬起含泪的眼睛看看古华。古华发现,她的眼里藏着太多的话,太多的痛惜和悲悯。

自从古华出事之后,甘萍一直焦虑不安,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今天在单位,她复印文件时输错了数据,结果文件印成了一张黑纸;走路撞倒了自动饮水机,巨大的声响吓得全办公室的人跳起来就往外跑,以为发生了爆炸;装订时又不小心钉在了食指上,鲜血从细小的伤口里嗞嗞往外流,她一声不吭,忍住钻心的疼痛,举着手指到处找创可贴,眼泪却不争气地扑簌簌掉了下来。

下班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家,而是一个人进了电影院。一部搞笑的贺岁片,她却看得涕泪纵横——只有在电影院漆黑的环境里,她才敢完全释放自己压抑许久的情绪,才敢随心所欲地思念和感伤。看完电影,她依然不想回家,独自走了好长的一段路。尽管到处都在修路,路面坑坑洼洼坎坷不平,许多地方还有水洼泥坑,人迹稀少路灯昏暗的地方不免会让女孩子毛骨悚然,但是她仍旧坚持走着回到了家。她喜欢走路,因为她发现,一个人走路时可以边走边想事情,也可以只动腿脚不想任何事情。

你去哪儿了?大伦一直打电话找你。母亲说,都要结婚的人了,还到处乱跑,不怕别人笑话!

甘萍阴着脸一言不发,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母亲不敢再说什么了。女儿从小就乖巧听话善解人意,很少见到她生气发火的样子,用力关门已经是最严重的举动了。母亲有些委屈:我这也是为你好,心里再怎么不爱听,也不至于摆这么个脸子啊。唉,闺女大了,连妈的话也不愿意听了。

邹大伦和甘萍的婚事,母亲是第一个赞同的。甘萍的父亲大半生在外地工作,而且生性放荡不羁,欠了不少风流债,让她母亲既忿恨诅咒又感到无地自容。现在,年老体衰的丈夫倒是回到了身边,却终日沉默寡言,无精打采,像只海滩上被风干了的比目鱼。正是由于痛苦的遭遇,她生怕女儿重复自己的老路,经常在甘萍耳边念叨:男怕选错行,女怕嫁错郎。对女人来说,结婚就像赌博,找个实在的男人才可靠啊!

八点半,邹大伦又打来了电话:你干嘛去了?

看电影。

好看吗?是不是美国大片儿?

不是。

里面讲的什么?是不是跟结婚有关?邹大伦兴致勃勃地接着问。

反正是你不喜欢的电影。甘萍只想赶快结束话题。

只要你喜欢就行呗。改天有时间我陪你一起去看。

不用了,我一个人看就够了。甘萍的声音冷冰冰的。

邹大伦嘿嘿一笑,说,我过去看看你吧,好久没去过你家了。

你别来了,我已经睡了。

可是,我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和你谈啊,比如说我们举行婚礼的场地,迎亲的车队,婚宴的饭店等等。我的一个朋友在望田路开了一家川菜馆,规模和饭菜质量还不错,重要的是价钱实惠,离我们两家又近,能省不少的客人接送费,你看……

你知道我怕辣的!甘萍一听他说话就来气,算了,你看着办吧。对于婚礼的安排,邹大伦处处想着省钱,而甘萍认为,一生只结一次婚,不说婚礼有多么隆重铺张,最起码要让自己有种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那样的感觉吧。现在她心里万分的沮丧,发现向邹大伦索要梦想中的感觉,是多么的荒唐可笑,多么的不切实际。

邹大伦还是来了。九点,他拎着两瓶酒走进甘萍家。

甘萍在她房里呢。你快去劝劝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情绪不好,你们俩没有闹矛盾吧?甘萍母亲亲热地迎上去,在她眼里,他们俩早就是“小两口”了。

甘萍,我来了,你没想到吧?嘿嘿……邹大伦好像压根儿没瞅见她一脸的阴云。

你有什么事不会明天……

邹大伦反手把门锁上,往前一扑,把刚站起来的甘萍压倒在床上。今天不知怎么了,特别想……

你干什么?甘萍怒不可遏,说,这是我家,你……

你家我家还不都一样?马上不就是一家人了嘛。好久我们没那个了,感觉心里怪难受的……

今天不行!甘萍奋力挣扎着,又怕父母听到,那样只会使大家难堪,所以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的无奈和妥协。邹大伦嘴里哈出的热气弄得她满脸都是水雾,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已经开始熟练地剥开她的扣子。他不想她继续挣扎,就说,你小声点,别让你妈听见!

甘萍真的不敢出声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出于本能,她选择了忍受。对她来说,忍受比反抗容易。又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吗?

邹大伦近乎疯狂地进入她的体内,根本不问她是否感到疼痛。他用牙齿噬咬着她像少女般柔嫩而敏感的乳房,仿佛一只饥饿的狗熊在大口啃咬刚钻出地面的玉米苗。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能再这么忍受下去了!在他最兴奋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个声音在呐喊着。

你不是人,简直是畜生!她恨恨地瞪着他。

女人喜欢男人像野兽一样满足她,不是吗?如果我斯文得像个蜗牛,你可能都不想活了!邹大伦心满意足地穿好衣服。甘萍怀疑,他的这一套性观念是从哪儿学来的?哦,应该是受黄色电影的影响。他以为男人的强壮就是女人的幸福?对于她的感受,他什么时候考虑过?

明天上午我们去挑酒店好不好?我的意思还是在我朋友的川菜馆办……

我累了,你走吧。甘萍蜷缩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她现在只想打开窗户,从她家住的九楼上跳下去……

第二天,甘萍给李娜打电话,问她有没有律师方面的熟人。李娜问,你要干嘛?

