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处告别
也许世间有一种相知,不惮彼此境遇。也许世间有一种相知,无须言语却点滴在心。
每当一年一度的家庭大聚会时点点就会想起王渔阳,她会把厨房里做饭的阿姨姨夫、姐姐姐夫、或者舅舅舅妈当作是她和王渔阳。她会发挥她最丰富的想象力把她和王渔阳一起做饭的情景想得惟妙惟肖。一会儿之后她可能就会接到一个男生的电话,在全家人的起哄下她会逼着打电话的男生挨个儿叫亲戚。第一年是一个男生,他嘴巴很甜,把点点的亲戚叫得很响,很是让他们高兴。第二年的男生很腼腆,大家跟他闹了半天,他还是支支吾吾的没叫出声来。第三年点点没有接到男生的电话。第四年点点接到了王渔阳的电话。这一次亲戚们没有开点点的玩笑,点点已经由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而且常常神情忧郁。
王渔阳说:“你们家好热闹。”
点点说:“噢,我的亲戚都在。”
王渔阳说:“我们家就没有这么热闹过。”
点点说:“噢。”
王渔阳说:“就要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
点点说:“还没有想好。”
王渔阳说:“我刚参加完研究生考试。我考的时候没有敢跟我爸说,他想让我回来管理他的工厂,可是我还是对物理感兴趣。我回来跟我爸一说,他马上就跟我急了,天天盼着我的成绩不要通过。老头子还挺逗。”
点点说:“噢。”
王渔阳说:“你别老噢噢噢噢的,说句话呀。”
点点迟疑了一下,说:“噢。”
王渔阳笑了,笑声轻轻的,点点感觉有只猫在蹭她的心。
王渔阳说:“我想见你。我们市政府广场见吧。”
点点放下电话,很漠然。妈妈送来探寻的目光,这个年近半百的妇人对她的女儿很是担忧。点点装作没有看到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想,四年没有见的王渔阳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想象不出来。破天荒的第一次她找出了高一时全班的合影。自从高考以后四年来他一次也没有碰过这张合影。王渔阳气宇轩昂地站在最后一排的最中间,他是全班长得最高的。他穿着白色球服,上臂的肌肉有力的虬结在一起,英俊的脸庞还略显稚嫩。点点站在第二排的最边上。她穿着粉红色的T恤,剪着齐耳的短发,浅浅地笑着。点点记起来,那个时候的她还是很会笑的。最无聊的笑话她都可以笑得趴在课桌上。王渔阳曾经说过在186这个班上说笑话给陈雨点听最没有成就感。186是当时点点所在的班级的编号,后来点点转到了文科班,编号是191还是190她都没有记忆了。
点点把照片收起来,对着衣橱想了一下挑了一件她认为很好看的衣服换上。亲戚们在客厅里打麻将、看电视、斗地主,小孩子们追逐着在每个开着门的房间里打闹。点点悄悄地走出了门外。
市政广场现在变得很漂亮,已经成这个北方小城市的标志性建筑物。点点记的四年前她高考前的市政广场还是一个拖欠人家工程款迟迟不能投入使用的灰色的高楼。高考前的某一天王渔阳带点点来到这个灰色的楼前看月亮。
那天的月亮和以往的很不一样。在上弦月的臂弯里有一颗亮晶晶的星星。王渔阳告诉她那颗亮晶晶的星星是金星。
“我们人类再看到它,也许是几百年以后的事情了吧。”
十八岁男生和女生怀着恋人未满的心情一起看百年不遇的天文奇观,像是从少女漫画中走出来的情节。以至于点点回忆起这件事情时总觉得是自己做的梦,或者是自己杜撰的。因为她认为她不可能那么的幸运。
在分别的时候王渔阳对她说:“等高考结束以后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她一直记得他的这句话的,但是他终没有机会说出这些话,她终没有给他机会说出这些话。
冥冥之中的神灵真的很会开玩笑,他们常常会把人的命运弄得很莫名其妙。他们对一个人的咒语像一幕铁壁一样与原来的生活一刀两断,或快乐,或痛苦。本应该能考上大学的点点在高考前一天突然发起高烧来,浑身乏力,不停的呕吐,勉强考完试之后这一些症状魔法般的消失了。整整一天点点躺在床上像个木头人。
没有来得及从容地招手她就和她的生活告别了。
爸爸妈妈给点点花钱报了南方的一个服装学院。点点从小就喜欢涂涂画画,但是因为妈妈的反对她一直压抑着自己当服装设计师的愿望。她的妈妈希望她继承她的衣钵,做一个教师,赚固定的工资,一年至少有四个月的带薪假,退休后还有丰厚的退休金。但是现在的点点好象和以前不一样了,很不一样了。他们想,点点上自己感兴趣的学校应该会开心点。
长达五十多天的假期点点好似过了五百多年。这个假期她可以随心所欲的看她以前想看的电视剧,不用担心妈妈随时把遥控器抢走,然后一个凶厉的眼神她就乖乖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读书。这个假期她随心所欲地画她想画的画,妈妈不再把她的画笔染料扔掉,相反还给她买来了这些东西鼓励她画画。可是这些她以前所挚爱的事情已变得不复美好,反而面目可憎起来。每天上午她睡到自然醒,再也没有感受过清晨的阳光和新鲜空气,然后在画板上随便涂涂抹抹,像任何一个超现代主义的画家的画一样,只不过她的画没有任何意义,或许也是她意识的流动,但是她只是故意浪费染料和画纸似的乱涂乱抹。每天中午她睡很长的一个午觉,直到她起来时,胸口发闷脑袋昏沉快要死掉。然后她就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从0到42把遥控器逐一按过去,再从42到0按回来。时间浑浑噩噩的在她的记忆里重叠。今天和昨天一样。昨天和前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她像个傻子一样。
大学开学了。点点和爸爸妈妈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去往目的地。火车两摇一晃的前进频率把深深包裹在点点脑海里的油脂一样的沉重的东西震得有了裂缝。第一次她幻想了她的校园,她的同学,她的老师,她如何努力的实现梦想。第二天四点多钟,她悄悄地爬起来,坐在窗户前看着被火车飞速的抛在身后的红色的丘陵、鱼塘、一从一丛的绿绿潮湿的植物,她的心犹如被敲开的杏仁核,她闻到了清新的有着露珠般湿润的空气。
可是到达学校之后点点好像失足落下悬崖的小鹿,不可回头的一头栽进无底的深渊。她的学校不是她想象的样子。一进校门的人工湖,在烈日的炙烤下荷花犹如被蹂躏过一般,一副衣裳不整的样子,且发出阵阵恶臭。水泥路被阳光晒得发白,好像没有上色的粗布。学校另一角三四处没有完成的深灰色建筑物被遗弃的公共车一样,睁着身上无数个黑洞无耻的矗立着。学校的招生接待处设在绿荫底下,鲜红色的凉棚下蚂蚁一样忙碌的人群,他们都摇着用书本当作的扇子。他们脸上都冒着油汗。他们都面无表情。
