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疯狂的小事叫爱情

李刊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07-18 21:53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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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命中很多陪伴过你的东西都是不经意间逝去的。只是你没有在意。那些你走路经过的只开一季的花朵,要学会珍惜身边的一切。

认识那个男人是在秋天最后的一个礼拜。我迫不及待的已经戴上了那双橘红色的毛线手套。每晚在键盘上敲字时感到手指僵硬笨拙。我不知道这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写字的缘故还是冬天早已悄悄降临。没有人知道我在写字。我是一个十分不地道的写作者。那些屑碎细微的文字只是种很私人的怀念。我从不轻易向外人展示。直到我遇见了那个男人。一个喜欢在每个季节傍晚时遛狗,从不穿白袜子,喜欢梵高莫奈,依靠临摹画作为生的单身男人。我对的他印象只仅仅限于这些来自他支离破碎的描述。

我蛰伏在这个城市里。像海底的鱼般悄无声息地生活着。在人群中我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女子。可是我知道自己和她们不同。那些衣着时尚化着一脸精致的妆容。走路趾高气昂。我只是一个素面朝天,眼睛近视看人时需要眯起眼睛来,在杂志社做校对的女孩子。

“我知道有一天我的荆棘会戴上花朵。”这是句我读过最好的诗。因为那句话我记住了这个诗人。1998年那个秋天在公园樱桃树下给我读这句诗的那个男孩子早已消逝。宛如他带给我的一切甜美和苦涩。那本封面泛黄的诗集一直留在我身边。我并不明白什么是爱情。我只知道那本诗集代表着我曾经的一段时光。我记不起那个男孩子的容颜,只记得那句诗。仿佛他就是为了读那句诗才来和我相会的。

每天下班我都是走路回家的,我喜欢看那条路上的风景。木棉树,枫树,石榴树……四季繁华。那条路很安静,偶尔有扎着红领巾的小学生牵着手经过,也有一两只附近的小狗探头探脑地在路边屋檐下张望着。

我的生活很有规律地顺着节奏前进着。每天给那些文字找出错别字,再一一更正。所以我的包里总是装着一个很厚的字典,很长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近视是否跟职业有关系。那些蝇头小字耗费了我三年的时间。我很喜欢我的工作,也不觉得它没意义。正如那些急功近利的写作者需要我一样。我们的杂志覆盖面很广,有初中生的投稿,也有职业作家的专栏,也有一些网络写手的文章。每次在校对那些文章时我都在猜想写作者是以怎样的姿态制造出这些文字的。

如果没有意外出现的话,我想自己会孤独一生,孜身到老。因为一直以来我想遇见爱情。可是我遇见的只是一群土狗般龌龊的男人。牛羊以为可以找到一片丰盛的水草,可是到来之后却发现只是一片饲料。这是一个外国的谚语。我想放在这里很适合。我遇见了很多,可就是没有真正的爱情。夸夸其谈口若悬河涎水顺着嘴角流淌的男人衣冠楚楚人高马大喜欢谈音乐声称自己喜欢的歌手是刀郎整天将自己装扮得像明天要去走红地毯却跟草包无异的男人大腹便便炫耀自己车子房子和人民币的男人。

那只是一些很普通的照片。在每个人的生活中都随处可见。只是我没有想到将这些细枝末节捕捉到镜头里竟然会是这样的效果。雨后屋顶瓦缝和墙角的苔藓。一个坐在地下通道里掩面悲泣的中年妇女。田野里大风中唱歌的乡村孩童。臃肿不堪的中年男人不敌疲惫在公车酣睡时的模样。庭院里种植的豆角藤蔓间盛开的一朵牵牛花。随风向流转不定的浮云。

还有很多东西是镜头无法捕捉得到的。他说,棉被在被阳光晒后的味道,夏日滂沱大雨后草地里的清馨空气,一杯焙烘好热气腾腾的咖啡……还有一个人的寂寞和幸福。

你喜欢你的职业吗?

我不喜欢。那只是谋生的手段。虽然我很喜欢画画。可那是创作。我的工作只是简单拙劣的临摹。我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画家。

你一个人住吗?