我想退婚。

哦,可怜的孩子。你真的决定啦?

【七】

半年后,古华走出拘留所。火辣辣的阳光让他头晕目眩,广阔的世界令他无所适从。拥挤不堪的车流,令人窒息的高楼大厦,乱七八糟的各种噪音,路边的美人蕉开得如火如荼。他回头望望拘留所灰暗的墙壁和阴森的铁门,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正如预感的那样,他失败了。

种种迹象本来早就显露出来,只是他一味地沉迷在所谓的事业成功里,根本无法觉察。或许自己压根儿就不是经商的料?选择这一行本身就是个错误?唉,要是早听刘慧的劝告,不去沾惹李总,不去触碰那些好处,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想着刘慧,他飞快地赶回家。门锁着,他习惯地把手伸进裤兜里掏钥匙,可是裤兜里空空如也。正是中午,估计刘慧应该在家。他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男人,大约三十多岁,白净的面皮,戴着一副眼镜,头发向后梳着,一丝不乱。你……找谁?男人问。

古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装束:下身穿着西裤,上身穿着别人送他的T恤,皱皱巴巴污渍斑斑,脚上的皮鞋脏得分不出颜色,没穿袜子。头发像个乱草窝,一脸的胡子,脸色苍白,两眼无神。不用照镜子,他也知道在这个衣着光鲜的男人面前自己的形象有多么窝囊。他随口问道:你是谁呀?

男人没有回答,扭头喊:刘慧!

刘慧穿着半透明的真丝睡衣从卧室里走出来,见到狼狈不堪的丈夫,着实吃了一惊。说,你……你回来了?

男人坐在沙发上,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古华和刘慧站在房间里,默默相对,谁也没说一句话。男人喝完了水,夹着公文包站起来。刘慧,我上班去了。说着话,他自顾自地出了门。

古华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家门。

你……吃饭了吗?刘慧问。

刚才那个人……是谁?

刘慧沉默了好长时间才说,这件事我本来早就想告诉你,可是你在……里面,我不忍心伤害你……刘慧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书”递给古华。上面写着:……因两人感情彻底破裂,经共同协商离婚……所有财产归古华……

为什么?古华指着“离婚协议书”问。

你们公司倒闭了,考虑到你没有工作,需要花钱,所以……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和我离婚?

刘慧低下头,说,我……是个普通的女人,我需要……需要一个归宿,一份稳固的依靠……当她抬起头时,已经满眼泪花。

我饿了,你给我做点儿好吃的吧。古华说着,走向浴室。

半个小时后,古华走出浴室,已经洗去了浑身的污垢,头发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面貌焕然一新,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奕奕。刘慧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他最爱吃的饭菜,还有一瓶酒。古华说,饭可以吃,酒不喝了,喝醉了我怕会行为失控强奸你。

古华狼吞虎咽地填饱了肚子,把碗筷往旁边一推,说,把那张纸拿过来。刘慧没动。古华就自己拿过那份“离婚协议书”,用笔划掉“所有财产归古华”中的“古华”两个字,写上“刘慧”,然后在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古华感慨地说,好长时间没签名了,真过瘾哪。以后也许再也没机会啦!

这样写,你……以后怎么办?刘慧已经泣不成声。

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说着,古华冲她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手放在嘴上,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地收回去,一言不发去收拾自己的衣物。

你这就走?

是呀。

你到那里去呢?

去我该去的地方。

还回来吗?

不知道。

需要帮忙时可一定来个电话。

没问题。

刘慧突然扑到古华胸前,紧紧搂着他的腰说,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古华轻轻推开她,说,别这样,签了字,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我不能占别人的便宜。

刘慧靠着门边,目送他走下楼梯。走到楼梯拐角,古华突然扯开嗓子唱道: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

往前走

莫回呀头……

晚上,古华一个人去了酒吧,要了一瓶白酒。屋子里光线很暗,粉红色的吊灯发出梦幻般的的柔光,墙上挂在一幅画,画中只有一个猩红如血的硕大嘴唇,叼着一支细长的香烟,散发着令人想入非非的诱惑。古华闭上眼,心里恨恨地呸了一声。吧台后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穿一件低领的开衫,胸口袒露着一大片雪白的肉,不时地瞟他一眼,嘴角带着莫测诡异的笑。古华恶毒地想:鸡婆!小心得艾滋病!

一瓶酒喝完,头脑还是十分清醒。唉,专门买醉的时候偏偏醉不了!古华想再要一瓶,摸摸衣兜,钱已经不多了,只好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走。天是阴沉的,起风了,刮得树叶哗啦哗啦的响,仍然难以消除夏夜的燥热。一对对恋人勾肩搭背或是携手而去,蓦地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警笛叫声,随后开过去几辆红色的消防车。马路对面有个男人喝醉了,抱着一棵树唱着《秋天不回来》……

预感预感,去他妈的预感!古华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生活在不经意间给他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往后的生活怎么办?古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古华卖掉了手机,在郊区租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子,穿上一身最破旧的衣服,去建筑工地上找了个临时工作:用手推车运混凝土泥浆。

没过多久,古华的形象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的皮肤不再是白皙光滑了,被夏天灼人的阳光晒得又黑又粗糙,胡子也不经常刮,乱七八糟像个刺猬,衣服上黑一块白一块,沾满了泥点和油污,脊背也不像以前那么挺拔了,而是微驼的,显得苍老、疲惫。以至于连李娜见到他时,都差点儿认不出他了。

那天,李娜去工地采访,正在和工地负责人交涉,眼角余光瞟见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心里怦然一动。她脱口而出:你是古华?

