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空城

2008年，鼠年，严峻和的本命年。凌默默特意跑到新宇街的一家小店，买了一双红色手套，毛毛的。回家后，把那红色手套认真地装进HELLOKITTY的纸袋，打电话叫他大年初一出来，默默希望看到严峻和孩子般的开心笑容，绽放在上海寒冷的冬天里。

“哈哈～～你明天出来一下，善良、可爱的我有东西要给你。”凌默默呵呵道。

“啥东西呢？”

“你出来就知道了啊！”

“哎呦喂，我们高贵的凌大小姐，啥时候还变的这么好呢？还会想到给小的送礼物，感动啊！”严峻和假装客气可爱的调侃道。

“你好差啊！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呢？你说…像我这么善良的人，现在提着日光灯都找不着。你还这样说我，呜呜～～伤心啊！”

“小样，你别再装啊！就你那副傻德行还善良，哈哈……那估计天下没有不善不良的女流之辈咯！”严峻和笑地更加肆无忌惮了。

“严峻和，你要死啊！我凌默默代表全中国百姓父老在猪年的最后一天对你表示深深地鄙视。你到底要不要，哼…不要拉倒，到时候我还可以留着自己用呢。”

“哈哈～凌默默你咋就这么没耐心呢？好啊！好啦！看在大过年的份上就不跟你一般计较了。不过，明天，正月初一到正月初七这一个礼拜时间里我都没空，不如我们正月初九见面！如何？”

“咳…你太差了，不过算了，谁叫你是个大忙人呢！何况我这大人有大量，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那说好了，就一个星期之后见咯！”

“哈哈……ok，ok啦，就老地方，不见不散咯”

“知道啦！那就先这样咯，挂了，拜拜！”

“嗯，拜拜！”

凌默默放下电话，一查日历，发现那天刚好是情人节。呵～又被他算计了。

凌默默和严峻和认识近十年了，他总是处处显得比她精明。从上小学起，就有大把大把的女生围着他转，他也很会会逗女生开心。而每次默默都只能够远远的站着，冲他冷笑。但不一会儿，严峻和就会跑过来跟她说，“默默，咱们放学一起回家，你记得要等我啊。”

从那时起，他们就这样一天天长大了。一天，严峻和突然神秘地告诉默默说他有了女朋友。默默一听完就很生气，躲在浴室里大哭。可是几天之后，当他跟她说，他和他女朋友分手了时候，默默竟然又难过了，而且还难过了很久很久。久的连严峻和都差点忘记了那个女孩，但默默却还一直替他记得。严峻和拍着默默的肩膀问，“咱们这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吧！”默默白他一眼，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哼…想得倒美！”只是严峻和知道默默心里仍是快乐的。

大年初八，一大早电视节目就开始祝所有人情人节快乐。默默简直哭笑不得，也只能无奈的安慰自己说：“好吧好吧，有严峻和陪自己，也总比一个人发呆强过百倍。”

他们俩约在老地方——幼时读书的小学门口，这是个会令默默产生无比的安全感的地方。默默把手套送给严峻和，他什么也没说，随手放进包里，随后又拿出一份礼物给默默。默默心想，这肯定又是一只什么小熊布偶。因为小熊布偶是凌默默一生中最挚爱的东西，每次过生日或者一些其他节日，无论身处何地、人在何方，严峻和都会给她捎一只。

默默很是吃惊，心想难不成严峻和还真把今天当情人节过？随即又笑他，“是不是没人陪，才拉我垫背啊！”

“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你看，我是像那种情人节找不到情人一起过的人吗？一看，就不是嘛！”严峻和又耍帅地用右手把头发往后拨了拨，得意的仰着头，俯视凌默默，“本帅哥今天是舍命陪小女子。”

“呕……”默默假装呕吐的动作。

“不过，奇怪你这次的熊怎么会这么瘪呢？”默默纳闷道。

“笨啊！打开不就知道了啊！”严峻和用手轻轻敲了下默默的后脑勺。

拆开包装，是一本糖果屋的粉红色封面记事本。默默惊喜得差点跳起来。他微笑地看着她，仿佛知道她一定会喜欢。没有任何解释。

他拉住她的手，沿着幼时回家的路慢慢地走。严峻和忽然对默默说，“默默你看，那是我们小时候看电影的电影院呢！”

默默一下子兴奋起来，“是啊是啊。”默默马上就想起很多有关他俩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严峻和笑话默默：“看《母亲快乐》那回，你哭得满脸鼻涕，好难看呢。”

默默不知道原来严峻和还一直暗自记得自己的窘态，马上嚷起来：“还说呢，从小到大，看电影时你从来没有坐到我旁边过！”

这回严峻和比她还大声：“瞎说，我还特意和你同桌换了票，坐你边上，可你却一点也不给面子，扭过头，还让我走开，骄傲得很呢！”

默默笑出眼泪：“真的有这种事啊。”

他也笑：“是啊，那时你可真有个性，幸亏长大了就变乖了。”

默默把他送的本子一直拿在手里，仔细地看。封面上有一颗用白色颜料画成的一颗心。不禁笑起来：“这么漂亮的本子，舍不得往上面写些什么呢。”

严峻和说：“你可以用它来写你的感情历程嘛，比方有没有什么暗恋对象之类的，尽管写。哈哈～我也不介意你写我啊！”

默默忍不住笑出声来。

大街上人满为患，无论十六七的年轻人还是三十五六的家庭主妇，一对对幸福洋溢的甜蜜恋人。

默默穿的只是磨旧了的牛仔裤和厚厚的羽绒服，可是在严峻和的旁边却觉得很温暖。

严峻和喜欢默默，默默是知道的；默默也很喜欢严峻和。但是，他们之间只能进行到比友情多比爱情少的地步，再多走一步，就恐怕连朋友也做不成。默默觉得这世界上能有这样的朋友在自己身边，是幸运的。

