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样青春
是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一曲歌。作者朴实的笔墨,刻画一段青春的历程。故事曲折,读来如历历在目。推荐给大家共赏精彩。
这是发生在四十年前,农村里的故事,写在这里,期待给读者还原一个别样的青春……
谁解个中味?
——引言
夕阳恋恋不舍地俯视着大地,余晖渲染了天边的彩霞,美艳无比,喧嚣了一天的大地被笼罩在朦胧的昏黄中。最后一只鸟儿,结束了一天的觅食,飞回了丛林,夕阳下盘旋寻巢。村外的小径,蜿蜒着插入绿树掩映的村庄,那里,青砖红瓦屋顶上的烟囱里升腾着袅袅炊烟……
西边的落日沉下去,像快被咬完的烙饼,剩了一牙。
荣子见天色不早了,吃力地背起堆满了草的筐,压弯了腰,承载着筐和草的重,蹒跚地走在小路上。荣子是从生产队收工后,去河坡割的草。筐里的草,是家里牲畜的口粮,那两只羊,和圈起来的几只鹅,是荣子偷偷养起来的,不敢牵出来放,每天割了草回去喂。吃不完的草,就晒在太阳底下,风干了以后做引火的软柴。荣子贪恋着那里的草茂密多汁,想着羊和鹅贪吃的样,挥舞着镰刀割草,发现筐里装不下,这才准备回家。
“荣子……”一进院子,娘就在喊她。
荣子来不及应答,放下筐,跑进屋里,抓起八仙桌上的大罐头瓶,将里面晾着的开水一饮而尽,这才转过头。跟在她后面进屋的荣子娘,正掀起门帘,一只脚迈过门槛,一只脚在门的外面。娘的神情掩饰不住,显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荣子。
“怎么了,娘?”荣子缓过气来问。
“荣子,今天公社来人了,说有新政策了,子女可以接班,你爸他……”娘还没说完,不见了荣子。
荣子急匆匆的跑进她爸的屋,想尽快知道爸的决定。火炕上,铺着蓝花粗布的单子,荣子爸胡乱躺在炕的一角,睡着了。荣子没有叫醒她爸,荣子爸最近咳嗽的更厉害了,有时夜里觉都睡不好,靠白天间断的小憩来补充睡眠。荣子爸就是因为咳嗽,感觉肺部不适,才提前从公社书记的位子上退下来,在家休养。荣子轻轻的转身,蹑手蹑脚的走出屋子。
“娘,你说爸会让我去吗?”荣子问。
“会,家里孩子就你到年龄了,不让你去,让谁去?”娘含笑说。
荣子娘的话,给了荣子些许的安慰,但荣子的心里还是担忧。荣子爸虽说在外工作,却没有挣脱封建礼教的禁锢,他封建思想很严重,一向是重男轻女,这次呢?弟弟虽说才十五岁……不想了,荣子心里说。一晚上,荣子做什么都心不在焉。收拾完毕,荣子回到和妹妹共住的屋子,贪玩的妹妹白天跑累了,这会儿早已呼呼大睡了。挑了挑煤油灯的灯花,荣子坐在灯前发呆:爸会让我去吗?荣子想起了前一阵子发生的事。
荣子喜欢上学,却不能继续留在学校读书,因为家里没那多钱供孩子读书。而荣子排行老大,老大就得牺牲,既是老大又是闺女的荣子,就得为弟弟牺牲。这是荣子爸的潜规则。荣子退了学,她读书的欲望没有消退,她借弟弟的书,借闺密的书,还看爸那些带着政治色彩的书,只有是有字的,她都读。这件事就是因读书而起。
那天,荣子新借来一本小说,因别人也要看,荣子和书的主人是约定好时间的,三天还书。这天收工回来,瞅着空,荣子就趴在床上看书。荣子娘也觉得对大闺女不公平,体谅大闺女的不容易,自己忙活着准备午饭。饭做到一半,家里来人了,荣子娘就喊荣子来烧火。荣子应了她娘,拿起书,走到灶台前。灶是大灶,灶上装着八印的锅,灶底下烧柴草。荣子手抓着柴草望灶里填,眼睛丝毫没有离开书,眼看火蔓延出来,引燃了地下堆着的柴,荣子还没有察觉。送来人出了门,荣子娘折身走向厨房,看见了明火,紧忙端一大盆水浇上去。