爸爸妈妈都感受到了点点的失望,他们征询的望着她,怕她忽然说出口“我们回家吧。”点点的泪流到了心了,她的心在说:“我们回家吧。”可是望着在太阳的炙烤下脸色发黑的父母点点的心一下变得很软很软,像在醋里泡过一样。她把手放在额头上,说:“就这样吧。”爸爸妈妈泪流满面,点点的手不觉用力地抵住了额头。
点点就这样留在了这个学校。点点住的是四人间的宿舍。四个人住进来了第一天晚上,另外三个女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随身的高级用品比较了一番。
“我这个包包是我姑姑从法国给我带过来的,折合人民币5000多块呢。”
“我的牛仔裤是意大利货。要两千多块钱一条。”
“我身上的这件外套刘嘉玲就有一件。”
点点是最后一个搬进来的。妈妈把她的床铺铺得很厚,她躺的不舒服,想要揭去一条毯子。正当她在床上忙的时候,另外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定在了这个从一进宿舍门就不声不响的点点身上。她们期待点点说点什么。
点点说:“你们先聊,我先睡觉了。”
不知道是谁忘了关空调,半夜点点的小腿抽搐起来,撕裂肉般的疼痛把点点弄醒了。点点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起了妈妈,每当她抽搐小腿时她只要大喊大叫,妈妈就会立刻跑到她房间用温暖的手一遍一遍揉着虬在一起的肉,直到一切恢复。不管是她们是吵架的冷战期,还是刚刚结束争吵,妈妈都会这样温柔的揉着她的小腿,尽管第二天她们还是不会跟彼此讲话。她想到了爸爸,这个点点一哭就会心疼得掉眼泪的爸爸,在外面或许呼风唤雨,在女儿的面前软弱的一塌糊涂的爸爸。“他们不要我了。他们不要我了。”
点点这样想着,内心里充满了疼痛恐惧和绝望。
学校里的空气像吃了安眠药一样,昏昏沉沉。除了某一对男女在校园或者教室随意的拥抱接吻,点点觉得这个学校别无用处。据说学校曾经为了制止在教室接吻的现象在每一个教室里都安装了摄像头,谁知还没有投入使用就被人洗劫一空。作案者至今没有逮捕归案。
点点学的是服装设计。她的教室是一件带卫生间的独立型教室。可是打扫卫生的阿姨经常偷懒不打扫厕所,因此厕所的恶臭污染了整个教室的空气。尤其是很少人在上课的时候点点常常有想吐的冲动。可是其他人浑然不觉,或小声地说话,或睡觉,或望着老师发呆。老师讲得神采飞扬。
一次浏览校园网站上的论坛,点点看到了一个叫椰风的人写的一篇文章,文字她倒没有仔细阅读,只是记住了题目“这个学校他妈的是个垃圾场”。这句话就好像在很热的空气里一个人红红火火的从你身边经过带来的一丝风意,即使不管用,但你的心里还是会很爽一下。点点记住了这个叫椰风的人。
三个星期后那个五千块人民币包包失踪了三天。虽然点点和她们三个都不熟,但是她还是有点着急。
“我们要不要去找找她?”点点还是开口问了。
“我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刘嘉玲的衣服说,她正在化妆。
“我有事情。”意大利牛仔裤说得很明确。
点点觉得胸口里有样东西正跃跃欲试的喷出来,点点使劲把它压下去,走出了宿舍。她觉得她就要疯了。
上午上的是缝纫课,这个南方小老太太操着很拗口普通话从缝纫机的历史前身发明以及各个国家使用缝纫机的款式到我们国家何时使用缝纫机她第一次见到缝纫机第一次使用缝纫机第一次做成一件衣服的心理活动等等废话讲了三个星期,到这课时还没有讲完。点点胸口那个东西再也压不住了,她“噌”一声站起来,将手中的书一摔说:“我他妈的不想听你讲课!”小老太太气得像只老母鸡,发白的脸上松弛的坠肉抽搐着说不出一句话。点点感到看到“这个学校他妈的是个垃圾场”这句话时的爽快。她高傲地走出教室。有一位同学依然偏着头睡着,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点点走出教室之后才发觉自己没有去处,钥匙和钱包在书包里。她回不了宿舍,身上没有一分钱。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男生靠在楼道的墙壁上抽烟,装得很忧郁的样子。点点走过去问他:“可以给我一只烟吗?”
男生惊诧得抬起头望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点点看着这张脸有了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还好他长得不难看。”
“我说给我一只烟。”
“噢。”
男生慌忙掏出烟盒,抽出一只烟递给点点。点点才不知所措起来,但她装作很老练的样子把烟叼在嘴上,接下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男生很识趣地将燃着的打火机凑到点点面前。点点对着火猛吸一口,一股浓烈的辛辣味直窜入她的喉咙,她猛烈咳嗽起来。男生笑起来,对点点说:“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陈俊。”
“我叫陈雨点。”
点点看了看墙壁,有一行红色的字“张行和思雨相爱一万年。”点点笑了:“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舍命陪美女真是我的荣幸。”
这句话点点听了很恶心,但她还是笑笑得接受了“美女”这个赞美。
他们看的是姜文和赵薇的《绿茶》,没看多久点点就睡着了。等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正靠在陈俊的肩膀上,她的和陈俊接触的那一部分身体有种异样的温暖。她知道她应该离开陈俊的肩膀,然后很礼貌地对他说对不起。可是此刻的她却失去了支配她的头的力量,像个长满蛀牙却依然贪恋糖果的孩子一样贪恋着那种异样的温暖。点点继续闭上眼睛睡觉,她觉得她歪着头的样子像一只死去的麻雀。
又过了两天五千块包包还没有回来。点点意外接到辅导员的电话,五千块包包跟人打架被派出所拘留了,让她们去派出所领人。其他两个女孩不在宿舍,点点只好一个人去派出所。当五千块包包把点点帮她取出来的钱高傲地丢在办公桌上时,点点注意到一旁的椅子背上铐着一个民工,他耷拉着脑袋,脸色灰暗,穿这猩红色T恤,肩胛骨那一块已经退色成红白色。点点的心木木地动了一下。
回学校的路上五千块包包很新兴奋的讲她在酒吧和某个女孩打架的情形:“操他妈的敢跟我横,我操起酒瓶就砸到她的头上,结果周围的人都吓傻了。”
点点笑着客气着。
“师傅,你能不能开快点?!这什么破车呀,开这么慢。”五千块包包还没有横够,接着跟司机师傅横。
点点把头靠在车窗上,心烦意乱。
“师傅,你能不能开快点?怎么这么慢。”
司机师傅来了个急刹车,火气很大地说:“我不拉了。你们下车。”
“你这什么意思?”