但是，那时候，默默满脑子想的，心里填的却都是另外一个人。

不久之后，凌默默果真开始用糖果屋的记事本，来记下每天想陈楚河时的点点滴滴。

陈楚河和严峻和不一样，严峻和之于凌默默就如空气，平时是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可是一旦没有，凌默默定会窒息；而陈楚河之于默默就是火焰，明知靠近他会有被融化的危险，但默默还是义无反顾，哪怕是再话不成句，语不成调，默默还是变着法子主动接近他。

四月，默默一个人跑到西藏去玩。下了车就在公共电话上打电话给陈楚河，让他的手机出现这里的区号。想给他寄明信片，于是问他家的地址，他说完后，又客气地说“谢谢”。默默想在明信片上写“希望你在这里”，提笔许久，终是空白。但后来，陈楚河连主动告诉默默收到与否都没有，还要凌默默小心翼翼地去问。

那一晚，默默在记事本上写着：“我接受上天赠给我的一切事情，哪怕它是不完美的。”

默默不笨，知道陈楚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毫无反应的。可没办法，爱情就有如漩涡，突如其来的流漩让游泳高手也无能为力，何况，凌默默连换气都没有学会呢。

默默也不可能向严峻和述说自己的烦恼，她远非是那种自私到从他身上吸取养分，再去滋润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凌默默孤军奋战，如履薄冰。陈楚河也不笨，他会有意无意提起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友。这个时候，默默会用非常无辜的双眼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每次都是他先低头。

默默知道，他是绝不讨厌自己的，但是，仅仅是不讨厌而已。一旦离开他的视线，他就绝无半分的怀念。凌默默自己觉得，做人做到这般低三下四，真是令人齿冷。但就是无法自拔。

陈楚河也不想伤凌默默太深，所以当凌默默说很想看《秋日童话》时，他就勉为其难陪她去看。仍是凌默默小学时常看电影的那家电影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对它的回忆，才会显得有格外的忧伤。

坐在黑暗里，凌默默惊叹于奥斯汀为瑞娜的彻底与执着，看她长途跋涉，不辞辛苦地去寻找她爱的人，默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陈楚河在一边不动声色。，

出了影院，他说：“奥斯汀对瑞娜，是爱吗？”

默默反问：“不是爱吗？”

他笑笑：“迷恋而已。”

那一晚，默默在记事本上写下最后一段话：“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连自尊都想放弃，是不是太无耻了？”

默默的记事本终于写满，大多是碎言片语，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即使这么多的痛苦，也还是换不来瞬时的幸福。严峻和并不知道默默用他所送的记事本来记这些事儿。因此，有时他问默默最近忙些什么，她总是无言以对。

八月，默默仔细研究影片排片表，发现有陈楚河最爱的《越狱》，就央严峻和帮她在影城买二张晚上8：30的票。他没有追问默默要和谁去看，只是把票给默默的时候，叮嘱她看完电影会很晚，要小心，不要耽误了最后一班地铁。

默默打电话给陈楚河，电话里传出嘈杂的球赛的声音。她才突然想起来，2008年的8月正是奥运会杯如火如荼的季节。听得出他语气中强忍住的不耐烦，默默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可笑以及多此一举。他问她有什么事，默默不知说什么才好，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终是没有告诉他自己买了8月9号晚上的电影票。再算再不识好歹，她也知那是中国与西班牙对决的日子。陈楚河连句再见也没有说，匆匆挂了电话，凌默默终于懂得什么叫做“委屈”。

9号一大早默默就出门，她宁肯一个人在徐家汇浪费时间，也不肯另找人陪自己。绕路走，只是想刻意避开小学附近那家电影院。它已经被拆了，听说是悄无声息的。默默心想，除了自己，还会有多少人记得呢？她永远都会怀念在那儿度过的快乐时光，还有那个，和陈楚河从影院走出下午，强烈的日光让他皱起眉毛以及那句冷冷地“迷恋而已。”

《越狱》是看过无数遍的片子，每次看凌默默还是会感动。影院里人很满，性别年龄身份统统隐去，默默惟一记得的，是自己身边的空位，那样地触目惊心。

影片快结尾的时候，严峻和发短消息给她说，“中国以90比120负于西班牙队。”

“呵，早已预料的结局.”默默按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手机，痛苦的闭上眼睛，心想这就像同自己和陈楚河之间，即使自己很努力地想靠近他，最终还是一样逃脱不了输得一败涂地结局。

想到这，两滴晶莹透亮的水晶忍住不住从默默地双眸中淌落而下，忍不住又问自己：“自己在看电影的时候会无时不停地会想起他，只是不知他在看球的时候，可曾有一星半点地想到自己。”

坐在空荡荡的地铁里，严峻和又发来消息：“电影好看吧，呵呵。不知是否有人送你回家。”默默终于忍不住，在认识陈楚河之后，第一次哭出声来。

回家之后，默默把糖果屋的记事本郑重其事地放在抽屉的最里层，因为它代表的不仅仅是对一个人的迷恋，更是提醒自己还是可以从那段爱情荒原中走出来。同时，回不来了的，也不仅仅是电影院和放过的电影，还包括凌默默艰辛青涩的成长。

也许多年以后，默默会把这本记事本若无其事地送给陈楚河，又或许许多年之后，凌默默会约陈楚河再去电影院看一场他们都很喜欢的电影，但是，那肯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