那人愣了一下,头也不回说,我不是。

你是!古华你站住!李娜把采访本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追。

拉住古华的衣袖,看着他邋里邋遢、憔悴瘦削的样子,平时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李娜落泪了。你这个傻瓜,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古华把头扭开,一言不发。

李娜痛心地说,就算生活再不顺,就算你心里再苦,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别人想想啊。

别人?古华说,我现在无牵无挂,还有什么人可想的?

还有甘萍!还有我!李娜刚说出来就后悔不迭,因为那是她心中的秘密。很久以前,她上大学的时候,唯一的一次失恋,正是因为古华。那时两人非常投机,简直就像无话不谈的哥们儿。英俊潇洒、温柔体贴的古华,曾经多少次闯进她羞涩而敏感的少女的心田,多少次让她产生美妙甜蜜的幻想,多少次使她两腮通红地从梦中醒来啊!可是她没想到他真正喜欢的却是自己的室友刘慧!每一次古华靠着她们宿舍的架子床,和她嬉皮笑脸耍一通贫嘴,揽着花枝招展的刘慧扬长而去之后,李娜总是独自呆着发愣。她一直把这个打击深深藏在心底,第一步没有勇敢地跨出去,以后就越来越难跨进爱情的疆域。随着年龄的增长,见识的增加,心灵的外壳不断在磨砺中增厚,她对他的情感已经渐渐变成了像对自己的哥哥一样。她深知自己外表坚强,内心却更怕伤害,所以她宁愿和他保持着永不变质的朋友关系。

现在,古华就站在面前,而且,他已不属于任何人,但是,如今的他还是当年那个才华横溢的阳光男孩吗?他的嘴角已经悄悄刻上了挫折与愤怒的伤痕,他的眼里弥漫着深深的落寞和悲凉,而自己也不是那个没心没肺的疯丫头了。岁月流逝,人生倥偬,谁又能够回到从前?

你不知道,听说刘慧和你……离婚后,我们怕你想不开,不停地打电话,可你的手机停机了,到处找你又找不到,特别是甘萍,都快疯了……李娜说着话,觉出了哪里不太对劲儿。自己这样担心古华是很正常的,因为她和古华是朋友,是哥们儿,甘萍是怎么回事?她应该只和古华见过一两次面吧,怎么找不到古华,她急成那个样子?他们俩算朋友吗?

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可甘萍为什么一直拖延着婚期?李娜弄不清楚,现在也没时间仔细分析判断。她想到一个主意,说,如果——现在让你当记者,而且是做我的徒弟,每天被我呼来喝去,你愿不愿意?

就我这模样儿,还能当记者?你别开玩笑了!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实话告诉你,我们报社正在招聘记者,凭你的学历和才华,口才和形象,应聘绝对没有问题。而且,你的……那件事已经弄清楚了,你也是受害者,不会再受牵连了。

你让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个屁呀!走,我陪你去洗澡理发,再帮你挑两件衣服。磨蹭什么哪,快点儿,今天就去见我们的头儿!李娜过去拽住古华的胳膊就走。第一次和他靠得这么近,第一次把他的胳膊抱在胸前,闻着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儿,李娜突然有一秒钟的晕眩。

【八】

你找甘萍啊,她不在我这儿。

可她说要来这儿的呀。邹大伦抱着一扎啤酒,满头大汗。

嗯……是这样的,李娜不敢看邹大伦的脸,生怕一看他谎话就无法再编下去。本来我们约好的,几个初中的老同学一起去饭店聚会,但是……这几个没良心的东西……

其实,最没良心的东西应该是甘萍,偏偏这时候去给古华打扫房间,害得她这个说话向来直来直去的人被迫搜肠刮肚地编瞎话!

她们几个,有的说工作忙脱不开身啦,有的说家里有急事啦,其实都是跟男朋友约会去了,重色轻友的家伙!李娜觉得这样骂甘萍最过瘾。她接着说,我急着赶稿子,没工夫陪甘萍,所以呢,她只好……只好一个人去看电影了。

又去看电影?她以前不喜欢电影的,最近是怎么了?邹大伦疑惑地说。

你说怎么了?肯定是你只顾着自己玩儿,从不陪甘萍,她寂寞了呗。

邹大伦挠挠头皮,不好意思地笑笑。嘴上说,不会吧。两眼朝屋子里到处打量着。

要不你进来坐会儿?李娜说着话,宽大的身体仍旧堵住门口。显而易见,她的邀请完全是客套,实则想赶快撵邹大伦走。在她眼里,他低俗平庸,她根本没兴趣和他多说什么。

好啊。邹大伦看来丝毫没注意到她语气中是否含有诚意,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在你们报社门口的超市里,见这个牌子的啤酒特别便宜,就买了一扎。太重了,你看放哪儿?

你还是拿走吧,我不爱喝啤酒……

说话间,邹大伦已经把啤酒拎到了屋里,打开冰箱门,一瓶一瓶放进去,算是对自己未婚妻的朋友表示热情。哎,李娜,你的冰箱里怎么只有方便面,你平时不做饭?

哪有时间做啊。

你……是不是不会做饭哪?哈哈……

我是不会做饭,怎么啦?李娜真想掂把扫帚把这个可恶的家伙像扫灰尘一样扫出去。

没……没什么,我是说,每个男人辛辛苦苦工作一天,下班后回到家,如果看到热气腾腾的饭菜,肯定又高兴又幸福……

那么,像我这样的女人呢?李娜不客气地说,我辛辛苦苦工作一天,有时加班还要忙到半夜,我下班之后,是不是就像你说的,应该有个男人为我做好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见面就跪下说:您回来啦?您辛苦啦,请吃饭吧!