“我不做你生意了还不行吗?”
“你这什么态度?”
“我就这态度,赶快下车。”
“你不能把我放在半路上。我不下车。”
点点对两个人说:“你们慢慢吵。我还有事。”
两人都愣了一下,点点冲他们点点头,跳下车。
点点来到一个大广场上,站在一个大的玻璃幕墙的下面给陈俊发短信:“我想你了。你能来吗?”
陈俊回他说:“我有点事,你等我一会儿。”
点点就等着陈俊,一直等着。等到华灯初上时她收到了陈俊的短信:“你还在等我吗?”点点回答说:“当然。”
不一会儿陈俊就打车过来了。
他站在人群中向点点招手,点点又感到异样的温暖,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看着别人家的温暖自己也忘却了寒冷一样。
陈俊陪点点坐在长街的长椅上,一旁的木棉树光光地矗立着,点点没有见过它风华正茂的时光。
陈俊说:“木棉树的花很漂亮,明年你就会看到了。”
点点说:“是吗?”
接下来的时间很沉默,点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说:“我以前看过一部小说,上面的女主人公对男主人公说:‘我们相爱吧?’你猜男主人公说什么?”
陈俊想了想说不知道。
点点说:“男主人公说:‘那我们试试看吧。’”
陈俊不语,他猜着点点的用意。
点点说:“把你的手伸出来——”
陈俊迟疑了一下把手伸出来。点点把自己的手合在陈俊的手掌上,问说:“像你的左手摸右手吗?”
陈俊听不懂什么意思,反问点点道:“那你呢?”
点点说:“我不知道。”
陈俊顺势将点点的手握紧了,说:“那我们就试试看吧。”
点点抬头看着木棉树心里想,木棉树的花好看吗?
点点回到宿舍时五千块包包已经回来了,她看到点点,故意将手里的啤酒易拉罐重重地放在桌上。点点没有理会,径直走到了卫生间。
点点将水龙头开得“哗啦啦”响。
五千块包包在外面大声说:“你他妈的什么意思?把我一个人仍在街上。回来还给我脸色看。你算个屁啊。”
点点怒不可遏的拉开卫生间的门:“你他妈的连个屁都不是!”
寂寂的一刹那,点点听着水龙头的声音分外的响。
五千块包包愣住了。点点的脸上有一种不能言说的决绝,好像要专门和人打一架,而且不打破对方的头决不罢休。五千块包包害怕了。
两人对视着,最后还是以点点再次走进卫生间结束。点点告诉自己她胜利了,生平第一次和除了妈妈以外的人吵架她胜利了。可是她却感到无比的失落,她站着的那一块地方好像加重了地心引力把她全部的精力快速的吸走了,吸空了。点点泪流满面。
晚上点点作了一个噩梦,她蹦极一样被人从五楼上扔下来,可是脚上拴着却是无限长的一条铁链子,她不可幸免地摔下来。可是她却没有死,反而身体漂浮在半空中望着地上那个奇怪的血肉模糊的人,像看一个笑话。点点心惊肉跳地睁开眼睛,忘了身在何处,久久地不敢动一下。
第二天下了课,陈俊就在教学楼外等着她,他穿得很帅气。点点走出教学楼,暖暖的光像柔顺的头发一样落在点点的身上。她的心情也随之变得柔柔的。
“上车吧。”陈俊的长头发散发出沁心的味道。
点点开心地坐上陈俊的自行车,迟疑了一下,点点还是把手环在了陈俊的腰上。自行车沿着已经清除掉淤泥的人工湖行使,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一条金鱼竟然跳出了湖面,点点大叫起来:“你快看!你快看!里面有一条金鱼跳起来了。”
陈俊说:“那里面的鱼都是情侣们养的。我们都叫它们对对鱼。那天我们也养一对鱼吧。”
点点说:“好啊。”
后来他们真的买了两条鱼放到湖里面。看着两条金鱼渐渐的朝湖深处游去,点点忽然很感动。她将头依在陈俊的胳膊上,感觉到了一丝安心。
应该过了很久了,久得连缝纫机都没有碰过的点点已经会使用缝纫机缝点简单的东西,比如一只沙包。点点就缝了一只沙包教陈俊踢沙包。
某一天,那一天点点发现木棉花开了。
那一天的傍晚时分,陈俊把点点领进一家叫雅伦大酒店的2110的房间。他从后面抱住点点说:“要不要一起洗澡?”
点点傻了似的,忽然明白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陈俊吻了下点点的耳际,然后走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传来“哗哗”的冲澡的声音。点点感到害怕了,她想要离开,马上就离开。可是当陈俊穿着白色毛巾浴衣出来时点点还没有离开,而她竟然走进了浴室。
像个机器人一样她脱了衣服,洗了澡,穿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自己的衣服。当她出来时陈俊愣了一下,但随即打消了疑虑,或许他把她的做法当作了女孩子的害羞。他拍拍床边示意点点做到他身边来。点点坐过去了,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她感觉后背那块一片潮。陈俊开始吻她,像以前的很多次接吻那样吻了她。点点把陈俊推开了。
“你怎么了?”陈俊有些尴尬。
点点没有回答,她在想自己是不是该走了。
陈俊又凑过来,一刹那点点做了个坚定的决定,她推开陈俊一口气跑出这个叫雅伦大酒店的地方。那时候她看到了路边的木棉树开花了,像火一样燃烧的木棉花开了。可是她却不喜欢这种花。她想起了家乡那个北方小城里种在道路两旁的垂柳和白杨树,这时候也应该飘柳絮了还有杨絮。以前上学的时候她骑车走在路上,路边的柳絮一团团白云一样盘踞在一角,还有在半空中飘着的,会眯了人的眼睛,钻到人的鼻孔里面。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多么让人怀念,而怀念却是因为失去了。上大学这么久了她第一次想到了这个地方对于她是如此的不熟悉。她明白了她生活在别处。
不一会儿点点的手机响了,是陈俊打来的。
陈俊气急败坏地说:“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钱,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不过是个婊子!”