“水,水把书打湿了。”荣子跳起来,大呼。
“书,书,差点把自己烧了,还惦记你的书?”荣子娘恼怒。
娘儿俩的超常反应,引来了荣子爸。荣子爸看到了眼前的一幕,啥话没说,顺手抄起地上的烧火棍,扬起来,烧火棍狠狠地落在荣子的后背。
“读书,读书,屋子差点烧了,只顾读你的书。”荣子爸的声音是异常愤怒,他从荣子手里夺过书,扔进了灶膛,书纸挨着火星燃起来。荣子眼疾手快,一把抢出灶膛里的书。那几页燃着的纸已变成纷飞的灰蝴蝶,在灶膛里打着旋儿。背上挨了烧火棍,荣子倔强的没有掉眼泪,看到旋着的灰蝴蝶,荣子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无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闺女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男主外,女主内,你妇道人家认识几个字就够用了……”荣子爸的呵斥声,还在继续。
东方已经泛明,白纸糊着的窗棂格子上透过丝丝亮。天快亮了,荣子的思绪转回来,昨夜,没有听见咳嗽声,爸这一夜睡的还好。荣子怀着一丝期冀,照例早起,担水,报柴,做早饭……
早饭摆在堂屋靠北墙的八仙桌上,熬到火候的玉米粥,冒着热腾腾的白蒸汽,手工制作的高梁杆篦子上,是荣子赶早煳出来的玉米饼,黄灿灿的散发着浓郁的玉米香,水萝卜腌制的咸菜切成细细的丝,调了绿色的葱花,盛在粗磁盘里,剥了壳的水煮蛋,卧在小碟子里,那是给爸补身子的。收拾妥当了一切,荣子叫醒弟妹,打整他们穿衣、洗脸,吃早饭。
荣子进堂屋来,看见她爸已经在桌前坐下了,那张杨木老圈椅是她爸的固定位置,从祖上延续下来的规矩讲,那是上座,是一家之主的位置。荣子记忆里,只有自己的爷爷、姥爷和本家里辈分大的人坐过那圈椅,每次荣子试图接近它时,会被爸粗暴的制止。荣子小时,也趁爸不在家的时候,爬上去坐,感觉和其他的椅子也没甚区别。一家人就围在八仙桌的四周吃着早饭。
“我说个事……昨天,我上班的地方来人了,说因为我是病退在家,政府允许我的一个孩子顶替我去上班,我想过了……”荣子爸吃完饭,把碗一推,抹了下嘴边粘的玉米粥,清了清嗓子说。
荣子屏住呼吸,细细嚼着嘴里的玉米饼,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怕漏掉爸的一个字。
“家里三个孩子,只有荣子年龄合适,她19岁了,符合文件上年满18岁年龄的条件……”荣子爸扯过一张纸,卷起了他的旱烟。荣子爸的咳嗽都是因为他抽旱烟,还要抽特别有劲的那种。医生劝其戒掉,荣子爸就说,他一辈子就这一点爱好,死了带走,戒不掉的。家人也拿他没办法,任由他抽。
荣子多么希望她爸的话讲完了,这样她就可以捧着金饭碗去吃公家饭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荣子低着头,等爸把旱烟卷完,继续说。
“可是,荣子是老大,得帮助家里干活,去生产队挣工分,还得帮助你娘种自留地,家里离不了他。再说,柱子今年也15岁,再有三年也可以接班了,我一直说‘男主外,女主内’,我要把这机会留给柱子……咳咳咳咳”荣子爸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爸,让姐去吧。我小,还在上学,还有机会……”柱子和荣子的感情很深,他替姐姐说好话。
“孩子他爸,你在想想……”娘也惊愕,不知说什么。
“别说了,我决定了……”荣子爹粗鲁地打断了妻儿的话,出门去遛圈了。