对不起,你别生气嘛,我可不是大男子主义者。不信你问甘萍,在我家,只让她洗碗……

她洗碗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在……看电视,有时我也给甘萍帮忙……

算了,你们男人啊,本来就是自私自利的动物!

邹大伦没想到自己好心好意来送啤酒,竟然自讨没趣,碰了一鼻子灰。心说:甘萍的这个朋友怎么这么凶啊,简直是“野蛮女友”嘛,怪不得从没听甘萍说过她有男朋友,这样丑,又这么凶神恶煞的,哪个男人敢要啊!

好好,就这样吧,甘萍要是来找你,你就说我找她有事……我真该给她买一部手机。邹大伦顶不住李娜的奚落和嘲讽,败下阵去。“砰”的一声,李娜在他身后用力关上了房门。

李娜实在搞不懂甘萍,当初她是怎么鬼迷心窍,挑了这么个未婚夫的?好歹也是上过大学、用知识武装过头脑的人呀,又不是旧社会的童养媳!就算甘萍不是美女,也算是中上等的姿色吧,秀秀气气温温柔柔,一看就惹人疼爱的好姑娘,干嘛跟这个无聊透顶的男人谈这么久恋爱?现在麻烦了,这个傻丫头整天和古华粘在一起,弄不好呀,会搞砸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婚姻。而古华和她,根本不适合嘛。

为什么不适合?因为李娜觉得,不管长相还是知识修养、工作职业,甘萍都不能和刘慧比,而古华,现在是处于人生的低谷,等他缓过劲儿来,凭他的能力,还是会一飞冲天的,所以他不可能爱上甘萍。据李娜观察,古华并没有表现出对甘萍过分的亲昵言行。她是了解古华的,他虽然在女人圈儿里颇具有亲和力,碰到谁都能谈得热火朝天,但是他对于女朋友和女性朋友的区别界限从来都是不含糊的,也从来没有在这方面犯过错误。

其实,甘萍就在楼上。古华刚进报社,没有地方住。李娜说,你别去外边租房子了,暂时在宿舍楼将就一下吧。刚好李娜楼上住的那个人结婚搬走了,古华顺理成章地搬了进来,和李娜成了上下楼的邻居。

此刻,古华正像个听话的大孩子,抱着一堆脏衣服,乖乖地跟在甘萍身后,看着她手脚不停地一会儿收拾这里,一会儿擦洗那里,自己帮不上忙,只有着急的份儿。

不一会儿,李娜“噔噔噔”地跑上楼来,骑坐在一把破椅子上大口地喘粗气。

你怎么现在才上来?古华问。

我命苦呗。李娜因为邹大伦,心里还在生闷气。

李娜,你到底交没交过男朋友啊?甘萍说。

问这个干嘛?李娜歪着脑袋瞅着她,她正在从墙角的一只纸箱里往外掏脏兮兮的破鞋子。

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对谁说话都是这个样子!

在男人面前,我哪有你温柔贤惠!李娜忍不住向甘萍开炮了。

甘萍一声不吭,低着头继续忙碌。她听出李娜的话里带着刺,好像是在讥讽她:一个即将结婚的女人为什么要和一个单身男子呆在一起,还帮他收拾房间、洗衣做饭呢?是啊,自己这样做,确实太明显了。李娜很少用这种口气对她说话,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的李大小姐,脾气别那么大呀,我们又没有得罪你,别把我们当成你的敌人。唉,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淑女风范呢?古华赶快出来和稀泥。

我宁愿全身都是雄性激素,也不要什么狗屁淑女风范,这样就挺好!

古华竟然口拙了,讪讪地一笑,拎着一包垃圾下楼去了。

他一走,李娜忙趴在甘萍耳朵边小声说,邹大伦刚刚从我的房间出去……她的这种小心翼翼的举动反而让甘萍有了做贼心虚的感觉,脸上腾起两片红云,虽然她并没有做什么。

我知道了。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甘萍满怀歉意地说。

说这些没有用。李娜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前一阵儿你说要退婚,让我帮你联系律师。我也替你问了,人家说,法律只保护婚姻不保护恋爱,退婚不需要法律程序,大不了把收的礼钱和戒指还给他。可是,我这儿打听得一清二楚,你那边又没动静了。你脑子没有进水吧?

我给我妈一说,她把我骂了一顿,说我鬼迷心窍了。我担心她再气出个好歹来,所以……

那你就老老实实等着和邹大伦结婚好了,为什么和古华……

你不觉得他非常可怜吗?那么优秀的人,竟然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凡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时他的确够气人的。再说,你干的事情,好像已经超出同情怜悯的范围了吧?李娜对甘萍和古华的关系,有一种朦胧的猜测。

甘萍苦笑一下:你别胡说,怎么可能呢,他是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不过这一瓢可是够大的!李娜在她的背上捶了一拳,疼得她“哎哟”一声,两人开始了追打。

这时候,古华进来了,两人立刻停止打闹。甘萍对古华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改天再来帮你收拾吧。

怎么,这就走?古华看看表,说,还不到三点啊。

你这不发工资的老板可够黑的,要让人家累死在你这儿!人家就不兴有点私事啦?李娜说。

哦,对了。你快结婚了。古华问甘萍:我记得你好像是“五一”结婚,怎么又变成“十一”了?

甘萍凄然一笑,说,那时没有准备好。

“十一”也挺好,到时可别忘了给我发请柬。

甘萍微笑着不置可否,只说了声:再见!