手机从点点手中滑落了。一辆警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
点点和陈俊的关系就在尴尬中结束了。点点又回到了刚开学时的状态,不痛不痒地上课,不痛不痒地吃饭,不痛不痒地逛街用手机拍下喜欢的衣服的照片,不痛不痒地做乱七八糟衣服给自己穿,不痛不痒地睡觉。她像一滴水中油脂,虽然不溶入,但还是平静地浮在上面。她知道她的心又空了,或许从来就没有满过。
有一次她把自己的心事写在了学校的论坛上:
“我不知道我现在每天是怎么过的,不开心,不难过,不会笑,不会哭。日子变得好短,明明昨天才看到樱花开了,今天花却落了一地。日子又变得好长,经常想不起来昨天的自己干了什么,想起来了也觉得发生在几个世纪以前。我的眼前总是落满了大雾,看不到阳光,感觉不到空气,我的日子发霉了。”
椰风意外地出现在点点的眼前,他给点点的留言如下:
“今天在回学校的路上,我看到了一个乞丐母亲领她的儿子跪在路边向行人乞讨。母亲倒蒜似的给路人磕头,儿子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给路人磕头。那个孩子五六岁吧,什么都不懂得年纪,首先学会的却是卑微和下贱和别人给他们的怜悯和冷漠。比起他们,你有健康的身体,有良好的成长岁月,有一个学校让你学习。你还有一颗高傲的头颅,不用下跪祈求别人的同情。你还有什么不快乐的?”
话说得很对,点点没有任何理由不快乐,但是却没有办法解答点点的问题。不过两个人还是交上了朋友。每天下午五点多钟在网上见面已经成了两人的习惯。偶尔有个人没有在线,另外一个人就会关切的留言:你病了吗?
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下午的制作课上,点点把老师分配给她的布头胡乱缝在一起,在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点点做了个决定:她要和椰风见面。
见面的那个晚上点点坐在露天冷饮的椅子上喝一杯叫“树下椰风”的冷饮。椰风无声无息地走到点点面前问:“你是点点吧。”
点点把嘴里的一口凉凉的冷饮咽下,抬起头,看到一个高高的男生,酷酷的表情。
点点问:“你有多高?”
“192或者193。”椰风坐下了,两条长腿伸在桌子外面。点点注意到椰风小船一样大的鞋,笑着说:“你的脚也好大。”
“你长得很漂亮。有男朋友吗?”
椰风很酷的样子,连问别人的隐私都像警察在查户口一样理直气壮。点点禁不住笑了:“没有。你想要喝什么?”
“小姐,给我一杯啤酒。”椰风向服务员说,然后转向点点:“你会喝酒吗?”
“我没有喝过,曾经很想尝试一下,结果喝了一口就再没有喝下去。味道很难接受。”
“你应该学着喝点酒。以后干什么事情都能用到它。”
点点忽然笑起来,她觉得椰风很搞笑。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椰风觉得莫名其妙。
“你说话的样子很好笑。不是贬义的。是看小品时的那种好笑。”
“是吗?”椰风也露出一丝笑意。
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谈得很愉快。
之后两个人经常见面,见了面也就是随便聊一聊,像喝下午茶的时光一样惬意。有一天他们一起看一场学校演唱会。点点那天故意穿了一件高跟鞋,两个人站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大的落差。距离他们很远的舞台上的乐队在唱一首自编的摇滚,听不清歌词,只见着台上台下的人都很像疯了一样乱叫乱跳。
点点说:“我们还是去走一走吧。”这时她才发现椰风的一只腿伸出来,脚和她的脚平行,像爱人一样亲昵。点点心头暖暖地一怔。
“我们去操场上走一走吧。”
两人来到操场上,很多人都看演出去了,所以操场上人很少。他们沿着跑道一圈一圈的走着。
“我已经有老婆了。”椰风说的一本正经。
“啊?”点点一惊,“上学也可以结婚吗?”
“傻瓜。我们没有结婚,但是她是我的老婆。”
“原来这样。”点点想起刚刚看演出时的那一幕心里不禁有一点失落。
“我来到这个学校以后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她长得很漂亮,也很温柔。不像我老婆一样经常揍我。我老婆发现我和这个女孩谈恋爱以后我就和这个女孩分手了。因为我发现爱和喜欢不一样。再说我是因为空虚才喜欢那个女孩,而对我老婆是因为喜欢才爱的。”
“原来你脚踏两只船。你老婆没有和你分手吗?”
“没有。因为她知道我只爱她一个人。”椰风顿了一下,说:“其实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才和你不一样!”点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场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一样心慌。
“你分得清楚爱和喜欢吗?”椰风感觉到了点点的尴尬转移了话题。
“我不知道。”
两人走累了坐在操场的一角,一旁网球场的藩篱在月光的照耀下投影到两人的身上。点点感觉两人像关在笼子里的鸟。
“我很喜欢你。从你笑我的那一刻起。”
“反正喜欢又不是爱,随便你怎么喜欢。”
“你知道吗?月光下的你很美。美得想让人犯罪。”椰风忽然很动情地说。
“什么话!”点点当作了赞美,心里有一丝得开心。
“我想吻你一下。”
“啊?”点点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椰风的脸正慢慢地向她靠近,她竟然忘记了躲。就在椰风的嘴和她的碰在一起的那一刹那她意识到他们不可以这样,于是马上低下了头。椰风没有吻到她。她掩饰她的慌张说:“不要开玩笑了。我要走了。”
点点快步地往外走,椰风没有追上来,点点听到他吹口哨的声音。走出了操场点点忽然打了一个激灵,她明白了椰风说的话的含义:他要和她以喜欢的名义在一起驱逐心里的空虚和寂寞。而他还有一个老婆,他很爱她。点点的腿一软,摔倒了,她的鞋根崴掉了。
要跟王渔阳在市政广场见面的点点来到了市政广场。广场上很多人在放风筝,还没有到放风筝的季节,人们却都在放风筝,只因为广场上有很多卖风筝的商贩。点点望着人群,找寻着王渔阳的身影。要决定来时候,在路上的时候,她的心都是平静,像去探望一个多年不见的朋友一样的心情。可是现在她的腿却在发抖,她竟然想马上掉头走掉。王渔阳抢先看到了她,微笑着向她走过来。
四年的时光留在人脸上的痕迹仿佛都隐退了,点点的脑袋有点发蒙,她以为她站在四年前的校园里,王渔阳向她走来,给了她一片已经失去水分却脉络清晰的白杨树树叶,对她说:“送给你一个王氏书签,世界上绝无仅有的。”
漫漫的痛散布了点点全身。
“你好。”点点局促地说出了这句话。
王渔阳笑了,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一个小男孩拿着风筝跑到他的面前,看到点点就羞涩地躲在王渔阳的腿后面,悄悄的观察着点点。点点从身上摸出一块糖来,对小男孩说:“给你。”
小男孩接过糖委屈地说:“怎么又给我糖。我不喜欢吃糖。”
听了这句话,她和王渔阳都笑了。
王渔阳介绍说:“这是我姐姐的孩子。”
“长这么大了。我都不认识了。”点点想起来,曾经有一次王渔阳把小外甥带到学校里来,只是为了告诉她他有了一个小外甥,他很开心。
“对啊。你以前见过他的,那时候他还那么点儿。”王渔阳也想起来那件事情。空气顿时变得很惆怅。
小男孩去放风筝了,他们两个人坐在小凉亭里。凉亭的一角有几个老人在唱戏。点点屏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还是听不出他们在唱什么。
“你的衣服是自己做的?”
