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太婆婆

妈妈的奶奶今年88岁高龄了。

其实她并不是妈妈的亲奶奶。妈妈小时候出生没多久我的外婆就去世了，外公正好被批斗，没法照顾妈妈，正好同一个家族，外公的婶婶家没有孩子就把妈妈给收养过去了，她就是妈妈的奶奶。

我们论辈份应该叫太婆婆吧，好吧，就以太婆婆相称吧！

太婆婆是个苦命的人，可是人家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请原谅我这么讲）。太婆婆收养了妈妈之后，并没有好好待妈妈，尽管也是一把屎一把尿养活大的，但她嫌弃妈妈是个女孩，所以经常对妈妈骂骂咧咧的，家里的重活都是妈妈干的，并且经常和村子里的人讲妈妈的坏话，说妈妈懒，说妈妈贪吃呀等等，最让人难过的是说妈妈偷她的钱。我听妈妈讲，那是妈妈去她的大姐家我的大姨家，当时大姨家在市里，回来时大姨给了妈妈一些钱让她坐车回家，可是妈妈舍不得花那点钱，一个姑娘家了，总有需要的东西，可是却没有钱，太婆婆也不可能给她，于是就一二一的从市里步行回家了，要知道今天我们从市里坐车回家都还要至少40分钟的车程再走上20多分钟，可想而知妈妈走了多远的路，就为了省这点钱。但太婆婆硬是说那钱是妈妈偷她的。还有一次是妈妈和爸爸恋爱了，都要结婚了，他们决定去广州旅游一下，商量好了第二天走。结果晚上回家，可能门没锁好，羊丢了一只，太婆婆大发脾气说是妈妈和爸爸偷的，拿去卖钱了。唉，这些不说了，这只是妈妈漫漫人生中的一点事情而已，我想说的是太婆婆。

太婆婆嫌弃妈妈是个女的，所以后来又收养了一个男孩，我们得称之为外公的，妈妈得称呼叔叔。这个男孩智商有些问题，比正常人要低一些，但不耽误干活呀，可偏心的太婆婆却很宠他，家里什么活都不让他干，全让妈妈一个人干。这也无所谓了，本来嘛，收养这个男孩是用来养老的，可是他毕竟是低智商，你就是对他再好，他也就那样一个人，反到是经常对太婆婆大声打骂，呵斥。

就这样渐渐都长大了。后来，妈妈和爸爸结婚了，同在一个村子，虽然妈妈有了自己的家庭，但也经常去帮助太婆婆，每年逢秋收、种麦等等需要人手的时候，妈妈和爸爸总是先收割太婆婆家的地，然后再收割我们家的。而太婆婆收养的那个儿子，一会说这里不舒服，一会说那里疼，反正就不去干活，整天到处混，养的白白胖胖的。就这样，太婆婆也不待见我妈妈和爸爸，因为他们穷啊，家里好几个孩子，住的还是窑房，没有太多钱给她花，所以，逢人必讲我妈妈不孝顺，怎么怎么不好呀等等。好多次都把妈妈气得直哭，但也没办法，人家是长辈，并且是把自己收养大的，所以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而对于太婆婆那个儿子，虽然有一点弱智，但他也知道要娶媳妇呀，可是像他这样的能找个什么样的呢。太婆婆又开始为自己儿子的婚事操心了，东家打听，西家问的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这个女的长得呢挺俊的，白白的皮肤，真的是很好看，当然了智商也是有一些问题的，不然怎么会看得上他。就这样，经过中间人搓合，总算是把媳妇娶到家了。说是娶，其实和买差不多，给了人家一大笔礼钱，把太婆婆所存的积蓄都花光了，而新娘的家人自从拿了礼钱对这个人就再也不管不问了。这一年，太婆婆已经65岁了。

65岁，花甲之年了，普通人家早该享福的年龄了，可是可怜的太婆婆还在忙碌着，操心着。假如她收养了妈妈一个人不再收养这个智商有些问题的儿子，她也可以什么事都不用做了，跟着妈妈和爸爸生活，而他们完全可以养活起她的，直到给她养老送终，但没有假如。