李娜听他俩这样说,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原来,他俩的关系依然正常,甘萍也许真的只是可怜古华。她暗怪自己小心眼,穷操心。

【九】

建设路拐角处有一个只卖期刊杂志的书店,掩映在合欢树的浓荫里,宁静、优雅。这几天,甘萍的父母回乡下老家给爷爷扫墓,甘萍觉着回家一个人呆着也没什么意思,就走进书店找了个位子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本《读者》翻着。今天店里生意不是很好,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瘦瘦的,有张白净的脸,此时正坐在柜台后皱着眉头玩电脑,偶尔朝这边瞟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忧郁的神色和古华很相似。甘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来这家书店,也许是因为小伙子的眼神?但是看了半天,杂志换了几本,她根本不知道到底要看什么。她发现自己的情绪十分低落。

人常说,初次见面是三分缘,再次见面就有三分情。那么她和古华呢?难道冥冥之中两人是被安排了的?既然上天有所安排,为什么让自己和他这么晚才相遇?她一直以来认为自己是那种理智冷静的人,她根本不相信自己和他有缘,可是潜意识里,为什么总在盼望着每天能见到他?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常常对自己说,傻丫头,都快结婚了还胡思乱想,你该不会是爱上人家了吧?你爱他的什么呢?就算你爱上了人家,人家又会看上你什么呢?是啊,两人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是同类,人生的轨迹根本不可能出现交点。

醒醒吧,已经过了那种做梦的年龄了。

走出书店门口,甘萍一抬头,远远望见街道对面的瑞金大酒店,有两个人正从里面走出来。她不由得一愣,接着心里好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发闷发痛,既而开始剧烈地燃烧起来。因为,她发现那是一男一女,而男的就是邹大伦,他正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腰,把嘴凑在她的耳边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开心地大笑。那个女人看不出年龄,大概二三十岁的模样,烫着一头紫红的卷发,画着很浓的妆,穿着少得可怜的黑色“透视装”,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肚皮,红色的胸罩在妖媚的黑色里非常抢眼。

甘萍急忙躲在合欢树后面,免得被邹大伦发觉。她痛苦地看见,邹大伦一边说着话,用手在女人的屁股上打了一下,女人却抛给他一个媚眼。邹大伦走路时腿是软软的,嘴唇红红的。他肯定是刚刚做爱不久,这一点甘萍比谁都清楚!

他俩说笑着,并排走下台阶,竟然穿过马路,朝这边过来了。甘萍再也忍不下去了,从树后转出来,挡在他们面前。

邹大伦见到甘萍,一下子呆住了,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甘萍,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要脸!甘萍真是气坏了,扬手搧了他一个耳光,扭转身哭着跑走了。

甘萍回到家,饭也不吃,气呼呼地等邹大伦回来,等着当面向他问个清楚。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他出现。一直到了午夜,疲惫不堪的她累得靠着桌子睡着了,连门开的声音都没听到。她感到痛惊醒的时候,发现有人正拽着自己的头发使劲往桌子上撞。是邹大伦!他圆睁双眼,满面通红,满嘴都是浓重的酒气。

我打死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让我难堪!

甘萍失声尖叫着,捂住头缩成一团。她被突然发生的变故吓懵了。但是邹大伦并没有停止,动作更加凶猛粗暴,根本不顾她的死活。在一下比一下沉重的撞击里,她感到天旋地转,眼冒金星,头皮火辣辣的疼,浑身的关节像是要散架一样。她第一次发现,在他的身体里,竟然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性格,一个是平庸俗气的小市民,一个是暴戾凶残的魔鬼。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从前者变成了后者。

慌乱中,她摸到床头柜上的石膏维纳斯像,随手扔了过去,正好砸在邹大伦的额角,然后掉落在地上,摔成碎片。邹大伦痛得大叫一声,伸手一摸,已经流血了。她趁机爬起来要逃出卧室,又被他一把揪住裙摆,重重地跌倒在地上。他继续往身边拽着,而她继续用力挣扎,结果长裙抵抗不住两个人的力量,终于“刺啦”一声从中间裂开,被他揪了下来。甘萍低头看看自己毫无遮掩的双腿,光滑的肌肤上已经有好几处青紫的伤痕。

他又骑到她的身上,左右开弓搧着她的头和脸,疯了一样撕扯着她的衣服。她感到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侮辱和折磨了,嘶声大叫:你干脆杀了我吧!

邹大伦一激灵,手臂瘫软下来。他胯下的甘萍身上只剩下一些布条,头发凌乱得像个女妖,正在用绝望的凄厉的眼神盯着他。他终于醒过来了。天哪,我到底干了什么!他失去了攻击力,单腿跪下,惊慌地抱住她不住颤抖的身子,说,我弄伤你了吗?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喝醉了,又在气头上,我不是人,我疯了。你……原谅我吧。

甘萍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两手撑着地板,慢慢向后爬着,一直退到墙角里缩成一团,惊恐地望着他。停了一会儿,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狂风暴雨过后,总能感觉到令人松了口气的平静和释然。邹大伦发泄完胸中的怒气,心中感到无比的美妙和顺畅,头脑也变得异常清醒。他知道现在必须找一个合乎逻辑的理由来掩盖并减弱自己的过失。他坐在椅子上,摸出烟吸着,不时透过烟雾偷偷打量一下甘萍。

等到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他才慢吞吞地解释说,你冤枉我了,那个女人,其实……其实是我的同事,我和她只是很普通的关系,平时话都不多说……

你骗我,谁相信你的鬼话!

