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地里奔跑的男人

秋天总是会有很多充盈的雨水。正是整个城市人流车潮趋于平静的时候，外面很漆黑，连路灯也似乎没有亮起来。窗外雨水的冲刷声让他想起小时候在文具盒里养的蚕，他弥足珍贵地在上课时把文具盒放在课桌上，晚上睡觉时把文具盒贴在枕头边上。那些蚕彻夜进食的声响细微持续。如同现在的雨声。

秋天不会有蚕的。他曾经尝试过在桑叶还未长出的季节把蚕卵放在电褥子上孵出，那些幼小的生命在不到四个小时内全部死完。在孵蚕卵的时候他并未想到桑叶的事情，年幼的他不具备这样周全的考虑。这是他第一次为在他生命里消逝的东西而伤心。

在一生当中失去得何止这些。那些微不足道的弥足珍贵的，那些以为曾经永远会守望的人，那些许诺要永远珍藏的事物。都在这个喧嚣的舞台上逐渐退出，其实它们并未消失，只是被我们放在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角落里。

此时他脑中出现的不是偶尔疾驰过去汽车发出的引擎声，也不是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声。而是那片庄稼浸泡在雨水当中被微风轻晃声响。

记忆又重现那个萦绕许久的场景。漆黑的夜里，他奔跑在一片玉米田地里。天空下着雨，四周一片漆黑，耳边是自己身体碰撞玉米秆茎叶子的声音以及雨水洒落在成片玉米地的声响。宽大的玉米叶子不时像刀锋般划过自己的脸颊，伤口被雨水自己的汗水浸泡得疼痛难耐。他奔跑在玉米田里，不是有什么动物被惊动了似的也随着他奔跑起来，或许是只田鼠。他在干什么？在找路？可是自己怎么会置身在这片无垠的田野里？

他恐惧的想着自己有可能一辈子也逃不出这片玉米地。脸上被玉米叶子划破的伤口似乎流血了，也许只是雨水，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他不明白这只是场臆想中的场景还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经历。但是那一幕幕镜头和声响是如此的真切，宛如昨天发生过的。身体撞击摩擦玉米“哗哗”的声音犹在耳边响起。如同那些蚕昼夜吞食桑叶的声音一般。

在他很小的时候祖母曾给他讲述过一个年轻的女子在一个雨夜死在玉米地的故事。那是一个刚收获玉米棒子的季节，不时节气的天空下着暴雨夹杂着嘈杂的闪电声。年迈的祖母只是想让自己的孙子睡着，她并不知道这个故事所产生的后果和所延伸出来的恐惧。那个女子在天亮时被人发现了尸体，她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全是被玉米秸秆叶子划破的。发现尸体的人报了警，警察在勘察了现场后说道：“她跑了整整一夜累死的。”在那片玉米田里只有她自己的脚印，那些脚印和奔跑的痕迹都很凌乱，没有规则。但是每次当她快要踏出田埂地界，只差一步之遥就走到大路上时她又奇怪地重新调转步伐，向相反的方向奔跑去。

“她是被什么东西在追赶呢？”他的思维一直停留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一个人给出过他答案。那么自己是否也这样的奔跑过呢？他不得而知，是年幼时自己模仿故事中女子的行径夜半时去田野里跑了，还是自己根本就只是在想象自己在雨夜去了玉米地。那个故事真的是自己祖母讲述的，还是某部电影中的镜头或是某小说中的章节？

第二天隔壁邻居报了警。邻居以及楼下的住户向警察反映：那个家伙整整在房间里跑了一晚上，不时大喊着野兽似的咆哮着，无论自己怎样敲门砸墙还是不管用，对方依旧奔跑着，整栋楼放佛都要跟着奔跑起来。天亮时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警察破门而入发现整栋屋子全是脚印，连墙壁天花板上也都是。那些脚印泥泞不堪，像是刚从也地里回来一脚就跨进门槛似的。但是那天晚上并没有下雨。而他身上的衣衫破烂不堪，脸颊上也全是划痕。他死了。眼睛惊恐地睁着不肯闭合。“他整整跑了一夜累死了”警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