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环之死
网络,对于我们就是一个双刃剑。它拉近了世界之间的距离,却不由自主地使彼此得世界陌生化……指环的悲剧,确实该引起我们更深的思考……
隔壁老高兄弟的独生女儿,张婶的徒弟指环在某一个凉爽的夜晚死了,那时张婶和儿媳翠花正窝在床头纳鞋。张婶年岁虽然已高,但那针线活儿却一流,只见她把针放进白花花的头发里小磨片刻,就一针一丝密密匝匝地纳开了一只鞋底。儿媳翠花纳鞋的本领自然不及婆婆,她忙活了一阵,直到手生疼,才沮丧着脸告诉张婶隔壁的指环死了。翠花告诉完张婶这个不幸的消息,眼泪就像断线的珍珠,一滴一滴地掉在黑里白面的鞋底,成为一朵朵形状怪异的花瓣。张婶轻叹一口气,停下手中的针线,她自然明白,死对于一个花季般的少女来说,是多么的残忍与不公。就这么走了么?翠花,指环的手可巧着呢,不到半天就学会了我花了大半辈子学得的纳鞋功夫,可惜啊,可惜,她怎么说走就走了?张婶好像是问翠花,而实际上却是自言自语。
指环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张婶已经五十多岁了,张婶根本不懂电脑不懂上网更不懂“网恋”,她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心里后悔自己没有来得及把纳鞋的全套功夫教给指环。翠花两次小声地请教了张婶纳鞋收针的问题,张婶都没有听见,待张婶清醒过来,她反而请教翠花,那“上网”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好端端的闺女,怎么就死在了一张“网”里呢?张婶在街头曾听到在外读书放假回来的桂子给别人讲指环是因为上网而自杀的。翠花支唔了半天,也没有准确把致使指环死亡的“网”表达清楚,只是照本宣科高深莫测的按指环当初给她的解释说给张婶听,网嘛,给你说多了你也不懂,反正是一片快乐的天空,在那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是一只自由飞翔的小鸟。
-自由干嘛还自杀呢?自由又怎么叫“网”呢?当然凭张婶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后来她想起了人死后有“飘飞的灵魂”一说,于是喃喃地道,如果如远逝的灵魂,这种快乐和自由又能有什么好?还不如我实实在在坐下纳几双布鞋。对于指环的死,张婶最大的遗憾是自己纳鞋的本领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传人,指环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在张婶面前表现了极好的纳鞋天赋,可是她读书成绩更好,三年前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县高中,她是有足够的能力考上大学的,镇上许多人都这样说。然而,三年以后,她却死于一张网。
-张婶有些舍不得死去的指环,她让翠花陪自己去隔壁老高兄弟家坐坐。指环的父亲老高兄弟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左臂肩上扛着一张黑布,沉重的黑布把他的左手压得有些弯曲,他只好用右手使劲地抽着烟。指环的母亲眼睛红肿得吓人,还蜷缩在床上抽泣,指环已经成了一堆灰,萎缩在一只黑木匣里,黑匣子旁边是指环曾经花样年华的照片。老高兄弟一家被一种白灰色的情调浸泡着,翠花忍不住泪水滑落,张婶手捏一张鞋底,呆呆地看着指环的照片,苦命的孩子啊,如果能呆在家里跟我学纳鞋,不知多好,却一门心思要争着考学校出人头地,还学什么上‘网’,这下好了,连命都被网去了!
-张婶走到指环母亲面前,抹了一把泪,耐心地劝开了,劝的词还是老一套,说“指环命中只有八角米,走满天下不满升”,说“阎王爷先定人的死再定人的生”等等。看着张婶手中的鞋底,指环母亲又大声哭诉“可怜的指环,三年她给我纳的一双鞋,至今我都没舍得穿啊!”说到鞋,张婶也跟着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她问指环母亲指环到底是怎么死的?指环母亲费了很大的劲才从床上站起,她拉了张婶到指环的骨灰旁,指着旁边一个像电视一样的东西,“是它给害的,以前听指环说叫‘电脑’。”老高兄弟这时也悲怆地说话了,“原本早该给她买一台电脑的,咱街上的桂子家不是买了一台么,听说还能看电视,现在买了,可咱指环又走了,如果早点给她买回这玩意儿,也许她就不会走了。”
-就这东西害了指环,张婶瞅了那电视一般的荧屏老半天,然后带着若干疑问踏进了中街桂子的家门,她正经八百地请教桂子有关“电脑”、“网”之类的问题。桂子耐心地给她解释了半天,张婶仍然不懂,于是桂子给她这样解释,“指环读初中不是成绩很好么?读高中就开始上网,最终荒废了学业没有考上大学,无脸面对父亲,所以就轻生了。”桂子有关指环自杀的死因与指环父亲的大不一样,不过张婶认为这个理由充足得多,她点点头,又一次看了自己手中的鞋底,自言自语,“不管指环死于如何一张网,如果当初她肯一门心思跟我学纳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年纪轻轻就走了。”
-指环是因为什么而自杀呢?桂子在网上跟踪一个“楚狂人”的ID,据指环的同学说两年前指环与“楚狂人”开始网恋,他们甚至还有过“一夜情”,后来一切证明,这个“楚狂人”曾给过指环极大的伤害。
-找到“楚狂人”又能怎样呢?可能“楚狂人”也是网络中一个悲剧型人物,说不定他本来也是网络中的受害人。桂子下决心要找到“楚狂人”,他不是想报复,只是看看他曾经深爱着的指环为什么可以为他而死。对于指环的死,桂子想得很开,也信了张婶那句话——“如果指环肯跟我学纳鞋,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年纪轻轻就走了。”
-指环之死,最终只可能是一个谜。指环有纳鞋底的天赋,却偏偏去接触网络,所以她的死是理所当然的——在逻辑上,这一点似乎可以成立,但是留给人们的却是更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