“噢。”
“做得真好看。”
“……”
王渔阳盯着点点看了一会儿,像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点点望着天上的一只大风筝,想听到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听见。
两人在分手的时候王渔阳说:“以后可以和你常见面吗?”
“好。”点点答应了。
果然王渔阳经常约点点见面,每一次都有他的小外甥在旁边。一次是吃冰激淋。一次是去坐碰碰车。一次是去吃麦当劳。一次就在大街上闲逛。
有一天晚上点点接到王渔阳的电话。
“市政府在城郊放烟花。你要不出来吧。这里很热闹。”
点点察觉到母亲故意到客厅收拾东西,于是说:“我今天不想出去。”
王渔阳有些失望,说:“那你好好休息吧。”
点点看了一眼母亲,走回自己的房间。她趴在窗户上,在楼与楼的天空上看到了美丽的烟花。她想起来有一年过年,王渔阳和他的一帮好朋友到城西边凤凰山的凤凰亭里放烟火,把她也叫上了,其实除了王渔阳以外的人她都不熟。那一晚上他们玩得很开心。也是那一晚她从王渔阳朋友的口中得知王渔阳是喜欢她的,而她却早已经喜欢他了。
家里的电话又响了,点点知道是王渔阳打来的,她抢先接了电话,但是电话的分机还是被接起来了,而且在得知是点点的电话后还没有挂断的意思。
“我真得很想和你一起看烟花,像我们高二那年一样。”
点点忽然悲伤起来。
“你还记得高考前我对你说有些话要在高考后对你说吗?”
“记得。”点点的眼眶有些酸。她记得高考后她失魂落魄的躲在家了,王渔阳打来了电话还没有说什么她就抢先对他说,她不想和他有任何的关系,请不要再打扰她。她知道他考上的是北京大学,那个挂在学校校门上的“祝贺我校王渔阳同学考上北京大学”的鲜红的条幅一年后才被换下来。小小的年纪里她竟然认为她配不上他。
爸爸妈妈把分机挂断了,点点的心里有点感激。
“我想对你说,我爱你。”电话那边忽然想起了人群的欢呼声,电话里一片嘈杂。王渔阳以为点点挂断了电话,不停的“喂喂喂”的喊。点点听到了那三个字,但她还是装作没有听到轻轻地挂断了电话。
两年前也有某一个人对她说“我爱你”,他叫张哲。他很夸张对点点介绍自己:“我不是张信哲,我是张哲。”点点对这个人没有好印象,于是总是客气地回避这个人。这一年的娱乐头条总是在报道李亚鹏是如何用一天的两千短信获取王菲的芳心。张哲也许从这里学到了什么,打听到点点的手机号之后就经常发一些直播短信给点点,不管点点会不会应。比如“我在打篮球。”“我在休息,刚刚投了一个旋转360度的球,帅呆了。可惜你没有看到。”“被罚下场了。嘿嘿。”
不仅如此,他还一首情诗贴在点点的宿舍楼下:
“致穿向日葵裙子的女孩:
那一夜
你偶然一瞥的目光
投到我的心了
化作了雨丝
浸湿了我的心情
从此
我爱上了这个你
我很想把你抱入我的怀中
用我所有的爱
做成你的附身符
保护你到永远
告诉我
女孩
你将何时爱我
一年
一百年
还是一千年
我会等着你
用海枯石烂的方式
用天长地久的力量
用地老天荒的誓言
告诉我
……
张哲”
这一下子看到这首诗的人几乎都知道张哲追求的女孩是谁了。因为这一年夏天点点把学校新发给宿舍用的布满大朵大朵开的炽烈的向日葵窗帘做了一条裙子,这条向日葵裙子为点点在路上赢得了不少回头率。因为宿舍就只剩下点点一个人,一个退学,另外两个和男友同居,所以没有人反对点点继续用那条被太阳晒得几乎白了的蓝色窗帘。
点点把张哲约到操场上,径直对他说:“我对你不感兴趣。我们之间绝对不可能!”说完马上转身就走,点点感觉到一种惨烈的快感,好像往伤口上洒消毒水,刚开始痛痛的,时间久了就会感到莫名的痛快。张哲很受伤害,他几乎颤抖地说:“要怎样你才会喜欢我?”点点没有回头的继续往前走。
这天晚上点点收到张哲的短信:“被你狠心拒绝的男生在你走后像个小孩子一样哭了,然后绕着操场跑了五十圈,感觉天塌下来一般。”凌晨两点多她被手机的响声惊醒了,在手机里点点迷迷糊糊中听到张哲对她几乎哀求地说:“我就在你的窗户下面。你只要站在窗户上看我一眼,只看我一眼。我马上就走。”点点清醒过来。不甚黑暗的夜色中她看到对面床铺上摆着的一只大浣熊,它的脚心是粉红色的桃心;她看到贴在墙壁上仔仔的画像,他拿着一个十字架浅浅的笑着;她听到一本书意外的从书架上滑落,发出“啪哒”一声。久久的沉默之后,点点来到窗前,打开窗帘——雪一样的白色的夜里,张哲仰着头望着她的窗户,看到她之后,他愉快地向她招招手,开心地像一个孩子。点点的心动了动,也对他招招手,他更加开心极了。
点点和张哲谈恋爱了。张哲很疼点点。知道点点爱喝水,总是把一个称得上是小暖壶的保温瓶装满热水,给她预备着。可能点点只是随便说说想吃家乡的凉皮了,他就会大中午地跑到市中心去买正宗的陕西凉皮。可能点点只是喉咙发痒咳嗽几声,他马上就会买一大堆药……点点是家里面的独生女,但是她当中学校长的妈妈对她却严格要求,她只能说是被爱大的孩子,而不是被宠大的孩子。而张哲这样宠她,让她很感动。
有一天老师带着点点他们去纺织厂,回来的路上汽车出了故障。因为先前张哲和点点说好他会等她回来,所以点点发短信告诉张哲不要等了。结果回到学校点点跳下车时却看到了张哲,那时已经夜里十点多了,而按照原计划点点他们应该在下午六点多钟回来。
“我想如果我回去得不到你回来的消息我还是会担心,还不如在这里等你。”张哲淡淡地说。
点点流泪了,她摸着张哲的脸叫他“傻瓜。”
两个月后他们同居了。
第一个晚上,两人相拥入眠,相安无事,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晚上,两个人都心事重重,但谁也没有说什么。
第三天晚上,点点穿着吊带睡衣走出了浴室……点点的眼前浮现了那个长满野山坡的凤凰山上开满了大朵大朵的鲜红鲜红的花儿,凤尾河像海潮一样一涨一息地向前流去,阳光洒在上面,金光点点。有一张脸庞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若隐若现,若隐若现……点点蓦得睁开眼睛,她看到了张哲爬满汗珠的脸。不是这张脸!那到底是那张脸?