真的,我可以对天发誓,要是骗你一个字就让我出门被汽车轧死!邹大伦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那你为什么跟她一起去酒店?

哦,她说她的一个亲戚在那个酒店当头头,在那里办婚宴可以优惠。

真的?

不相信,你可以试试我……邹大伦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私处,说,你看,这都是因为你光着身子,所以……

她半信半疑,但随即被所有的羞辱感吞噬。心情不好是出气筒,心情好时怀里哄,她算什么?还没结婚就这样,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她不敢想象。

原谅我吧。他再度拉住她的手,放在他已经快速饱满的裆部。她几乎是全裸的,经过一番打斗,身上出了一层汗,又被他紧紧搂着,柔弱无力,这种感觉就像守着火炉烤肉,掀起他炽热的欲望。

我爱你,其他的女人就是再漂亮,我也不会动心。我向你保证,这一辈子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他动手解开她的内衣,把头埋进她的胸脯,像黄蜂肆意采集花蜜一样用力吸吮着她。

不要,我不要!

原谅我吧!对他而言,接受他的身体,就是具体的原谅。

你滚,你放开我!她用仅存的一点力气反抗着。

邹大伦颓然松开了手,说,我知道,这时候,你……需要时间,我不勉强你。你先原谅我好吗?

她不敢说原谅他,怕他会继续纠缠,也不敢说不原谅,怕惹恼了他会接着再挨一顿毒打。

等他抱着她的腰睡着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趁他翻身的空当,她推开他的手臂,蹑手蹑脚爬起来,小心翼翼地从阳台上找了几件衣服穿上,悄悄地出了门。

外面竟然是个晴朗的美好的月夜,皎洁的月光透过树的枝叶缝隙倾泻下来,在路面上印出斑斑驳驳的花纹,空气中虽然有些冷冽,但风是柔软的。她沿着路边急急忙忙地走着,不敢看远处和身后,路灯无声地玩弄着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十】

甘萍失踪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去处,包括李娜和古华。

最先得知这个消息的还是李娜。邹大伦一觉醒来,没有见到甘萍,知道自己有麻烦了,到处跑着找她。他首先想到了甘萍的好朋友李娜,因为甘萍也确实没地方可去。

写了一整夜文章的李娜正睡得香,就被震天动地的敲门声给惊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不高兴地打开门,见是邹大伦,火气一下子窜出老高,扯着嗓子喊:大清早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神经?

邹大伦顾不上把气喘匀,问,甘萍在不在你这儿?

李娜斜眼瞪着他,说,甘萍怎么会在这儿!她这两天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今天早晨,她不见了……

啊,是不是你们吵架了?是不是你惹甘萍生气啦?

不是,我……我昨天夜里喝多了,刚巧甘萍她……她误会我,我一生气,我……就打了她两下……

什么,你打了她?你说你打了甘萍?

我没打几下,我后来跟她道歉了……

你给我滚!李娜猛力推了邹大伦一把,他没有提防,趔趄着退出房门。李娜随手把门一关,任凭他怎样敲,怎样说好话,再也不给他开了。李娜靠在门边,咬牙切齿地骂着:简直是个畜生,猪狗不如!想到甘萍在挨了一顿毒打之后,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连夜逃出家门,李娜既可怜她又生她的气,最后摇摇头:唉,这难道就是她的命?

李娜嗵嗵嗵一阵猛敲,捶开古华的房门。一颗湿淋淋的脑袋伸出来,头发上不停的滴水,古华正在洗头。

李大小姐,哦不,师傅,你这是干嘛呀?古华笑嘻嘻地说。

没空跟你耍贫嘴,我问你,甘萍在不在里面?

你弄错了吧,一大早堵住门问这句话,你人身攻击呀。古华仍旧笑着说,就算我不好,人家甘萍可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能乱说!

谁给你开玩笑!甘萍失踪了。李娜推开他走进屋里,坐在椅子上,抿起嘴,吹了一下额前的刘海。

古华从她的脸色上发现事态真的很严重,这才收敛了笑容,关切地问,真的?她是怎么失踪的?

这得问你呀。

我?怎么扯上我了?古华正用毛巾擦着头,忽然停下手,直盯着她。

还不是甘萍她……李娜语塞了。有些话她实在无法对古华说。算了,甘萍真的没和你联系?

没有啊。

那你就快点帮我一起去找她吧。

世界这么大,去哪里找?古华面有难色。

李娜一瞪眼,说,我发现你这人真没劲!冷酷,望恩负义,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不是,我确实不知道她会去哪里嘛。古华解释说,你不想想,甘萍都快结婚了,要找也是她的男朋友、她的家人去找。如果我们急成一团乱麻,她男朋友知道了会怎么想?你倒没什么,你们是死党,又都是女孩子,我可是个大男人!

狗屁男人!李娜脱口而出:甘萍就是被邹大伦打了一顿才失踪的!

啊。古华也生气了。邹大伦这小子怎么这样,甘萍是个多好的女孩,他也下得去手!古华一拍李娜的肩膀,说,走,我们先把甘萍找回来,再跟邹大伦算账!

可是,整整找了一天,古华和李娜累得疲惫不堪,也没找到甘萍。甘萍单位的人说,今天上午她来请假,说是身体不舒服。两个人垂头丧气地回报社,商量着是报警还是登一则寻人启事。古华说,甘萍会不会想不开?

你别乌鸦嘴好不好!甘萍可是把你看得比谁都重要,你就不能盼着她点好?

