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妆
时过境迁,已是物是人非,珍藏的爱经不起时间的晾晒,就这么褪了色。
夏夜,燥热的温度总是让人未觉夜深,失眠,她索性搬了椅子坐在小小的阳台等那热度褪去,阳台依旧不凉爽,但好在有风,便让人不那么烦躁。
望着晴朗的夜空,她想起曾经她是喜欢这个季节的,而现在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每一个季节都有每一个季节的美丽,每一个季节也都有每一个季节的恼人,谁知让她失眠的是那温度,还是那过于纷繁的思绪。
天气好热,热得让人失眠,你那里热吗?手机在她椅子旁边的小凳子上,来了短信。
也热,除了北极,哪里的夏天都一样。她笑了笑,回复过去。
想你,想见你。短信提示音又响起,很短的内容,让她微微一怔。
嗯。她回得更短,不置可否。
辗转一夜,她花了一整天安排好工作,告假,订了机票。
晚班机,连续失眠,到了酒店时她红着双眼。把空调开到最大,水温调好洗去燥热,疲惫和困倦向她袭来,她沉沉睡去。
终于补了一觉,她庆幸的想着,一对着镜子,虽然红眼已消退,却依然有倦容。她并不慌乱,从旅行箱里拿出化妆包,香奈儿的眼影,兰蔻的唇彩,倩碧的粉底,在脸上淡淡着一层,瞬间便神采奕奕。她笑,紫色的眼影显得妩媚,玫瑰红的唇煞是迷人。
然后她打车到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独自要了一杯拿铁。
在做什么,午餐时间了吧?意料之中,他来了短信。
她走到吧台拿起咖啡厅的电话打给他说,对,午餐时间,我正在享受一杯拿铁。
他有些意外,问她,工作不是很忙吗,怎么这么有闲情,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你的电话怎么是我的城市的区号。
她莞尔一笑,说,下来吧,一起吃午餐。
好,你等我。他的语气急切,像是怕她瞬间就消失不见。
不到五分钟,他出现在她面前,除了岁月流去,他未有多大变化。
她望着他笑,发自内心,良久,未出一语。
好吗?还是他不着边际的问。
好啊。她依然笑靥如花,却心生怅然,一段复杂的人生,一个字就概括,不然怎么样,要说飘摇之苦吗?那不是她。
过得好就好。他不再多问,只细心地点餐,细心地切分甜点,又将晶莹剔透的冰块倾倒入她的果汁中。
她摇了摇橙色的果汁,这冰块在果汁中,真好看。
他笑了笑说,就像你妆容的精致。
她抬眼问他,好看么?
好看,只是有些不像你,他似乎陷入略略沉思。
有些不像她,这句话他是说错了吧,她是什么样,他又如何尽知?这句话应该这样说,有些不像从前的她。
那些不上妆的岁月,是恃着青春无敌,她有夏日阳光一样清澈的眼睛,夏花般灿烂的笑容,同宿舍的好友也试着为她涂过眼影,搽过口红,但任何色彩在她青春的色彩中都是败笔,色彩的修饰总是会破坏她原有的清纯,让她觉得不像她自己。
那时他常骑着单车载着她穿越凤凰花开的灿烂的校园,她常抬起头看着枝头的凤凰花对他说,我从来没看过开得如此鲜艳的花,那么灿烂,那么抢眼,他说是啊,这样的花只属于夏天,春天的花永远娇嫩柔美。
她在学校的那个叫做上弦场的操场看他踢球,看他夕阳下的身影,满足的守着他的背包和衣服,手里拿着为他买的冰冻饮料。
等他踢完球回来看到她还在发呆,就问她,想什么呢。
觉得这样很好,这样都时光很好。她轻轻地说。
小傻瓜,你应该更贪心才是。他笑她。
我是贪心啊,贪心地觉得夏天太短。
可是,我们有好多个夏天。
其实他们只拥有三个夏天,同样是凤凰花开的灿烂的那季,她离开了,离开了夏花灿烂的城市,也离开了他。
她至今无法说清离开他的心情,因为年轻,面临着那么多未知,面对看不见的未来,有些东西就被生活自然地取舍,也是因为年轻,总是以为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所以可以毫无顾忌。
那些日子,她总是独自坐在空旷的上弦场发呆。她喜欢上弦场这个名字,只是因为这个操场的形状像上弦月,另一个操场叫下弦场,这样的名字,仿若岁月。
在上弦场,她没有等来他向他告别,却等来了一个女孩,那女孩站在她身后,对她说,如果你要走,就别再回来,我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我终将代替他身边的你。
她迎着夕阳,淡淡地说,好,若你能给他幸福的话。
事实上她们都没有遵守自己的承诺,两个人能不能在一起是需要很多主观客观等因素,而在一起幸福不幸福又是另外一码事。
她不是与过去纠缠不清的人,到了另一城市一切就是新的开始,她的努力,她的奔波,她的奋斗,她生活中的新内容让过去已成前尘往事,她不再青春,不再绝对,她学会并习惯了为自己画上淡淡的妆容,相比于从前觉得那不像自己,她会觉得,那就是自己。
如果不是偶然地在一次会议上碰到曾经和他一起踢球的哥们,她也不会得到他的消息,也不会和他联系。
有些承诺,并不是人们愿意刻意背弃,越是绝对的人,越是容易输给生活。
夏天终究会过去,就像青春会过去一样,然后人生也会这样过去。
想看看你不化妆的样子。他的话把她从纷飞的思绪中拉回。
她大声地笑,怎么可能,现在我不化妆就走不出门。
他默然。
午餐过后她淡淡地对他说再见,他继续上班,她回她的城市,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像所有逝去的曾经,都未曾真正拥有过。
回到属于她的单身公寓,她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洗手间,把脸上的淡妆褪去,她看见,纵然不再青春无敌,她的眼依然如夏日阳光一样清澈,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然如夏花一样灿烂。
她安然地睡去,梦见头上开满了火红的凤凰花,梦见夕阳下的上弦场,梦见她从不曾离开。
生如夏花,也许灿烂一季就够了。
清晨,她依旧起身,对着镜子,平静而熟练地为自己上着淡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