这时点点才感觉到下体犹如刀割般疼痛,这疼痛如同抽丝一样把她的身体里的一切都一点一点的连绵不绝的抽空了,化作了一摊红色的血迹,昭示着某种告别。点点推开张哲放声大哭,这一哭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要哭尽了。张哲在一旁不知所措,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点点没有理他,只是一个劲的哭。就这样两人折腾到凌晨四点多才各自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的迷迷糊糊中点点又看到那张脸庞,这次看清楚了,是王渔阳。点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外面阳光普照,世界上的一切安然而又有序。张哲已经买好早点,看到点点醒来,有些担心的望着她。
“我……”点点想解释一下昨晚哭的原因,可是她也不明白自己哭的原因,于是欲言又止。
张哲不知所措。
点点走下床去,吻了吻他,说:“我没事了。”两人和好如初。
这似乎也很幸福,点点时常这样想。他们像新婚燕尔的夫妇一样觉得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来的有趣。蜜月期后的某一天,点点因为头晕就先回“家”了,拉下窗帘,伴着外面“沙沙”的雨声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点点醒来了,听到外面客厅里有几个男生喝酒的声音,张哲也在其中。她今天告诉张哲可能会晚会来一会儿,所以他就偷偷带人回来喝酒。点点一笑,忽然很想宠张哲一下下,就让他这么闹吧。点点重新闭上眼睛,恶作剧地想,一会儿张哲看到躺在家里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客厅里男生的声音深深浅浅地传到点点的耳朵,刚开始点点没有注意,忽然听到张哲说到她的名字,耳朵不由一紧,屏息听起来。
张哲的声音明显醉了:“我那不是怂,真的不是怂。我对陈雨点那么好,其实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她那么拽,好像对男人都一屑不顾似的。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被我感动得一塌糊涂。这女人哪,真他妈有点贱!”
点点的头好像被人用榔头狠狠地敲了一下,“嗡嗡”作响,有什么黏黏的东西从耳朵里流出来了。她全身冰冷,像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张哲的声音还在那里响着。点点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听!可是那声音仿佛装了扩音器一样直接传到她的耳多:“……像只木头一样……我以为她已经被……很多次了,没想到还是第一次……”
过了很久,点点以为她已经死了,可是外面发生的一切她都听得到。那几个男生都走了,张哲收拾酒瓶发出“丁丁当当”的撞击声。片刻之后点点听到张哲开门的声音,点点赶快闭上眼睛装睡。
张哲看到睡在床上的点点吓了一跳。他仔细观察点点的情况,在得知点点熟睡的情况下才安了点心。于是他打算也睡下来。
点点忽然坐起来,张哲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来了?”张哲陪着小心地问。
“我有点头晕就先回来了。”点点极力保持声音不要颤抖。
“那你……没有被我们吵着吧?”
点点不争气的眼泪马上流下来。张哲已经明白点点什么都听到了。
“你是不是故意在房间里偷听我们讲话的?想不到你这么卑鄙!”
点点的心像是被揉碎了,胸口发蒙,肚子也痛起来。她想伸出手来抽张哲一个耳光,狠狠的抽张哲一个耳光!可是她没有力气了,甚至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地方我再也呆不下去了。”张哲头也不会的走了。
……
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雨停了,树叶绿得发亮,鸟儿在歌唱,风也变得如同情人的话一样亲热起来。点点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她像往常一样认真或许更认真地刷牙、洗脸、保养水、保养液、隔离霜,然后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这个“家”里的东西全是张哲一个人布置的,包括房租。当初张哲说是送点点一个惊喜把她领到这里来的。点点想了想,把自己的一张银行卡拿出来,里面有两千块钱。密码张哲是知道的,是点点的生日。
最终张哲没有把银行卡还给她。
点点又接到了王渔阳的电话。这一次电话那头分外的安静,王渔阳的声音也分外的清晰。
“点点,有些话这一次我一定要说清楚。四年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深深伤害了我的自尊心,让我觉得我一直是在自作多情,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忘了你。大学二年级我叫了一个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两年多,可最后还是分手了。她给我的理由是我不在乎她。我一直认为我很在乎她。直到我最后删除手机里她的照片的时候我才明白她的话是对的。因为她的笑容像极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在高中暗暗喜欢了三年的陈雨点。”
“这次回家我得知你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时候真的欣喜若狂。我告诉自己不管你有没有喜欢我,我都要告诉你我很喜欢你。我一直都没有忘了你。”王渔阳的语速很急。这一段话显然他想了很久了,但是说的依旧不很连贯。
点点觉得这些话她应该哭出来才对,可是她竟然出奇的平静。而且她发现自己竟然留神了。她一直拔着贴在电话机上写着他们家电话号码的白色胶布,心里默念着:“3075521,3075521,3075521……”
“点点……”王渔阳开口打破沉默,“我就在你家小区里……”