荣子站起来,虚晃着走了几步,倚在门框上。荣子娘走过来,扶住她。荣子的眼神是绝望的,无法左右自己命运的绝望,她像一叶风雨中的扁舟,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驶向想去的方向,任由风吹雨打,肆意飘摇在风雨里。荣子就那么虚弱又倔强地站立了几分钟,听到生产队集合的钟声,她走到院子,扛起她出工用的锄头,出了院门。荣子娘看着荣子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收拾这碗筷。
人生就是这样,机会来了,可是它不属于你。它欢笑着向你走来,你张开双臂去拥抱它,它却只是和你擦肩而过,又一路欢笑着向前,留下你在原地失落。你兀自看天,不让别人看见泪水也好,你兀自望地,垂头丧气萎靡不振也罢,机会自是向前行了。
机会来了,机会擦肩而过了,原地失落后,荣子很快顺应了命运,只是话比以前少了。日出而作,荣子跟着大家出工,做生产队指派的活计,挣着和男劳力一样的每天10个工分。日落而息,荣子回家,洗衣做饭,就着煤油灯昏暗的灯光,纳鞋底做布鞋。平平稳稳的日子,不慌不忙的向前走,没有人能知道荣子的心里想什么。
秋收忙完,地里没有了活。闲了下来,三三两两的人晒着太阳,拉着家常。无非是谁家有女大了找婆家,谁家有男要相媳妇了,谁家今年冬天要办喜事了。闺女们也聚在一起咬着耳朵,说私房话。定了亲的,比一比谁的女婿家富裕,谁的女婿英俊清秀;没定亲的,说一说对哪家的小伙有好感,有谁来家里提亲;间或拿出偷偷买来的小发卡,戴在头上显摆一下。在那个时代,女孩子都比较内敛,这样的玩笑要是被自己的大人知道,恐怕也不只是骂一句“疯丫头”,封建礼教严格的家庭是要动家法的。嬉笑声里,荣子永远是最安静的,她坐在角落里纳鞋底,灵巧的手像蝴蝶,穿针引线,上下翻飞,一晚上可以纳出一只鞋底来,这是村子里妇女纳鞋底最快的记录。
“一家女,百家提,那里好,嫁那里”。眼见,荣子也到了婚嫁的年龄,来提亲的媒婆踏破了门槛。说是媒婆,其实是亲朋好友里关系不错的,掂对着自己圈子里有合适的小伙,来牵线的,并不是耳朵上挂辣椒,两方拿佣金的专业媒婆。荣子表现的冷谈,不置可否,荣子娘就没了主意。荣子娘有私心,想让荣子晚两年出嫁,荣子爹的肺病已经很严重,也许活不过明年春天了。荣子的心事也不和她娘说,荣子娘就敷衍着上门提亲的人,又不敢一味回绝,怕人家说高枝攀不上,于是不断地有人来试运气。
这天,喜大娘来荣子家串门,被荣子娘让到炕沿上坐下。荣子见来了人,就把正纳着的鞋底放在炕上,起身去沏茶。茶沏好,搬了炕桌放在喜大娘和荣子娘中间,给每人面前,摆上小茶碗,斟满茶水。喜大娘笑吟吟地看着荣子,拿起荣子纳着的鞋底,赞道:“看看我们荣子,人长的好,心细,做的活也细,看着这针脚多匀,多平。”荣子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给她们添茶,被喜大娘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找个借口告了退准备向外走。
“荣子,你别着急走,有好事了。”喜大娘说。
“喜嫂子,我们说话,让她去。”荣子娘听出这喜大娘是来提亲的,也想打发荣子出去。别人来提亲,是不允许闺女在旁边听的,传出去村里人会笑话。
“他婶子,我又不是外人,让孩子听听,自己拿个主意。”喜大娘说。
“这……”荣子娘思量了一会,对荣子说:“我和你喜大娘要说话,你就在这里给我们倒水吧。”听她娘这么说,荣子就又回到凳子上坐下。