不,我还有一只收留的流浪狗。我在夜晚跑步时遇见的,我只是很随便的喂了些它食物,可是就这样它一直跟着我。在路上我一直想赶它走,我对它说,我也没有家,我不可能照顾好你的,我们的处境其实是一样的。可是它一直跟着我到家。有时候不要轻易的对任何人和事物许诺。因为我们很难控制来自内在的变化。外在的纷扰和善变就更不用说了。

这就是你独身的原因?

我在寻找一样东西。寻找了很久很久。我现在已经累得无力再去寻找。

很长时间我对着电脑屏幕无语。我不知道他寻找的和我是否是同一件事物。昔日拥有过的时光?还仅仅是一个女人?我很想知道,可是我没有问。那杯咖啡也早已冰冷。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男人对我说过喝凉咖啡对胃不好。我突然想到这句话,竟然觉得那是句很狗屁的假惺惺的话。我需要的男人不是对我说什么该怎么做什么不该做,而是在一杯咖啡冰冷后无声的去让它变得热气腾腾。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论坛。很多人在里面贴很多东西。有寻找走失小狗的启示。有贴自己结婚照的人。有找女朋友的帖子。有不知所云的话语,有看过一眼便忘记的图片,有每天更新自己连载的小说的,这是一个很小的世界,有很多人在做着很多事情。我不能去以一评说他们是否有意义或者无意义。因为我自己的生活是否具有在别人看来的意义尚未可知。

在他贴摄影的帖子下面有很多跟帖。大都在说很漂亮,很颓废,很另类,很好玩的冠以“很”字的形容词的回复。

这不是一个真正创作者所想听到和看到的。很多作品,小说,电影,音乐。都是在这样的形容词中从舞台走向祭台的。很多创作者的才华也是这样被送进坟墓的。

有时候一个误解者的赞美比谩骂更让我受不了。他说。我很喜欢梵高。可是顾客们根本没人知道文森特是谁。仅有几个知道的也是从儿子美术书上看来的。他们让我临摹的都是一些牡丹仙鹤老虎之类的玩意。只有一次一个富商说要有品味的画,最后让我给他临摹了一副《蒙娜丽莎》

我临摹了很多画,最多的是梵高和莫奈的。一个是奔放激情的一个清淡安静的。我是一个很极端的人。喜欢绚丽的色彩油画同时也喜欢白描般的水粉。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习惯有这样一个男人每晚陪我絮叨地说这话。跟我现实生活毫瓜葛的话。我关心的只是粮食和蔬菜。而他只是我的一个冷酷仙境。那里有奇幻的境像和玄妙的地域。每晚我沉浸其中,如同一场梦。早晨起床后,初生的阳光告诉我那不是现实。只是一个冷酷仙境。我还得自己给自己做早餐,还得独自走那条安静的路。邻居那只猫眼神疑惑地看着我,它放佛在探究我每天从它身边走过的原因。那只猫已经很老了,它老得已经没力气去寻找食物和配偶了。或许每天它都以同样一副嘴脸对待每个人。那种眼神让我联想到即将失去的酸楚。或许它还不曾拥有,那么何谈失去。我们都会拥有那段晚景凄凉的时光。就像拥有青春一样。

在这条路上有人种植了很多花。我每天早晨都习惯搁着栅栏去吸允来自那些鲜花吐露的芬芳。有花瓣沾满露水的蔷薇还有香气浓郁粉白色的栀子。那一刻我在想,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并不是两个人才能做来的。

下班回来时又路过那只探头探脑的小狗时,我放缓了脚步。那只小狗没有看我,它只是盯着我手中的汉堡。我没有给它丢下哪怕一小块的面包屑。我害怕一旦一个承诺形成后便很难去不遵守。我害怕这种期望和守候。那只狗不会喜欢我的。我们只是等价的交换而已。没有感情。面包换来它的亲昵。它的亲昵只来自于生理上的需求。人也莫不是如此。