“那我下去吧。”
点点穿上衣服,平静地走出去。王渔阳果然就站在小区的花池旁边。小区的工作人员把光秃秃的花池装饰的像一个流动着红色水流的瀑布。
“你出来了。”王渔阳没话找话。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在一起试试吧”点点轻轻说。
“好。”王渔阳像被人当面夸奖一样既开心又有点难为情。
“那我先上去了。你也回去吧,这里挺冷的。”
“好。”王渔阳答应了,在点点转身的一刹那又有点迟疑。终于还是叫住了点点。王渔阳走近点点,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然后抱住了点点。王渔阳手臂上的力量电流一样传遍了点点的全身,点点有种流泪的冲动,但是她拼命睁大眼睛,把眼泪逼回去了。
“我不能这么示弱。”点点心里这样想。
“你先上去吧。我看着你回去之后再回去。”王渔阳松开点点很亲爱地拍拍她的头对她说。
点点笑笑,转身走了。在关上防盗门的那一霎那她听到王渔阳愉快的呼了一口气。
回到家点点看到爸爸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们卧室的门虚掩着,有光从里面漏出来。点点知道她妈妈还没有睡。
“这一次就好好跟人家处。”爸爸斟酌了半天,还是说出了口。
“我知道。”点点快速地换好拖鞋,想要马上回自己的房间。
“你在新南街看好的店面我已经和人家谈好了。你这几天有空就把你带回来的两大箱衣服整理整理,把没做完的衣服赶快做完。不要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多想想开心的事情……”
点点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马上按灭灯。爸爸的话戛然而止,之后便是一声叹息。
过了几天点点就开始装饰自己的“雨点服饰”的店面。她从学校千辛万苦带回来的两大箱衣服就是她在那个服装学院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四年时间,除了“手艺”她什么都没有,反而还丢点了许多东西。王渔阳也在服装店帮忙。当两个人面对面擦玻璃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点点仿佛受到了高中时起那个很会笑的女孩的召唤,有种甜甜的想靠近他的感觉,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安安静静得靠在这个人身边,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人的身边。
但是,一瞬间的时间有多长?人常说“恍惚一世纪”。一个世纪可以把人改变多少?原先的这张脸只不过是附在另一具尸体上的面具,什么都会不一样,点点是这样,那么王渔阳也应该是这样——点点这样想。
“咱们186的同学聚会,我们一起去吧。到时候我来接你。”王渔阳帮点点整理衣服的时候问她。
“到时候再说吧。店里面应该会很忙。”点点低头看一件红色苏格兰格子的外套。
王渔阳拿过这件衣服在点点身上比了比,说:“很好看。就穿这件去吧。嗯?”这个征询的“嗯”字,点点看到一张有着孩子气香味的脸,让她很想吻一吻这张脸。但是她却说:“可能真的没空。再说我跟很多人都不熟,去了会很尴尬的。”
王渔阳很失望,但是他还是说:“如果到时候真的没有空,我就陪你在店里忙。如果有空,我们一起去。”
点点不置可否。
聚会那天点点故意找了很多事情,装作很忙的样子。而王渔阳真的陪她在店里忙,虽然有心不在焉。点点知道王渔阳跟很多人都很熟,都有联系。
晚上分手之后点点意外接到王渔阳的电话。王渔阳在家里,他家里应该有很多人,因为点点听着那边非常的热闹。
“你来我家吧。他们聚餐以后又在KTV唱歌,现在又跑到我家吃晚饭。你过来吧。挺热闹的。”
“我正在吃饭。”点点看了看在厨房正在炒菜的妈妈撒了一个谎。
“你来嘛。好啦,来啦。”
王渔阳像个孩子一样撒起娇来,点点的心忽然一动。
“那我去。不过我可能会叫不出别人的名字。”
“你不用说话,只要站在我身后就好了。”
点点挂点电话之后无意间看到墙上镜子里的自己,脸上一片绯红,甜甜的。她呆了一会儿,对这个自己很陌生。
王渔阳是在他们家的那个路口等她的。他站在琥珀色的路灯下,不时地做扩胸运动抵御寒气。看到点点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又是愉快地笑。
“走吧。”
王渔阳伸出自己的手,点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交给他。这是他们第一次手牵手,可是又似乎不是第一次。点点的手被王渔阳温柔地攥住,成一个小小的拳头,一时间,她感觉她攥住了幸福。
点点真得忘记了很多人的名字,只记得王渔阳最好的朋友的外号“猴子”。其余的只能说:“啊,原来是你啊。”或者“你也来了。”而王渔阳也履行他的诺言一直在点点的身边为她解围,借任何机会喊出一个同学的名字,点点就会会心地对他一笑,暗暗记下这个人的名字。
王渔阳的爸爸妈妈去了他的姐姐家,好让他们尽情的玩。于是很多人就起哄让点点当女主人,让点点下厨做点吃的。点点忽然想到了每年家庭聚会时她对于和王渔阳一起下厨时的想象,她偷偷望了王渔阳一眼,他的眼睛里满是幸福的晶晶亮。她的心像汽水一样冒了无数个分解力量的小气泡,很想依偎着他,让他给她力量。这一次她终于没有违背自己的心意,安心得站在了王渔阳的身边做他的女人。于是她对王渔阳说,那你帮我。王渔阳受宠若惊了一般愣了一下,旋即愉快而急切地答应了。他们做的菜是西红柿炒鸡蛋,点点只会做这道菜。王渔阳一定要帮点点切西红柿。点点看着王渔阳笨拙的拿着菜刀对着西红柿不知如何下手的情景时很开心,也很感动。隔在他们之间的时空的距离都不见了,只剩下她看着他为她切西红柿,只剩下心甘情愿为他失去力量的她。她冲动地走到他的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把头紧紧靠在上面,问他说:“你四年前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王渔阳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那天不是对你说过了吗?”
“可是你那边那么多人,我没有听到。怎么办?”