“他婶子,那我就直说了。我蒙庄有个亲戚,托我给寻个对象,条件和荣子挺般配的。小伙长的俊秀,上过高中有文化,现在在村小学是民办老师。就是家里成份高,是地主,你看……”喜大娘简单介绍完,等荣子娘的反应。
“成份这么高。”荣子娘犹豫着,看荣子,荣子也没什么反应,荣子娘就有没了主意。
“成分高,也不是大问题。”喜大娘说。
“等晚上,我和他爸商量商量,给你回话?”荣子娘回答。
“应该的,闺女的大事嘛,商量商量好。”喜大娘也知道荣子娘做不了主。
荣子给二人续着茶水,让茶碗保持七分满。农村的习俗里,家里来客人,主人家要讲究“茶七饭八酒要满”,就是茶要保持七成满,茶碗空了,而主人不再续水,就是主人委婉的下逐客令了,这也是荣子家的待客之道。喜大娘和荣子娘闲唠着家常,荣子在边上,边纳鞋底,边看着二人的茶碗。见喜大娘喝下一口水,荣子拎起茶壶要添,喜大娘捂住茶碗说不添,这是客人要告辞的礼节。
“茶水不喝了,等着喝荣子的喜酒呢。”喜大娘开着玩笑。
“喜大娘,拿我逗乐子。”荣子羞红了脸。
“这闺女害羞了,商量后,成与不成,都给我个话。”喜大娘笑着说。
荣子娘答应了,送喜大娘出门。
“娘,我想见见。”荣子等她娘送客回来,给她娘说。荣子没给她娘说的是,她想见是因为她要找个有文化的女婿。留在农村的荣子,她能选择的人里,最有文化的,也就是民办教师了。
“行,我们瞒着你爸,他要是知道对方是地主成分,肯定不同意。”荣子娘总觉得委屈了大闺女,听荣子这么说,知道荣子动心了,就顺应了荣子。
喜大娘自是乐滋滋的,为两人牵线搭桥,订好了小相的日子。家乡婚俗礼节繁多,光是订婚就有“小相,大相,换帖”。小相即男女第一次见面相看对方,也是关键的一步,小香相不中,以后的步骤就全省了,小相过后是大相,大相比较正式,之后是换帖,只有交换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这婚才算定成了。“小相”定在了喜大娘家,因为怕被荣子爸知道。荣子娘头一次听闺女同意和男方见面,就决定瞒着荣子爸,瞒到瞒不下去为止。结果,双方都很满意,皆大欢喜。
喜大娘就和荣子娘商量,怎么让荣子爸知道,又不能气大伤身。这时,荣子爸的病情突然加重了,告诉他荣子相对象的计划只有搁浅,荣子的事也撂在一边。荣子爸被送进了县城的人民医院,荣子跟去陪床护理。荣子爸自知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也被荣子的孝心打动,对荣子宽厚了些。
“荣子,我觉得今天感觉没那么难受了,你出去转转吧,来县城几天了,你也一直没有出去。”荣子爸对床边的大闺女说。
“爸,不转了,伺候你要紧。”荣子说。
“荣子,你记恨我呢?”荣子爸问道。
“我怎么能记恨自己的爸呢?爸,你想多了。”荣子说。
“那你去玩吧,有医生护士在这里,爸没事。”荣子爸的眼睛里有水雾,目光也慈祥,这是荣子很久没看到过的。也许,在荣子的小时候有过,荣子的记忆都模糊了。
荣子就在照顾她爸吃完晚饭后,去找县城的远房表妹玩,这表妹和荣子年纪相仿,两人的关系很亲密。表妹要带荣子去看电影,荣子想,看一场电影,不耽误回医院照顾爸,就跟表妹来到电影院。她们来的有些晚,售票处关了小窗,票已经售罄。二人就在站在电影院的门口,说着话,等有人来退票。
荣子突然不说话了,表妹顺着荣子的目光看过去,见一个小伙领着一个孩子,也朝电影院的方向走过来。表妹问怎么了,不见荣子搭腔,转过头,不见了荣子。这时,有人来退票,表妹从那人手里买了两张野票,看见荣子从旁边的黑影里走出来,问表姐干嘛。荣子说,我看见蒙选了,随后解释说,蒙选就是和她相亲的那小伙。表妹就明白了,笑弯了腰,说你也不用躲起来,边拉着荣子进了电影院。荣子很少来县城,更少来看电影,任由表妹拉着走。