古华愧疚地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走到报社大门口,传达室王大爷叫住他们俩说,有个姑娘托他转交给李娜一封信。

信是甘萍写的,只有一句话:我没事,别找我,忙你们的吧。

古华分析,看来甘萍知道他俩在找她,她并没有离开这个城市,也没有寻短见的意思。她只是想一个人呆几天,用时间抚平心灵的创伤,我们就让她安静安静,别打扰她了。

李娜一摊手,无奈地说,事到如今还能怎样呢,随她去吧。

报社的工作就是这样,清闲时潇洒安逸,衣着光鲜,而且上班时间也可以适当灵活掌握。一旦忙起来就不一样了,不分白天黑夜地奔波、采访,一篇稿子还没写出来,另一个采访任务就又下达了,搞得人焦头烂额,上气不接下气。恰逢全市开展秋季安全生产大检查,有很多事情需要及时报道,古华和李娜每天都忙得马不停蹄,虽说是在一个单位,却几乎见不着面。此时,古华已经顺利通过了试用期,业务也相当熟练,报社领导挺欣赏他的文笔以及对新闻事件敏感的嗅觉,让他与李娜分开,自己独当一面,负责跑外围,采访城区的建设、企业的生产和矿山的安全几个方面。这是个苦差事,他总是跑得腰酸腿软灰头土脸,回到宿舍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不过,古华非常喜欢现在的这份工作,他喜欢忙碌,只有在拼命一般的忙碌中,他才会忘掉刘慧,忘掉痛苦。他最怕夜深人静,孤独寂寞令他经常失眠。他又怕睡着了,那样他会做关于过去生活的梦。好几次他从梦中醒来,泪水早已浸湿了枕头。

古语常说:人生如梦。过去的一切对于古华来说,就像是一场离奇而残酷的噩梦。他既体验过上升的欣喜若狂,也品尝过坠落的万念俱灰,既享受过爱情的无边温柔,也承受了分离的惨痛欲绝,一切恍惚多变,什么才是可以牢牢把握的?他不知道,也不敢去细想,他怕那样自己会发疯,会崩溃。

可是现在,有一个问题他不得不考虑,那就是甘萍。这个沉默寡言而又善解人意的姑娘,一段时间以来,几乎每天都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默默地为他收拾房间,清洗衣物,经常给他做饭,有时拿来一些牙膏、洗发水、袜子和毛巾之类的小东西,说是逛超市时看见挺便宜,就顺便买了。古华说不用麻烦,他自己会买的。甘萍总是淡淡一笑,什么话也不说,放下东西就走。两个人在一起并没有太多的语言交流,有时古华趴在写字台上赶稿子,甘萍就不声不响地帮他打扫屋子,整理床铺,或者为他泡一杯茶,坐在他旁边看他写作。古华写着写着一抬头,她忙把视线躲开,脸颊却飞上了两片红云。

有一次,甘萍拿来一盆仙人球,放在他的窗台上。仙人球有两个拳头那么大,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白刺,顶端绽放着一朵鲜红耀眼的小花。古华说他一个大男人养什么花呀,再说,成天在外边跑,也没时间伺候。甘萍低着头,轻声说,你不用管她,这是最容易养的花,偶尔想起来给她浇一点点水就行。

古华不是傻子,甘萍这些举动背后所隐含的意思,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么善良温柔、体贴周到的女孩子照顾他的生活,他不可能不动心,但是他又能怎样呢?他知道甘萍是个好姑娘,可她有未婚夫,而且即将结婚,自己呢,离过婚,蹲过大牢,现在穷困潦倒,一无所有。况且,刘慧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还没有完全消散,过去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所以他根本不敢往那方面去想。有时他甚至自欺欺人地认为,甘萍这样做,只是对他的同情和怜悯,两人之间根本不可能发生什么特殊的感情。不过,这种假设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如今,甘萍和邹大伦出现了感情危机,他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他的因素,如果真的是因他而起,那他就又增添了一重罪过了。

【十一】

甘萍失踪好几天了。

古华只要工作有一点空暇,就会没来由地想起她,为她忧心忡忡。他当然明白甘萍是个性情平和、言行谨慎的女孩子,应该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所以没必要担心她会出什么事。然而,人的情绪不受理智的操纵,古华还是经常心神不安,睡觉也睡不踏实,一闭眼脑海里就会出现甘萍的影子:浅笑的甘萍,忧郁的甘萍,沉思的甘萍,低头忙碌的甘萍……

古华去了一趟甘萍的家里,问甘萍的妈妈她是否往家里打过电话。甘萍的妈妈用审讯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问他是谁。古华说是甘萍的同事。甘萍妈妈说,你们单位不是派她去海南三亚学习去了吗?那么远,怎么打电话?古华慌忙解释说他只是有一份资料找不到,可能在甘萍那里,想问问甘萍什么时候能回来。他真想告诉老太太她的女儿并没有出差,而是被她的宝贝女婿给打跑的。但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不忍心让老人家面对残酷而无奈的现实。

古华也不敢询问李娜。女人天生就多疑,再说李娜对他和甘萍的关系一直心存猜忌,只不过找不到确切的证据罢了。

又是马不停蹄的一天。一家私营煤矿出了重大的安全事故,两死五伤,古华和李娜都被报社派去采访。那地方离城六十多公里,路况也十分不好,古华他们翻山越岭来回颠簸,回到报社已经是万家灯火。他们饭也顾不上吃,立即整理材料,把稿子赶出来送给主编审阅,争取明天上晨报的头条。

两个人离开报社办公大楼时已经深夜十二点了,古华说,我们去吃点东西吧,肚子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了。

算了吧,这时候饭店早关门了。我都快被颠散架了,浑身都是煤灰,还是回宿舍洗个澡睡觉吧。我那儿有方便面你吃吗?

