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呜

喵呜喵呜喵呜……那只还不会自己吃饭的幼猫在我用大纸箱给做的窝里一直这样呜咽着，搞得人心里很烦也酸酸的！因为这既烦且酸的声音，几乎不能安心工作了。老婆动了大怒，怪罪于我收留的不是，还怨我连这么点小屁事儿都没能力没魄力处理好。她的话我往往大度地给以宽容，否则受伤的总会是我的。就像生气的时候踢石头，痛的只是自己。但她仍像以往一样把我的宽让当成了懦弱，气势颇高地质问我为什么就没能做到视而不见？我已厌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争吵，只好和事地耸了耸肩。但是，当时，我怎么能在非常清楚地明白没有我的收留它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弃之不管呢？就像此时，难道我能因为它的叫声令人生厌就把它倒提着尾巴狠扔出去吗？

它是如此的弱小无助楚楚可怜，用一双可能才见了仅仅几天世面的眼睛看着我——我是它见过的人类中的第几个人呢？它喵呜着蜷缩在我的讲桌上眼巴巴地看着我，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怯生生的。旁边放着一盒纯牛奶，不用想一定是哪个学生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给这个可怜的小不点猫咪的。果然，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老师，我看见有人要将这只小猫咪扔到垃圾箱里，就要下了它。那人好残忍啊！您看它多可爱，黄黄的毛。现在只有您能救它了。谢谢您，老师！”我慢慢地抽动这张小纸条，心情异常地沉重。轻如鸿毛的小纸条承载了一个学生对老师的全部信任和期盼啊！在大人的世界里孩子已依稀瞧出了冷酷和残忍，这与老师和家长给其从小就开始灌输的懂礼貌乐助人亲师友善他人的道理是多么的背离啊！毫无疑问，一切世态在孩子渐渐长大的过程中都会慢慢有所体会，但孩子极度信任的身为人师的我是否可以现在一下子就猛地把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全都哐铛一下抛掷在孩子的面前？

我把这只差点被垃圾一样抛弃的猫带回了我眼目前的家——不！不算是我的家，是一个我随时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被赶出去的我的岳母大人一个人的家。家人中除了三岁的儿子表现出了极大的欢迎外，这只猫咪看到的便是那种似曾相识的脸——和抛弃它的那个人一模一样的脸！儿子说：“爸爸，它是你送给我的礼物吗？我喜欢它！”我边往纸箱里铺一件我的旧衣服边应着：“喜欢吧？”但心里却倏地滋生出了一种隐隐的忧：儿子会对刚才的气氛有所察觉吗？我以后要如何才能将同情弱小善待他人这些话理直气壮地说出口？他会用今天的场景来做反例吗……不会的吧！儿子那么小，怎么能有这样的洞察呢？就像纸箱里的小家伙一样，懂什么呢懂？

喵呜喵呜喵呜……它还在呜咽着，好象嗓子都已破裂出血了，虽还看不到丝毫的红色顺着小胡须滴淌。儿子分给它牛奶，它也只是用两三根胡须碰了碰而后又喵呜起来。儿子点着它的头说：“你不吃饭，小心被打小屁股哦。”又抬头问：“爸爸，它是不是想它的妈妈了呀？送它到它妈妈那里吧，它一直哭。”“送到它妈妈那里？可不知它妈妈在哪里啊！”说完又补了一句：“等找到它妈妈了就送回去。”……儿子的话不经意地让我勾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电影中小强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以及电影院里无数的被泪水湿透了的手绢，此时都从记忆中清晰起来并揪扯着我的心……是谁把这个还不会自己吃东西的“小不点儿”和它的妈妈撕裂开了啊！可怜的小家伙的妈妈的最高身份最多只是某个“人”的玩物而已，即使她不顾性命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宝宝不被草芥一般处置的，她怎么敢背着这个给她吃食的主人去生养一个让主人讨厌的小宝宝呢？完全的错误啊！……我用手摸着儿子的头，嘴里漏出了句让儿子可能永远都难以明白的话：“可怜的孩子！”