“荣子姐,我们先坐这儿。”表妹拉着荣子坐在正中的两个空位上。电影院里已经做了不少的人,都在等着电影开始。
“两位姑娘,这不是你们的座位,你看这是我的票。”穿着中山装的男子,斯文的说。
荣子不知所措。表妹拉起荣子,给那人说对不起。
“呵呵,姐,没事,有时我们来看电影,就随便坐。今天好像人多,等我看票,是几排几座。”表妹说完,借着灯光看着票上的字。荣子环顾着四周,心里叨念:别碰见蒙选,别碰见蒙选……跟着表妹找座位。
“姐,是这里了。”表妹说。
“这位同志,请你让一下,让我们过去。”表妹说话了,这次不是和荣子,是和座位上一个人。
“好,好”那人说道,“军,把腿收起来,让这两个姐姐过去。”这话,是那人对身边的孩子说的。好耳熟的声音。荣子找着那人的脸,望过去。
天!居然是蒙选!倒像是约好了似地。
荣子傻站在那里,被表妹扯着衣袖,才反应过来,坐下来。这一切早已被蒙选看在眼里。
“荣子,你也来看电影?”蒙选窃喜。那个时代的农村,是不允许未成婚的青年男女,在家长不在场的情况下见面,更何况是看电影。所以,蒙选窃喜,这机会可真是千载难逢。
“恩,你领弟弟来看?”荣子声音小的像蚊子哼。
“对,这是我弟弟,叫军。”蒙选听见了文字哼似地回答,又对身边的孩子说:“军,这是李村的姐姐,快叫姐姐。”
“姐姐。”那孩子大概十岁左右,听哥哥说,就叫了声,还冲哥哥调皮地笑。
小相的时候,倒是听蒙选说过,有这么个弟弟。荣子想着,就答应了孩子:“哎,真乖。”荣子正心焦接下去怎么办,听见表妹偷偷的笑。心想:不如和表妹换座位,有她坐在我和蒙选之间,少说话也不显得尴尬。又想:表妹肯定不会同意,她这会儿正在琢磨回去怎么取笑我呢。正犹豫着,听见说话声。
“军,我和你换座位,这边看的清楚些。”原来蒙选在和他考虑同样的问题,有个孩子在两人中间效果会好更多,不由地对蒙选产生了些许的好感。
“一个座位的距离,能清楚多少?”叫军的孩子嘟囔着,身体却移了过来,和他哥换座位。
电影院的灯熄了,黑漆漆的,只能看出一篇攒动的人头。字幕打出来:《上甘岭战役》,电影开始了。荣子装作专心看电影,却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想着要是被熟人看见,告诉他爸,他爸会打死她吧。或者传回村里,说荣子在黑灯瞎火的电影院和男人看电影,流言蜚语砸不死她,也被唾沫星子淹死吧。荣子正胡思乱想呢,表妹笑嘻嘻地拉她胳膊,荣子不解。
“叫你呢。”表妹不坏好意地笑。荣子转过头,军正歪着头叫姐姐。
“军,嘛事?”荣子问。
小男孩正看电影看得入迷,被哥哥叫已经不耐烦,见叫应了荣子,随手指了哥哥,就沉浸着故事的精彩里。荣子看见蒙选递过来一个纸包,怕被人看见,赶紧接过来。其实,黑黑的影院里就是想观察别人,也看不清楚,何况别人都在专心看电影,只不过是荣子心虚。荣子接过纸包,摸索着打开,原来是炒熟的花生。荣子就抓一把给了表妹,抓一把装进自己的衣兜。
“军?军?”那孩子完全被电影镜头吸引了,任荣子叫了几声没应声。荣子伸出空着的手,拍了拍军的肩头。
“叫你哥。”军转过来,荣子说。
“哥……”那孩子显然是有些生气,叫的声音大,还拖着长长的尾音。“有话,你俩自己说。我还看电影呢。”
孩子的话,让两个年轻人有些尴尬,荣子没有把纸包递还给蒙选。荣子就开始吃花生,边吃边想,嘴里吃了东西,就不用说话了。可是荣子忘了,炒干的花生吃多了,会口干舌燥。等她看银屏,被困坑道多日,战士们口渴的要命,还把半军用壶水你推我让,谁都舍不得喝一口。荣子只所以记住这一镜头,是因为那是她也口渴,紧张的情绪,加上过多的炒花生,使她口渴的程度不比战士们差多少。电影一结束,荣子和表妹告别,撇下蒙选哥俩,先是跑回医院的水房,喝了好一大阵的自来水。