古华摇摇头说他那儿也有。

推开宿舍的门,古华马上闻到一股女人身上特有的香味,是香皂和面霜混合的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这房间谁进来过?古华打开灯,屋子里空无一人。但是很明显,确实有人在这里呆过,他的脏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本来到处乱扔的书刊现在也整整齐齐的码放在书桌上,地板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有就是,他闻到了另一种香味,一种饥饿难耐的人最迫切盼望的香味。他走到权且当作简易厨房的阳台,第一眼就看见案板上放着几个盘子,都用大碗扣着。他揭开一只大碗,嗬,西红柿炒鸡蛋,还热乎着呢。另一个盘子里是什么?哦,青椒炒肉丝。高压锅里还焖着一锅大米饭。

古华的眼睛湿润了。不用猜,除了他,只有一个人还拿着这房间的钥匙,那就是----甘萍。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到的一则神话故事,说一个渔夫捞到一只海螺,把它养在水缸里。每次趁渔夫不在家的时候,海螺就变成一位美貌的女子,为他洗衣做饭。古华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幸福的渔夫,而甘萍,就是自己生命中的仙女。可是现在,仙女去哪里了呢?

古华脸也顾不上洗,跑下楼直奔李娜的房间。敲了好长时间李娜才给他开门,嘴里不满地说,你干嘛呀,人家正在换衣服!

甘萍在不在?

你是不是累迷糊了?甘萍不是失踪了嘛,怎么可能在我这儿!李娜回身去洗脸。

古华失望地靠在门边。可怜的姑娘,你躲在什么地方呢?这些天你一个人是怎样过的?你身体和心灵的创伤怎样了?

等李娜洗过脸,他拽住她的胳膊说,别吃方便面了,走,吃饭去!

两个人吃着饭,李娜瞅着古华含义复杂地偷笑。古华问她,你笑什么?

甘萍能为你做饭,首先说明她安然无恙,其次吗,她揶揄地说,其次说明,嘿嘿,她很爱你哦。

你别胡说,她……她是给咱们俩做饭,因为我们是她的朋友……

你就别掩盖了。女人再闲得慌也不会平白无故照顾男人的胃,当她开始关心起你的健康的时候,就说明她非常喜欢你!

你凭什么这样说?

凭女人的直觉。李娜用筷子敲着饭碗说,男人给女人做饭无非是想展示自己的才能;女人专程为男人做饭,绝对说明她对你有意思。

可是甘萍不是就要和邹大伦结婚了吗……

他俩闹到这般田地,你觉得还有可能吗?李娜站起来,拍拍古华的肩膀,缓缓地说,好好珍惜她吧,她是个好女孩儿,一个合格的男人绝不可以让自己的女人伤心。谢谢你,给了我沾光的机会。

古华面红耳赤,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接下来的几天,古华和李娜天天都可以吃到甘萍做的饭菜,有时是香酥可口的糖醋排骨,有时是清淡软烂的蘑菇炖鸡块,有时是晶莹透明的水饺,花样翻新,几乎每顿饭都不重复。李娜每次吃饱喝足,大加赞叹甘萍的厨艺之余,总是又埋怨说这样天天胡吃海塞她会发胖的,减肥的钱将来一定得让甘萍出。

这就叫以怨报德,女人哪,真难伺候!

别说我了,你呢,我的鸵鸟先生?

我怎么成鸵鸟了?古华不解。

你看鸵鸟,一有危险就把头埋进沙子里,去躲避现实。李娜严肃地问,你准备怎么办?是不是就这样一直吃下去?

我……古华语塞了。是呀,接下去该怎么办呢?如果继续装作不知情,对甘萍就太不公平了,也太不道德。但如果因为几顿饭就让他对一个女人做出终生的承诺,他会觉得自己像只流浪狗,太低级了,把决定感情的因素放在口腔里。

他闭上眼睛思念着这个仍有少女青涩气质的女人,回想着和她的每一次相见。他承认,自己是喜欢她的,虽然她称不上漂亮,但是她那娇羞的浅笑和微笑时可爱的小酒窝,让人不由得会产生怜惜的情怀,会感到一种舒适的愉悦,一丝温馨的惬意。生活里有这样贤惠体贴的伴侣,难道不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吗?

古华决定,自己也当一回渔夫。

这天工作不忙,中午,古华特意提前下班。宿舍的门锁着,但是从里面清晰的传出炒菜的声音和诱人的香味。他掏出钥匙,轻轻打开房门,蹑手蹑脚走进去。阳台上,一个女人正站在案板前切菜,瘦瘦的肩膀,秀颀的腰肢,头发随意的束在脑后。

甘萍。古华轻声叫着她的名字。

女人一激灵,啊了一声,随即捂住了左手。古华一个箭步跨过去,看见菜刀扔在案板上,甘萍皱着眉头,洁白如玉的手指上不断渗出鲜红的血。他的心猛然被揪紧了,痛惜地握住她的的手,把她的手指小心地含在自己嘴里。呵,腥咸的血液的味道,不,还有一个女人用全部生命奉献的滚烫赤诚的爱!

没有过多的言语,古华把甘萍轻轻揽入怀里,无比爱怜地拥抱着她。甘萍闭上了眼睛,眼眶微红,呼吸有些急促,嘴巴抿成一线,身体不住发抖。

两颗备受摧残的心历尽艰难和等待,终于在一起了。

随后赶到的李娜目睹着眼前的一切,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口气不仅仅是为自己叹的,也是为邹大伦叹的。当两个真心相爱的人深情凝望,一切圆满结局,很美,很感人,但是常有“多余”的人受伤,不是吗?

2009-7-27于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