“我说……”王渔阳放下菜刀,点点也放下对他的依靠。两人面对面,心里都紧张极了。
“我说……”
王渔阳难为情地笑了,点点也笑了。
王渔阳把点点的脸捧在手上说:“我以后再对你说。现在,有些说不出口。”
“为什么?”点点任性起来,不依不饶。
“就是不想说。怎么办?”王渔阳因为点点的可爱禁不住笑了,很想逗她玩。
“那,你就告诉我你想说什么啊。”
王渔阳发现点点的眼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忽闪忽闪,眼睛像水晶一样闪闪发亮,诚实而倔强的望着他,他的心忽然一动,他想吻她了。正在这时“猴子”进来找水喝,他和别人玩斗地主,脸上贴满了纸条。他大大咧咧的闯进来,说:“渴死我了。有没有——”这时她才发觉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但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只好大方的装作没看见。点点却没有办法装大方,尴尬的走出厨房。
客厅里几个女孩子在聊天,点点和她们不熟,坐在她们身边安安静静地听她们讲话。没有王渔阳在身旁,她感觉到局外人般得局促。坐了一会儿之后点点还是往厨房里走去。王渔阳家的厨房很大,外面还有一个小客厅似的吃饭间。点点走进小客厅,看到了摆放在地中央的米兰花,看到了王渔阳放在饭桌上的手机,看到了厨房的大大的明亮的玻璃窗,看到了玻璃后面王渔阳迷人的脸庞,这一切让她很安心,也很开心。她继续往前走,渐渐听到了“猴子”和王渔阳的对话。
“猴子”说:“你爸妈今天晚上不是不会来吗?老兄要抓住机会哦。千载难逢。”
王渔阳笑着说:“你快滚。”
“猴子”听话的马上往外“滚”,刚出厨房的门就和点点打了个照面。“猴子”笑嘻嘻地冲王渔阳眨眨眼。王渔阳抓起一颗西红柿朝他扔过去,“猴子”接住西红柿意味深长地咬了一口。
往事像重叠的照片一样,清晰又杂乱无章的回到在点点的脑海里。她忘却了的彻骨的冷从她的脚心蛇一样慢慢地爬遍了她的全身。她惊恐地睁大眼睛望着冲她微笑的王渔阳,感觉幸福只是一个梦境。
“真地想听我对想你说的话吗?”王渔阳看着变了个人似的点点,担心她生气了。
“不想说就算了。”点点觉得她翻搅得这一锅红糊糊的东西像血肉一样让人作恶。
“那是不是猴子惹你生气了?他开玩笑的。你也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以前一直就是这样的。”王渔阳没有缘由解释着。
“我没有听到他说什么。”西红柿冒出了一个微弱的泡泡。
“你真的不生气吗?”
“没有。”
“那我去买点其他的东西。不能只吃这些。”
王渔阳走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点点一个人,王渔阳的一切都没有了。
大家玩到十点多就各自回家去了。王渔阳说:“我送你回去吧。这些东西让我妈明天回来收拾吧。”
点点没有理会王渔阳的话,将盘碗筷收拾到厨房。她想王渔阳一定会抢着给她洗碗的。果然王渔阳进了厨房抢着洗碗。点点没有和他挣,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后转身走出厨房,走进了王渔阳的房间。
王渔阳的房间和她想象得差不多。很干净的色调,很干净的味道。电脑桌上散落着游戏软件。墙上贴着乔丹灌篮的画。床头桌上摆放着他们一张合影——背景是结了橘色小果实的野山坡,阳光的线条很明亮,她和她有些羞涩的对着镜头笑着。她想起来这张照片是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全班组织爬山时“猴子”逼着两人照的。她也有一张,只不过高考之后被她烧掉了。
点点打开王渔阳的衣橱,挑了一件T恤。T恤上面是一颗很大很大的篮球。接下来要做什么,她的心里很清楚。
王渔阳的碗勉勉强强快洗好了。他感觉点点猫一样轻轻地走进厨房,于是头也没有抬地说:“我快弄好,马上就送你回去。”
寂寂的时间过去几秒钟,王渔阳感觉到了异样,他看向点点——点点穿着他的T恤望着他,瘦弱的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小猫一样。他尴尬的笑了,说:“你在干什么?”点点没有说话,走过去抱住了他。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厉害。他故作轻松地说:“点点,我送你回家吧。乖一点。”点点忽然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掉眼泪了。幸好她的头埋在王渔阳的胸前,还有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她的眼泪没有被王渔阳发现。她偷偷拭掉眼泪,依然按原计划进行。她抬起头垫起脚,吻向王渔阳。王渔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异样,但是没有来得及拒绝,他的眼睛先闭上了。
点点计算着时间,心里默念着:5、4、3、2、1!点点突然推开王渔阳,脸上掩饰不住意料之中的冷笑。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从你打电话给我起就想好了这一切了吧。用我填补你的时间,然后再把我像抹布一样丢掉。难道不是吗?你想上北京的研究所,而我在这里开服装店,这个恋爱是不是很好笑?你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傻瓜一样的陈雨点?”
王渔阳像中箭了一样,又像是一座坚固的房子突然倒塌一样,整个人马上萎顿了。他脸色苍白,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是感觉心像液体一样滩成一片,汇聚到喉咙处,要冲出来,却无法冲出来。点点被王渔阳的样子吓坏了,不自觉地退后一步,千万个思绪像闪电一样飞速的在她脑海里打转,她感觉天旋地转。
王渔阳像脱臼了一样的胳膊伸出来,抓住点点的手,点点感觉到刺骨的冰凉,脑海里面的思绪骤然停下来,形成一句话:“我伤害了他。”王渔阳有气无力的说:“我真的不知道你会那样想我。”点点的手挂了只铅球似的重重地从王渔阳手中滑落。
王渔阳无力地走出去了。
那一年的事情点点想起来了,他们一起爬山。点点的脚崴了,落在队伍的后面。王渔阳是班长,他负责在队伍后方防止有人掉队。就这样他们走在了一起,一路上他们聊了好多。原来他知道她很多事情,她不爱上数学课,上了课经常趴在课桌上睡觉;她上楼梯时从来不看人,撞了人也不看是谁,低头说一句“对不起”继续上楼;她的画画得很好,经常在作文本上为自己写的文章配上插图。原来她也知道他很多事情,他是个理科天才,上课经常打瞌睡,考试的时候却经常拿高分;他的篮球服是9号,因为他的偶像是乔丹;他用的是“小白兔”牙刷,经常被“猴子”拿来取笑。那时候的她是个剪着齐耳的短发,眼睛清澈,很爱笑的女孩子。那时候的他很喜欢她。那是初恋,初恋。这时候的她已经不是她,而他却还是他。
这些事情点点都想起来了,她都想起来了。她除了哭以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伤害了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除了哭以外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曾经为很多男生哭过,可是却没有为他们心痛过,然而现在她的胸口快痛死了,她蹲下来,把头埋起来号啕大哭也不管用,她的胸口还在痛着,像洪水一样来势汹汹。
过了好久,点点感觉自己掉进一个无边的冰冷的黑暗当中。她浑身发冷,像只猫一样将自己的身体蜷起了取暖。好像是在梦中,又好像真的有这件事发生,点点被人心爱的抱起来。到底是不是梦,点点懒得睁开眼睛辨别一下,她只想闭着眼睛,紧紧地闭着眼睛。她想:将来有一天我会有一个孩子。那一天阳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