荣子回到病房,同病房的人说,荣子爸晚上疼的厉害,医生注射了止疼针,刚睡着。荣子谢过那人,就做在他爸的床边发呆:要不要给爸说呢?荣子心里很矛盾,自己是根红苗正的贫农家庭,说了怕她爸不顾自己的感受,不接受蒙选是地主成分这一事实;不说吧,又觉得蒙选是自己相中的小伙,也经媒妁之言,见了面的,能瞒她爸到什么时候。荣子突然想到,那灶膛里的灰飞烟灭的书,和成了泡影的金饭碗,所有的念头都打消了。
“咳咳咳咳咳……”荣子爸剧烈的咳起来。
“爸,爸……”荣子边叫边扶她爸坐起来,手攥成空心拳,给她爸捶着后背。
“荣子,明天我们收拾东西,回家去。”荣子爸说。
“爸,等你的病看好了,我们再回家。”荣子说。
“荣子,爸的身体,爸自己知道。不看了,回……咳咳咳咳咳……”家没说出口,荣子爸又剧烈的咳起来。荣子跑去叫值班医生,医生不来。
“我给你开些药,带你爸回家吧。老人家想吃点什么做点什么,什么心愿未了替他了了吧。你们少花些钱,老人也少受些罪。”任由荣子哭着哀求,医生只是无奈的摇头。
荣子擦干了眼泪,回到病房,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爸,我问过医生,他说你恢复的很快,可以回家,但要持续用药。明天我带你回家。”荣子说。
“嗯,想柱子了。”荣子爸想儿子了。
天已深秋,落光了叶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插向灰色的天空,太阳像没有生机的烙饼挂在天上,阴霾、晦涩……
这样的天气丝毫没有影响人的心情,荣子家来来往往的人喧嚣着。荣子不知道喜大娘和她娘怎么给荣子爸说的,出乎荣子的意料,荣子爸同意了荣子和蒙选的婚事,还召集亲戚本家召开了会议,由他带病主持,说难得大闺女自己选中女婿,他不但不反对,还要大家帮忙,在年底前挑个好日子,把荣子嫁过去。这时,荣子爸找到了在位当书记的感觉,说的头头是道,听的亲戚本家心服口服。
荣子知道,她爸这次摒弃了旧观念,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不久于人世;荣子也知道,她爸要在年底前把她嫁出去,是因为他死了荣子得守孝三年不能嫁;荣子还知道,她爸并不是正厌恶自己,是因为他心里那杆秤关键时刻会偏向柱子。这样想着,荣子就跑到她爸面前哭了,荣子爸说,爸对不住你……
男方和女方正式的交换了写在大红纸上的生辰八字,然后根据生辰八字,推算出良辰吉日,定下了荣子出嫁的日子——腊月初八。冬日暖阳下,多是晒太阳的闲人。腊月初八这天,这些闲人见证了荣子的出嫁。
蒙选为首,迎亲的自行车队,一色地挂着红洋布的大红花,停在荣子的胡同口……
荣子的弟弟柱子,和本家哥哥抬着荣子爸坐的圈椅,圈椅上坐着身着大红嫁衣的荣子……
荣子爸被荣子娘扶着,跟在后面喊着:别让荣子踩了地,沾了娘家的土,沾走了柱子的财气……
蒙选小心地从圈椅上把荣子抱起来,放在自己自行车的后座,推着荣子向村外走去。荣子心中一阵悲切,就这样,告别养她二十年爸和娘;就这样,告别育她二十年的水土;就这样,结束了青春少女时代。回头望,荣子娘搀着荣子爸站在胡同口,耳边的风,捎有她爸的声音,骑上车走吧,过了吉时拜不了堂不吉利……荣子心中不舍,闭上眼睛,不让泪流下来。耳边的风声大了,蒙选上了车,奋力蹬着,他要赶回家在吉时拜堂,带荣子奔向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