我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冷酷。那个男人的出现让我在不觉间改变了很多。我拿出自己写的东西让他看。我写了很多,写了樱桃树下读诗的那个下午,写了跟我一起听小红莓的那个秋季……我知道自己的文字要比自己校对的那些狗屁文章好看一百倍。无论放到哪都可以发表的那种。可是我没有这么做。在杂志社我只是一个找错别字的女孩子。如果说非要找出优点的话,那无非是认的字比别人些。

那个男人看完之后没有发表任何的或是赞同或是异议的观点。我只记得我发给他后,他便下了线。连续几天我都没有见到他上线。直到有天我收到了他写给我的邮件。那是我写的文字。他在每个章节中都配了插画。全是手画的向日葵,蔷薇。笔法简练犹如幼童般。我知道这是他内心潜藏最深的流露。梵高的画也是如此。他后期的作品莫不是如此。返璞归真,直抵内心,线条简单,浑然出自幼童之手。

他说,他种了很多蔷薇,栀子还有向日葵。他每天都会阳光照射在花瓣上的露水的情景。就像莫奈在晚年时沉迷于光与影的变化间,静坐着观察世间万物自然现象。我最大的梦想是去乡下开垦一片田地,栽种成片的核桃树,土豆,向日葵……春种秋收。做一个真正的农夫。人间烟火。辛勤劳作。或者去专心做一个花农。养上鸠尾花,水仙,芍药,蔷薇,君子兰……我很向往梭罗那种生活。

可是没有。我还在这纸醉金迷的喧嚣中挣扎。声色犬马。我很担心自己有一天会精神分裂。一个人强大的内心世界是依靠什么支撑的?从入世到出世期间的繁华流转物是人非难道一定要经历吗?

我看着它输入发送过来的那些话语,像一个人对自己的自言自语。很多时候我没有回应。他一直在说着。他知道我一定在看。

这些呢喃的低语只是一个男人在回归童真时才会表现出来的。他只是个孩子。我猜想。只有对他认为有安全感的女子面前他才会表现出来。工作应酬奔波施展手段之际的那个他跟我无关。跟我有关系的只是这个孩子般的男人。

2000年春天的时候。我收到一个从云南邮寄来的包裹。那天阳光灿烂,我辞掉了杂志社的工作。即便再有意义的事情如果几年如一日重复的做下去,不但连你自己,甚至在别人看来也会便得毫无意义。我不想让自己沦为一件工具。

回家路上很多花都开了。我想也许自己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那只狗早已在我的不觉间消失。生命中很多陪伴过你的东西都是不经意间逝去的。只是你没有在意。那些你走路经过的只开一季的花朵,天空那片形状迥异的云彩,某天毫无迹象的降临雨水,小时候你捉过的那只蟋蟀,很多年前从你额前发梢飘落的一片树叶……我想要学会珍惜身边的一切,四季轮回,植物动物,包括人。

包裹里是很多照片。拍得全是女人面部的特写。眼睛。鼻子。耳朵。脸上的雀斑。耳垂。没有一张可以看见整个面部轮廓的。他说,我不知道你又怎样的容颜。我去了你在的城市。还去了很多地方。我拍了很多女人。我想从她们中把你找出来。可是没有一个女人是我想想重的你。我只好拍了她们我认为像你的地方。

我在拍照的时候,招来很多非议。由此为了拍一个女人的耳垂,我在电车里被那个女人的男朋友揍了一顿。

还有,我现在已经到一家地理杂志社拍摄照片。我还会继续拍下去,我是说在我的镜头里捕捉到你。

6月的时候。我开了家宠物店。收留了很多流浪和被遗弃的动物。我违背了自己的初衷。向一大帮动物许诺我会好好照顾它们。

一个冷清的下午。我又收到他邮寄的包裹。里面全是我的照片。我走在上班路上的样子。我给小狗梳理毛发时的样子。我在街边小吃摊喝馄炖的样子,我呆坐在宠物店里看着一只波斯猫出神的样子……还有一封信。第一句话是:“我知道有一天我的荆棘会戴上花朵。”

我就是1998年在公园樱桃树下给你读这句诗的那个人。我始终相信自己会戴着花环出现在你面前。可是现在我才明白了,我没有花环也不一定要去戴荆棘。相信我,我是爱你的。