也许是命吧，她还是必须要操心下去，因为她的儿子和儿媳妇虽然比平常人差一些，但并不耽误他们生小孩呀，并且还是生了两个，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太婆婆心里那个高兴啊，一个孙女，一个孙子。这是许多人都很羡慕的，我妈妈爸爸就非常羡慕，因为他们很想要一个女孩一个男孩，可偏偏上帝给他们安排了四个，前三个都是女的。可是尽管太婆婆高兴，要养活两个孩子不容易啊，指望儿子和儿媳妇是不可能的，本来这个儿媳妇在娘家还好一些，能帮助干一些活，因为人家妈妈对女儿很好，可是这边婆家就不行了，太婆婆脾气不好，经常指责打骂这个儿媳妇，并且骂人时带着人家妈妈一起骂了，这个儿媳妇是有些傻，但人家还懂事，你骂我就算了，还骂我娘家人，就不依了，又是对骂，又是对打，所以经常出去疯跑，不回家。太婆婆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一把屎一把尿的养活着。大的比小的大三四岁，是女孩子，起名叫燕子，也许是希望她能像燕子一样飞起来吧，小的男孩名叫龙龙，也是希望将来有出息。太婆婆非常溺爱这两个孩子，那当真的比对我妈妈好了一百倍不止，要什么给什么，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真是摘不下来，否则也一定要摘下来的。

太婆婆年龄大，眼睛看得不是很清楚了，但一样要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两个小孩要吃穿全靠她一个人，有时我妈妈和爸爸也会给一些，但毕竟是杯水车薪。村里人看她们家可怜，就介绍了一个给建筑队干小工的活给我的这个外公，一个月能挣一点钱补贴家用，可我这个外公真的很不争气，偷懒不说还偷人家的东西去卖了，如果你卖了是为了家里也好，但他是为了吃嘴，买肉吃。说他吧，他还很有理，工地上干活那么累，不吃些肉没力气。时间久了，人家都不愿意让他去了，就这样没多久就被撵回家了，这一下子还是苦了太婆婆。

到了燕子和龙龙要上学的年龄了。当时学校还没有免费这个概念，全是自费。东拼西凑的两个孩子总算去学校了。人家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其实也不尽然。这两个孩子从小被宠坏了，根本不知道要努力好好学习，在学校比吃比穿，没钱买东西就去偷。有时候妈妈也教教他们，因为我的两个妹妹和燕子龙龙一样大，不过他们两个不买帐，非但不听还去向太婆婆告状，太婆婆一听就不愿意了，见了妈妈就嚷嚷，又不是你们家孩子，谁让你多管闲事。次数多了，妈妈干脆就不管了，任由两个孩子发展。就这样，燕子和龙龙一直勉强混到小学毕业就再也没有去上学了。

燕子小学出来后，就在社会上混，有人给她找了一份在饭店洗碗的活，一开始干得还可以，挺卖力的。太婆婆一看，哟，孙女都会挣钱了，真是高兴啊，逢人必讲“我孙女这么小都会挣钱了”。尽管人家的钱她是一分也没有见着，有时候太婆婆想用钱，想问燕子要一点，燕子总是凶巴巴的说“没钱”。太婆婆也没有办法，但还是一样宠，女孩子家要花钱，知道打扮了嘛！可是好景不长，燕子本不是老实的人，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诱惑的心思都要飞了，干了没多久就不好好干了。我后来听别人说，她不知道怎么碰到一个杂技团，就是到乡村四野去耍猴的，被这些人一吹嘘，跟着他们就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有打，就这样一走就是一年。这一年，她也和家里联系过几次，还给家里寄过两次钱，太婆婆那个心里啊，甭提有多高兴了，“我的孙女出去长见识了，也懂事了，给家里寄钱来了”。

后来龙龙小学毕业了，这一年太婆婆已经77岁高龄了。也许大家认为太婆婆的身体很好，其实不是的，太婆婆的眼睛到了2米之外就根本看不见的地步了。可她还要为这个家操劳啊，有许多年纪大的人都直叹气，她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这辈子这么受罪！有好几次，太婆婆都病得起不来床了，大家都以为不行了，开始准备后事了，可没想到的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挺过来。在她的心里，她还有许多放心不下的事，儿子怎么办，孙女和孙子怎么办。就这样，太婆婆一直硬撑着。这一年，燕子也回来了，打扮的洋气十足，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了，就好像自己有多大本事似的。听妈妈讲，她跟了一个比好大十几岁的男人。这时候的燕子还未成年，妈妈也叹息，但有什么办法呢，太婆婆以此为荣。燕子这次回来没多久，就走了，走时留下几百元钱，留了一个手机号码，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就像太婆婆期望的那样，能像燕子一样飞的高一些，只不过屋檐上的燕子每年都还回来，这个燕子是再也没有回来过。