小家伙缘因一个我的学生的同情与爱，从走向死亡的方向似乎是转运一般地来到了我的这个家。可它的转运却让我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而且还牵扯着我也像闯了祸的孩子一样在这个家里大气都出不通畅。不过这我是能够忍受的，毕竟这么多年我都憋着气活过来了。可极大的问题是我将如何让它活下去，又如何的安置好它。我在网上焦急求助，得到的结论却是：像它这么小的幼猫崽儿离开猫妈妈是必死无疑！

儿子每次都陪着我明知无望却又满怀希望地给小家伙喂牛奶，不厌其烦地清扫用纸箱做的简易猫舍。还不止一次地低声问我：“让外婆和妈妈喂小猫咪的话，它吃不吃呢？”“不会不会，不会吃的，谁喂它它都不会吃的，因为它还没学会吃东西呢。”每次我都立即引开话头，生怕儿子天真地去向我的岳母和老婆为可怜的猫咪求助，必然将产生的尴尬可能会让儿子纯真的心受伤的。不吃东西总是要被饿死的！我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开“死亡”这类可怕的字眼，尽可能地将美好的希望之花开放到儿子幼小的心灵中去。我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不赊余力地帮着亲爱的儿子一点点地开垦自己的心灵领地，并在新翻的领地里抢播下美好优质的精神种子，不让生活中的坏东西有侵占之机。

小家伙的“喵呜”声越来越弱了，这样的音量似乎已不再能引起老婆的反感。至于岳母的感受我却不甚知晓，因为她从头至尾好象压根儿就没看见我带回来的这只小生灵的存在。小家伙那细弱游丝的“喵呜”声告诉我，它一定是快不行了。我对儿子说：“咱们给小猫咪洗个澡吧。”儿子立即兴奋起来：“我去拿电吹风。”儿子曾在老家那里看见过爷爷奶奶给耷耳狗洗澡后用电吹风吹干的情景，并举一反三自作主张地跑去拿电吹风了。网上专家的说法，小猫最好别给洗澡，否则会患疾病，但现在患不患病对小家伙来说都一样了。儿子提着电吹风等着给小猫吹干，像中国红色电影上那些接受了特殊任务的战士一样兴奋异常。我把小家伙放进温热的清水里，小心地为其洗去这个世界沾染到它身上的脏兮兮的东西。它躺在明晃晃的清水里微闭着眼睛，阳光从窗口探身进来，像是专门来看望朋友似的，晃荡着的水里便有好多的太阳在跳动着为刚结识才几天的朋友搓澡。阳光自己一定比谁都清楚，普天下的猫们都最喜爱它阳光这个朋友的啦。

当阳光再次驱走黑暗，儿子背上小书包去和小猫告别时，小猫咪已经在黑夜里睡着了。儿子对着它挥了挥小手，便欢快地出了门。我送他坐上去幼儿园的车，回转到家里，便久久地注视着已死僵了的可怜的猫，心里渐渐泛起一阵莫名的难过。阳光又来看望朋友了，猫咪那金黄色的绒毛在阳光里看起来是那么的漂亮……儿时的我曾为一只专职为我们全家看守口粮并兼职地带给我无数乐趣的老猫送过葬，那时的我心里好象并没有多少的难过。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用儿时安葬老猫一样的老家的习俗将幼猫安葬在一棵高高的大树上时，心里却翻滚着一阵又一阵的酸楚……

下午，儿子放学回来，放下书包飞快地去看小猫，发现猫舍里已空空如已，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我正在想该怎样向儿子说明所发生的一切时，儿子问道：“小猫咪送到它妈妈那里去了？”我忙说是的是的小猫咪回家了。儿子听了高兴地拍了一下小手，说我们给它洗了澡这下它妈妈不会嫌弃它了。

儿子到楼下和小朋友比唱儿歌去了。我坐在电脑前给在单位值班的老婆打了一行字过去：小猫被我一不小心一脚踩死了！这下它再也不会烦你打扰你了！QQ上没动静，手机却立刻响了。“怎么回事儿啊？”老婆问。我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小猫被我不小心踩死了你自己注意保重身体，然后挂了电话。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眼睛的余光里坐着我的还算年轻的岳母大人，她光亮的脸面上，呈现出少有的平静和令我从未见过的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