再后来，龙龙也长大了，别人就给他介绍去学开挖机，龙龙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一学就会。只是每次回来都向他奶奶抱怨，吃不好饭，有时晚上还要加班，睡也睡不好。开挖机可能要辛苦一些，但也是可以承受得了的苦，只是他太好吃懒做了而已。带他的师傅讲，挺聪明的一个孩子，怎么就不学好呢？更何况本身就是穷人家出身的。妈妈只要看到他就讲，都长大了，要懂事，争气，不能再混了，别人给你找工作你要好好干。我妈妈这个人呢，特喜欢唠叼，时间长了，龙龙见了我妈妈就躲着走，嫌烦。

有一年夏天，下了大暴雨，村子里许多房子都被冲塌了，地势比较低的太婆婆家的窑房更是如此，雨水倒灌，仅有的一点点简单的家具也被水给泡了，粮食都漂在水面上。看着家里成这样了，太婆婆伤心的哭了“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我做错什么了……？”很多人看到这一幕都伤心流泪。好心的村民有的给衣服，有的给一些粮食，大伙都觉得这一家人太可怜了。房子是不能住了，妈妈把我们的窑房给打扫了一下，让她们搬进来了。因为当时我们家也是刚刚盖好平房，家里什么都没有弄好，连电灯都是只扯了一根线，所以没办法让太婆婆和我们一起住。可是太婆婆却以为妈妈嫌弃她们一家人，和妈妈闹别扭，我们去看她，买点肉给她送去，她也不要，说什么“吃不起你们的肉，万一把你们吃穷了怎么办”，妈妈只好叹了一口气离开。过了没多几天，就有一个村民来我家了，说是受了太婆婆的委托，和妈妈商量些事。我们很是吃惊，什么事，太婆婆不能亲自来说，还要让外人来讲，当来人支支吾吾讲了半天，妈妈总算明白了，原来太婆婆想盖房子，不想住在窑房里，让妈妈出一部分钱。妈妈很是生气，“盖房子出钱没问题，可你为什么不自己来说，让外人来讲，是什么意思，怕我不给你吗？我的确没有钱，我也刚盖了房子，还欠了一屁股债，可如果你要用钱，我想办法去借也要给你啊！”妈妈的难过没地方说，咬着牙自己吞了。

最终太婆婆的房子在大家的帮助下算是盖起来了。可太婆婆也累倒了，躺在床上不能动，连说话都不能说话了，一连两天滴水未进。因为没钱所以没法去医院，妈妈就找来一个当医生的亲戚，过来看了看，这个亲戚检查完摇摇头说：“太累了，估计快不行了，你们，准备后事吧”。当时所有的人都以为太婆婆这次真的扛不住了，房子盖好了没有了心事，也许真的要走了。可就在大家都这么认为并且准备做寿衣时，太婆婆却清醒了，看着满屋子过来看她的人轻声地说：“我还得活着呀，我不放心……！”听到这句话，屋子里的所有人都落泪了。

就这样，太婆婆又一次挺了过来，这次妈妈一连几天都住在太婆婆家里，帮着照顾太婆婆，白天给太婆婆做完饭再回家给我们几个做做饭，一直到太婆婆完全好了，能下地了，妈妈才回家。这一年太婆婆85岁了。

老人们都说猫有九条命，可我觉得太婆婆的命比猫还多。她一辈子受尽了罪，没有享过什么福，为了收养的这个儿子操劳着，可惜这个儿子却非正常人，不能像常人那样领会来自老人的那份心思。而她的孙女燕子却不知所踪，龙龙在太婆婆病重时给她姐姐打电话说，奶奶病了，你回来看看吧！这个绝情的燕子却说，你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回家的。从此再也不和家里联系了。太婆婆无奈。

慢慢的，近几年太婆婆和妈妈的感情好了许多，不像以前那么别扭了。今年是太婆婆八十八了，快要到生日了，妈妈商量着给她过一次大寿。太婆婆拒绝了，她说：“活得像我这样，年龄再大也没有什么意义……”。

说完，太婆婆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